近日,长沙比亚迪汽车有限公司因被投诉向附近居民区排放刺激性气体,成为舆论热点.有网友在人民网"领导留言板"投诉称,长沙比亚迪在建油漆厂导致附近小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漆味,严重影响到附近居民身体健康."白天闻不到气味,但是每天凌晨两三点总是会被浓烈的废气熏醒,到早上又什么都闻不到."
比亚迪厂回复称,"工厂符合排放标准","属恶意捏造关联",并已报警.
这件事到底实情如何,我们可以让子弹继续飞一会儿.这里,我们想据此谈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邻避运动.
比亚迪厂的大多数邻居们,在该厂投产前就住在这个地方,让这些人搬家当然没有什么道理,并且就成本来说也是不现实的.让工厂搬迁,也涉及到巨大的成本,并且还与地方政府的GDP密切相关.解决这个问题似乎是两难.
除了比亚迪,最近还发生了多起重大安全生产事故,不仅给工厂造成了巨大损失,而且给临近居民造成了惨痛的人身伤害和财产损失.
去年10月22日23时许,内蒙古阿拉善盟一家化工厂发生爆炸事故,目前已造成4人死亡,3人受伤.
去年10月21日上午,沈阳市太原南街一饭店发生燃气爆炸,事故造成5人死亡,3人重伤,数十人轻伤.
更早一点,去年7月20日,河南省登封市一工厂发生爆炸,现场发出巨大声响,火光冲天,巨大火球笼罩半空.事后得知,20日4点左右,登电集团铝合金有限公司临近的颍河水位暴涨,厂区进水,6时许,因洪水漫延到厂区内合金槽内高温溶液发生爆炸.
再往前,去年 7月5日,泰国北榄府的台资明迪化工有限公司发生大规模爆炸,毁损附近至少70栋建筑物,造成至少62人受伤,1人死亡.火势事后已被成功控制,不过仍有一间仓库在燃烧,有关部门下令立即疏散周围5公里的民众,总计数千人受影响.
化工厂是危险生产场所,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爆炸,毒气泄漏等重大生产事故.其中最严重的是1984年印度博帕尔毒气泄漏案.1984年12月3日凌晨,印度中央邦首府博帕尔市的美国联合碳化物属下的联合碳化物(印度)有限公司设于贫民区附近一所农药厂发生氰化物泄漏,导致2.5万人直接致死,55万人间接致死,另外有20多万人永久残废.即使多年以后,当地居民的患癌率及儿童夭折率,仍然远高于其他印度城市.博帕尔人民遭受如此惨重的损失,而跨国公司却仅仅赔偿了4.7亿美元.
现在,具有一定危险性的工业工程,项目选址已经成为谈虎色变的问题.很多人都害怕在自己居住地附近建设这类项目.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这类工厂一旦管理不善发生安全事故,轻则破坏生态环境,重则危及生命安全.反对在居家附近建设危险性工程,这就是所谓"邻避运动"或"邻避效应".
"邻避运动"起源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欧美,是缩写短语NIMBY的音译,这也算是英译中的神翻译.意思是,你说的都对,你的工程很好,很安全,但是别在我家后院搞这个,到其他任何地方搞我都支持.
邻避运动针对的项目有哪些呢?传统上主要包含大型化工工程,垃圾处理工程,核电站及和核原料处理等,归结起来就是高危,高污染项目.
这些年,国内发生过很多起邻避运动.我们举几个例子:
2007年6月1日,为抵制PX项目落户厦门海沧区,部分厦门市民以"散步"的形式,集体在厦门市政府门前表达反对意见.12月16日,福建省政府决定迁建PX项目.最终,该项目落户漳州漳浦的古雷港开发区 -  - 就是这个项目,在2015年4月6日晚上7时左右发生了爆燃事故,现场1人受伤,另有5人被玻璃刮伤.这是该项目两年内第二次发生爆炸.
2013年5月4日,近3000名昆明市民聚集在昆明市中心的南屏广场,抗议即将在昆明安宁新建的PX炼油项目.5月10日,昆明市长李文荣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大多数群众说上,市人民政府就决定上;大多数群众说不上,市人民政府就决定不上".
2013年7月12日,广东省江门市民众上街抗议在鹤山建设核燃料加工厂.此项目随后取消.该项目如果建成,每年可为江门市带工业产值390亿元(相当于前一年,即2012年江门市全年规模以上的工业总产值),以及30亿元以上的税收.
2014年5月10日,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中泰乡九峰村发生聚集事件,五千余居民抗议规划中的中泰垃圾焚烧发电厂项目.
2016年6月25日,湖北省仙桃市干河办事处一带的群众聚集在自家附近建设垃圾焚烧发电工程,项目被迫停工.6月26日12时,经市委市政府研究,决定停止"生活垃圾焚烧发电项目".此后经过当地政府细致的群众工作,2017年5月3日,升级版垃圾焚烧发电项目在原址重新开建.2018年4月15日,项目建成并投产试运行.
台湾地区"反核四运动"是台湾最重要的邻避运动.
台湾关于"核四"(第四座核电厂)的争议已经持续了30年.台湾原有三座核电站,由于运营年限的原因,将要陆续退出服役.那么需要建设新的电站.1980年台湾电力公司首度提出核四兴建计划.1985年5月因当地民众强烈反对,台湾当局暂停兴建.1992年,台当局宣布恢复核四计划.核四于1999年开工,全部工程预定于2012年底完工.2000年民进党上台,核四停建,随即遭"立法院"弹劾,于2001年后复建.2011年发生日本福岛核电事故后,台当局将原预计商业运营日期延至2015年.2013年2月25日,台当局宣布核四是否续建将由公民投票决定.这是官方层面关于核四项目的开工,停工不断折腾的过程.折腾这么多年,花费了天量资金,一度电也没发出来,图的是啥呢?
而在民间,从提议兴建核四到今天,反对核四的声浪从未停止过.台湾民间反对核四的理由主要核电技术的极端危险性,台湾作为一个小岛,一旦发生类似福岛这样的事故,后果是致命的.从这点来说,反核电有其正当性.反核四运动的目标是2025年建成非核家园.在台湾,反核四已经成为一项政治正确.
这些年关于PX项目的邻避运动发生过多起.PX值得专门说一说.
PX是对二甲苯( Paraxylene)的简写.对二甲苯是一种有机化合物,是芳烃产业链的基础化工原料;其广泛应用于纤维,胶片,薄膜,树脂和饮料等食用品包装的生产.
我国PX需求量巨大,而生产能力却远远不能满足需求.2010年以来,我国PX进口依存度快速增长,在2018年我国PX进口依存度高达60%左右.可以看出,快速增加我国PX产量,实现进口替代,无论是从产业结构调整还是经济安全方面来看,都是很迫切的.这也是国内PX生产线大干快上的原因之一.
PX有毒吗?
查阅文献都可知,PX化学性质稳定,对金属无腐蚀性.在美国,澳大利亚等很多国家,PX不属于危险化学品.PX的毒性分类属低毒性,其毒性与汽油,柴油相当,属于易燃品,燃烧性能与煤油相当,爆炸等危险低于天然气,液化石油气等.PX属于"第三组致癌物",即"缺乏对人体致癌性证据的物质".
PX生产安全吗?
专业人士介绍,PX整个生产过程除了甲苯歧化与烷基转移,二甲苯异构化是化学反应过程外,其他基本是物理分离过程.PX生产装置是一个现代化的生产工艺系统,其物料,流程是密闭的.这种大型的现代化的炼化项目拥有安全,健康的保障.也就是,PX生产过程是完全可控的.PX生产很安全.
那么,那么多民众反对PX工程,在反对什么呢?明面上的理由是PX剧毒,易爆炸,生产过程极度不安全等等.
反对者知道PX低毒性吗?知道PX生产过程很安全吗?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然而这是很容易从网上查到的."邻避运动"期间,新闻媒体也加大宣传,他们不可能没有听到,看到.
那么这些人为什么坚持要反对PX项目呢?反对者如果预先设定企业必然管理不善,进而反对,不太容易站得住脚.所以,明面的反对理由只是借口,真实的原因是:PX理论上低毒,生产很安全,然而你们真的能够管好吗?高度怀疑.你说的没错,低毒,安全,别处搞去,我们这里不欢迎.
2014年茂名反对PX事件中,还发生了清华学子守卫百度百科PX词条事件.
2014年3月30日,广东茂名发生抵制PX活动.4月2日下午,清华化工系大二学生王润佳发现,百度百科PX词条中,对PX的解释内容竟是"剧毒".发现这一问题后,王润佳决定用所学知识科学解释PX词条,并采用各种方式号召同学们来宣传PX知识.此后很多同学受王润佳影响,参与PX词条保卫战.在此事件发生后5天内,PX词条被反复多达28次.在"战斗"最激烈的2014年4月2日晚,词条每过半小时就会被刷新一次.以清华化工系为主力的清华学子,先后有近十人自发在知名网站上捍卫PX低毒属性这一科学常识.最终,百度百科PX词条锁定在"低毒化合物"的描述上.
关于清华学子守卫PX词条,网上有一句评价:清华旁边建一个PX厂,才能够看出他们是不是真的认同PX.清华学子捍卫科学,值得赞赏.然而他们真的了解这次PX事件的前因后果吗?
一个严肃的问题,邻避运动过程中会有各种违背科学原理的谣言传播,我们能将邻避问题完全归结为是否相信科学吗?邻避就是反智吗?
那么,邻避运动所反对的高危,高污染工程真的危险吗?
现代工业,建立在多个门类的现代科学的基础之上.如果拿到一套已经过验证的,安全可靠的飞机的图纸,只要严格按照图纸的要求进行生产,符合完整的技术规范,那么这架飞机一定就是合格的飞机,一定能够飞上天,并安全运行.现代科学赋予了工业生产可靠的安全保障.
具体到高危,高污染生产领域.生产过程是否能保障安全呢?
面粉生产和含粉尘的生产场所也非常危险.面粉的生产量是非常大的,多年以来,国内大型面粉企业保持了非常好的安全生产记录.然而,如果管理不善发生事故,也是非常惨烈的.2010年2月,河北省秦皇岛发生玉米淀粉粉尘爆炸事故,造成19人死亡,49人受伤;2011年5月,富士康抛光车间发生可燃粉尘意外爆炸事故,造成3人死亡,16人受伤.
核燃料生产,是将铀235含量3%左右的核原料装在几米长的锆棒里面.这个丰度的核原料放射性较低,即使直接拿在手里,也没有什么问题.然而如果管理不善,仍有可能发生严重事故,导致放射性物质泄漏造成严重后果.如1999年9月30日,日本东海村JCO公司燃料加工厂铀转化设施,因操作违规,倒入过量的铀溶液,导致放射性物质泄漏,造成3人受高剂量照射,2人死亡.
垃圾焚烧发电.国内外有很多管理严格,运行状况良好的垃圾焚烧厂.然而如果管理不善,垃圾燃烧不充分,可能生成大量二恶英(具极强致癌性);如果垃圾堆料密封不严,将长期散发酸臭气味.如果居住在垃圾焚烧厂附近,生活将受到极大的影响.
高污染生产,如电镀,造纸等,国家订有严格的生产过程管理及排放标准.如果严格遵照执行,将是非常安全的.而淮河沿岸的多个癌症村,就是这些年来污染物超标排放的直接后果.
可以看出,从技术上来说,高危,高污染项目的生产过程是有可靠的安全保障的,即便是紧挨居民区,一点问题也没有;并且国家也制定了相关的政策法规,标准,只要遵守规范标准,就没有问题.然而,这只是事物的一个方面.另外一个方面,再好的工程项目,也是由具体的企业来管理运营的.企业的目标是利润增殖,生产过程的安全保障,对劳工以及工厂附近居民来说,是生死攸关的问题;而对企业主来说,只是一道算术题:是保障生产安全能带来更多的利润呢,还是提高生产效率,容忍一定的事故率,向工人或附近居民支付一定的赔偿,能带来更大的利润?更何况,企业有专业的法务部门,受害者维权成本极高,企业可以少付甚至不付赔偿金.
先承受可能带来的危害,发生后再维权?那么当初就该反对.
邻避问题对经济发展已经造成了较为严重的影响.
为什么会有邻避运动呢?分析各种邻避运动的诉求,可以知道,民众的反对意见主要在以下几个方面:
决策过程不透明.重大项目,事关附近居民福祉,环评报告出来了,居民一无所知,工程就要上马.不反对就怪了.
建设目标漠视民众利益.地方政府引进项目,强调的事解决多少就业,增加多少GDP,完全的见利不见人.这些利益跟居民有关系吗?
对企业管理的不信任.不管什么项目,都是由具体的企业组织生产运营的.他们值得信任吗?
那么,邻避运动是可以避免的吗?这就要问一个问题,政府,企业和民众的利益一致吗?如果一致,邻避运动完全可以避免.市场经济,赚钱为上.企业第一关注的是利润,而不是安全;政府第一关注的,是经济发展,是政绩;民众第一关注的,是自己的生存问题.三方利益并不完全一致,有些情况下甚至是相反的.如果是这样,想要完全避免邻避运动,完全是缘木求鱼.
也就是说,市场经济下,邻避问题可以缓解,但是不可避免."邻避"的具体的解决办法,不外是在项目规划阶段即考虑民众利益偏好,多做解释沟通工作,优化决策机制等等.但是,这仍然是治标不治本的解决方案.
我们当然要相信科学,然而科学并不是完全理性,中立,客观的存在.科学掌握在谁手里,为谁服务,方向由谁掌控?这都是值得讨论的问题.实际上,这是解决邻避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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