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出一个未来
喜憨儿们分工合作完成汽车清洗工作.南方日报记者 于蕾 摄
  每天早上7时许,20岁的叶俊宏如期从家出发,乘坐1个多小时公交车,到达他上班的地方 -  - 惠州喜憨儿洗车中心.这时,在洗车中心外已经有和和他一样穿着橙色上衣的年轻小伙子等在那里,他们常常在正式营业前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在洗车中心的就业辅导员罗仙娟眼里,这是他们用实际行动表达着对这份工作的喜欢.
  这间位于惠城区南山公园附近的洗车中心是惠州市第一家喜憨儿洗车中心.从7月21日试营业以来,6位像叶俊宏这样的心智障碍者在这里获得了就业岗位,他们的生命轨迹也因此悄然发生改变.
  ●南方日报记者 于蕾
  40天
  一间特别又普通的洗车店
  "老板,洗车吗?"只要有车驶进惠州喜憨儿洗车中心,身着统一橙色T恤的喜憨儿员工便会主动迎上去.他们高高抬起左臂,在胸前摆动右手,指引车辆开到洗车区,或到停车位等候.
  8月30日,试营业进入第40天.对多数喜憨儿员工而言,这样的迎客工作早已驾轻就熟.如果不是管理团队主动向顾客介绍这家洗车中心的特别之处,车主们往往不会注意到这群小伙子的与众不同.
  事实上,这是一间残疾人辅助性就业场所,主要为患有智力障碍,脑瘫,自闭症,唐氏综合征等疾病的心智障碍者群体提供工作机会."喜憨儿"便是对心智障碍者的昵称,"喜"代表"惜","憨"代表"笨","儿"代表"永远的孩子".
  24岁的温瑞杰是洗车中心年龄最大的喜憨儿员工.他长着唐氏综合征患者的典型面容,眼距较宽,鼻梁低平,口齿也不太清楚.可他却是沟通和洗车的一把好手,迎客,冲水,打泡沫,擦内室,吸尘,不仅基本参与洗车的全过程,还自封为小队长,经常"指挥"其他伙伴工作.
  和温瑞杰一样,林宇超也患有唐氏综合征,也喜欢冲水,打泡沫和吸尘.他虽然只有20岁,但工作起来认真仔细,擦车容易忽略的死角他也能清洁干净.只是由于伴有自闭症特征,他是洗车中心有名的"犟脾气",有时会在休息室守着智能音箱听歌,要靠人喊才肯去洗车.
  患有轻度自闭症的周志威和林宇超同岁,他习惯一问一答的沟通方式,是喜憨儿中劳动能力最强的员工之一.他喜欢研究汽车,认识许多汽车品牌和零件,尤其擅长发动机舱和轮胎的清洁工作.
  相较而言,20岁的叶俊宏"最腼腆",他由于幼时出现脑萎缩而造成心智障碍,不愿意跟人面对面交流,却在微信聊天时应答自如;21岁的黄秋迪"最有礼貌"但劳动能力相对较弱,由于早产导致的智力障碍,让他常常忘记刚学会不久的洗车技巧;黄博胜年龄最小,只有18岁,他每天背着双肩包从小金口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到洗车中心上班.
  除了这6位特殊的员工,喜憨儿洗车中心努力成为一家普通的洗车店.为此,洗车中心定下了三个原则 -  - "正常收费,不收小费;服务不超时;干净不打折",悬挂在休息室的入口处.
  喜憨儿员工在管理团队的指导和协助下,分工协作,团队作业,争取在30分钟内保证质量完成一辆车的简洗工作.试营业期间,洗车中心已经清洗车辆400余辆,日均约洗车10辆.
  初心
  "担心他一个人孤独" 
  这间位于惠城区河南岸下马庄路和演达二路交会处的洗车中心,不仅是全国第28家,也是惠州第一家喜憨儿洗车中心.
  喜憨儿洗车中心,由深圳一名智力障碍者的父亲曹军在2015年创办,并在全国各地推广孵化.2022年,又一名喜憨儿父亲叶为民(化名)接过了接力棒,在惠州复制喜憨儿洗车中心项目,为心智障碍者提供辅助性就业支持.
  有媒体曾报道,心智障碍群体约占我国总人口的1.5%,全国有近2000万名心智障碍者,但国内真实就业率仅约2%."这群人老了怎么办?父母去世后,他们如何活下去?"这几乎是所有喜憨儿家长最大的担忧,也是叶为民探索喜憨儿洗车中心就业模式的重要原因.
  "等我们老了,我担心他一个人会孤独."叶为民是叶俊宏的爸爸,4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带给他极大触动,让他迫切地想为儿子谋划好未来.当时,他在探访困难群体时遇到一位50多岁独居的智力障碍者,"他耳朵也大大的,很像水根(叶俊宏的小名)长大后的样子".
  叶为民不希望他的孩子以后,也那样一个人孤独地活着.他和妻子到深圳喜憨儿洗车中心考察,惊喜地发现那里的孩子们很快乐."如果水根也能在那里,就会有一帮同事和团队,就不会孤独."他相信,喜憨儿孩子在洗车中心工作可以知道规则,懂得礼貌,越来越好地融入社会.
  经过两年多的考察,调研,叶为民和妻子作为公益出资人,共同发起成立了惠城区慧家喜憨儿成长关爱中心.慧家喜憨儿成长关爱中心是一家民办非营利性机构,计划提供集残疾人康复,教育,就业,培训,咨询,心理建设为一体的综合性服务,惠及的人群除了心智障碍群体外,还将覆盖视障,听障等其他类型的残障群体.
  作为慧家喜憨儿成长关爱中心的子项目,喜憨儿洗车中心于今年7月21日开始试运营,预计在9月4日正式开业.在这里,目前除了6名从惠州市特殊学校毕业的喜憨儿员工,还配备有一个管理团队,包括两名有特殊教育背景的就业辅导员,一名拥有市场运营经历的就业辅导员,和一名专业汽车维修师傅,协助喜憨儿更好地做好洗车工作.
  磨合
  校企合作模式提供就业支持
  在记者采访那天10时许,当天的第一单生意来了.两辆车同时开进洗车中心,喜憨儿们立即进入紧张有序的工作状态.
  温瑞杰和林宇超熟练地拉出喷枪,为汽车冲水和打泡沫.打完泡沫后,当天在岗的5名喜憨儿分成两组,每组在一名就业辅导员的协助和监督下,大家或蹲着,或俯身,或趴着,一起上阵擦拭车辆的外部和内室.
  由于人手限制,清洗两辆车大约耗时45分钟.洗车期间,停车区已经有两辆车在等待,一辆车等不及先离开了.洗车速度和干净程度双达标,这是大部分喜憨儿洗车中心营业初期都会面临的问题.
  事实上,相较于其他地方的喜憨儿洗车中心,惠州喜憨儿员工们上手速度更快,适应能力也更强.他们是惠州市特殊学校启智部高中(职高班)的毕业生,几乎实现了从学校到就业市场的无缝对接.
  这6名喜憨儿如今的就业技能背后,是在特殊学校长达3年的努力.这个对普通人来说可以轻松学会的简单洗车流程,他们在特殊学校通过一周4节课甚至12节课,一次次重复练习将洗车流程印入脑海,让洗车动作成为肌肉记忆.
  据惠州市特殊学校副校长黄永惠介绍,该校从2016年开始设立启智部职高班,以汽车美容和清洁卫生为主专业,同步开展烘焙专业,家政服务,客房服务等职业教育教学,旨在提高学生的职业技能,毕业后有机会在社会上实现就业.
  "目前,32名心智障碍学生从职高班毕业,18名学生实现了就业."黄永惠介绍,2021年3月,慧家喜憨儿成长关爱中心与惠州市特殊学校签订了校企合作协议,就学生实习,顶岗培训,就业指导等方面开展深度合作事宜,这为洗车中心的长久有序运营提供了重要保障.
  值得一提的是,在洗车中心试营业期间,特殊学校教师 -  - 2022届职高班班主任胡老师保持着就业跟踪服务.整整半个月,她每天待在洗车中心,在喜憨儿员工出现情绪或行为问题时,为就业辅导员提供解决问题的专业指导,从而使喜憨儿更好地融入工作环境.
  未来
  打造残疾人辅助性就业产业园 
  "原本想毕业后,我带着他去摆摊,买点儿小零件,或者做一点小吃."和大多数喜憨儿的家长一样,周志威妈妈胡秀华曾为孩子毕业后的人生感到担忧.虽然曾一度对未来感到茫然,但她清楚地知道,"不能把他放在家里,那样就跟社会脱节,前面十几年的努力就全毁了".
  幸运的是,喜憨儿洗车中心项目在惠州落地了.当初听说这个消息时,胡秀华像其他家长一样充满感激,她暗暗期许:"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不过,目前完全依靠民间力量的喜憨儿洗车中心,要长久地活下去并不容易.叶为民算了一笔账:喜憨儿员工工资按惠州最低工资标准1720元发放,社保费用是1256.97元,公司部分需要缴纳的费用是857.73元,这样仅喜憨儿员工每年的工资成本就大约有18万元."一年下来,要维持洗车中心运营,大约需要三四十万元."
  按叶为民的设想,要让喜憨儿洗车中心一直运营下去,日均洗车辆至少需达到30辆.他打算再招聘几名喜憨儿员工,5人一组,形成相对固定的洗车团队;同时,在洗车中心增设奶茶店并增加汽车维修,汽车打蜡等服务,通过进驻合作模式,扩展收入来源.
  "我们想争取政府支持,打造一个残疾人辅助性就业产业园."对叶为民来说,要实现喜憨儿家长心中的"乌托邦",洗车中心只是第一步.他希望,在喜憨儿洗车中心成功运营基础上,坚持"以产托养"路线,打造一个更加广阔,温暖的平台."那里不是完全靠政府兜底的老人院,而是靠产业来为残疾人养老.那里不仅可以有洗车中心,还可以做一个农副产品加工厂,一个烹饪厂,让残障群体有一个安心的归属."
  令叶为民高兴的是,在喜憨儿洗车中心试运营期间,针对残疾人就业的政策利好也不断释放.今年8月,"广东省残联关于实施"南粤扶残·就业启航" -  - 社会组织,爱心企业助残就业计划的通知"印发,旨在充分发挥五大专门协会,助残社会组织,爱心企业的作用,通过精选一批具有广东特色的残疾人就业项目(40个),组织实施"南粤扶残·就业启航"社会组织,爱心企业助残就业计划,帮助更多残疾人切实就业,更充分融入社会,更有尊严地生活.其中,喜憨儿洗车项目榜上有名,全省计划到2024年建立微型洗车点不少于50家.
  未来,随着助残政策深入实施,越来越多喜憨儿家长的心愿或许可以达成."我希望没有我们的陪伴之下,他还能独立生活养活自己;我希望这个社会能让他们有点尊严地活下去."说到"有点",胡秀华加重了语气,声音突然变得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