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姻,嫁个公主怎么了?
对比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似乎是对一时风光无二的吉利,最好的写照.
前些时日,海航,万达,安邦等一票"壕无人性"的出海大户,轰轰烈烈地折戟沉沙,这一折商业大戏,剑走偏锋,跌宕起伏,令四座大呼意外,又暗自心惊肉跳.毕竟,多少看戏之人难逃戏中人的命运.
就在老王们以惨淡之姿舔舐羽翼的"伤停"阶段,隔壁老李悄无声息地大手笔持入戴姆勒9.69%价值约90亿美元的股份.
这一幕,可谓站在"支持国家实体经济发展"的高度,在许多人眼里,这是吉利既18亿美元买下沃尔沃之后,再次扛起民族企业家扬眉吐气"大旗"的壮举.
"疯子","逆袭","厉害了","轰动全球",面对自媒体的称赞,不知李书福会不会感叹,
当初那个在村里帮人照相,卖过冰箱的小伙,能在人生的第55个年头,迎来如此声势浩大的"荣耀时刻".
当然,除了对民族品牌的自豪,也有诸多目光聚焦吉利这笔收购资金的来源,交易细节和李书福获得戴姆勒监事会席位的可能性,自然也有讥讽"穷小子娶洋媳妇"的风言酸语.这是国内的舆论,纵然有鱼龙混杂之感,但总体上透着
"自家人有出息"
的喜气.
那么,德国呢?人家引以为傲,称霸全球的帝国级民族企业,被中国人拿走近10%的股权,并有决策权的可能,他们又是怎样的心情?其实,一国的重要企业被外国的战略投资者"入主",很容易引发诸如核心技术流失甚至上升至国家安全层面的质疑.
尤其,近年来中国综合国力与市场地位迅速提升,中国企业海外并购动作频繁(在严监管下已脚步放缓),让在先进制造,信息科技等支柱性领域拥有话语权的欧美等国,进一步加强了心理防线.这样一来,这次标的国德国的舆情,就成为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
克制
先看引导舆论的德国媒体.以"明镜周刊"("SPIEGEL"),"法兰克福汇报"("Frankfurter Allgemeine"),"世界报"("WeLT")和"焦点周刊"("Focus")等为代表的德国主流媒体,出现了一波观点的起伏.
2月23号到25号,这是收购消息广泛传播的阶段.
李书福的照片登上多家德媒网站经济版的头条或次头条,照片不错,报道跟进,
"追求长期利益的投资者"
成为李书福的主标签,没有"中国人来了!"的惊恐,也没有"蛇吞象"的嘲讽,基本基于新闻事实,也为广大德国人民普及了一把李书福和他的吉利,以及拯救沃尔沃于水火的光辉事迹.
来源:"明镜周刊"
来源:"世界报"
来源:"法兰克福汇报"
有意思的是,"法兰克福汇报"对李书福的发家史很感兴趣,一篇题为
"一个中国农村娃的逆袭"
不仅成为其主打文章,更以链接的形式在多篇报道的行文中,作为背景信息的补充.
除了我们耳熟能详的拍照,卖冰箱,私下造车和获得汽车生产许可的故事,文章着重强调了李书福
"从中国最底层一路向上打拼"
的特质.
"一个中国农村娃的逆袭"
这一特质或许是吉利的一张无形好牌.
德国众多享誉世界的优秀企业,都是靠祖辈白手起家的家族企业,"从底层逆袭的中国民企"这一标签的亲和度,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拉近吉利与德国媒体和民众的距离.
另外,由于截然不同的政治体制和意识形态,德国社会对"中国国企"和"中国民企"的接受度,自然有差别.
尽管这位"中国农村娃"摇身成了自家公主的第一大股东,德媒却展现出对戴姆勒的绝对信心.
一家中国企业的实质性股份收购真的是一种威胁吗?对外国收购者的警告并非个例,欧美皆有之,华盛顿甚至阻止了非美国企业的经常性收购行为.常见的担忧主要是:涉及"战略级重要"行业或"敏感"经济领域的"国家利益".
国外买家不仅仅盯着被投企业的设备,厂房和运行系统,更试图打开掌握核心知识的入口.
但戴姆勒是德国工业的象征,是德国在过去十几年所取得的经济成就的典型例证,深受世界信赖并持续产生高额利润.所以,对于这样的企业而言,其掌握的核心技术很难学习与模仿.
如果可以简单地通过购买,拆卸与分析其一辆S级轿车以获得其技术,那么,其他厂商早就生产出类似的车型.事实上,作为一家全球布局的企业,戴姆勒已建立起自己的壁垒,防止技术与想法的盗窃.
 -  - "法兰克福汇报"
另外,考虑到
"目前,中国是戴姆勒最大的单一市场"
以及
"中国政府已采取一系列措施,推动新能源汽车的普及"
("明镜周刊")的市场状况,德媒普遍对吉利谋求与戴姆勒建立在互联网汽车,电动化和共享出行方面的协同,态度积极.这一点,从多篇报道对李书福声明的大量引用便可见一斑:
21世纪的全球汽车行业面临巨大创新机遇,也面临来自于非汽车行业公司的挑战,各个汽车企业单打独斗很难赢得这场战争.为了主动抓住机遇,我们必须刷新思维方式,与朋友和伙伴联合,通过协同与分享来占领技术制高点.
"法兰克福汇报"的连续报道
然而,一片"现世安好"的喜庆自然不符合德国媒体"不批判不是德国人"的天性.
2月26日以来,一些质疑声逐渐显露.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
其一,吉利的真正意图是什么?是否是国家意志的体现?
李书福在声明中透露其战略:"助力戴姆勒成为电动出行和线上技术服务领域的佼佼者".但问题是:在这一领域,戴姆勒已经是佼佼者.
有一点是十分清楚的:我们几乎无法得知,买家的真正所有者究竟是谁?资金究竟从何而来?中国政府在多大程度上介入了这场交易?
 -  - "世界报"
这一质疑的确很德国,正如前文所言,这其中带有浓烈的意识形态差异.其他德媒对这一问题的猜测,主要指向吉利想借戴姆勒实现在新能源汽车领域的"弯道超车",但始终保留对吉利将采取何种战略以及能为戴姆勒在电动汽车领域带去何种发展的疑问.
其二,吉利是如何获得这近10%的股权的?
戴姆勒股价出现了一个点的跌幅,分析师指出,尽管这一交易算不上令人惊讶,但近10%的股权却高于预期.
但是,考虑到万达,海航或安邦等中国投资者正为无节制的海外投资所造成的后果焦头烂额,在这一时间节点,吉利却拿下戴姆勒10%的股权,这的确出乎意料.
 -  - "法兰克福汇报"
必须解释清楚的是,吉利如何获得戴姆勒近10%的股权.此外,还需核实的是,交易是否遵循了持股的披露义务要求.
 -  - "明镜周刊"
这一质疑和国内的质疑焦点相同.根据德国证券交易法案,收购方首次持有德国上市公司3%或更多表决权股份的公司,需要告知该上市公司及联邦金融监督管理局.披露的门槛按3%,5%,10%,15%依次递增.目前还不清楚李书福是如何持有这部分股权,而免于披露义务的.
其三,让竞争者成为最大股东是否合适?李书福是否有可能获得监事会席位?
根据规定,竞争者不能进入一家企业的监事会,因为竞争者是永久的利益冲突者.
 -  - "世界报"
戴姆勒人力资源官Wilfried Porth表示,"我从未经历过股东插手日常工作的情况".
 -  - "法兰克福汇报"
总体而言,德国媒体的态度是一种
谨慎的积极
,既赞同李书福的合作理念,又担心吉利会给戴姆勒的未来发展带去不确定因素.但至少,和当时美的收购德国机器人公司库卡时的"敏感"相比,已克制许多.
这种柔和的舆论环境,对吉利在德国的下一步,是一件好事.
淡定
和德国媒体的克制相比,德国政府的态度反倒轻松很多.
德国经济部长布丽吉特·齐普里斯接受戴姆勒总部所在地斯图加特市媒体采访时,重申政府立场,即
吉利收购股份属"商业事务".
齐普里斯对德国"商报"说:"德国是一个开放的经济体,欢迎外来投资,只要对方依据市场法规行事."但她也补充,政府会"特别留意",避免外国利用德国的开放政策实现本国产业利益.
另外,经济政策发言人明确表示,这次交易
"没有问题"
:"我们不能释放出排挤外国投资者的信号".但言下之意,也是一种刻意的对中国德商环境的喊话.
其实,这种轻松的背后,是德国政府对汽车行业识时务的研判.
化石燃料减少,能源成本增加以及对二氧化碳排放所造成的环境损害的持续讨论,导致了全球汽车行业整体向清洁能源倾斜.
而汽车又是德国经济最重要的行业之一,并在去年成为德国出口量最大的产品,因此,德国汽车行业的主要厂商都在大力开发替代驱动器.
对这些技术的需求是内在的.
研究表明,约90%的德国人声称,环境因素对于下一次购车非常重要或重要,超过任何其他国家.
对这些技术的需求也是外在的.
自动驾驶,电动汽车,驾乘分享技术在硅谷兴起,它们正在改变整个交通运输产业.一如苹果凭借iPhone击败了不可一世的诺基亚,成为手机产业的新霸主,作为老牌汽车强国的德国,自然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德国约五分之一的就业来自制造业,而美国只有十分之一,现在汽车制造商拥抱数字技术,目标就是振兴工业生产.未来,只有成功将制造与数字世界整合,德国才能继续成为强大的工业国家.
因此,
面对硅谷,德国没有选择合作与投资,而是选择对抗
,正通过专门立法,发放购车补贴,资助相关科研等方式推进电动车发展,并计划在2020年前实现100万辆电动车上路的目标.
目前,德国拥有全球大约1/3的电动车专利,其中纯电动车专利占34%,混合动力车专利占32%,这也让德国电动车的全球市场份额迅速提升.
所以,或许一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便能解释德国政府的态度:
来自拥有无限市场潜力的中国的汽车同行寻求"联姻",嫁个公主,何乐而不为?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JIC投资观察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