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CES(国际消费类电子产品展览会)上,多个业务出现危机的乐视发布了FF91电动汽车,贾跃亭还向一千多位与会者用英语发表了演讲.汽车既是贾跃亭心中最后的圣地,也是他试图证明自己的最现实的依据.
我没有参加去年FF91的发布会,今年则试乘了这款动力强劲的电动车.阴雨绵绵,车就停在拉斯维加斯会展中心附近的万丽酒店外,不再有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气氛营造,只以本色示人.黑色磨砂漆涂装,5.2米长,2米宽,大轮毂,霸气,也很洋气."130Kwh电池+1050马力"的动力配置,在街上加速时,有些向上飘移的动感,还是挺酷的.跟在FF91后面的随行车是特斯拉ModelX -  - 它的对标物.
我不懂车,所以请教了零部件厂商和多家汽车媒体的高管.他们给我的结论大致有二:车子造得的确不错,有想象力,大气,性能指标很棒;从模型车到量产车,需要生产线上的巨大投入,以及和零部件供应商的深度合作都需要大钱,而贾跃亭没有解决钱的问题.
FF方面负责接待我们的一位管理者说,FF目前有一千人左右,八百多人在洛杉矶负责研发,贾跃亭最近找到了新的投资人,第一笔3000万美元的诚意金已经到账,3亿美元融资已经确认.70%的零部件供应商开始恢复合作关系,而之前因欠款冻结了合作.目前的计划是,利用别人的生产线生产,确保在2018年底之前能交付这一款车.价格并非之前传言的12万美元,具体多少还没有定.
刚刚去洛杉矶见过贾跃亭的一位朋友说,贾跃亭受到最大打击的是去年9月前后,本来有一位中国互联网当年的大佬表示注资10亿美元,成为FF第一大股东的意向,双方在这位大佬硅谷的家中相谈甚好,但在尽职调查阶段出了问题.FF的一位德国籍高管和贾跃亭分裂,最后还从公司带走了几十个人,注资泡汤."那是贾跃亭情绪最差的时候,但他还是挺过来了.现在应该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FF方面的这位管理者加盟乐视汽车板块的时间不算太长,但见证了整个危机的爆发.他说:"老贾的心思都在车上,这个车的方方面面,都是他自己亲自参与的,介入得很细.他没有什么爱好,周末跟我们打打篮球,压力大的时候去钓钓鱼."
乐视上演了互联网时代的"标王"版本,本质就是资源和能力跟不上梦想和规模的扩张,"不能获得现金流,可以说寸步难行.那只有看你的股东是不是足够有钱,更能烧钱补贴,坚持到最后.但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股东是只按梦想给钱的,他还要你说到做到,用数据和事实兑现梦想".
但是,要说贾跃亭把套现,融资来的钱都卷走藏在哪里了,这缺乏事实支撑.上百亿的资金投在和车相关的体系之中,毫无产出,贾跃亭大大低估了进入汽车产业所需要的资金规模.这中间肯定有管理缺陷所导致的资金使用不合理和浪费,但要说钱藏到自己腰包里,至少现在没有明确的证据.贾跃亭是真没钱.他用个人信用作为融资担保,他相信他有担保的能力,但数额如此巨大,到最后所谓"担保"已经等于"幻觉",而当危机爆发,债主盈门,贾跃亭注定要背上无限的责任.
中央电视台当年播出的"公司的力量"中,引用了1901年起担任哥伦比亚大学校长44年的尼古拉斯•默里•巴特勒的话,"现代社会最伟大的发明就是有限责任公司,即使蒸汽机和电气的发明也略逊一筹".
所谓"有限责任"是说公司所有的投资人以其出资额为限承担有限责任,同时投资人个人的财产和所投资的经济组织之间的财产界限要划分清楚.而贾跃亭的做法恰恰违背了有限责任公司的本来含义,他分不清法人财产权和个人财产权的关系,为了押注梦想,采用个人承担无限责任的方法,但事实上他没有认真考虑过是否承担得起.
理性告诉我,贾跃亭的FF汽车要翻身,概率很低.他今天面对的窟窿和互联网对于一个人声誉的杀伤力,比起当年史玉柱的失败要大得多.他的身边,也没有当年的史玉柱那样的团队,人虽少,心很齐.电动车和"脑白金"所需的投入更不是一回事.
有人说,万一呢?我不想讨论万一,但我突然看到了一幅画面:在没有谁不绝望的时刻,有个人吊在悬崖上,下面是深谷,周围是狂风呼啸,他却就是不松手,而且面目表情和常人没什么两样.他不因自己的失败而自我贬损,也不因别人的滔滔非议而放逐自己,他就吊在那里,荡在那里,做能做的动作,向偶遇者求助,但也不乞求.
也许是这样的心态才做了那么多的事,才犯了那么多的错.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企业家精神,或者怎么定义这种精神,只知道,我们绝大部分人早就松手以求解脱了.
一个因为幼稚愚笨的犯错而吊在那里,一个不知靠什么力量就是不放弃的身影,刻在我的脑海里,摇曳飘荡,无以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