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上10点多,小卖店里几个原本在喝茶吹水的男人忽然起身了,其中一个黑瘦的男人,走到我面前说,你被蜂蛰了?我伸出一直举着的左手说,是啊,中午上了第一个山顶后被蛰的.他拿过我的手左看右看,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我有药,专治各种毒.我一脸苦笑,哎呀,我说了呀,说了呀,我差不多是逢人就说呀. 坐在旁边的老板娘冲我笑笑说,我之前忘记这回事了,忘记他泡了药酒在家. 在这之前,我在这个小卖部洗了个澡,给手机充了一会儿电,等充电那会儿坐在吊扇下把头发吹干了.那阵子是当天觉得特别幸福和舒适的时候,等店里排队洗澡的人少了,老板娘没那么忙了,我特意对她表达了赞美,你在这里开个洗澡间真的太好了,太好了.如果不能洗澡,就太惨了. 她指了指门外不知道哪里,说,隔壁还有三个正在建,没建好. 聊了几句后,她觉得我的姿势很奇怪,不管干个什么,左手总是抬举着,也不知道在抬举啥.问我,你的手怎么了.我把当天对问过我这个问题的人的回答,又对她说了一遍.她说,我以前被蚂蚁咬过,也是很凶的,又痛又痒,肿了好多天.我报以同情和赞同,继续抬举着手. 中途离开了一两个小时,到旁边的大排档吃了个饭,喝了一碗姜汤,听了听两个领队和旁边桌的交谈.其中一个领队笑着说,最悲摧的是,他们第一个顶和第二个顶都没有登,带他们走了所有的捷径,还是落在了最后.听陪着他们的领队说,现在暴雨,又是晚上,山上的蛇跑出来了,冲在水里,好多,他们更加不敢走了. 我抬头看了看外面密集的雨和漆黑的夜,又望了望没在黑暗中的群山,对困在山里的队友报以不敢想象的同情,再次幸庆自己在被黑暗吞噬之前,跑出了下山口. 2, 估计约6点半时,天已经黑下9成,在此之前的15分钟,听到后面一个队友在念叨,我们要走快一点了,只有15分钟天就要黑了,再不走出去,就要开着头灯走夜路了.当时我手一抖,心一横,无论如何要在天黑之前走出去. 顾不了那么多了,有多快走多快.好在已经不是70度的陡坡,雨也渐停了.一点点斜坡算不了什么,再多的水再多的泥算不了什么,左手还在肿痛,管它呢,又不是用手走.这么着,开始小跑. 下午3点多被胡蜂蛰了后,有半小时以为自己会死在山上,之前的矫健和志得意满统统萎缩,几乎是蜷成一团坐在地上,领队中的一个叫阳光的帅小伙留下来陪我休息.半小时后,我站了起来,他指着第二个山顶问,还登顶吗?我说,当然,我的腿又没事.此时我已经从头队的前三四个,掉到了整只队伍的倒数三四个. 一旦开始重新走,就意识到手受伤也很碍事.一只手杖不能用,四条腿变成三条.往上走还好,等登完顶开始往下,少一腿的不便就感觉明显了,尤其走到大陡坡时更甚.左手不能借力,重心只能一直往右边偏,把右边的手杖叉稳,再侧着身子往下探. 走着走着开始下雨,雨衣拿出来穿上,腿还是被浇得湿透.这算什么呢?看看脚下的路就知道了-原本仅算崎岖的野路,如今变成了微型黄河水,滔滔往下奔涌.鞋子里灌满了水,鞋子外都是泥.心里呢?和这黄河水一样奔腾,草泥马草泥马草泥马啊. 一边蹒跚着一边回放着这一天的经历,想到前半程的风和日丽,云山雾罩,青山绿草,健步如飞,在去山顶蹦迪之前,心里已经蹦了好多遍. 3, 上午10点半,大巴如期到达大南山的山脚,一行人下车在领队马力的带领下热身.我脱下早上的速干衣,换上带帽带脸罩的防晒衣.这一路从车窗望出去,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晃眼,到了山脚,天气晴好.不防晒不行的,一天下来看不把你晒的. 登山,重要的是步履不疾不徐,呼吸匀称,少说话保存体力.不想掉队就一路紧跟头队,这么一来,就不必全程都在追赶.每当领队马力说停下来稍微休息一下,我便喝几口水,掏出骰子大的巧克力含两颗,想想走在最前面,每次都是对自己的鼓励和肯定.再适时拉伸一下,为下一程充电续力. 中途集体猫在树林里,各自吃自带的干粮,算是用过午餐.再往上走,林子越来越稀,风景越来越好.果然是迷人大草甸,一人高的大片大片的草坡,给山腰勾勒出优美的弧线.远处一丝丝的云雾从草坡上升腾,细细观察,自己也身处云雾中呢. 再往上走,时不时回头看,细细的路给山腰围上一条弯曲的长带,间或几颗突出的大石头给画面落下重心,远处的草近处的花在风里弯着腰,荡,云雾在山间缓缓升起,在空中浸润开.三三两两的队友开始逗留,拍照,嘻笑,赞叹眼前的美好. 怪不得大胖说,我的所爱在山腰.这样的山腰的确值得爱. 独自报团的我,像个持重的老人,看着他们流连忘返的样子,慈祥地继续向前走.心想,嘿,我的所爱可是在山顶.如今过了第一个山顶,准备登第二个了,头队的领队招呼大家休息一下.我放下包,让风吹吹汗湿的衣服,心想,其实不休息也行啊. 这一放,我就被放倒了半小时. 4, 时间来到了下午5点多. 此时的我,挫着一根手杖,侧着身子,在黄河水中一点点往下挪.一遍遍叩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蹦迪,在雨里?在泥里?在少了一条腿的残疾里?在随时可能摔下去的陡坡上?为什么要在生日这天干这个?在家里躺着去电影院坐着到馆子里撑着,过一个平庸的生日不好吗? 听说下山的路将近5公里,要把今天缓缓登上来的海拔陡峭地吐出来.这样搞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能走下去吗?能走出山吗?还能回家吗?不能回家的话,能洗个澡也行啊.为什么这么倒霉啊?为什么这么特别啊?做人就不能平凡一点? 一开始还觉得在生日这天,一个人报团跟着32号去徒步,好酷啊.真是个特立独行的新时代女性!现在发现到底是年轻,嗯嗯,酷是酷,只是少了一个字,是残酷. 如此这般激烈的心理活动,在我那颤颤巍巍的形似老太太的步履里翻腾着.直到听到后面的队友说,再过15分钟天就要黑了,再不走快一点就要走夜路了. 到这里心下一抖,去你妈的老太太,老子年轻得很,一定要在天黑之前下山.这么一来,手也不疼了,腿也不跛了,心里的凄苦一口干了.左手不能用手杖是吧,把右手的手杖也收起来.提起来就跑,有多快跑多快. 雨停了,把雨衣一脱,往包包里一塞,跑得更快了.开始超人,超过一个,超过两个,超过一小撮.好长几段路前后只有我自己,问自己,有没有走错路?答自己,不可能.继续跑.又遇到七八个人,跟我的速度比算是在悠闲地漫步了. 继续超,经过一个穿黑白条纹上衣的女队友时,路窄,几乎是贴着她的身子过的.她后面的一个男队友说,小姑娘,跑那么快干嘛?我顾不上道歉,也顾不上回答,只在心里说,谢谢你啊,叫我小姑娘,没错啊,我就是小姑娘. 再往前跑,又是一长段前后没人的路,几次想停下来喝水.想想还是算了,时间不多了,赶路要紧.心下想着,15分钟恐怕是过去了,应该有6点半了,天色真的沉下来了.好在眼睛是慢慢适应黑暗的,这会儿勉强还能看清路. 一拐弯,隐隐看到有个人站在路口等人的样子,像是我们4个领队中的一个.跑过去问,你是领队吗?是领队吗?他说是啊.哦对,是海路.问他,还有多远?还要多久?他说,10来分钟吧?我一喜,真的吗?真的只有10来分钟吗?他转头看了看下山的路,笑了笑说,10来分钟够了.那笑有点点意味深长. 我选择相信.我说好,拨腿继续往下跑.他在后面冲我补充了一句,开头灯,要开头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为什么要开头灯?不是只有10来分钟了吗?我偏不.我就不. 接下来的路尚可,极窄,有时候没到一个半人高的灌木丛里,不躬下身看不到路.因为没用手杖开路了,为了防止被灌木刮到脸,正好是躬着身,路就在眼皮子底下,一边留意着不被大石块绊倒,一边往前冲. 嘿,别说,这会儿体力还行,要是参加个越野跑的话,也不是不行啊. 喂,想什么呢,得瑟啥,还不快跑? 对对对,真不要脸啊,这么快就又得瑟了.逃命要紧. 山路崎岖,不如我这一天的心路崎岖.起起落落,嘻笑怒骂疯癫痴狂傻.提醒自己把心收了,一心往下.谁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的所爱在山顶,成功就是站在巅峰啊,不,不不不,反啦,反啦. 隐隐听到有人说话了,是那种大声的,放松的说话声,是那种下了山后的交谈.近了近了,看来是近了.这么想着脚步更快了.看到大路了,看到不远处的灯光了,看到了一扇铁栅栏,开着的.是它了. 三步两步冲下来,掏出手机一看,6点48分.回头再看一眼,铁栅栏后面,一片漆黑. 长吁一口气,蹦跳着朝灯光处走去. 5, 小卖店的男人拿出自泡的药酒,取了一点倒进小塑料杯里,扯了一点纸巾,浸满酒,缠到我被蛰的食指上.此刻,我已经从惊魂未定的状态中缓了过来.洗过澡,吃过饭,心里多的是这蜂到底有多毒,以及什么时候可以回广州的盘算. 老板娘拿来一根棉签,从男人手里接过杯子,沾了沾酒,把棉签和杯子递到我手里,说,把你肿的地方都搽一搽,手臂啊,手掌啊,都搽一搽. 我接过药一边乖乖涂抹,一边说着感谢的话.那男人估计就是小店的老板,他说,我这个药很管用的,不用去医院,一会儿再带点回去,多搽几次,过几天就好了.之前跟他喝茶聊天的几个男人也围过来看,纷纷说着自己被咬的经历. 老板娘在旁边看着我,告诉我,这里也要搽一点,那里也搽一点,这个杯子拿着,一会儿上车后接着搽,很快好的.我笑着说,我现在就觉得好多了,一搽上去就好多了,还没搽就觉得好多了.你们真的太好了,太让人感动了.我用了你们的药,要给点钱你们呀. 老板说,不用不用,我泡了自己用的,又不卖.有个男人起哄说,你给个红包,不要太大哦.老板又说,一会儿你再带点回去,拿你喝水的瓶子带一点.我说,哦哦,好啊,等我把水喝完. 我搽着药,沉浸在满溢的幸福中.这是续下山后感受到的第三波幸福.第一波是天黑之前下了山,第二波是在小卖店洗了个热水澡,第三波是此时被陌生人的善意团团包围.心想,人间真好,有光明,能洗澡,还有药. 过了一小会儿,大家恢复平静,我持续抬举着左手,在搽了药的手臂上揉搓,坐在旁边的人继续讨论落在山上的队友,此时已过10点半,下山口还一点动静也没有.老板娘从里屋走出来,递给我一个小药瓶,是装连黄上清片的,说,给你装了一点带回家用,你给个6块钱的小红包就行了. 我一把接过来,说好啊好啊,马上去扫二维码,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付50,想了想给了10块,也许这样得体些. 6, 忽然间,旁边大排档里一阵骚动,接着三三两两坐着的人起身,开始鼓掌,我们店里的人也探出头去望,几个穿着雨衣,戴着头灯,背着背包的人走近了,是落在山里的队友归队了,我们可以启程回广州了. 我赶紧起来,拿好我的手机纸巾等杂物,再郑重地拿起他们给我的药,冲老板和老板娘说,谢谢你们,你们真好.想了想,又大声说了句,恭喜发财.就转身冲进雨里,冲到大巴上. 后面的事情,还不能为这一天划上句号,但我已经无所畏惧了.今天里最坏的,毕竟已经经历了.而最好的,我也已经经历. 7, 这是一个怎样的生日?回到家晕睡了一天,在醒来的间歇,为肿痛的手忧心忡忡,努力地想要从这一天的经历里获得某种启示.一个朋友说,你现在是不是更珍惜宅家时光?我说是.她说,这就是大自然的馈赠. 现在我的手有见好之势,再回想这一天的经历,我想,若干年后或许会有一个不错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