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在六月下旬到南京来虽然是无谋,但也是不得不然.要是依我,我宁可在冬天旅行.不过听说这儿没有开暖气的习惯,而且冬天也是有可能会相当冷的.但以事后的经验来看,我以后绝对不肯在夏天去江南.
来南京之前就听说过这里是中国几大火炉城市之一.我这么问当地人,他哈哈笑了起来,告诉我南京其实不是火炉,是蒸笼.当时我想火炉和蒸笼哪有什么差别,后来离开旅馆就知道了.华氏一百度虽然难受,但如果湿度在50%以下,那算是干煸,多喝些水勉强也还能忍受.但是换了摄氏三十七八度,加上60%以上的湿度,那叫活蒸.
我应该算是对高温有一定的忍耐力,去德州旅行的那次也是在六七月,温度比这次的南京更高.为了执行我自己订定的该死计划,大晴天的下午一两点我在 Guadalupe 长满仙人掌的山坡步道走了两三个小时,也并没有特别觉得不适.但是南京蒸笼式的热却热得邪门,不管天气阴晴甚至实际温度的高低,只要人在室外,随着时间的过去,不但是体力逐渐流逝,就连意志力也会慢慢被榨尽,不久之后心里除了想赶快躲进任何有冷气的地方之外,什么别的想法都没有.我们是一大早搭和谐号动车从上海出发,大概十点多就到了南京.进旅馆后原本想说这大好的一天才刚开始,今天也要努力的吃喝玩乐蹂躏自己啊.计划好了要吃哪家餐厅以及下午要去哪儿玩之后我们离开旅馆,没想到走了没两三条街就整个馁掉了,觉得旅馆才是天堂.草草就在路边随便找了一家看起来冷气开得很强的餐厅,也没理会这餐厅的菜色,就坐了进去,结果我们在南京吃的第一餐竟然是川菜.吃完之后没有人再提起下午的计划,很有默契地乖乖回旅馆纳凉去.我后来想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干啥坐两小时就到的动车,搭个普通车慢慢去就得了.
虽然是个无所做为的一天,也只好当做是适应环境吧!我们以前去那些高海拔,像是两千五百米以上的地方时,第一天也是这样,看着美景当前,虽然胸怀大志,却只能气喘吁吁全身虚汗流淌,但对它无可奈何,就像个太监似的.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很快的到了傍晚,又是要张罗晚饭的时候了.
"去夫子庙吃小吃怎么样?我们可以打车或是搭地铁,看起来走路大概顶多半小时就可以到",我这么提议,但没人答腔,一个个好主意就这么随着冷气被吹散掉满一地.
幸好旅馆有 Wi-Fi ,我们各自打开全系列各世代的 Apple 产品,开始用毛皮摩擦著玻璃做起静电带电实验,顺便寻找距离旅馆两条街以内有什么能吃的.
看来是家老字号名店,推荐的人不少,菜单上有我痴迷的鳝丝面,某人痴迷的熏鱼面,以及汤包和南京特色的皮肚面.面馆在三元巷明瓦廊,从旅馆所在的中山南路走过去,还真是只需要过一个红绿灯就到了,这还真是完美啊!
面馆看起来是传说中的国营事业风格,没有多余的服务或是装饰,正适合我们这萎靡狼狈的一家子人简单打发一顿饭.面很快就来了,价格不算贵,碗不算太大,料不算太多,食物其实并不坏,至少没难吃到让我留下深刻印象,然而每个人的面碗却像传说中南京的聚宝盆,怎么努力都吃不完,而且面条和皮肚还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先岔题解释一下皮肚,这玩意儿其实就是晒干的油炸猪皮串汤,皮肚面里头除了猪皮之外也加了很多其他配料,像是肉丝香肠青菜蕃茄木耳蛋丝等等.我不知道现在台湾还有没有得买猪皮,我小时候挺爱吃.不过这东西口感挺特别,没吃过的第一次恐怕不太敢入口,我也不太有把握能把它当美食推荐给外地人..奇怪,说得好像我真是南京人似的.
回到四鹤春.这面馆这天什么都好,就冷气不行.我们换了桌子坐到冷气出风口前面,就只差没整个人贴上去.那冷气就像屠宰场里被切断气管的禽鸟,尽管卖力挣扎地吞吐出气息还发出嘶哑的呜咽,但是一切的努力却是如此的于事无补.在这样的气温之下居然挑了一家冷气无力的面馆吃着滚烫的热汤面,我觉得自己真是天才极了.
几天后去南京总统府游玩,在门口看到一个身穿灰蓝色中式长衫,面貌清癯的男子,火毒的阳光下持伞站立,神态晏然.我心头一惊:这不是 蒋公吗?怎么被共产党罚站在自己的家门口?那人一动不动,我本来还以为是蜡像,后来想这种气温蜡像一定会融化变形,这人看来面容宛然,应该是个真人,果然不久后就看到他拿起手机来接电话.
旅行途中所见,我最佩服的就是这位仁兄.南京的热并不是你站着不动它就以为你不是活人而放过你,其实在动着时出汗还好,因为理所当然,就像欠债还钱一样,而且汗水会比较自然地排出,然后滴落或蒸发.站着或坐着不动时出汗极端难受,我最讨厌的感觉是鼻尖开始大量冒汗,然后混合额上滴下的汗流,顺着鼻子的两端流下,然后聚集在鼻翼两侧小小的凹陷,最后终于突破表面张力,泄洪般流到上嘴唇去.那种感觉就好像身体里头运送汗液的那条管子裂了开来,然后汗液持续从中涌出,渗透过皮肤,在全身表层到处流窜.
话说回来,在总统府门口看到 蒋公撑黑伞打电话,这景象实在很超现实.我也在想:当年自蒋介石以下的一票文武大员,在这种天杀的气候之下,是如何能呆在室内安心办公?他们会不会是穿着汗衫短裤,叉开着大腿,一面猛摇著扇子一面开会,终于眉头一皱,大腿一拍,决定下那些安邦定国的大计?
也许南京的确不适合当做首都.夏天时这地方没有王气,只有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