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当我们背着旅行包和钓竿袋出来动身到布尔戈特去的时候,广场上热得烤人.公共汽车顶层已经有人了,另外有些人正攀着梯子往上爬.比尔爬上顶层,罗伯特坐在比尔身边给我占座,我走回旅馆去拿两三瓶酒随身带着.等我出来,车上已拥挤不堪.顶层上所有的行李和箱子上都坐满了男女旅客,妇女们在阳光下用扇子扇个不停.天实在热.罗伯特爬下车去,我在横跨顶层的木制长椅上他刚才替我占的位置落了座.
又响了几次模仿的喇叭声之后,汽车终于开动了,罗伯特.科恩挥手向我们告别,所有的巴斯克人也挥手向他告别.我们一开上城外的大道,就凉快了.高坐在车顶,紧贴着树下行驶,感到很惬意.汽车开得很快,激起阵阵凉风.当我们顺着大道直驶,尘土扑打在树上,并向山下飘落时,我们回头穿过枝叶看到耸立在河边峭壁上的那个城市的美好风光.靠在我膝盖上躺着的巴斯克人用酒瓶口指点着这景色,向我们使眼色.他点点头.
他同我握握手,转身重新在背后的座上坐好.他同我的谈话引起其他巴斯克人的注目.他舒舒服服地坐好了,每当我回头观望山乡风光的时候,他总对我微笑.但是刚才费劲地说了一通美国英语似乎把他累着了.后来他再也没说什么.
"嗨!"酒袋的主人喊道."你喝的是谁的酒啊?"
"十二比塞塔.""怎么,在潘普洛纳我们也只花这么些钱."她不做声,光是摘下她的眼镜,在围裙上擦着."太贵了,"我说."我们住大旅馆也只不过花这么多钱.""我们把浴室算在内了.""你们有没有便宜点的房间?""夏天没有.现在正是旺季."旅店里只有我们这两个旅客.算了,我想,反正只住那么几天.
"99lib•net我们到潘普洛纳来过节.侍女进屋摆桌子准备开饭.
我们穿过一座小镇,在一家旅店门前停下,司机装上几件包裹.然后我们又上路,驶出小镇,公路开始向山上攀登.我们穿行在庄稼地里,这里有岩石嶙峋的小山岗,山坡朝下没在地里.庄稼地沿山坡向上伸展.现在我们爬得比较高了,风儿摆动着庄稼.大路白茫茫地满是尘土,尘土被车轮扬起,弥漫在车后的空中.公路攀登上山,把长势茂盛的庄稼地抛在下面.现在光秃的山坡上和河道两侧只有零星的几块庄稼地.车子急剧地闪到大路边,给一长列由六头骡子组成的队伍让道,骡子一头跟着一头,拉着一辆满载货物的高篷大车.车上和骡子身上都是尘土.紧接着又是一队骡子和一辆大车.这一车拉的是木材,我们开过的时候,赶骡的车夫向后一靠,扳上粗大的木闸,把车刹祝在这儿一带,土地相当荒芜,满山顽石,烤硬的泥上被雨水冲出道道沟壑.
"冷死了,"比尔说.汽车驶下山岗,开在奔向布尔戈特的笔直的公路上.我们通过一个十字路口,越过一座架在小溪上的桥.布尔戈特的房屋沿公路两边伸延,一条支巷也没有.我们驶过教堂和学校校园,汽车停下来.我们下了车,司机递给我们旅行包和钓竿袋.一名头戴三角帽,身上佩着交叉黄皮带的缉私警察走上前来,
比尔举起酒袋,把头向后一仰,让酒迸发出来,射进他的嘴里.他喝罢酒,放平酒袋,有几滴酒顺着他的下颏往下淌.
"地势很高嘛,"我说."海藏书网拔该有一千二百米吧."
我走出屋去告诉女掌柜什么叫混合甜酒,怎么做.几分钟之后,一名侍女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陶罐进屋来了.比尔从钢琴边走过来,我们一边喝热甜酒,一边听着呼呼的风声.
"不对!不对!"有几个巴斯克人说."不是那幺喝的."酒袋的主人正要亲自给比尔做示范,另一个人从他手里把它抢过去了.这是一位年轻小伙,他伸直双臂,高高举起酒袋,用一只手捏着这皮袋,于是酒就咝咝地射进他的嘴里.他伸手高擎着酒袋,袋中的酒顺着平射的轨道猛烈地喷进他的嘴里,他不紧不慢地一口口把酒咽下.
吃完饭我们就上楼了,为了好暖和些,我们躺在床上抽烟,看报.半夜里我醒过来一次,听见刮风的声音.躺在热被窝里很舒服.
我出去找女掌柜,问她食宿费每天要多少.她把双手插在围裙下面,连望也不望我一眼.
"我非得暖和一下身子不可,"他说.
"那里头是什么?"他指指钓竿袋.
我回到比尔身边.他对准我呵气,来说明屋里多冷,接着又继续弹琴.我坐在一张桌子边看墙上的画.有一幅上画着些兔子,都是死兔子,另一幅是些雉鸡,也是死的,还有一幅画的是些死鸭子.画面全都色泽暗淡,好象是让烟给熏黑了.食柜里装满了瓶酒.我一瓶瓶地看了一遍.比尔一直在弹琴."来杯热的混合甜酒怎么样?"他说."弹琴取暖挺不了多长时间."
隔着几张木制餐桌,屋子尽头的角落里有一台竖式钢琴,比尔走过去弹奏起来.
我打开钓竿袋给他看.他要求出示我们的钓鱼许可证,我就掏出来.他看了一下日期,就挥手让我们通过.
我们顺着大街向旅店走去,一路上走过一些白灰粉刷的石头房子,一家家人家坐在自家门口看着我们.
好一个直接行动,"比尔说."比申请批准强埃"
靠在我腿上躺着的巴斯克人皮肤黝黑,象皮马鞍的颜色.他同其他巴斯克人一样,穿一件黑色罩衫.黝黑的脖子上布满皱纹.他转身要比尔接过他的酒袋.比尔递给他一瓶我们带的酒.巴斯克人用食指朝比尔比划了两下,用手掌啪的拍上瓶塞,递回酒瓶.他使劲把酒袋朝上递.
"我的上帝!"比尔说."明天可不能这么冷.这种天气我可不愿下河趟水."
汽车沿公路不断地向上爬,山地荒芜贫瘠,大小岩石破土突起.路旁寸草不长.回头看,只见山下展现一片开阔的原野.在原野后面遥远的山坡上是一块块翠绿和棕黄色相间的田地.褐色的群山同天际相连.山形奇特.每登高一步,天际群山的轮廓也随之而改变.随着汽车沿公路缓缓攀登,我们看到另一些山峦出现在南边.公路接着越过山顶,渐渐转为平坦,驶进一片树林.这是一片软木懈树林,阳光穿过枝叶斑斑驳驳地射进来,牛群在树林深处吃草.我们穿出树林,公路顺着一个高岗拐弯,前头是一片起伏的绿色平原,再过去是黛色的群山.这些山和那些被我们甩在后面的被烤焦了的褐色山峦不同.山上树木丛生,云雾缭绕.绿色平原朝前伸展着,被栅栏割成一块块,两道纵贯平原直指北方的树行之间显现出一条白色的大道.当我们来到高岗的边缘,我们看见前边平原上布尔戈特的一连串红顶白墙的房屋,在远处第一座黛色的山岗上,闪现出龙塞斯瓦列斯的修道院的灰色铁皮房顶.
开旅店的 九*九*藏*书*网 胖女人从厨房出来同我们握手.她摘下眼镜,擦擦干净,再把它戴上.旅店里很冷,外面起风了.女掌柜打发一名使女陪我们上楼去看房间.屋里有两张床,一个脸盆架,一个衣柜,另外还有一幅镶在大镜框里的龙塞斯瓦列斯圣母的钢版画.风吹打着百叶窗.这间房位于旅店的北部.我们梳洗完毕,穿上毛衣,下楼走进餐厅.餐厅地面铺着石块,天花板很低,墙上镶着栎木壁板.百叶窗全部关着,屋里冷得能看到自己嘴里呵出的热气.
我走到食柜前,拿了一瓶朗姆酒,往酒罐里倒了半杯.
我们顺着一条弯道,驶进一个小镇,两侧陡的展开一片开阔的绿色的山谷.一条小溪穿过小镇中心,房屋后边紧接着一片片葡萄园.
罗伯特.科恩站在拱廊下面阴凉的地方等着我们启程.有个巴斯克人怀里揣着一个大皮酒袋,横躺在顶层我们长椅的前面,背靠着我们的腿儿.他把酒袋递给比尔和我,我把酒袋倒过来正要喝的当儿,他模仿汽车电喇叭,嘟嘟的叫了一声,学得那么逼真而且来得那么突然,使我把酒泼掉了一些,大家哈哈大笑.他表示歉意,让我再喝一次.一会儿他又学了一遍,我再次上当.他学得非常象.巴斯克人喜欢听他学.坐在比尔旁边的人跟比尔说西班牙语,但比尔听不懂,所以就拿一瓶酒递给这人.这人挥手拒绝了.他说天太热,而且中饭时他喝过量了.当比尔第二次递给他的时候,他咕嘟嘟地喝了一大口,然后这酒瓶在就近几个人手里传开了.每个人都非常斯文地喝上一口,然后他们叫我们把酒瓶塞好收起来.他们都要我们喝他们自己皮酒袋里的酒.他们是到山区去的九_九_藏_书_网农民.
大道瞬间就离开绿色的上谷,我们又驶进丛山之间.比尔和抱着酒袋的巴斯克人在聊天.有一个人从椅子背后探身过来用英语问我们:"你们是美国人?"
他是个老头,皮肤黑得同其他人一样,留着短短的白胡子.
"这里风刮得地震山摇,"比尔说.侍女端来一大碗热菜汤,还有葡萄酒.后来我们吃了煎鳟鱼,一道炖菜和满满一大碗野草莓.我们在酒钱上没吃亏.侍女很腼腆,但是愿意给我们拿酒.老太太来看过一次,数了数空酒瓶.
喝酒的小伙用小手指对他点点,眼睛里带着笑意,看看我们.然后他突然刹住酒流,倏的把酒袋朝天竖直,朝下送到主人的手里.他向我们眨巴几下眼睛.主人沮丧地晃了晃酒袋.
两位同路的巴斯克人走进来,一定要请我们喝酒.他们给每人买了一杯酒,随后我们买了一次,后来他们拍拍我们的脊背,又买了一次.我们接着买了一次,最后我们一起走出来,到了火热的阳光下,爬上车去.这时候有的是空座,大家都可以坐到,那个刚才躺在铅皮车顶上的巴斯克人这时在我们俩中间坐下了,卖酒的女掌柜用围裙擦着手走出来,和汽车里的一个人说话,司机晃着两个皮制空邮袋走出旅店,爬上汽车,车子开动了,车下的人都向我们挥手.
汽车在一家旅店门前停下,许多旅客下了车,好些行李从车顶大油布底下被解开并卸了下来.比尔和我下车走进旅店.这是一间又矮又暗的屋子,放着马鞍,马具和白杨木制的干草叉,屋顶上挂着一串串绳底帆布鞋,火腿,腊肉,白色的蒜头和长长的红肠,屋里阴凉,幽暗,我们站在长条的木头柜台前,有两名妇女在柜台后面卖酒.她们背后是塞满杂货商品的货架.我们每人喝了一杯白酒,两杯白酒共计四十生叮我给了女掌柜五十生丁,多余的算小费,但是她以为我听错价钱了,把那个铜币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