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隐于市.重庆石板坡长江大桥北桥头,往右走是去较场口的路.这条公路从一片岩壁上悬空架起来,十几年前,王成周亲自参与了这条路的建设.如今他就隐居在路的下面,专心计算彩票中奖号码.头顶是喧嚣的车马,脚下是无人的荒坡,49 岁的王成周就悬在这样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桥洞里.一个人数年来住在一个闹市的桥洞里专心研究彩票,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函数 "长江大桥北桥头下面,是一片落差达五六十米的荒坡,本来有一条路可以下去,但出于安全考虑,市政部门用围墙封住了路口.翻过围墙,是一段残破的梯坎,一步步往下,这里有点像美国僵尸片里的场景:一片荒废的断壁残垣,四周空无一人,藤蔓植物肆意生长.桥洞就掩映在半间房子的背后.王成周不在.高架路下面有一块 50 多平米的空地,平整方正,遮阳避雨,正是老王的居住大厅.这里面朝长江,气势浩荡,看上去果然是绝佳的修炼之所.五只一个多月大的小土狗在地上拱来拱去,饿得嗷嗷直叫.大厅正中两张破旧的桌子拼在一起落满灰尘,这大概就是老王的演算工作台.桌上摆着两个吃完面条的碗盆,面汤在里面已经板结,令人作呕.几张凳子几块木板拼成的床居于大厅一角,另一角有个砖头垒砌的简易灶,旁边有些烂木头做柴火.水是从顶上过街地道中自来水管接过来的,没有电.老王就整夜整夜坐在黑暗中冥想.另一只母狗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回来,对着人有气无力地吠叫,肋骨根根凸现.我把手上的江津老白干放在桌上,坐在黑得发亮的布椅上,等老王回来.老王的 " 大厅 "狗突然不叫了,老王出现在 " 大厅 " 门口时面色惊愕 -  - 他没想到有人坐在他的 " 御用宝座 " 上.老王很瘦,一米六多一点的身高,体重不足一百斤,微瘸的腿在裤管里显得有些晃荡,犀利的短发倒是很有型.我说明来意,他面露神秘的笑容,说的第一句话是:"(彩票计算)这事基本成了!"老王爱抽烟,抽的是 3 块一包的宏声.我拿出 15 块一包的龙凤呈祥给他,他赞了一声:" 好烟!"大概很久没抽到这么 " 好 " 的烟,老王在烟雾缭绕中,开始讲述他高深的彩票原理,丝毫不介意被人偷走,偶尔露出得意的一笑.王成周老王有一套自创的所谓 " 函数 " 体系.老王说,这套体系以前他用好几本笔记来记录,但 "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 " 一个捡垃圾的将他的笔记本偷去卖给了废品站!那是老王彩票研究生涯中遭到的最沉重的一次打击.从此之后他化繁为简,将 " 函数 " 体系记在脑袋里," 没得哪个偷得走."他以某期双色球开奖号码 "05,10,17,23,26,32,07" 为例,开始给我演算:" 这 7 个中奖号码,都可以从 125 这个数推算出来." 而得到 125 这个数字的过程,就是老王秘不示人的 " 函数 " 体系.他把 125 拆成 1,2,5,12,25 这五个数字,用这五个数字来加减得出中奖号码,比如 10=12-2,32=25+5+2,17=12+5 ......对彩票毫无研究的我很快发现其中的漏洞:双色球的 33 个候选数字,都能从 1,2,5,12,25 这五个数字通过加减推算出来,也就是说,老王这种算法,从概率上来说跟闭着眼睛选号码差不多.但老王搬出了他另一套心法:" 误区管理 ".他说:" 必须把误区甩干净,才能得到正确的号码." 当然,如何甩误区他是不会说的.计算中的老王我摸出一张刚刚在彩票站买的彩票,请他看看这几个号码有无中奖可能.他拿起彩票,眯起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这个号是三区,这个是一区,要杀号...... " 他用笔在纸上划了一阵," 不得行,你的密码不对." 尽管这有点像算命先生说 " 你一百年内有性命之忧 " 一样大概率正确,但老王那专注的神态,咒语般的默念让我相信,他是真的通过运算,发现了这张彩票中奖无望.当然,终极问题是必然要问出来的:" 你到底中过大奖没有?"老王诡异一笑,摸出一个已经不透明的玻璃杯,从脚下的可乐瓶里倒出一杯散装白酒,对这个问题听而不闻.他拿出一张收集有 60 期大乐透中奖号码的纸,开始给我讲起他对大乐透的研究......他滔滔不绝地阐述他的终极目标:把大乐透和双色球用一套函数体系算出来,就像周星驰那种集天下武功之长的如来神掌,一掌挥出,大奖小奖寸草不留......" 那你自己中过大奖没有?" 我第二次提出问题.老王又给我讲起他的四大体系,带着我的思路在他那独特的世界里天马行空,天花乱坠,天南海北,天上人间......偏偏避开中没中奖.他总有这样的本事.身世老王是个身世神秘的人,正如他那些研究资料绝不轻易示人,甚至在给我作有限的演示后,也把草稿纸一把火烧掉.在媒体早期对他的报道中,他是重庆人,不过前段时间被媒体戳穿,才暴露了他是四川遂宁射洪人.但关于他的身世,一直是个谜.老王倒上第二杯酒,3 两的杯子,60 度的酒,连花生米都没有一颗,他喝得津津有味.从他支离破碎又经常跑题的讲述中,我勉强拼凑出他的人生轮廓:1986 年,17 岁的王成周初中毕业后,进了射洪县肉联厂.他是家中三子,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在老王口中,他从小就担负起家庭的重担.1991 年老王辞职跑到上海滩闯天下,在上海的七年,从工地支模(混凝土浇筑前要先搭好模子)到码头搬运都做过,还是个小包工头.他哥哥证实说,王成周的支模技术其实相当不错:" 赚了不少钱." 但他管理钱财的能力显然不如后来管理数据的能力.1998 年 5 月,王成周来到刚刚直辖不久的重庆,仍然从事工地支模工作,他参与了石板坡立交桥的建设,很清楚桥下有个桥洞.2000 年,王成周认识了一个在解放碑某超市卖化妆品的女子,他的人生由此转弯.2001 年,女儿出生,但两人没结婚,王成周的母亲冯家芬还来到重庆给他带了 20 多天的孩子." 当时我想把娃儿弄回射洪带,但那个女的(王成周女朋友)不同意,非要拿回涪陵老家带,结果没过好久(2003 年),就掉到堰塘里面淹死了." 说起这个差点成为儿媳妇的人,冯家芬很是气愤," 他(王成周)的钱都遭这个婆娘骗起走了."随后,女朋友两次怀孕,又都偷偷打掉了,王成周说起此事有些咬牙切齿:" 我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钱,她竟然背着我去流产!" 王成周认为,这都是自己不够有钱导致的.2004 年开始,他迷上买彩票,一掷千金.他哥哥对记者说起此事火冒三丈,认为弟弟就毁在彩票上:" 在工地挣的钱,很大部分都投进去了.哪有啥子密码!"老王的工作台2008 年 8 月,王成周第一次搬到现在所在的桥洞,当时他住在工地上,夏天的工棚热死人,但桥洞有江风吹拂.在这里面对大江,吸天地灵气,研究起彩票来,他有种打通任督二脉的通透感.之后为了省钱,他就断断续续过来居住.2010 年,因为在工地上和人发生纠纷,王成周远走西安,依然在工地上班.2013 年底,他从模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股骨,工地方赔给他五万块钱.母亲冯家芬和哥哥从西安把他接回老家养伤." 在西安每天工作 9 个小时,下班后又研究彩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就是因为太疲倦,才从架子上摔下来." 三个多月后,2014 年 3 月,王成周返回重庆又住进桥洞里,他给冯家芬说是到云南打工.因为受伤已经无法从事建筑工地爬上爬下的工作,加上手里有了一点积蓄,他决定专心研究彩票.至今将近四年的时间里,老王时而与一只狗作伴,时而与两只狗,三只狗为伍,现在则发展到了六只狗.狗的多少,取决于老王的贫穷程度,有的狗实在饿得受不了,就跑了不再回来.街道,警察都来找过他,但他没有什么劣迹,不能强行把他赶走.老王也食人间烟火 -  - 尽管经常穷得一天只能吃一顿.他断断续续做过好几份工,前两年柴火鸡流行时,面前的荒坡下开了一家柴火鸡,老王去当了几个月的保安,2000 块一个月,他称自己是做 " 管理工作 ",其实就是做下清洁,晚上守夜.没想到柴火鸡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冬天都没撑过去就垮了.后来又开了一家烤乳猪店,老王也在里面做 " 管理工作 ",所有桌子板凳都归他管.结果又匆匆垮掉,工钱都没跟老王结清.之后他又到大渡口和新牌坊两家饭馆去过,但都没干满三个月就辞职了.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老王还说,此前有个香港老板,四个人刀架在他的脖子要拉他去香港帮忙算六合彩." 那你干嘛没去?"" 我没得证件噻,出不了境."他最近的一份工作是在民安大道上的重庆邮局中心局上班,从车上把快递卸下来,120 一天包吃住.我随后来到老王之前上班的重庆邮局中心局第 18 号收寄进口.当时负责招收老王进来的临时工负责人周姐说,王成周在这里只上了几天的班就走了," 我这里有考勤表,他确实只上了几天.做事还是尽力在做,但是手脚有点慢,他们组长就不要他了." 组长张先生认为,王成周 " 人有点飘 ",才来就跟同事吹嘘自己家里条件很好," 以前拿七八千一个月.家里的几条狗要值好几万块.但没听他说过彩票的事."更多的时间,老王是在南纪门劳务市场找工作,都是些短工,比如扛一晚上水泥,赚几百块,建筑工地除几天渣,赚几百块.他也经常做一些维护世界环境的工作,捡一些破铜烂铁塑料瓶瓶,卖的钱全部买了彩票.夜里,老王常常这样在黑暗中坐到天明他的交际圈很窄,桥上环卫工老喻算一个.老喻在荒坡上种了一点菜,经常在老王这里坐坐,有时也帮他买包烟,买瓶酒下来." 他没得啥子恶习,就是喜欢喝酒.听他说家里还有兄弟姐妹,条件都比较好.平时听他吹得最多的就是彩票,有时还有人来找他学习,请他出去喝酒,喝得二麻二麻的回来."荒坡下守工地的老吴时不时上来看一下," 看他还活起没得噻,他一个人,又喜欢喝酒,万一死在里面,都没得人晓得.他喝酒摔了几次了,摔得跛手跛脚的." 不过老吴否认跟他交往密切,也不了解他家里的情况," 人还是没得啥子,他喜欢神吹彩票,有啥子意思嘛,我又不买.他说他中了大奖还要分给我,可能不嘛,中了可能人都找不到了." 老吴透露,去年菜园坝街道的来找过老王," 来了四个人,他们问他愿不愿意回老家,愿意的话街道就派车送他回去."在南纪门开理发店的范先生两口子是老王的射洪老乡,认识老王十多年了,老王犀利的发型就在这里理的.听说他住在桥洞下,夫妻俩很惊讶," 平时他就来剪个头,没听他说过家里的情况.他说起他很有法(路子广)的嘛,穿得也称称展展(整整齐齐)的.他是喜欢吹彩票,但是没听说他中过." 临走时老板娘悄悄问我:" 他是不是脑壳有点不正常?"梦想夜幕降临,长江大桥的灯光打在老王的修炼大厅里,影影绰绰.老王倒上第三杯酒,平时一顿喝一杯的他严重超量了,酒色爬上额头.某一刻,大家都不说话,老王就坐在桌子前,面前摆着烤乳猪菜单背面改成的演算本,双眼入定,凝视前方,法像端庄,就如他千百个夜里,因为没有电无法演算,就整夜整夜在脑子里 " 穷究数理,格物致知 ".我很想问他,一个人如此活着,到底有没有午夜梦回的惊醒,有没有回首生活的遗憾?我以为这个问题有点残酷了,但事实是这个问题有点幼稚了.老王有着宏大的梦想.他的梦想对标李嘉诚.当 " 超过李嘉诚 " 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时,长江大桥的灯仿佛在他头上打出了一层圣光.我指着江对面南滨路的长江国际," 这样的高楼,李嘉诚有上千栋."" 那有啥子嘛,他手下有几十万个员工,每个月发工资都要找银行贷款.我这个研究成功了,价值好多亿." 他说他要出四本书,把他的密码破解,数据连接,心法,数据管理四大体系写进书中," 每套 800 块,出版一亿本,800 个亿,这要给重庆带来好大的税收." 老王喝了一大口酒,又蹦出一个新名词," 我在解放碑新华书店去看过,数字基因方面的书没得,这是我正在研究的,可以用在工业,国防方面......这是国家的财富,绝对不能卖给外国人."他说,他甚至都想到他成功之后,国家把这个大厅开发成旅游胜地,连名字都想好了,叫 " 彩王谷 " ......我仿佛已经看到这里晨钟暮鼓,香火不熄,彩民如织,百世景仰......那一瞬间,我忍住了劝他赶紧把数字基因卖给国家的冲动,及时刹住了这场信马由缰的飙车,指了指背后破烂的床:" 你为啥不先中几个大奖,改善下生活条件?你到底中过大奖没得?" 第三次追问.他猛吸了一口烟,对我面带悲悯," 三等奖,中过几次." 双色球三等奖是固定奖金,3000 元." 那你这些年买彩票投进去多少钱?"老王宽容地摆了摆手:" 这不重要,你不懂......我的双色球和大乐透破解心法已经基本成功了,把我算出的号一直跟踪,三个月内必中大奖."实际上,老王所谓的 " 基本成功,必中大奖 ",在三年前接受媒体采访时他就说过.在和老王聊过之后,我也找到南纪门老王常去的那家彩票投注站,店主看了我手机上的照片:" 哦,神算子嗦,好久没来买彩票了.别个算得好得很,中过大奖的."" 几等奖嘛?"" 二等奖.不是他中的,是他算的号码中的,有个女的用一万八买彩票,他想跟她合作买,结果别个没干,划不来."" 那你了解他的情况不?"" 不了解,他到处买,在哪点上班就到哪点买."彩票店老板不知道的是,神算子现在住在桥洞里,在买了十多年彩票之后,他终于过上了抽三块钱的烟,喝十块钱一斤酒的日子.南纪门的一家彩票站,寄托着老王的彩票梦在南纪门的另一家彩票站,女老板看到记者手里的照片,确认有这样一个人:" 不过每次买得很少,几块十几块,印象中在我这里没有中过奖."我给老王说,能不能跟你妈妈通个电话.老王想了半天,摸出个老式电话来,酒意上头,手指已经戳不准号码.老王的妈妈冯家芬说,你帮我劝下他嘛,喊他回来,他侄儿(老王哥哥的儿子)开车到菜园坝来接他." 我都 77 岁了,还有几个 77 岁嘛?" 冯家芬说自己的儿子,不偷不抢,人是个好人,可能就是感情不顺,把他刺激到了.之前她一直以为儿子在外面打工,前两个月有记者到她家采访,才知道儿子住在桥洞里.她问,王成周现在是不是还住桥下头," 好丢脸哦!"老王接过电话,跟他妈妈通起话来:" 我不得回来,不见他们,你是哈(傻)的,哈得很!"冯家芬不懂什么彩票,但儿子跟她说要发大财,她有点相信了:" 随便他怎么搞." 老王的哥哥在广州,姐姐在安徽,两个妹妹在厦门,都给冯家芬说," 莫管他了 ".临走前,我问他,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就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他说,今年春节,依然不回家,希望借助媒体的力量先找一个工作,最好像之前邮局那种下午上到晚上的,守夜的也行.对于王成周这种沉迷彩票研究的行为,重庆市福彩中心相关人士表态说,很多彩民都有自己研究彩票的方式,但彩票开奖是一种随机行为,每个人的机会都是均等的,不可能研究得出规律,计算开奖结果对中奖没有任何帮助.此外,希望彩民在购买彩票时量力而行,秉承快乐慈善的心态,不要影响自己的生活.四川省数学学会会员,四川大学数学教师周德学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认为,彩票开奖其规律和概率都具有随机性,彩票每次开出的中奖号码之间并不存在关联性,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如果从中奖结果反推规律,这是基本上不可能的.这条路,通向老王居住的桥洞记者手记坚持计算,其实是他的一种证明可以肯定的说,老王不是疯子,他脑子没坏.他说话很有逻辑,也懂得避开谈话中的一些陷阱.他穿得很规整,走在街上就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他之所以以一种非正常的方式沉迷于彩票研究,大概源于他的 " 不甘心 ".他把前半生的大部分资源都投进了彩票中,却落得一无所有,他认为如果就此收手,那他就彻底输了.这让他变得偏执.他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假象,就是自己还没有输;这个计算的过程,就是他仍然在拼杀的证明.寒冷的冬季与贫困的现状,其实也在让他慢慢醒来,如果不喝酒,他不会疯狂到要与李嘉诚比高低.而且,他主动提出愿意去找工作,融入社会可能是对他最大的帮助.也希望有心人可以帮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