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晴朗的周末,琵琶湖开阔而平静的水面上,颜色鲜丽的皮划艇一艘艘轻盈地划过.两岸疏朗的房屋,让视线可以更多的感受到蓝天的高远,也让坐在湖畔汽车中的你我能在画面中如此惬意地穿梭而过,不带走一丝波澜.
我不知道二十九年前的贝聿铭来到日本,是否也在同样的琵琶湖沿岸感受过这样的阳光气息,而后调转车头,奔向滋贺县群山中那片未知的领地.彼时71岁的他,已在华盛顿与巴黎囊获了无数赞誉,却在卸任PCF事务所重担后,以自我的名义,开始了人生中新的探索.
美秀美术馆便是机缘于此的一个意外而笃定的作品.
他的人生中已沉淀了太多值得大书的回忆与喜悦.然而在这个特殊时刻来到美秀的你我,仍无法感知当年的他,在拜别故土大半生之际,来到同样飘摇海外却给养于中华文明的国度里,忽而闪现出了怎样的冲动与渴望.如果说美秀美术馆本身是一份答卷,贝聿铭自设计之初坚持的理念便更加清晰了 -  - "桃花源"
游人至此体验的,看似偶得天成的部分,却都是建筑师缘溪而行,突破重重险阻欲穷其林,最终才窥到的灵魂.而"桃花源"这个飘摇于中国人内心一千六百年的文化母题,也终以动人的建筑形式得以解读.它低调的藏在圣地信乐町的群山之中,仿佛若有光.
2.
由于山林保护的限制,美秀美术馆的四分之三展览面积都埋藏在地下,分南北两翼舒展放置,展厅通过小而别致的几何形状天窗采光.而建筑另四分之一可以抬离地面的部分,恰恰是"桃花源记"中武陵人一路前往桃花源时寻寻觅觅的路径所在.
中国的山水画与造园术非常强调看与被看,步移景异的情境营造.在日本的庭园与寺庙之中,也因袭这样的布局习惯与观赏状态.而这种东方式的既有框景强调,又有留白写意的古典审美意识,在贝聿铭的美秀美术馆中,只是被更现代化的材料语言与更抽象的几何图形所承载,而贯彻得十分坚决.
陶渊明在"桃花源记"中的场景,如水墨画中的深山仙境.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  - 游人自琵琶湖畔抵达美秀要经过50分钟的接驳车程,如果从京都而来则更远.车行山中,只见树林,无村落人烟,目的地唯有孤独的美术馆.而所有车辆落客的地点,仅仅是山谷之外半月形的接待入口,在这里完成购票后,才在建筑语言的引导之下开始真正的抛离尘世的体验.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  - 走出入口处的前广场,山道两侧是扑面而来的樱花林.四月末,樱花尽在离枝时分,山风吹过,可见残樱飞瓣,却可想像花满枝头时的情境 -  - 引人"复前行,欲穷其林".
樱林尽头,是穿山隧道的入口."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  - 隧道由带有光泽的金属材质包裹,随着周遭景物反射而变换着色彩."初极狭,才通人",眼睛随着弧形的隧道慢慢转弯,隧道的出口才一点点浮现.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  - 隧道出口正对的是伫立于台阶上的美术馆正门,建筑师用几何形状塑造出了古典的入母屋样式屋顶.若干年后,在更为中国人所熟知的苏州博物馆项目中,贝聿铭又用着同样的逻辑与几何手法抽象出了苏州园林的筋骨.
走出穿山隧道,已令人有时空相隔之感,此时再回望,惊觉洞口竟搭在一座结构异常富有张力的拉索吊桥上.自然美感与工业美感并立于此,赋予了古典文学更具真实的力度.能为这世上开辟一片桃花源的,不仅仅是诗人的美学想象,更有天才建筑师的理性与创造力.
这座结合悬挑,拉索和后张法于一体的吊桥,获得了2002年国际桥梁及结构工程协会颁发的优秀构造大奖.因山谷交通不可达而带来的设计困境,最终启迪建筑师还原了桃花源记中山有小口,舍船而入,并豁然开朗的解决方案.
3.
美秀美术馆的馆藏藏品来源于日本"神慈秀明会"的会主小山美秀子女士,涉猎遍及丝绸之路的各大文明,数量之多质量之精美,如非亲自到访,是很难想象的.
因为展品繁多,展厅分为南北两个翼楼,使得美术馆有着非常舒展的公共空间与廊道相连,动线也简明而富有节奏.
美术馆内部色调温暖而明亮,墙面地面大量铺装的MAGNY DORE石灰石与卢浮宫项目选用的材料相同 -  - 即便在退休后对设计的意义有了新的洞见,贝聿铭偏爱的建筑肌理依然延续.同样标志性的贝式特征还有建筑内部极为精准的模数运用,无论在哪一个复杂的楼梯转角细心检查,都能看到地砖,踏步,扶手,墙砖之间各个空间折面严格对齐的模数与拼缝.甚至有一种整座建筑就是这样从一块砖开始慢慢拼接,由内而外生长起来的错觉.
公共部分的屋顶是由三角形玻璃与钢龙骨构筑的犹如起伏山峦般的结构,模仿着传统的瓦片和木格栅.与色泽舒缓的地面相对比,形成了错落丰富的视觉焦点,但因为逻辑清晰,丝毫感受不到炫技与堆砌.走在这样的建筑里,会有一种久违的理性与细腻带来的舒适感,常令人忘记其距离建设完成已过去二十年之久.这不单得益于精细的养护,更有赖于设计本身经得起时代审美变迁的考验.
虽然建筑展馆大多埋在地下,公共空间的部分却有着从密林深处眺望山谷的单侧落地窗视野.如果视角再高一些,则可看到左手方向的群山之中隐约有一座上大下小的白色钟塔,与栖伏的美术馆遥想对望.事实上这座名为"天使之乐"的钟楼才是贝聿铭在日本的第一个项目,亦是美秀美术馆的起源.
名为神慈秀明会的组织是1970年从日本世界救世教分裂而出,信仰"无争地上天国"的教会.它的领导者小山美秀子女士,同时也是非常富有的东洋纺织株式会社继承人.因为教会要在圣地神田美苑修建一座钟楼而寻求"世界上最优秀建筑师"的她,找到了刚刚退休的贝聿铭.即便面临历史与宗教信仰之间的复杂鸿沟,贝聿铭依然用自己的智慧很快为这个项目找到了解决方案 -  - 来源于日本乐器三味弦的拨子的钟楼形象.而这座略带"宗教神秘感"的小项目,之后很少再被提及,却为贝聿铭赢得了实现美秀美术馆的信任与契机.
令人感动的是,在这一次美术馆的设计中,贝聿铭大胆选用桃花源作为概念,征服了有理想国信仰并着迷于中国古典文学的业主美秀子,更在实现这座建筑时抛掉了设计教会钟楼时的神秘与束缚感,用极其工整有力的现代建筑语言,缘溪而行,历时九年,营建了全然脱胎于东方情怀的无瑕的"桃花源".
4.
在贝聿铭获得美秀美术馆项目的同年,另一位华人艺术家创作的舞台剧"暗恋桃花源"获得台湾"国家文艺奖",并走出台湾岛,开始了在香港及美国的巡回演出.及至二十九年后的今天,这部优秀的话剧几经改版依然活跃于舞台,成为一代又一代华人心中的烙印.
在这部"悲"与"喜"交织成一的戏剧表达中,"悲"讲述着影响近代历史最深重的台湾与大陆的离散,而"喜"的故事则以"桃花源记"文本为背景进行虚构的演绎.
他的创作者赖声川成长在台湾,有着与贝聿铭相同的远离大陆文化母体,在美国长期求学与生活的经历.当漂流海外的他们凝视中国故土,探索艺术灵感时,竟默契地双双采用了"桃花源"作为意象.巧合之余打动内心的,是潜意识中胎儿找寻母体,旅人找寻归所的情结,进而开启了创作的探险之旅.
赖声川笔下的老陶,因生活的挫败感而犹疑困顿,离家出走时溯游而上误入桃花源,却在这里见到了与妻子和第三者容貌相同却怡然自得的白衣仙子.老陶从痛不欲生到原谅解脱,而后竟然又心生思念回归红尘.话剧具象化了"武陵渔人"的内心危机,也具象化了"桃花源"之于找寻自我的意义与价值.
"暗恋桃花源"通过形式上的"悲剧"与"喜剧"穿插上演,最终却让观众分不清两者的界限,而悲喜的交织才是生活本身.无论江滨柳还是老陶,求之不得或求而得之,悲欢与离合,由时间定义也由时间改变.途中种种,他们都试图"记得" -  - 记得本身即是人与红尘的联络 -  - 可在"桃花源记"里,那条被渔人努力标志的通路,最终还是被忘掉了.
打算在退休后尝试一些"不一样"的贝聿铭,经历美秀美术馆的洗礼之后,又再次执笔出发,开拓更多疆域,继续自己对不同文化语境下的建筑表达的思考.他在"桃花源"中所收获所放下的,或许"不足为外人道也",只待有心人自新的作品里搜寻踪迹.
创作暗恋桃花源与美秀的时代,文艺蓬勃,大师辈出.他们敢于面对内心真正的不安,也敢于追逐心中的理想国.那些具有大灵魂的作品,穿越时空依旧动人......可是忽然间,谈论桃花源的时代就过去了.
三十年后,如今所见的创作技法愈发新奇,主题却也越来越破碎蜷缩.人们不愿去修补中央的空洞,而热闹地聚在边缘进化和成长,获得快慰.剧作,音乐,电影,建筑莫不如是.江滨柳在台上说"在那个大时代当中,人变得好小,到今天这个小时代,人变得更小了."或许也是当下的注脚.
离开美秀的时候,人们重新跨过吊桥,回到长长的时空隧道.
我看到来时的樱花依稀在尽头召唤,将隧道映成了回忆中的粉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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