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这里所说的天门山,当然不是李太白笔下"天门中断楚江开"的天门山,这座山之所以被称作天门山,不是来自文士的妙笔生花,而是来自普通百姓的妙语天成.百姓们将这山名叫得久了,这山就真的成了天门山.
这山在朝阳县胜利镇.胜利镇是朝阳地区的革命老区,依靠着远离城市,而且山险林密,在东北革命初期保护和发展了我们党的革命事业,也培养和走出了很多革命干部.胜利这个镇名很显然是革命成功后所起的,时代特色和红色基因极为鲜明.
天门山名噪一时是近些年的事情,由于是老区,又是边区,过去到胜利这个地方很不容易,所以曾经并没有太多的人去胜利游览山水.
山险林茂的地方通常与世隔绝的时间太长,走进去和走出来都更为艰难,美玉消磨,红颜蹉跎就只是寻常的事情.不过,这地方在历史上还是大有名气的,至少在民间传说中这里始终透着剽悍和强梁的霸气.
据说朝阳县大凌河流域地力最肥沃的腹地就起自胜利,经木头城子,到台子而逐渐式微.其中原因,无非是这一带是大凌河的冲积平原,从上古以来就深得大凌河的殷勤喂养,这种得天独厚的宠溺非其他乡镇所能想见,更不能比拟.
朝阳县从整体上来说处于丘陵地带,平坦如坻,一望千里的平原很少,农业资源最富集的地域大抵就是这一带了.而且朝阳县所处的特殊气候带又衍生了相对干旱的特征,由于有大凌河源源不断的补给,这一带独享了七分水气.平畴远望,青纱帐已经温暖了祖祖辈辈的岁月.
胜利这个地方山多而且险,在农业文明还未兴起的时候,应该是游牧射猎的苍莽之地.遥想当年,胡马来去如风,胡儿锦帽貂裘,山绝处惊鸟蔽日,林深处乱兽啸天.
天门山摩云而起,舞林莽而袖风烟,纵天籁以颂日月.也许这就是当年天门山极为强悍和霸道的存在方式.
建国后,朝阳县早期的干部很多曾经在胜利一带播种过革命的火种,开展过群众工作,甚至在重山林海中组织过游击战.从这一点上,我们不难为以农村包围城市的伟大思想找到活生生的实例注释,也不难认识到当初的革命辉煌却极为艰辛.苦难辉煌,信哉斯言.
唯一让我们有些遗憾的是,有过朝阳地区革命生涯的人们多是厚重少文,所以无法亲笔描摹曾经的激情岁月,致使没有为这块革命土地留下关于那段时光的壮美记录.不然,红色经典中多多少少也能出现可与"烈火金刚","野火春风斗古城","新儿女英雄传"相媲美的巨著,以纪念朝阳地区风起云涌的革命伟业,传诸后世,引领未来.
大约是在二十年前,一位离休的老人在一次座谈会上讲述当年在胜利组织革命工作的经历,他讲到艰辛之处依然为之动情,甚至哽咽.由于年纪高迈,本就说话迟滞而断续,哽咽时,愈发词句不畅,但是与会的人还是听出了革命岁月里的生死一线和艰难困苦.
老人说,当年活动在朝阳的革命者潜行在胜利的山谷沟壑之中,和群众一起栖身于土屋岩洞之内,山外围剿追袭的炮火隆隆,山内鱼水相济的情意融融,出去办事的同志只能徒步在山间乱木中斗折蛇行,群众感念革命者的云水情怀以驴骡相借.
历史终究是人一笔不苟地写出来的,每一行记载都有殷红的血,都有悲慨的歌.曾经为了成就革命,朝阳的人民群众大抵如此.
如今我深入到到胜利镇的沟沟岔岔,在硬朗的土地上也许还会触摸到人民群众书写历史时留下的温度,这温度引来了如今的辉煌盛世.
这位老人明显是很早就参加了革命,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和系统的教育,但是我们从他不连的的表述中得知了血与火的教育显然更具砥砺风骨的力度.
通常我们可以这样概括,一个地方的民风民情会繁衍和造就这个地方的总体人文气象.这不是理论的问题,而是实践的生动体现.
天苍苍,山莽莽,天门山笼盖的这个地方,总体上民风淳朴而坚毅,生具极其顽韧的地域血性,这应该是一个地方最可宝贵的精神传承和人文资产.
很多年前,每逢七八月间,我都会因为一些机缘随着很多人沉入到朝阳县各乡镇,一到胜利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雨水潇潇而来,深厚的云气在积聚,也在沉淀,突然有一种莽然茁起的激越之感撕碎了天地间的沉寂,将缓行的车辆锁住.
那种激越之感来自历史的彼岸,来生自苍茫的山河,染有这个地方的强悍雄恣,尚年少的我为之震撼不已.
同车的人说,这里就是安禄山的故乡.
二民间相传,将盛唐扯破的安禄山就成长在如今胜利镇这个地方,与郭子仪联手腰斩安史之乱,被誉为中兴第一名臣的李光弼居然也是这里走出去的人.
走出天门山,带着乡土形成的不羁和霸气,这两个同乡居然在历史的舞台上演绎了一出气势夺人的龙虎斗.成王败寇,这带着几分宿命的盖棺定论在这两个同乡身上既落得斩钉截铁,而又判若云泥.由安禄山主导的安史之乱在历史上声名响亮却狼藉,毫无疑问这是以传统儒家文化为统摄而最终形成的结果,这个结果事实上让强梁霸气而且心思叵测的安禄山很受伤,他不仅在当时挑战了一个虽然风雨飘摇江河日下却绝对正统的王朝,也在漫长的后世挑拨着这个民族千百年盛行的相对敏感的文化根脉.与其相仿,曹丕取代窝窝囊囊的后汉皇帝是让后人难以容忍的,所以义愤填庸的后人们给曹丕的老爹曹操也冠以乱臣贼子的骂名,而且这一骂就是悠悠百代.
如今相对思想解放而且越来越宽容的我们对曹操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功业,那么对收拾李家天子的江山类卷席的安禄山似乎也应该施舍一些宽容和理解.物必自腐而终生,这道理人人都懂得,关键是在敏感的历史问题上如何适用了.
一代伟人目光宏大,有力挽千秋历史狂澜的胆气和能量,对殷纣王,秦始皇和曹操给予了博大而辨的的论定,解决和厘清了诸多历史迷雾,主席有诗给郭沫若,宣示了自己积极的历史观: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祖龙魂死秦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
这种历史观,也应该应用到安禄山身上,那样我们也许会在崭新的视野和境界里重新发现这个所谓的一代枭雄.
对历史人物的千秋功罪,极为难以评说,因为历史是复杂而辩证的,人性也是辩证而复杂的.
安禄山的历史名声非常糟糕,甚而连累了自己的故土.从与大凌河平行的国道上行走,会看到隐约在山林中的古塔,人们会告诉外地人,那些古塔就是因为这里出了一个安禄山,其后历代皇家担心再有安禄山第二而修建的.
相比安禄山,李光弼的名声非常好,实打实地在那段历史赢得了大大的功名.李光弼是契丹族人,出身柳城李氏.柳城李氏是那个时期比较显赫的门第,就如同东晋时代的王,谢两大家族.名门之子,将门之后,他绝对是赢在起跑线上的人,而我们知道安禄山前期家世凄苦,生父早逝,其母旁嫁.也许不同的人生遭际,最终造就了不同的人生选择.我们没有理由不这样假想.
李光弼精擅用兵,却性情峻厉,远没有郭汾阳的仁厚大气,视兵卒为手足兄弟.所以在平定乱军的过程中,出现了朝廷简拔李光弼为帅,帐下兵将却有意迎回郭汾阳而排挤李光弼的事情,这里的是非对错也是一道悬而不决的难题.
安史之乱终结,这样的时候通常是飞鸟尽良弓藏,所以郭汾阳以和光同尘之道与天下周旋,污名以求自存,最终大隐隐于朝,乐享天年,而李光弼却抑郁而终.李光弼死后,朝廷下了谥号,为武穆.武穆在武臣中属于非常尊崇的谥号,南宋岳飞的谥号也是武穆.
然而谥号武穆同时也是一个历史上有名的悖论,功名隆于天下,立身危于脆柳,生前遭遇构陷,死后得享哀荣.李武穆虽然没有岳武穆的风波亭冤狱,却也在生命的黄昏时期累遭阴谋算计,凄风冷雨中怀抱当年锋利长刀黯然沦落.功高者难封,才巨者多谤,所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李光弼到底是在处世高明上与郭汾阳不可同日而语,留给后世的唯有苍冷的唏嘘.
两位中兴大唐的名臣在其晚年都遇到了宦官的挑衅和夹击,所不同的是郭汾阳剑走偏锋,险中求胜,未免有风骨不张的诟病,李光弼耿介孤直,暮年多舛,也不免会有练达不足的物议,不过他们都在阴暗窥测不断的时局中保全了性命.这与盛唐的风云气象有关,也与李家天子不擅杀勋臣有关.然而不管怎么说,英雄蒙尘,都是那个时代的耻辱.这也预示着骄阳一样的大唐即将离开历史舞台,梦幻一般的历史篇章又将迎来绝笔.
民间的传说和记忆通常寄寓着普通百姓的是非观念和情感选择,现今胜利镇的寻常百姓对李光弼和安禄山都有着浮光掠影般的一些传说,与历史真实截然不同,却与民间的道德评定不相背离.有老人说,安禄山幼年在山上牧羊,遇到了同样在牧羊的李光弼,安禄山要豪夺李光弼的羊只,李光弼当然要用勇力保卫自己的羊只,一场孩子间的争斗竟然也包含着民间的价值取向.故老相传的故事,为这里添了三分豪雄之气,也会引人解颐一笑.
出过历史名人的地方民间传说就会沛若春水,以此为载体的民间文学就会茂盛生长.这是我们应该引起重视,而绝不能忽视的.
兴亡存于巷陌,毁誉隐于山林,历史就是这样以细节关照天下的成败.就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能读到大道存焉的诗三百,所以宰执天下者或者执掌史笔者不可不将幽深的目光投注到寻常巷陌和朴素山林.
三几年前,一家美术院校的导师风尘仆仆地来到天门山下,一掬苍翠恰似传自天籁的呼唤,两袖晚照仿佛生自心底的挽留,他如获至宝,一个念头在心中形成,不久之后他再度赶来,随着他的是汲汲于艺术的几个学生,他们将这里当作了采风创作的天堂,这个选择委实不错,春风秋月都为之赞叹不已.
艺术家的行径从来都本于天性,成于孟浪,其实并没有什么应该质疑的.他们的举动惊动了当地群众,进而引起了当地政府的注意,于是在彼此推心置腹之后,天门山走入画作,也就踏破了曾经的封闭,走进了滚滚红尘,成了那家美术院校的采风创作基地,由是声名鹊起,天门山景区建设迅速落下了浓墨挥毫的笔墨.
说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也好,说是机缘本天成也罢,无疑也要感谢极具艺术眼光和水准的那个导师以及他的学生们.天门山的倏忽崛起,走出自我,走入众生,可以肯定已经绝非民间虚幻的传说,而是人间真实的传奇.从那个时候上溯七十年左右,立志改天换地的革命干部走出天门山,开始建设新中国;从那个时候上溯一千二百年左右,后来惊断盛唐一枕黄粱的安禄山走出天门山,走入秋声满城的古长安.
时移势迁,天机无限,我们所能做的也许只是随着历史发出一声惊叹.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这种跌宕起伏的逻辑,于习惯于手挥五弦,目送飞鸿的人们来说,不啻于天大的拷问.
除自然风光之外,天门山同时兼具着历史英雄传承和红色基因凝聚双重文化底蕴,这是历史留给这个地方的珍藏,一经喷薄而出,便是不尽的福泽和绵亘的流淌.
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当年在这里运筹革命工作的老人们在世的已然不多了,倘若是硕果仅存的老人们重走曾经的道路,一定会有恍然隔世之感,虽然天门山还在,甚至当初的夕阳也呈现出往日的景象,沟沟岔岔中依稀有他们行走过的剪影,但是这里在短短的时段就演绎了沧桑巨变,而这种变化中有他们遗留下来的温情和付出.
到天门山游赏,已经成了一种休闲时尚.休闲自然不能过于沉重,但是在放飞心情的时候,我们还是应该默读一下走出天门山的那些旧梦,在山水之间寻找带有历史温度的顽石,在古树之下感受曾经的凌厉日照.
一襟晚照,天门山就在面前,也在之许多许多多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