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随北京古迹群海淀组在山西八日访古,第三篇记录汾阳后土庙(国六),这里有保存最完整的圣母信仰壁画,可以说是明代壁画的杰出代表.汾阳后土庙的名字也是沾了壁画的光,因为精彩的壁画而冠以"汾阳"的名号,其实真实的名字是田村圣母庙,至于是不是后土圣母,还有争论,明代的石碑(1549年)称为田村"神母庙",碑文记载"顾神母庙建代不可考,惟门匾题曰"神母祠"",可见更早称为"神母祠",容易想起晋祠的圣母殿,清代的石碑(1830年)称为田村"圣母庙",可惜前面的字迹被抹掉了,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人为的,抹掉一段历史,壁画本身的大殿也有匾额,娘娘殿.总之没有任何"后土"的文字标记,被认定为后土庙也是无奈之举.
在山西的圣母信仰不仅有后土圣母,还有很多其它的圣母,最著名的是晋祠的圣母,是水神信仰中的圣母,她还有九个姐妹都是圣母,另外山西还有九天圣母信仰,龙天圣母信仰等等,民间各种圣母信仰互相纠缠,甚至包括秘密传播的邪教.汾阳后土庙的壁画发现很晚,从粮食仓库演变为中心小学,壁画非常幸运地保护下来,1973年才被文物部门确认,其壁画中圣母宫殿内奢华的场景,以及出行图中高规格的仪仗队,早期专家认定为中国神话最顶级的女神"西王母",后来专家考证为山西本地信仰最高的女神,"后土娘娘",皇天后土中的后土圣母.我本人不同意这个观点,根据壁画中圣母的职责分析,主要职责是祈子孙延续,在出行图中仅仅出现城隍,河伯两位地接小神迎接相送,与山西当地水神圣母信仰的神格极为接近,应该是某水神圣母,比如龙天圣母,以河流流域为中心其地域性属性极强的小圣母之一,不是总管天下的后土圣母,鉴于没有其它更多的证据,归于后土圣母的盛名之下是最安全的选择.
我第一次见到汾阳后土庙圣母壁画是在国家图书馆,山西寺观壁画展,有不少壁画"神品"参展,都是由专业团队的数字扫描作品,比如辽代觉山寺塔心室壁画,金代的岩山寺大殿壁画,元代永乐宫三清殿壁画,这些壁画我都实地参观过,唯有一铺按实景位置展示的壁画,虽然是明代作品,但是在展览中是绝对的主角,就是"圣母起居图",67平米按实际比例全景复制,分为四个部分,"圣母起居图","迎驾图","巡幸图"和"后宫燕乐图",在展览灯光的渲染下,正壁壁画中后宫的仙女成群窃窃私语,在庭院游廊中穿梭往来,果然有仙境飘飘的视觉,美女如云的天外飞仙,让我有立刻到山西汾阳现场参观的冲动.
这次行程有田村的汾阳后土圣母庙,村里卫生非常干净,整个后土庙仅剩一座歇山顶的主殿,三开间的建筑,建筑完工于1550年,殿内梁枋上有明代"庆成王府扶枋梁功德主芦大富"等题字,说明这个庙与汾阳当地最有权势的家族有关,这也是壁画优异品质的保证.在现场观看壁画的效果并不好,这是可以进博物馆保存的珍贵艺术作品,应该享受恒湿恒温的高级待遇,实际上没有任何保护措施,最多有几瓶灭火器,大殿里杂物也不少,开设新的圣母道场自由敬拜,大殿后面就是村里的道路,车辆往来,对壁画类(黏土类)文物保护都是危险的因素.
关于壁画的道教图像的传承,壁画整体布局是非常精妙的,虽然两面山墙和正壁三铺采用了道教全国统一的布局形式,特别在两山墙与正壁墙面连接处采用了互相呼应的的特效,这是画家在统一粉本上的提升修改,足见其布局的功力,绝非盲目效仿,在其它道教壁画中很少见.先说说道教壁画全国统一的布局方式,在所有道教壁画中,遵循一个原则,就是东山墙画出行图,东面日出,日出而出发,西山墙画回宫图,日落而回家,整个建筑大殿的正壁象征着神仙居住的宫殿,一出一回表示神仙外出巡幸的过程.这个出门巡游的时间不定,代表一次任务的完成.比如龙王庙,东山墙就是出门行雨图,西山墙就是雨毕回宫图,正壁主墙面就是后宫内的生活场景.比如城隍庙也是,东山墙是城隍出游图,西山墙就是收工回府图,正壁是城隍后宫,比如火神庙也是,东山墙是出城战斗场面,西山墙得胜进城的场面,正壁是火神的宫殿.这种三段式布局是全国统一模式,一般以两山墙一出一回壁画最为精彩.
以此类推,汾阳后土庙是圣母从东山墙出门,从西山墙返回,而正壁是后宫场景的描写.在东山墙壁画中,庞大的仪仗马车队伍最耀眼,旌旗招展,甲胄武士亮眼,这些场景并不陌生,反而是表现圣母送子的宗教含义图像令人称奇,在圣母出行的队伍中,有三匹马拉了一板车象征孩子的丸子球,附近还有新婚的夫妇和乳母,一个健壮的鬼仆与几个儿童戏耍,这些画面表达圣母出行前最重要的准备工作,就是"送子"的预备工作.这是后土圣母庙壁画最奇特的地方,本土教圣母信仰的核心是保护妇女和儿童,说大点承担着民族生命延续的重任,说小点是一个家庭的香火延续,负责婚姻,生子和教育,分不同阶段采用相应的保护措施.这里要强调,圣母的宗教职责不仅仅是送子,同时担任"教化妇女和儿童"的责任,在壁画中都有神奇的图像表达,需要仔细寻找.
如何理解壁画中送子图像的含义,我用现代电商平台销售的例子解释,好比圣母娘娘创建了专业送子品牌的电商平台,专门销售"生命原子",凡是来寺庙祈祷生子并在商业平台下单的都可以送货上门,当然我是戏说,圣母娘娘团队负责优选了最好的生命原子的品种送给每个下单的妇女家庭,圣母送子可以理解为圣母从仙界某生命供给处采购了一车又一车的优质的生命原子,用自己的品牌包装后送给每一个下单的家庭,而快递员就是健壮的鬼仆,这些鬼仆履职能力高强,鬼仆快递员的口号就是"使命必达",让小生命走进千家万户.这样也能解释西山墙一个鬼仆用绳子牵着五个妇女孩子的图像意图,一般的解释是不良妇女儿童,圣母娘娘有教化她们的责任,用生命快递解释很简单,这是退货或者是回厂返修的产品,圣母不仅送子,而且负责售后服务,有三包信誉质量和服务都能保障,壁画中圣母从龙撵中回头还特别关照鬼仆快递员要照顾好她们,修好后及时送回各家.汾阳后土庙壁画中着重体现圣母庙的祈祷生子的功能,用图像表达的非常奇特,题材极为罕见,特别是对不良妇女儿童的管理,壁画中点出了娘娘最基本的责任,不是管理宇宙中的大事,仅仅负责世间妇女儿童的事物,非常接地气的神仙,弥足珍贵.
关于壁画的细节描述,几乎集合了道教神仙全部的炫耀技能,在东西山墙壁画中两幅出行和回宫图中,仪仗队是最酷的炫耀,不仅人物众多,骑手的装备也是顶级,有点超标的护卫仪仗队,而圣母的车龙撵也是道教神仙必备的奢饰品,仙界中豪车的顶级品牌.相对于两山墙壁画的热闹场景,正壁后宫的场景低调又奢华,没有金碧辉煌的豪宅出现,反而以一组简单的游廊,沉浸在亭台楼阁,松梧竹石,花木扶疏之中来重点表达人物之美.游廊之上的仙女,好像是节日派对的准备场景,不仅有流行乐队,还有演员大腕儿,身姿秀美的乐伎仙人,手持琴,瑟,笙,笛,琵琶,阮咸,二胡等演奏的乐器,这种高级乐队,佛教和道教都喜欢,甚至被带到地下的墓室壁画中.其它细节有点像朋友圈的九宫格晒图,还有晒美食制作的,晒美妆的,晒棋艺古玩的,可以说现在女性流行晒什么,在壁画中都有体现,那些有捧茶,酒,镜,奁,香炉等物的宫女们,形象刻画细腻,神态各异.也许她们也互相八卦着房子,车,存款,互相攀比,从古至今这些习气没有改变.
这些艺术造型很常见,道教神仙图像表达都是在炫耀宫殿,龙撵车型,仙女如云.比如晋祠圣母殿的宋代造型群,比如广胜寺旁边的水神庙最著名的水神后宫壁画,几乎是一样的布局,有着同样的粉底草稿,再比如太符观后土殿悬塑的意境,都在表达一种道教仙境的奢华,这就是道教图像之间的传承,是继承也同时被程式化限制在一种局限之中.我们更喜欢壁画中自由发挥的题材,比如"送子"图像表达就是孤例,祝愿壁画保存的时间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