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记忆丨江苏宜兴:文脉沁润宜兴城
老宜兴文庙前,曾立着一座石牌坊,称"相国牌坊",是这座小城崇文重教的象征.后来文庙成了小学,牌坊划为"四旧",拆下来垫在太滆河的驳岸底下,做了石料.
  很多年里,江苏宜兴人会想起这座牌坊,"真个是八面飞檐,三层六角""考会元状元,一辈辈人仰望牌匾,走出宜兴".2013年,宜兴人在太滆河畔一件件挖,一块块找,竟把一座"丢失"47年的石牌坊又拼了回来.
  如今,人们在新落成的宜兴博物馆又见到了它.这座汉白玉石坊面阔9米高12米,重百余吨.它接榫挑梁,斗角飞檐,雕琢游龙花卉,立石狮横匾额,显得恢宏而华美.这座近400年的建筑,见证了宜兴风雨沧桑,人物繁盛.这里考中过500多名进士,走出了10位宰相.近现代又成长出32名两院院士,百余位大学校长.这里出产的紫砂茶器独步天下,成为中国陶都,世界陶艺圣地.是什么力量,把乡间的娃娃塑成栋梁.把山里的砂土卖成珠玉?宜兴自有魅力.
  传承:得天独厚,通江达海
  宜兴古称阳羡,城外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因为苏轼在这里结庐置地,对山思乡,久而久之,人们把这座独山改名蜀山.
  机缘巧合,这座小小的蜀山竟成了后世紫砂产业的核心.走进蜀山下的丁蜀镇古南街,直接触摸到宜兴奔淌的文脉.
  在缺少工业产品的时代,缸坛盆瓮日用品,样样得仰仗烧陶.烧陶要用陶土,要有燃料,要有适度的丘陵搭建龙窑,更要有便利的水运,可以通江达海.
  这些先天因素,都汇集在蜀山.不远处的丁山出陶土,宜兴南部山区产木柴,蜀山不大不小,山坡不急不缓,正好符合建龙窑的坡度.山下有一条蠡河贯通,不远处就是太湖.易碎的陶器在古南街的码头装船,水网集散,经长江可西去,经运河可北上,经太湖可出洋.
  把视野稍稍拉大,宜兴"三山两水五分田",不论矿料,山柴,农耕还是水运,自然资源分布均衡.这里坐落在太湖西岸,水网密布,全域2400多条水道,三片水面贯穿了城市.从空中俯瞰,山在城中,城在水中,村庄连片,田园纵横.
  巧的是,这里还处于南京,上海,杭州三角形的几何中心.这在水运为主的江南占尽便利.于是,这片区域在千年跨度里大体保持了生活富足,文化昌盛.随着近代水运衰落,铁路公路兴起,宜兴短暂旁落到了边缘区位.而在最新的高铁版图中,上述三市又成了距离宜兴三四十分钟的近邻.
  古南街,经过百余年兴衰,繁华过,萧条过,如今再一次成为文化地标.蜀山上的窑火不再彻夜通明,如今又长满植被.东坡书院曾作为小学,如今又成了读书聚会的场所.蠡河流淌,古街依旧,不少紫砂工作室散布其间,还有工匠在家炼泥拉坯.住在这条街上,人们总能找到有趣的事来做,年轻人开了店铺,用紫砂杯冲泡咖啡,老人们口述过去,编出了厚厚一本古南街的故事.
  积淀:文化富集,应时而动
  宜兴城的早晨,大约是从水边开始的.自西向东,三片水域贯穿了城市,被称为西氿,团氿与东氿.在字典里,"氿"作为地名,专门用来特指宜兴的三处水面.
  天蒙蒙亮,晨练的人们便沿团氿在跑步了.老人们还保留着一早起来泡茶馆的习惯,溜达累了要泡壶茶,歇歇脚.
  在宜兴的产业体系里,电线电缆,环保材料是经济支柱,集成电路,新能源,新材料,生物制药正在兴起,制陶和种茶虽仅占财政较小的比例,却起着城市灵魂的作用.
  宜兴市陶瓷行业协会会长史俊棠聊起一个有趣的话题,陶器在人类文明中出现的年代很早,瓷器后来居上,在世界范围替代了陶器.为什么宜兴反其道行之,长久保存了陶的兴盛?
  "有一个原因,中国的茶文化挽救了陶器衰微,并找到了新的定位."在饮茶历史上,唐的煮茶,宋的点茶,变为明以来的沏茶,弃用团饼,而改散茶,饮茶方式深刻影响了器具.紫砂茶壶透气而不透水,长于焕发茶香,还能被茶养护得光泽滋润,不仅从茶具中脱颖而出,还成就了士大夫的文玩雅趣.相比于煲汤腌菜的陶罐,与茶结缘真正让宜兴紫砂站稳了脚跟.
  也正是明中期以来,宜兴紫砂迎来了鼎盛,"紫玉金砂"风行海内,走向了世界.新中国成立后宜兴组建陶瓷厂,那时厂里的制壶大师一年也做不了几把壶,做多了卖不出去.改革开放以后,紫砂壶相继受到热捧,有些作品被炒出天价.
  海峡对岸的台湾茶风盛行,对紫砂壶同样饱含深情,摸着壶像捧着家乡的泥,大陆的土.诗人余光中曾写下一首"宜兴茶壶":"壶身在我的掌中转动,我的指纹叠上陶匠的指纹,叠上雕者的手印,赠者的掌温,像伸过手去,跟后土上面她所有的孩子一起握手.最清的泉水是君子之交,最香的茶叶是旧土之情......"
  在世界上,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宜兴在哪里,可提到紫砂壶往往都有耳闻,介绍紫砂的故乡,对方多半频频点头.当年,荷兰,英国的富裕家庭,往往收藏不同款型紫砂壶,用作陈设装饰,至今仍流通在收藏市场.来自世界各地的陶艺师,也多次云集宜兴,交流作品,公益拍卖.宜兴博物馆馆长杨潇说:"泥土与人的亲和力,让它天然就是一种世界语言."
  创新:代有新意,融入生活
  周瑜敏是外乡镇的人,多年从事美术,1996年到了古南街便迷上了制壶,成了新街坊.女儿周艺出生在丁蜀镇,外出周游一番之后,还是觉得宜兴最好.她用视频拍摄江南风物,拍摄美学生活,带着拍摄杆访茶游历.她说:"文人造器,砂壶是东方生活的一个小小局部."如今,她的"南街壶娘"已经成了紫砂界的知名IP.
  中国宜兴陶瓷博物馆馆长周小东介绍,创新贯穿了宜兴陶瓷发展史,代有新品,代有新意.在远古陈迹中,宜兴出土了白陶,发现了4000年前类似文字的陶符,晋出现了青瓷,宋又弃瓷兴陶.明朝用甲泥烧出了大型均陶,最终创制紫砂陶.
  "大陶缸下南洋,装在船底既是压舱石,也当'包装箱',还能卖价钱,体现中国人的商贸智慧."紫砂泥料,更是把风化的石渣用到极致,炼出泥的黏性,能让泥坯"薄如纸,细如发",烧成的器物表面呈现鳞状微观结构,都堪称材料学的创举.
  今天宜兴的制陶业,已经从日用陶,艺术陶,延伸到建筑陶,特种陶多个领域,很多更新的用途也正在被发现.宜兴人根据陶土的特性,尝试用在太阳能电池,防磨防腐,环保过滤等各类领域.创新的思路无限,陶土材料的可能性被越拓越宽.
  随着物质日益丰富,优雅的精神生活正在复兴,原有的事物渐次发出新的光彩.在宜兴青云巷,一座粉墙黛瓦的小园里重新唱起昆曲.这里曾是清朝一座古宅园林,名为"瀛园".此处结构严谨,布局合理,玲珑别致,园内"行和厅",从前就是昆曲雅集"协和会"的活动场所,如今再次成为宜兴的"戏曲之家".
  像东坡夜读,瀛园昆曲一样,宜兴正从全面的城市改造转向精致的城市更新,通过"百宅百院"的活化,不断把紧闭的文保单位变成文化空间,用宜兴独特的"陶,竹,洞,茶,禅"各类元素,推广宜兴的"陶式生活".
  与陶为友,一种更雅致,自然的美好生活正在融入当下.元丰七年,苏轼在信札中描写宜兴,小船摇着橹划入荆溪,他渐渐望见蜀山,阳羡山明水亮,让人内心豁然,让他看到了所向往的未来.千年之后,宜兴美好的生活,正在今人的手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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