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这里是海滨埠市,是丝绸之路的起源地之一.潮汕人从这里出发,乘着红头船,漂洋过海,外出谋生.彼时,这里繁忙热闹,樯橹云集;商贸盛行,声名远扬.
清朝雍正年间,朝廷为了便于管理和收税,规定沿海的各省的船要刷上不同颜色的漆,广东省船只的船头和桅杆刷的是红漆,因此,在民间便得名"红头船".
而潮汕地区自古缺粮,朝廷便鼓励商贩从南洋贩米,并对随船贩运的其他货物予以减税的优惠.在政策的鼓励下,潮汕人纷纷造船出海,这一时期,广东东部与南洋各国的贸易商船,都停靠在樟林.
这个两公里见方的弹丸之地,税收曾占全省的五分之一,上世纪的英版世界地图上,"樟林"之名赫然.
百年后的今天,风云带走了繁华,红头船成了历史的证物.此时,这里成了古迹,是南粤古驿道的出海口,是世界记忆名录侨批纪念地.繁华不再,可一景一物里,还有当年的影子,记忆犹在,沿着河道缓缓的水流,过去的光景,浮现眼前.
樟林古港石碑旁的广场上,有一个用木板和铁架搭设起的造型奇特的摆件,两头的形状像是房子,中间一个尖头高台上贴着红纸,站在台上,抬头可以看见很多侨批的复制品.
多方查阅资料后,才知这奇特造型背后的深意:中间贴着红纸的高台,象征红头船,两边的房子,一边在潮汕,住着守望游子消息的家人;一边在南洋,住着出外谋生挂念家人的潮汕游子,侨批承载着思乡之情,寄托着殷切希望,薪资上有打拼时汗水流下形成的汗渍,信纸上有深夜提笔时泪水决堤留下的泪痕.
侨批在两地往复,也造就了当时批局的繁荣.
沿着河道靠近广场一侧往前走,很快可以看见一个坊门,门上红字的朱漆已经褪了颜色,"新兴街"三字依稀可见.新兴街全长200米,分上段和下段,中间就是古码头遗址.这里的房屋之前是货栈,前门向着街道,可陈列货物,后门直通内港,各货栈均建起小码头,以便货物起货入栈.直到民国,货栈在改建成为民宅.
往里,街巷两侧的房屋多是传统潮汕建筑,多有两层.有些老屋的外墙经过风吹日晒,墙体外部的土层已有损坏,露出或深或浅的沟壑;也有人家,翻新了老屋,贴上了瓷砖,各户门口都悬挂着灯笼,鲜艳喜庆的红色为老街添了活力.
新兴街就像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喜上眉梢,笑红了脸,他的皱纹含着时光,新修的屋子,像是子孙为他安的金牙,略显突兀,但意外和谐.他,已经200岁了.他见证了樟林古港的全盛,也看见了变迁和没落.
新兴街两侧共有54间房屋,有一家显得与众不同,它的门口挂着"刻印之家"的牌子,这里住着林伯老两口,林伯是东里的"红人",他上过央视的节目 -  - "记住乡愁".林伯从父亲那里学的刻印手艺,两代人刻了80年,现在,他正把这门手艺教给孙子.
林伯的工作台是一张半米长的矮桌,上面摆满个各式工具:刻刀,凿子,刷子,老花眼镜,收音机......还有未完成的印章.屋内墙上摆着一幅摄影作品,是澄海籍摄影师陈澄生所摄.照片上,林伯带着老花镜低头刻印,他全神贯注,细细雕刻,桌椅矮小,他却像魏然泰山,屹立其间,一笔一划,倾注心血,一人一印,守望一世,这幅作品的名字,叫"匠人之心".
在客厅的玻璃橱柜里,整齐有序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印模和印章:月糕印模,红桃粿印模,鹿形印模和公章,私章......问及生意如何,林伯说,越来越少的人刻印章了.
沿着河道往前走,到头便是山海雄镇庙.山海雄镇庙是樟林古港众多神庙中最大的一个,也是信众最广的一个,樟林几乎每家每户的门楣上都会有一张写着"山海雄镇"的神符,以保平安.这里供奉的是三位山神,相传,他们是揭西三座高山 -  - 巾山,明山和独山的化身,在许多朝代都发挥过神威,其中就有韩愈平定潮州水患的故事.
自古,樟林人民就有把山神当水神拜的传统.潮汕人乘坐着红头船下南洋,海上难免遇到风浪,加上潮汕人信奉神明,船主在出海前都会来此祭拜山神,祈求航程平安,还会出钱请戏班来"做戏",而如若能够赚得钱财平安归来,还要再请戏班来"做戏"以此来答谢山神庇佑.而当时樟林古港的海上贸易频繁,出海谋生的潮汕人不计其数,神庙门前,还曾出现过四棚大戏"相斗"的场景.因此,在樟林贸易业发展的同时,戏班事业也在不断发展壮大.
山海雄镇庙的嵌瓷和壁雕细致精美,色泽光彩鲜艳亮丽,是潮汕建筑文化中的瑰宝.据记载,神庙始建与明朝万历十四年(公元1586年),距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
南盛里地处古港出海口冲刷地带,四面环水,因为地形似布袋,又得名"布袋围".南盛里由旅新加坡侨胞蓝金生与1900年斥巨资新建,历时17年建成.整个南盛里民居建筑全占地近6公顷,约有6个标准足球场大小.
南盛里建筑群纵横有序,疏密有致,其格局呈现"五巷三埕一池",五巷指的是八落巷,担粗巷,龙眼巷,渔行巷,洋楼巷;"三埕"即锡庆堂埕,三落埕,天公埕;"一池"即索铺池.
而同时,南盛里的建筑群也是潮汕传统建筑艺术的集大成者.70座房屋大小共671间,包含着四点金,驷马拖车,"老三落",下山虎等的传统民居结构.
整体气势恢宏,而细节之处更是值得细细欣赏推敲.每间房屋门口的墙壁上,大多雕刻着梅,兰,竹,菊等富有寓意的植物或者花鸟等象征吉祥的意象,其雕工精巧细致,形象生动可爱,还可以看到一些诗或对联,这些诗和对联的内容大多教导后人如何处世,何以为人.
在南盛里庞大的建筑群里,藏着一座大家故居 -  - 秦牧故居.据资料记载,秦牧的父亲林运三早年间海外发家,用五百两龙银在南盛里购得房产.秦牧在这里度过了短暂的4年时光,但在先生之后的作品中,我们却还是可以看到很深的"樟林影子",如他在作品"鹅阵"中就曾描写过狮头鹅的生活习性.
将米研磨成浆,掺入绿豆,舀入类似红桃粿形的陶制容器中,放到锅炉上猛火蒸熟,食用时加入炒过的"菜脯粒",就是一道传统的樟林美味 -  - 豆糕粿,这种简单的食物,是樟林人难以割舍的家乡味道.
豆糕粿说"盏"不说"个",食用时要用磨得光滑的一头扁而尖,一头粗而宽的竹片将粿和容器分开.豆糕粿虽有嚼劲但本身无味,加上热火炒过的菜脯,便多了咸香,还可以按照个人口味加入辣椒调味.4元6盏,可以顶一餐饭.
樟林古港的周伯豆糕粿声名远扬,许多外地游客为吃这一口正宗的豆糕粿纷至沓来.有趣的是,老板姓许,老板娘姓郑,店却"姓了周".
原来,老板姓许单名周,周伯周伯地叫惯了,店名也就叫周伯豆糕粿.掌厨的是老板娘,她做了二十余年的豆糕粿,以前推着小车当街买,六,七年前,才开起了店.她凌晨三点起床制作豆糕粿,七点开业,二十多年如一日,作息不变,味道也始终如一.
在潮汕地区,澄海的樟林猪脚饭与惠来的隆江猪脚饭齐名.樟林猪脚饭选用皮白浑圆的猪后脚,猪后脚瘦肉较少,有利于久熬而肉不散,这样味道能深入食材的每一处.
樟林猪脚饭能够远近闻名,靠的是精细和用心.好的食材,一锅好的陈年老卤,好的火候,好的刀法不可或缺,还有 -  - 好的米.猪脚饭的米也十分讲究,要选用细长的香米,要煮得软硬适中,又香又粘,吃的时候淋上一勺卤汤,配上熬煮之后软糯而不肥腻的猪脚,清爽的小菜,鲜甜的生蚝汤,就是一顿正宗的樟林猪脚饭.
而吃猪脚饭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惯例 -  - 蹲着吃,船工们常常第一第二碗蹲着吃,而第三碗的时候,就站起来吃.这个不成文的"规矩"也一直沿袭到了今天,现在在卖猪脚饭的店门口,厨师的灶台的前面,还会摆放着一只铁质的长凳,上面是镂空的,也不会盖上木板,顾客来了,就"自觉"蹲在长凳上,点餐,吃饭,和厨师话家常.
樟林人的生活,融在了樟林的古迹里.
与别处的古迹不同,樟林古港显得很"野生",它没有被过度保护,亦没有过度开发,樟林人活在古迹里,古巷里有小孩的吵闹声,老人开着家门小憩;
樟林人和古迹和谐地相处着,他们让古港有了人情味,有了烟火气.古老的故事一代一代的传承下来,直到今天,潮汕人勇敢开拓,积极进取的故事还在口口相传,樟林古港的故事,翻过了繁盛,翻过了落寞和消沉,又有了新的篇章,今夕的红头船,又将开往何方.
(河道一端一艘25米长的仿真红头船正在修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