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乡,村庄市镇之间,只要相隔三五里,中途大概有一两个路亭,专供行人憩坐.─ - 路亭建筑简陋,地位常据着往来的通路,大小才如斗室.也许是四根石柱,四角顶,四而通风,犹如在中国画里常见的茅亭,雅有古意,不过顶上盖的是灰色的瓦片.也许和农家近似,长方形,但三面砌墙,一面临空,当路的两壁开着无门的门框.设备却大体一样,靠壁架石作凳:不嫌简慢,请君稍息.
赶市的村夫农妇,或者担着辛苦经营的菜豆瓜果,鱼米柴草到街上求售;或者提篮挑筐,到街上去买办日用杂物,农事工具;或者因为借贷无门,挟些不值钱的衣物破烂上当铺去质钱......每天清早,朝阳初窥田野,便沐晨风,带晓雾,从村里出发,哼哼唧唧,形成行列,快步赶上镇去,直要到事毕功成,事倍功半,或者事败功亏,才循原路赶回村里.
奔波忙碌了半天,人是倦了;而"不如意事常八九",乘兴而去,常常败兴而归.心情懊丧,双脚沉重,生理和心理的倦怠形成双倍的压力.幸而半路有个路亭,排闼迎人,容他们且住为佳,使身心暂时有个着落.吹一阵凉风,扯一阵闲话;再闲闲地抽一筒旱烟,让生命获得片时的苏息,好再鼓起勇气,继续上路.不巧遇上意外的天气变幻,更可以在路亭里求得荫庇,聊避风雨.试想这对疲倦的旅人,是何等温煦的抚慰!
路亭所处的位置,不但富于实用价值,又多似高明的画师布局,引人入胜.有的点缀田畴广野中间,"前不把村,后不着店",亭亭玉立,不但使无垠的平原减少单调之感,还便于旅途修长的过客及时小驻;更可以接待天涯沦落的流浪人,无处投宿时借此歇夜;对田头劳作的农民,这又是天然的耕余休息之地,日中时刻,可以静坐进餐,冬避朔风,夏避炎阳.有的高踞岭背,峰回路转,两村交界之处,翼然一亭,挺秀如画.山行较平地费力,行人跑到岭上,大都气息咻咻,汗流浃背,在路亭的石条凳上坐憩片刻,听山风苏苏从树梢掠过,投下一身清凉.有的筑在河滨,面临盈盈的流水,傍着霭霭的绿荫,便利行人随意歇脚,等待摆渡或过往的船只.......离我老家不远,有两个路亭,是我幼年踪迹最频之处,年齿渐长,得闲还常去盘桓.大江沿有个过渡亭,好像建筑得特别讲究,地位大,墙壁石凳,整齐可观,临河还有宽广的双面"埠道";一到夏季,晚霞掩映中,那里差不多成了公共浴场.亭前石柱上,刻着两副对联,记得其中的一副是:
对联虽然并不高明,但山色湖光,并非虚语.普通路亭,虽也有对联点缀,却无非是"稍安毋躁","小坐何妨"之类.这样"风雅"的对联是例外.不过疲倦的行人,谁也不计较这些.
"修桥铺路造凉亭",在乡间是标准的善举.出钱的也许未必全出于体贴行人的苦辛;但对倦乏的旅人,这可真算得是一种值得感谢的功德.物质文明突飞猛进,日新月异,路亭可能早晚要进历史博物馆,但我却深望世界建筑史上,将为它特辟一章,用最美的笔墨,描述它特殊的风貌和品质.
以上为本文章部分节选内容感悟:对于行走匆忙的路人,路途中能有个遮风挡雨休憩的路亭,那无疑是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