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君士坦丁大帝按照上帝的旨意在两海和两陆交汇点为君士坦丁堡圈城划地那天起,君士坦丁堡便成了东方与西方相遇的城市.这东西方深情对视之地,就像戒指上闪闪发光的宝石,让东西方的无数君主为之夜不能寐,也让东西方的不同国度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包括遥远的中国和"印度洋明珠"的锡兰,即今天的斯里兰卡.在中国,晋朝到隋朝时曾生产过拜占庭钱币的仿制品,中国新疆还出土了拜占庭钱币,中国价值连城的蚕种也在拜占庭帝国时期传到了君士坦丁堡.
而在锡兰,这个海上丝绸之路的十字路口,还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锡兰国王召集波斯帝国和拜占庭帝国的商人觐见,然后问他们:"你们哪个帝国的国王最伟大?" 波斯商人口吐莲花把自己的皇帝吹嘘了一番,轮到拜占庭商人时,他说,你想知道答案,就去你的市集看一看,印有我们皇帝头像的金币在那里随处可见.锡兰皇帝一调查,情况属实,于是重赏了拜占庭商人.这个拜占庭皇帝当然居住在君士坦丁堡.
君士坦丁堡被建在七座山丘上.这七座山丘都位于君士坦丁堡城墙以内,博斯普鲁斯海峡以西,金角湾以南.在拜占庭帝国和奥斯曼帝国控制它的近2千年光阴里,每座山丘上都建有纪念性宗教建筑,而最让人心驰神往的是第一山丘,这里是城市的心脏,以圣索菲亚教堂(Hagia Sophia)为中心的老城区就建在这个山丘上.这片老城区在1985年被列入世界遗产,我从这里伊始,开启了我看遍土耳其的世界遗产之旅.
疫情下,两大帝国的心脏地带被铁栏围起,若想进入,需通过安检.通过安检后,是一大片广场,广场上有绿油油的草坪,鲜艳艳的花朵和活灵灵的喷泉.为了见证帝国心脏地带的与众不同,我分别在上午,下午和傍晚三次来到这里,每次看到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那川流不息的人流比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广场前的还多.可就在这些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融合了拜占庭帝国和奥斯曼帝国建筑精华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和原汁原味的伊斯兰建筑蓝色清真寺(Sultan Ahmet Mosque)不管在晴日下,还是在夕阳里,都像一束来自灵界的圣光,照耀着我,吸引着我,让我不由自主向它们靠近,再靠近.
有着"改变了建筑史"之称的圣索菲亚大教堂最初由君士坦丁大帝建造完成,名字在希腊语中意为"上帝圣智教堂".但是,这座以拉丁柱廊式为主,是当时最出色历史建筑物之一的它在叛乱中被毁,之后被重建,又被大火蚕食,直到被称作君士坦丁大帝第二的查士丁尼上台执政.他用拜占庭帝国雄厚的财力作后盾,花费了14.5万公斤黄金,把帝国境内古希腊的圆柱,埃及的斑岩,色萨利的绿色大理石,博斯普鲁斯海峡地区的黑石和叙利亚的黄石,还有罗德岛的烧砖等最豪华,最精美的石材统统运到君士坦丁堡,在物理学家和数学家的鼎力参与下,短短5年内就建成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圣索菲亚大教堂,而且这个"最大"差不多维持了一千年,被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这奇迹,让查士丁尼大帝在教堂落成后激动地说:"所罗门,我超过了你!"
他之所以这么说,不仅仅是因为教堂的恢弘和奢华,更重要的原因是教堂中间建筑工艺令人啧舌的巨大穹顶.这个直径长30多米,顶部离地面50多米,由花岗岩制成,重约70吨的穹顶在没有钢筋的年代,居然没用一根柱子作支撑,而是通过帆拱把横推力释放到东西南北四根异常粗大的立柱和大穹顶下面的小穹顶上.在穹顶之下排列的天窗不仅进一步减轻了下沉的压力,而且解决了室内采光问题.这宏大而轻灵的空间让人们更能仰望天界的美好与神圣,神权和皇权在此完美地统一.与查士丁尼大帝同时代的历史学家曾这样赞叹:"教堂似乎没有建造在坚实的基础上,就像传说中被金链悬挂在天空一般."
这绝伦的设计可以跟罗马帝国时期的罗马万神殿一拼高下,只不过,由混凝土和砖石建成的万神殿穹顶的直径比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多出10几米,但顶部到地面距离却比圣索菲亚的少10多米.与圣索菲亚不同的还有,万神殿象征天宇的穹顶中央开了一个近10米的圆洞,用从圆洞射进的散光照亮空阔的内部,而圣索菲亚的内部通过从穹隆底部密排着的一圈40个彩窗照进来的七色光和精美的低垂吊灯散出的柔和光线,给教堂带来温馨而愉悦的气氛.如果说以单一跨度著称的万神殿是简单穹顶的典范,那中央大厅面积达5千多平方米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则把古罗马的拱形结构发挥到了极致,层层叠叠的穹和拱造就了它的招牌形象,也对欧洲建筑发展,特别是威尼斯的圣马可教堂的设计产生了影响.圣马可教堂内部的五个大穹顶,400根大理石柱子和内外4千平方米的马赛克镶嵌画,这些都很拜占庭,而镶嵌画里的各种宝石就是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中从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圣坛中洗劫来的.
虽然这座距今已近1500年历史的大教堂内用了1000多磅黄金装饰着鎏金马赛克画和壁画,而且地板,墙壁和廊柱都是五颜六色的大理石,柱头,拱门和飞檐等处也都以雕花作装饰,教坛上还镶嵌着象牙,银和玉石,大主教的宝座也以纯银制成,祭坛上还悬挂着丝与金银混织的窗帘,但无论是它的规模,还是穹顶的高度,亦或是装饰的奢华,都无法跟米开朗基罗大师设计的圣彼得大教堂相媲美.不过,圣彼得大教堂比圣索菲亚大教堂晚建成1000多年,立于圣索菲亚大教堂之上也自在情理之中.
可是,不管罗马万神殿,威尼斯圣马可教堂和圣彼得大教堂多么独树一帜,它们都无法超越圣索菲亚大教堂,因为它们都没有奥斯曼帝国的伊斯兰元素.当自称罗马帝国继承人的穆罕默德二世征服君士坦丁堡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策马来到他朝思暮想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一到这里,他立刻下马,走进教堂,不禁被这里的雍容华贵所震撼,于是四体伏地,赞美安拉,之后把有些残破的教堂改为清真寺,并把君士坦丁堡改为伊斯坦布尔.
穆罕默德二世对异教文明的宽容,让圣索菲亚教堂躲过了一劫,也给人类文明留下了宝贵的艺术财富,仅仅这一点,他就应该被基督教世界的人们永记.按照伊斯兰教不得崇拜偶像的要求,他命人把墙上和穹顶下的基督教马赛克壁画用灰浆覆盖,这一举措无形中保护了这些镶嵌画.几百年后,当这些镶嵌画重见天日时,它们依然光鲜如初.除此以外,所有基督教雕像也被搬出,替代它们的是到现在为止都是世界上最大的伊斯兰书法画牌.在教堂的外部,4座穆斯林世界特有的宣礼塔被建成.从此,高大的宣礼塔成为伊斯坦布尔新的风景线,穆斯林的祈祷声开始在圣索菲亚大教堂里回荡.
在奥斯曼帝国沿着历史的轨道上前行之时,被称做世上首个地震工程师之一和最伟大建筑师之一的锡南对日益老旧的清真寺进行了抗震加固.在看到教堂设计精巧的穹顶后,他深深折服,教堂的穹顶从这之后为他和奥斯曼帝国清真寺的设计提供了范本.
虽然独立后选择世俗化的土耳其让那些镶嵌画重回众人的视野,但现在的土耳其领导人又把它变成了清真寺.当我随着乌泱泱的人群走入时,只看见入口处有一幅镶嵌画,圣母玛丽亚抱着圣婴耶稣端坐在中间,左面的查士丁尼大帝向她奉上索菲亚大教堂,而右面的君士坦丁大帝向其奉上君士坦丁堡.拖鞋走入内部,人多得像下饺子一样,什么社交距离,一点儿也没有.因为二楼没开放,所以很多人都光着脚,或坐或跪在一楼的地毯上,这让本来很空阔的内部看起来没那么大.幸亏带着口罩,要不然,夏日没有空调的这里不知什么味道.在短暂的惊叹后,我就被这些密密麻麻的人群弄得不胜其烦,再细看周围的装饰,也觉得不伦不类.
奥斯曼帝国把拜占庭帝国的建筑精华保存下来的确是替人类保存了瑰宝,就像西班牙"收复失地运动"后保存了伊斯兰建筑瑰宝一样,可歌可泣,可在拜占庭文化的老瓶里撞上伊斯兰文化的新酒,让我怎么看都别扭.本来我正欣赏着美轮美奂的穹顶和彩窗,但眼睛一溜就撞上了伊斯兰书法,那种违和感就像我在西班牙科尔无法大清真寺正欣赏伊斯兰建筑美的时候,一转身就被基督教富丽堂皇的建筑和壁画惊诧到一样.虽然我对被封起来的镶嵌画兴趣并不是很大,毕竟我在威尼斯的圣马可教堂和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及希腊都看过,而圣马可教堂的很多镶嵌画就是从这里抢过去的,但如果能呈现出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最初面貌,那该是一场多么令人欢喜的视觉盛宴啊.
不过,这种视觉盛宴永不会再来.不仅仅因为教堂被改为了清真寺,也因为它最初的风华早已被埋进了历史的书卷里.最初的教堂前有一个宽大的,被柱廊环绕的正方形庭院,庭院中间是一个大理石喷泉.庭院与教堂相连的第一道路口是一条环形游廊,游廊内有5个门与教堂的内廊相通.由内廊进入,才是我们今天看见的教堂9个大铜门.大教堂最初的恢弘奢华气势让10世纪的俄罗斯朝圣者说,圣索菲亚大教堂"是远非人类的头脑可以想象,可以描述的".原汁原味的圣索菲亚大教堂我是无缘亲见了,但我却可以在老城区看见受它建筑影响的原汁原味的清真寺,其中就有与它隔着广场相望的蓝色清真寺.
不像在2千多年里时常见证历史重要时刻的圣索菲亚大教堂,蓝色清真寺并未能见证历史的很多高光时刻,毕竟它比大教堂晚建了1千多年,但从外观上,蓝色清真寺一点儿也不比大教堂逊色,甚至更胜一筹,也更吸引我的眼球.
蓝色清真寺原名苏丹艾哈迈德清真寺.之所以用这位奥斯曼帝国历史上首位上任后留住弟弟性命的苏丹名字命名,是因为清真寺是在他当政期间建造的.为了彰显真主的荣耀远在基督之上,他让锡南的得意门生建造了这座可以与圣索菲亚大教堂相媲美的清真寺.经过8年的建造,比明朝崇祯皇帝继位早10年竣工的苏丹艾哈迈德清真寺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对面拔地而起.
它的外观是伊斯坦布尔的一大奇景.跟圣索菲亚大教堂一样的大圆顶和30多个层层升高涌向大圆顶的小圆顶掩映在绿树丛中,只有伊斯兰教圣城麦加清真寺才可使用,象征伊斯兰教六大信仰的6根宣礼塔直冲云霄.这6根宣礼塔不仅奠定了这个清真寺在奥斯曼帝国的地位,也占据了广场的天际线,给人的视觉以极强的冲击.若从空中往下看,这6个高耸的宣礼塔分三排,两两对称,立于长方形清真寺的四角和中央.每个宣礼塔上都建有阳台,阳台的数目由最初象征当时14个亲王的14个变为现在的16个,原因是把一个亲王的两个儿子也加了进去.
为了与圣索菲亚大教堂争锋,清真寺在规模和内部空间上都超过了大教堂,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技术限制,清真寺的穹顶直径和从穹顶到地面的高度都没有超过大教堂的,入口也比大教堂的少了一个,彩窗也少了35%.与大教堂不同的是,清真寺建造时未使用一根铁钉,严谨的结构使其历经数次大地震都安然无恙.虽然清真寺的门框和大石柱也由大理石或斑岩建成,但内部却使用了2万多块刻着丰富花纹和图案,以白色为底的蓝彩釉贴瓷的高级瓷砖作装饰,这让寺内呈现出宁静,安详的氛围,因此清真寺被称作蓝色清真寺.
可惜啊,这么好的高级瓷砖我大部分都没见到.清真寺正在整修,内部的石柱全部用纸包了起来,一个隔板还把游客和内部空间完全隔开,我想近距离看一下瓷砖和彩窗都不可能,这让我觉得被吹得神乎其神的蓝色清真寺内部平凡得就像一个路人甲.
虽然占据着拜占庭帝国和奥斯曼帝国心脏地位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和蓝色清真寺都没有达到我的期望值,但坐在清真寺前广场的椅子上,看着风吹云动中的它们,在炫动的喷泉中,似在随着音乐起舞,却是别样的享受,想起"滚滚红尘"中的歌词,"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秋来春去红尘中,你那难隐藏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