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东郊龙泉山脉,其主峰郁郁葱葱,四季常绿,是拱卫成都主城区的主要生态屏障.在海拔1058米的龙泉山顶之上,一棵六人环抱的古银杏树,䇄立在唐代长松古寺遗址门前.这棵有着1513年树龄的参天大树,是天府之国的龙泉长松,四川树王.在这经过古人堪舆的风水宝地下面,正是成都殡葬龙头企业长松寺公墓,本巿各界名流和普罗大众最为信靠的人生彼岸,辞别阳世的长眠休憩之地.
然而,本文要介绍的并非名人雅士,而是非名流非主流的三个小人物的三个小故事.这些故事分别涉及长漂,反右和环保的宏大背景.风云际会,他们和长松寺公墓首任法人代表,公墓开创者李祟明先生,结下了善缘.佛家所说的善缘,一定值得永世流传.
回首共和国七十年历史,不少人觉得上世纪八十年代,最有价值.因为那是一个有共有和的,相对自由的历史时期.在那个黄金十年,大陆中国人第一次走出各种政治禁区,开创自已的人生道路,虽无大富大贵,却是充满自信,充满希望.当时,比较有影响的政治改革,包括十一届三中全会,真理标准讨论和平反冤假错案.而在社会文化领域,人们对长江漂流,让世界充满爱,走向未来丛书,记忆犹新.
1985年,西南交大摄影师尧茂书为了与美国职业探险家争夺长江首漂的名义,孤身一人漂流长江,不幸遇难.这个充满爱国意味的壮举经媒体报道后,激起了强烈的全国反应.第二年,国内共有十二支民间漂流队伍,数百人走上青藏高原的长江源头,要实现烈士未竟的事业.最后,在官助民办,合作为主的大背景下,终于实现了从长江源头到入海口全程6350公里的长江漂流.
发轫于思想解放运动的1986年中国长漂,可说是一次早期启蒙,不管是参与者还是关注者,很多人己经走出了朴素的爱国主义洗礼,走向了理想主义的人生道路.其中有些人成为职业探险家,摄影家,自然科学家和环保公益人士,较为知名的,如杨欣,杨勇,冯春,李大放,宋元清,等等.
经过从中央到地方的全国媒体聚焦,追踪报道,成功的主旋律故事早己广为人知,而月亮的背面,却无人看见.改革开放初期,对外开放充分,改革却滞后不少.比如,在国际准则,规则和标准上,并未与世界完全接轨.由于程序,规则和技术等原因的不同,中国长漂纪录,并不被国际探险界承认.尤其令人遗憾的是,这个蛮勇有余,技术不足的壮举,竟然牺牲了10个年青的生命.如果加上青年记者万明,共有11名热血青年献身长江,以生命践行了那个年代的爱国主义.成都摄影家协会理事,成都针织印染厂青工杨前明,就是在补漂阶段,坐在密封船上面,与队友王建军,王振(成都科分院地理所职工,后勤队员)牺牲在金沙江巧家段的.
1986年11月18日清晨,巴塘县金沙江王大龙滩口,补漂最后一搏下水前.杨前明(左一),王建军(右一),王振(右二进船者).摄影:奉友湘(时为四川日报记者)
2000年,在全民经商的社会环境中,原长漂主漂队员王列诗提起,队友杨前明死后,家庭发生悲剧,父母离了婚,母亲因悲伤过度而致精神失常,后来上山落发为尼.由于这些变故,寄存在殡仪馆的杨前明骨灰一直无人认领,十五年存放期限己到,烈士遗骸却无法入土为安.
得知出此事后,我立即找到老朋友李崇明先生商议,李总爽快应道,来长松寺吧,我正好建了个烈士陵园,烈士应该免费入住.于是,己经官方认定的长漂烈士杨前明,在队友张国宪,王列诗等人的积极筹措之下,最后落户民间自建的长松烈士陵园.在十二名征粮队烈士的陪伴之下,永远长眠在松青柏翠的龙泉山上.
伟大的长漂为啥余音缭缭?就是因为越是伟大的事件,越有很多的遗憾,我们不能对此视而不见.我们习惯了只看伟大,只说光鲜亮丽的主流,却不懂那些令人遗憾的细节,往往更有人性,更加贴近人心,甚至比"伟大"更有意义.
真正的问题,不是成就本身,而是成就背后那些细小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2003年6月30日,特立独行,被称为海洋诗人的中国诗怪孙静轩先生因病逝世,享年73岁.作家去世,竟然成为当年在成都引起轰动的文化事件.
一方面,孙先生拥有四川省作协副主席,四川诗协主委等官方头衔,丧事却被官方和主流媒体刻意降调处理,不事张扬.另一方面,国内文化人连续几天,纷纷来到孙宅,彻夜读诗,悼念先生.当时全国各地送来的纪念花圈,从省文联宿舍里面排出去,在红星路上摆了好几条大街,蔚为壮观.
作为一个老革命,孙静轩先生拥有如此惊人的民间声望,也是因为他在艰难曲折的一生中,坚守良知,追求公义,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共鸣.
1943年,13岁的孙静轩(孙业和)在家乡山东肥城参加八路军,1948年入党,1953年进入文学研究院,在艾青指导下专攻欧美诗歌,因"海洋抒情诗选"等作品,成为国内享有盛名的海洋诗人.不料这样一个28岁的年轻的老革命,在五七年带头揭发批判别人的反右积极分子,却在五八年被补划为右派分子,送进重庆长寿湖劳改农场,与被他打倒的同事们关在一起.据谭显殷(土改研究者谭松之父),晓枫(铁流)等人回忆,如果不是"红岩"作者罗广斌(时为副场长)把他调进养鱼队,被难友们孤立起来几乎饿死的孙静轩,很难活着走出长寿湖.
正如大多数右派分子的改造经历一样,改开后,曾经的左派甚至极左派孙静轩,从此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坚定右派.孙静轩著有"告别二十世纪"等众多传世之作,同时兼有思想开放,个性张扬的特点,在改革开放尤其是春夏之交后,很快成为四川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一面旗帜,在体制内外引起巨大反响.
孙静轩一生充满传奇色彩和个性魅力,他的大量的离经叛道故事,早己成为文化圈的争议话题和精神养分.在那个春夏之交,他独自一人去广场,陪伴大学生一个通宵,回来后逢人便讲.据右派作家张先痴介绍,八九后,诗人石光华参加了廖亦武发起的纪念活动,为避牢狱之灾,孙静轩把石光华招进设在乐山的函授班.不料有司仍然追来抓走石光华,孙静轩当场嚎啕大哭,痛不欲生!全国文代会上,照例有元首接见照像,当长者到他面前时,孙却突然收回自己的手,制造尴尬.后排一个副省级官员赶快伸出手来,抢握住一脸诧异的长者.长者刚走过,孙对官员说,他是你亲戚嗦?
孙静轩夫人李平大姐的这首小诗,正是对中国诗怪孙静轩最好的形象概括.
特色时代,一个有特色有争议的文化人,一定是一个敏感人物.因此,孙静轩的归葬问题,也成为一个敏感问题.当时李平大姐提到,对长松寺印象较好.李祟明当即向我表示,出于对孙静轩先生人品的尊重和认可,愿意无偿提供墓地,并免费建造墓园和墓碑.一生烈火一生狂的海洋诗人孙静轩先生,最终独辟一园,归葬长松寺,身后是著名艺术家朱成设计制作的,波涛起伏的大地艺术景观"彼岸".
墓地并不是人生的最终归宿,而是人生的彼岸,另一种开始而己.这是长松集团前董事长李祟明先生的人生执念,并已化为企业成功的经营理念和企业文化.这个理念可以传世,这正是人生应该有信仰,可以有信仰的一种具体表现.
埋骨长松寺公墓的第三位义士,是成都市保和乡的退役武警,中国民间环保第一位牺牲者,绿色江河志愿者冯勇,牺牲时年仅22岁.
上世纪九十年代,随着改革开放深度发展,中国环境保护问题泘现出来,己经到了不容忽视的严重程度.在中国第一个环保NGO缘色之友以及四川省环保局自然处的支持下,中国长漂主漂队员,探险家摄影家杨欣发起组织了中国西部第一个民间环保组织 -  - 四川省绿色江河环保促进会.绿色江河从藏羚羊保护起步,在可可西里建起了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以及江泽民主席题词的长江源环保纪念碑,探索了一条官民合作,具有中国特色的早期环保之路.
2001年初,绿色江河在网上发起志愿者征集令,"献出生命中的一个月",值守索南达杰保护站.值守任务包括反偷猎巡山,野外生态考察记录,长江源环保宣传等等.征集令发出后,应者云集,需要从众多应征者中优选出年度志愿者24人.为此杨欣和我专门会商三次,优选比对,确立了全年志愿者名单.三次比对,我都坚持选取冯勇,理由就是因为他在新疆阿尔金山当过兵,具有野外生存经验,且退伍后,多次积极参加本市社会公益活动,表现十分优异.
2002年12月1日,从青海传来消息,11月志愿者冯勇,因为汽车故障抛锚荒野,当晚未能返回保护站.杨欣会长和我赶到绿色江河办公室,不幸的消息己被证实:前往救援的志愿者发现了陷在楚玛尔河边的巡山吉普车和救援车,车内二人已无生命体征!
杨欣和沈大刚立即赶往可可西里,带回消息.原来,11月志愿者,当月临时站长冯勇己经完成了当月工作,与12月志愿者交接后,又给他们带路,去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南面六公里外的野鸭湖捡垃圾(水边四处漂泘的塑料包装袋,是杀害高原水禽的凶手).
发表于"成都商报"的冯勇生前最后一张照片,手里拎着被胀死的野鸭子.
当天下午2时,自然之友梁从诫先生送给绿色江河的北京吉普,陷车在长江南源楚玛尔河支流河滩上.冯勇与李亮让12月志愿者原地等侯,他们徒步回去找救援.下午4时,冯勇找到青藏铁路救援者李明利,驾着130小货车赶回来,留守的志愿者己经离开,徒步回站了.然而直至第二天中午,冯勇和李明利也没有返回保护站.当人们找到他们时,两人己经冻僵在大梁断裂的北京吉普内,死亡原因是因为疲劳,冻僵,一氧化碳中毒而致的呼吸循环功能衰竭.
七天后,在冯勇母亲曾阿姨的注视下,冯勇遗体在保护站就地火化,部分骨灰从保护站瞭望塔上徐徐洒下.冯勇不是"为可可西里献出生命中的一个月",而是献出了他的整个一生!他永远留在了他所热爱的可可西里,楚玛尔河,留在了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
长松寺公墓董事长李崇明听到消息后,主动表示愿意提供帮助,让义士返还龙泉故里,叶落归根.落户长松寺公墓的冯勇墓上写着:这里长眠着一位献身可可西里的环保志士.愿他的精神在这里传承,愿他的灵魂在这里升华.这正是身为成都市诗词楹联协会副会长的李祟明先生,为冯勇亲撰的墓志铭.
不久,一首走心扎心的"西海情歌"火遍大江南北,这是刀郎先生向冯勇献上的致敬!
2008年汶川大地震后,成都市的美国友好人士贝西达蒙女士找到我,要我带她去灾区采访水源地.在外事办的陪同下,我们约会在散花楼旁茶馆里.很意外,在这里见到了正在服务的冯勇母亲曾阿姨.原来,热爱户外运动,经营户外用品,同为当年志愿者的李亮先生,己把冯勇父亲冯木长和母亲聘为公司职工,代替冯勇为二老尽孝,养老送终.义举引发的义举,总是令人感动莫名.
杨欣曾经说过,环保是一条射线,只有起点没有终点.诚然.善和爱的传递,也是这样幅射开去的链式反应,一种良性循环.只有在这样的良性循环中,你才能领会到人性的美好和人生的温暖.人容易看到人有丑陋的一面,但美好的一面却常被忽略.能够看到美好并且致力于扩大这一面,这才是人生的真正价值所在.这也是长松寺李崇明先生的无私义举,带给我的启示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