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高崖上的泥巴艺术
高崖上的泥巴艺术
你去过南疆吗?你见过喀什高台民居原生态的土陶吗?有道是"不到喀什,等于没到新疆;不到高台,等于没到喀什". 这话千真万确.喀什地处丝路北,中,南线总交汇处,其特殊地位赋予了她浓郁而独特的历史文化.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喀什噶尔老城东北端的高台民居,这一地处黄土高崖上的维吾尔族人聚居地有着六百多年历史.其原名"阔孜其亚贝希",在维语里意为"悬崖上的土陶".所以,到了喀什不仅必看高台民居,还得亲眼目睹土陶及其工艺 ,才不枉此行.
此文刋登于"中国国家旅游"2017年8月刋
喀什古称疏勒,曾是古丝绸之路上盛极一时的"安西四镇"之一.如果说这座千年古城的灵魂在老城(下图),那么老城的灵魂就是高台民居,这种迷宫式的古老街巷是维吾尔建筑文化的集中体现,默默承载着古城的前世今生.
高台民居建在老城东南一处高40多米,长800多米的黄土高崖上,有600多户,4000多名原住民.站在高台上向北望,能看到一些零星的建筑,那就是原来老城的核心喀拉汗王 朝王宫的所在地.高台的南北两面原是连在一起的,数百年前,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山洪,将黄土高崖撕开一个大口,从此形成 两个独立的高坡,北崖是曾经的皇宫贵族的居住地,南崖是手 工艺者的聚集地,也就是今天高台民居的所在地.
吐尔逊·祖农是如今喀什仅剩的极少数制陶人之一,这位第六代土陶艺术家七岁便开始跟父亲学艺.随着2009年以来政府出巨资对老城危房和旧房翻新改造,近年到老城的游客日渐增多,但也许是出于对原生态的保护,高台民居尚未进行大规模的修缮,只迁走了少数危房居民,大部分住宅仍然保留着历史遗留的原貌.这些年,边疆和内地其他地方一样日新月异,但人们已经开始懂得在现代化节奏中应该停一停,让自己的内心返朴归真.高台民居如今成为喀什最后的生土建筑群,不仅令当地人无限眷恋,更使到访者流连忘返.渐渐地,吐尔逊的名气也不径而走.
吐尔逊住在高台民居的7组531号,确切地说那一半是作坊,一半是家.但是按地址在高台找吐尔逊并非易事,因为这里和喀什噶尔老城的其他地方一样像座迷宫,五十多条巷道阡陌纵横,有的看似前面死路一条,走过去却又峰回路转.
维吾尔人有世代集居的传统,当地的风俗是: 家族每增加 一代人,就在祖辈的房子上加盖一层,或者向四周扩建,如此 一代一代延续,便形成了房连房,楼靠楼,层层叠叠的格局,"过街楼""半街楼""悬空楼"等,就像是一本本珍藏已久的立体家谱.这些未经规划,随心而建的楼外楼,楼上楼,排列出忽上忽下,曲曲折折的小巷,走在高台民居的50多条小巷中, 犹如进入一座巨大的迷宫.上图为去吐尔逊家的路上,小男孩们在过街楼底下踢球.
如果说高台民居是时光在喀什留下的遗产,那么其土陶艺术便是这份遗产中非物质文化的精华.历史上高台是土陶艺人的集居地,早在喀拉汗王朝时,手工艺人大多集中在这里,土陶的主要品种有碗,碟,壶,盘,罐等,从设计到制作皆古朴中透着西域风情.
八十年代后,喀什人的日常生活用品不再依赖高台自制的陶器,土陶艺人们相继离开出外谋生.为了养家糊口,吐尔逊的父亲,喀什土陶第五代传人祖农·阿西木不得不白天去一所学校干杂活,但一回家便一头扎进他的土陶作坊.无论多难,祖农家还是在高台坚守了下来.尽管如此,当年的吐尔逊跟父亲学祖传土陶艺时,心里并不完全情愿,但传承一直是父亲祖农·阿西木的愿望,2003年他失去了在喀什师范学院做了25年临时工之后,就开始留在家里和父亲一起创作并经营陶艺,后来父亲大病了一场,2005年12月去世时,吐尔逊终于接过了香火.
站在吐尔逊家的顶楼晒台(上图),从墙上简陋的镜子由近而远看土楼及其周边:一堆正在凉干的陶器,两个边拣菜边聊天的女人,背景里倔起的新城商业大楼,还有土崖底下熠熠闪亮的吐曼河.高台民居的土壤便是河水冲刷而成的沉积胶泥,但制作土陶的黏土要求很高,附近没有合适制陶的土质,要到几十公里以外的佰什克然木去采土.过去相对很便宜,现在由于这种黏土的越来越稀少,价格也水涨船高.
去吐尔逊的作坊得爬上一个只容三,四人站的阁楼.阳光穿过天窗,像一束舞台光投射到他的手和他的作品上(下图).这个天窗犹如历史的一个窗口,通过它,我们看到正在消失的维吾尔传统土陶工艺在这里滞留.
近年来,在工业化带来的市场冲击之下,不仅原来高台的百多位制陶人纷纷离开或者放弃,工艺过程中还有电动化和鲜艳的化学染色剂等诱惑,但这些都没有阻挡吐尔逊坚持沿用古法炮制,完整地保留了喀什土陶制作的原生态.回顾父亲祖农·阿西木去世前那两年和父亲并肩工作的点点滴滴,父子之情与传承之心融为一体,吐尔逊的内心充满了安慰和感激.
那天我只看到吐尔逊制胚和晾晒,没有机会看他上釉,烧制,但他介绍说,祖传的技艺已经留存在他的心里,没有图纸,也没有模具,一切凭经验,凭手感.看到古老的工艺在他的手下绽放出新生的活力,游客的心也会被打动.旁边一个小房间里有成品展示,只有祖农家就地才能买到,与外面那些艳俗而笨重的机器版本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尤其在细节上手工精致,看过的人都爱不释手,国内外游客好评如潮,许多人最后买几个带回家去.
吐尔逊的三个女儿都已出嫁,除了大女儿在内地卖烧肉串,其他三个子女都像高台民居的大家庭一样和他住在一起.上图这个孩子是陶人的外娚女.维吾尔族人的摇蓝从两边的墙上悬吊在土炕上,可以随时升高或放下.
下图:吐尔逊的二女儿(中)及其孩子,三女儿(左),女儿的朋友(右).土崖上的大家庭其乐融融,与对岸新区虽一河之隔,却没有那里的喧嚣.如今女儿们帮着打理家务,儿子吐尔洪江从警校毕业后,边准备公务员考试边帮父亲经营.他正在从父亲那里学手艺,目前尚无意将来以陶为生,但也不完全排除自己会成为第七代传人,他说既使当上一名警察,工作之余也不会放弃学艺,"因为这是爷爷留下的" ,吐尔洪江说,"先得把手艺真正学会,这个学艺不是那么简单".
也许吐尔逊的儿子吐尔洪江最后也会和他一样,在传承之路上坚定地走下去,成为祖农家第七代传人.不然的话,祖农家烧陶的烟火就到吐尔逊手里灰飞烟灭,不过对于这点吐尔逊现在已经想开了.他说如果大家买他的作品,或者拍片宣传他的原生态作坊,也是一种传承.这样的心态虽是无可奈何花落去,却也怀着似曾相识燕归来的乐观.事实上,绝大多数手艺人终将在工业时代的进程中被逐步淘汰,没有后续也无可非议,但匠人故事及其工艺流程如果能被记录下来,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也能流芳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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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喀什老城,坚守传统工艺的岂止吐尔逊一人.传统的手工铁艺也是老城特色之一.临街的店铺里,不乏专心劳作的工匠身影.这些维吾尔族工匠保存着古老的营生,在工业化,现代化的今天坚守匠心,其手工特色使老城继续保持着其传统魅力与活力.有了他们,这里的店铺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工艺博物馆.
国内的所谓景点里,匠人大多摆摆样子用来招揽游客.而噶尔老城的手工物件主要用于民生,如马鞍,门栓,门锁,雕栏,以及各种形状的烟囱管道和暖炉,都与当地民居有关.可以说,喀什的手工艺仍停留在民生市场,喀什的匠人是不可多得的原生态匠人.近年来,政府与民间为申请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作了大量努力,希望能保护和保留住这些传统手工艺.
离开喀什时,看到老城外一处人来人往的街口摆着一大堆引人注目的土陶(下图),这些工业化的陶器在型质和彩塑上与代代传承的手工制作大相径庭.如果想真正领略久远的西域风情,还是应该去里面原汁原味的高台民居走一走.若想进一步了解高台的渊源,那就去感受一下原生态的土陶吧.
衷心感谢喀斯摄友叶金的帮助,将我所拍的这张吐尔逊工作照打印并装框后给吐尔逊送去.
吐尔逊地址与电话:
"中国国家旅游"2017年8月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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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 (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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