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泉"这篇短文,是当初应中华日报副刊主编蔡文甫先生之邀,为该刊所关的一个"灵泉"专栏而写的.记得当时适有一位友人来访,而这位友人又刚刚是以泉为名的,于是便谈了许多攸关泉水的话题.大家都意兴湍飞,由风景谈到人物,由大自然的化育谈到人生的品味与品德,使那天的清谈流为一泓涓涓的泉水,到如今回忆起来,尤觉得可圈可点,可咏可歌.
于是提笔为文,以"品泉"为题,一挥而就.但却没有想到"国立编译馆"后来竟选用为中学语文教材,这如同之前选用我的另一篇散文"一朵小花"作为国文教材一样,使我感到意外.而香港教育署的来信,告诉我他们选了我在"归回田园"散文集中的"昙花的启示"作为"中国语文"第四册的教材,则更出乎我的意料了.
我对泉水是有偏好的,无论是像尼亚加拉大瀑布那样的雄伟澎湃,声势如千军万马,或纤如手指的涓涓细流,只要它是出乎自然的,都一样会使我神往.面对着泉水,最能涤荡人的胸臆.凝神望去,随着沛然的清泉,将心中的尘垢完全洗除净尽,超然物外的心情,便会油然而生.面对着无休止,无穷尽地激越的泉水,会使人感到自己的渺小,感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超然的启示与激励.
但人工的泉水就没有这种感受,人工泉水无论制造得多么宏伟与纤巧,看了都不会让人受到感动.世上人工泉水最负盛名的地方应是罗马.罗马到处是飞越的喷泉,实在是一个教人赏心悦目的地方.罗马的人工泉水甲天下,你走几个街口便会看到倾泻激流的泉水.罗马城外更有一个泉水的公园,有几百处人工泉水.设计的巧思,营造的精奇,的确令人叹为观止.但这样的泉水,只能使你欣赏人们巧夺天工的匠心,与纯工艺的技巧,而泉水本来的美,反倒被忽视了.
刘禹锡的陋室铭中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而灵",我想改为"山不在高,有泉则灵".无论多么巍峨的山岳,若没有泉水,便会显得滞重沉闷,有了泉水,才能透出灵秀之气,所以山与水是分不开的.
人生不可无泉水,若能有机会在泉水旁静坐凝思,更是一大享受.记得许多年前,我初到济南,一下子就爱上了趵突泉.泉旁有茶亭可以品茗,那时代的游人不多,可以泡一杯清茶,面对着泉水坐上半日,凝神观赏那股神奇的力量,你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它的力,它的美与它的浩瀚所感染.现在回想起来,心中仍激动不已.去岁再回到济南,渴望重睹违别了四十多年的名泉,进到趵突泉公园中,园中挤满了纷拢的游人,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宁静.不料走近趵突泉时,赫然地发现昔日的亭台虽在,而那块"天下第一泉"的石碑却干立在长满了青草的泥池中,以前神奇的泉水早已干涸见底了.许多嘈杂游客纷纷下到池中去攀着"天下第一泉"的石碑拍照,在一片杂乱嬉笑声中,我不禁为名泉的死亡悲哀.我呆呆地伫立在观瀑亭前,怅望着赵松雪的咏泉句:"云雾润蒸华不住,波涛声震大明湖"发愣.听说当年在"广积粮,深挖洞"的政策下,许多济南地下的水脉被挖断,后来再抽工业地下用水,兼之年来的干旱,遂导致名泉的死亡.不想这个"家家泉水,户户垂杨",可以与江南媲美的水乡,如今却变成一个干涸枯燥的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