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式园林中,室内室外可以随意穿梭,建筑与景物可以被拆碎混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除了各式建筑,假山,池塘等固定占地,其余都是可供游人到达各处的硬质铺地.它们尽可能地把人送到各处,致力于创造更多维的亲近式的视觉体验.
这是一种纯粹的艺术,往往与宗教没有深刻的羁绊.其中蕴含着欢喜悠然的审美情趣,人与自然彼此交融,天人合一.在此,人与园林的距离是贴近的,彼此融合的.
然而,在日本,园林常常与宗教相关,注重意境表达,常有静修与感悟的要求.因此,游览中以"览"为主,远观之,可谓"目之游".
日式园林设计中,建筑与景物与游人都有一定的距离感,彼时彼,此时此.因此,路线也往往没有那么大的弹性,而是被制定好的.游人只能沿着"飞石"行走,不能踩到苔藓.没有"飞石"的地方上不去也不能上.远观与静观似乎成了主旋律.
这种园林艺术不局限于艺术本身的用途,其宗教氛围中似乎怀抱着哀伤孤寂的审美感受.在此,人与园林的距离疏离的,含蓄的.
人与景物的距离彰显中日园林功能的区别,而这种区别之下,是不同的文化基因酝酿的不同理念.
在历史发展角度,日式园林似乎受到我国唐宋庄园的影响.日式园林的"静观"可以导致视觉效果上的"正观",其来源于我国唐宋时期山水画的一种画法,体现时代气宇.人不能进入布景,因此强调整体性.
而到了明清,中式园林的风格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自由.这时自然不再是只可远观作为独立价值的存在,而更具有可游可达性.
在地理环境上,日本狭小的国土,以山地丘陵为主的地形使日式园林好似唐宋庄园的物理尺寸缩小版,而没有中国辽阔地理环境中孕育的园林那般恢弘.
不只在于园林设计方面,地理环境上的差异也体现在方方面面.譬如,日式料理盛放在小巧的盘子上,好不精致;而中式满汉全席盛大而有气势,视觉上也令人震撼.
日式舞蹈用精巧的扇子作为道具,步伐也小而轻盈;中式舞蹈挥舞起衣袖,强调拧,倾,圆,曲,仰,俯,翻,卷,同样气势磅礴.
在思想理念方面,中国的设计中带有儒家的出世入世理念以及仁者理想观.将这种理念融入园林设计则体现为人与自然的平等和人对自然的亲近.
于是,中式园林呈现出把自然重组,把建筑与自然的体验关系重组,把人与园林的距离感也重组,再拼贴起来,呈现一幕幕的体验结构.因此,中国园林之游,需撞进去感受.
而日本似乎更向往出世的智者观.日式园林对自然抱有纪念性,宛如对另一个世界的眺望.人们常把日本园林比作"镜龛中的山水",其中"龛"便是敬畏观的体现.
日本主张"八百万神明",认为万物皆有灵,所以也将自然奉为神明,因此需要保持距离.比如日本京都龙安寺石庭中充满"侘寂感"体现了这种保持距离,不要僭越的禅宗美学.
日式园林内部规整而空旷.行走于其中很难感受到四季的变化,也见不到随风飘动的枝叶以及飘零而下的花瓣与落叶.于是给人以不被外物所扰的静止感.
日本人不喜欢花草凋零等自然现象带来的萧瑟,而是试图营造入境入定的禅宗和隔绝自然界风雨的氛围.因此,在植物的选择上,日式园林更倾向于选择松柏这类不随四季变化而凋零也不随微风起舞的植物.
中式园林从不刻意规避自然界的风雨落叶,也不屏蔽生命自然的流逝.庭院园林中,风吹叶落,雨落园林,四季变换都是文人墨客所追求的自然意境,寓情于景抒发胸怀.因此,中式园林中植物的选择也更加自由.反观日式园林则较少作为意象在诗文中出现.
园林对于植物的选择和人对于景物的心境,也可以从地理环境,生存环境,历史传统中瞥见奥秘与规律.
对于日本而言,一方面上文提及日本园林被比作"镜龛中的山水",其中"镜"代表了镜花水月的幻灭感与易逝观.这是日本"物哀"思想物化的体现.在日式审美中,人与事物共振会产生细微的感知,对自然与各种异常现象难以释怀,缱绻徘徊.
另一方面,自古以来狭小的国土,匮乏的资源,灾害频发的国情造成了国民心理上的不安全感.从古至今,这种死亡观与危机意识都有所体现.于是,这种消极避险的心境也潜移默化融入进园林设计中.
比如,在京都龙安寺,有大面积的沙粒和稀疏的石头代表母虎和幼崽,试图从砂石代表的大海中极力避开危险从而游向一条龙.
反观中国,广阔的生存环境与丰富的资源带给国民十足的安全感.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忧患观也促使中国人从不惧怕和躲避危险.
另一方面,连绵不断的历史传统,时代更迭中的新气象也让国人对自然交替,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更加从容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