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宏从西华门进入故宫博物院,一路经过武英殿,断虹桥,踩着海墁青砖,横穿过太和门前的广场,去往他做志愿讲解的文华殿陶瓷馆.
文华门前的路是新铺的,昔日坑坑洼洼的沥青路,都换作了青石砖,两旁草丛前,碍眼的铁围栏也都撤了,石砖与绿草浑然一体.道路两边间或立着方形底座的宫灯,取代了突兀的电线杆.
春天到了,文华殿前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落了一地的花瓣.紫禁城里编了号的古树名木有448棵.
如今,檐角上立着的走兽,目睹着每年上千万的游客,穿过曾经只有皇帝可以通过的午门,拾着汉白玉台阶而上.
这座古代建筑群,3年后即将迎来600岁的生日.当它还是皇城的时候,周边6.8平方公里之内,老百姓不得擅入.
92年前,它的大门对老百姓打开了,"故宫博物院"的牌子,挂在了神武门上方.这个神秘的紫禁城一度开放不到30%,后来到50%,去年,开放面积达到76%,预计在2020年突破80%.普通人能够踏足的区域,越来越多.
这座博物馆是在皇宫里头,而这座皇宫里面的建筑,花草树木,本身就是文物.
一踏进故宫文华殿陶瓷馆,张甡就被"国宝"环绕了.
馆里有新石器时代的彩陶,唐朝的三彩,宋代的五大名窑精品.展厅中间摆着乾隆时期的釉彩大瓶,器身自上而下各类釉彩多达15种,如此完整的釉彩大瓶,全世界只此一件.
"这就是乾隆让人造出来炫技的,艺术价值其实不高."隔着玻璃,张甡指着这只大瓶,从最上面的那层釉彩开始,一层一层讲下来.很快,他的周围聚起了一群游客.有人打开手机,翻出自家收藏品的照片给张看,请他帮忙品鉴.
张甡已经在故宫陶瓷馆当了5年志愿讲解员.每周能和这些古物共处一个下午,让他特别愉悦.在故宫,有故事的器物数不胜数.张甡随手一指,就指到了明成祖朱棣握在手里喝茶的青花压手杯.
"叫压手杯,是因为杯口恰好合朱棣虎口一圈.这种杯子全世界只有三个半,都在故宫."他说.
这里展现的是"整个中国陶瓷史",展品有的是故宫的宫廷旧藏,有的是民间的捐赠.陶瓷馆平日里游客不多,会"拐进文华殿看陶瓷来的,基本都是爱好者".
同样在陶瓷展厅做志愿讲解的朱宏,时常会碰见慕名而来听他讲解的陶瓷爱好者,有些甚至是从外地赶过来的.朱宏最喜欢给游客讲的,是前排展柜里陈列的陶器,"凝聚着7000年前原始人的智慧".
今年69岁的朱宏,退休前是化学老师.在故宫里,每一位志愿讲解员都有自己的特色,有的擅长鉴赏工艺,有的熟知文物背后的掌故.而朱宏在讲瓷器的时候,能说出不同瓷土的化学成分,讲出不同釉彩的颜色是由铁还是铜的化合物呈现的.他曾经亲眼在显微镜里看过不同的瓷釉.
朱宏是故宫博物院招收的第一批志愿者之一,迄今为止,他已经在故宫服务了13年.陶瓷馆展厅里摆着的409件展品,老朱样样叫得出名字,说得出来历.展品里,有些是国家文物局公布的第三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老朱一一点了出来.
"故宫博物院和别的博物馆不一样,"朱宏对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说,"这座博物馆是在皇宫里头,而这座皇宫里面的建筑,花草树木,本身就都是文物."
让故宫博物院现任院长单霁翔感到自豪的是,故宫是"世界上唯一一座每年要接待上千万观众的博物馆".
"我们一直在举办各种展览,开放新的展厅.但是来故宫博物院的绝大部分游客,都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看皇帝的宝座在什么地方.再往前走,看皇帝躺在什么地方.再往前走,看看御花园.往往一个多小时,参观完了,走出去了.有的人就说,怎么没有看到不同的文化,没有看到故宫的各个方面.我觉得呢,很多游客,其实都忽视了我们两边正在举办的丰富的展览."单霁翔说.
今年春天,故宫午门展厅正在进行"法国十八世纪珍宝艺术展"和"阿富汗国家博物馆宝藏展".武英殿书画馆从5月6日开始展出"故宫博物院藏四僧书画展".这次从故宫库房里拿出来的,是明末清初弘仁,髡残,八大山人,石涛四位僧人书画大师的作品,共计81件.
朱宏正在背四僧书画展的讲解词,准备参加考试.按照故宫的规矩,即使已经是志愿者,要想给不同的展览做志愿讲解员,也还是需要参加不同的考试和培训.
"没准下回你们去武英殿看这个展览,就能碰见我了."他说.
朱宏是个土生土长的老北京,小时候,故宫对他来说,只是个普通的景点.他也曾和普通游客一样,从午门进去,沿着中轴线走过太和殿,保和殿,干清宫,坤宁宫,走马观花地穿过御花园,最终从神武门出去了.
2004年的冬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招聘启示,故宫要招志愿者了.
报名表可以邮寄,也可以送交故宫传达室.朱宏选择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车,来到故宫神武门外,亲手把报名表送到故宫传达室里.考试那天天很冷,他一大早来到故宫西华门集合点名.考场在故宫北面西北角楼,离西华门有一段距离.
当时,故宫西部区域是不对游客开放的,整个故宫的开放面积只有33%,朱宏觉得,就算他没被录取,在故宫从没开放过的这个部分走一走,"也算是体验一下走在故宫里的滋味".
13年过去,朱宏成了首批287位志愿者中,一直坚持到现在的几十人之一.他眼看着故宫向公众开放的面积一点点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