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西南艺术开卷|两汉瓦当:奇逸多变,舒卷自如洞宫,仙霞和括苍三大山脉交错后形成的峡谷地形,孕育了通达处州十县的瓯江水脉,使浙西南在群山险阻之间绝地突围而出.繁荣的水运催生了海丝贸易,贸易又促进了文化和城市的繁荣.渐渐瓯江海丝之路也成了一条文人吟咏的山水诗路,留下充满诗情画意的山水空间遗迹.
尤其是在瓯江中游,那座曾经被称为"万山丛中一都会"的处州府城(今丽水市区)附近,人文山水景致的密度达到了极致.交汇之处,古代处州人利用府城与瓯江的交汇,营造出多个胜景.少微山,巾子山,南明山等自东向西横展如案,与府城隔江相望.这些山或多或少都经过了古代处州人的特殊营造,更像是一处处被设计过的文人山水园亭.
这些园亭最大的特征是充分利用了山体裸露的凝灰岩山石群,掘池凿洞,引泉开道,继而形成府城的游赏名胜.它们的构景意趣显现出有别于江南园亭的独特性:与苏州园林相比,它更倾注于自然山水.与杭绍等同样具有自然山水倾向的园林相比,处州山水园亭在改造自然上具有更大的魄力.
在这些山水园亭中,尺度最大,最为磅礴,与大溪结合最为紧密的,当属佛头岩上厦河塔.它的形成既离不开自然的鬼斧神工,也离不开处州文人的"点石成金".
厦河塔在丽水县东二十里,又名佛头岩塔,因对岸有下河村与下河埠而得名.建造厦河塔的最主要目的,在"丽水志稿"的"佛头岩塔记"一文中说得很清楚:"栝苍东山有塔,起自吾乡喻枫谷先生.以栝人文未畅,从郡大夫士之欲,作塔以发山川之奇."这即表明,厦河塔最初是一个选址在城池巽位(东南方)的文峰塔.后人多有文笔插天,重振科名的寄寓.不过在实际功能上,它的多义性是不言而喻的.这与厦河塔的方位相关.
绝佳的位置是厦河塔最精彩的一笔.它选址在大溪与好溪两条瓯江支流交汇口的佛头岩上.佛头岩以孤脊之态,自府城东南的群山中匍匐伸展至大溪边,忽而刹住,继而成为水边嶙峋的巨岩.千万年的山水捶打,使佛头岩成为一座海丝之路上峭丽独峰.
清道光版"丽水县志"云,"大溪经其下,岩石砟崿,砥柱中流,城东之咽喉也."江流婉转,惊涛拍岸的府城咽喉水口位使塔天然具有镇煞的属性.对于普通的处州人而言,此塔或已成为家乡山川的记忆图像.因为每当自瓯江逆流而上,于九曲山谷之间见到此塔时,就预示着处州府城即将在下一个转弯口到来.它的存在也成了海丝之路的重要航标.
"佛头岩塔记"一文云:"顾今多制科,诸大夫士欲借山川之灵,且栝东山丽,云,龙,松,缙,遂诸邑之水皆出其下,而以一山当之,真萃秀之区也."
石蹬道一侧临岩壁一侧临危崖,随山盘桓而上.眼前的大溪时隐时现,至塔下,大溪与好溪始展,再登塔顶则处州风流山川尽在眼前.蹬道的转弯处有小庙宇点缀,又有巨石相迎.原初遗留在山上的巨岩仿佛成了庭院里的假山.
厦河塔直接叠置在佛头岩山顶上,九层砖塔底部与岩壁相撞.在这块裸岩地坪上,摩天的明塔与西面的江流,远山直接重叠的苍古意境,让它在古代众多的文峰塔之中脱颖而出.
与山水交织成磅礴地景的厦河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隐入山林的三岩胜境.它是瓯江边最幽邃阴翳的仙府,因此古人历来以"幽绝"二字概况它的绝妙意境.它因有岩类屋者三,而得名"三岩".
岩洞的奇观更多的来源于自然的造化.古人云"胜概天成,不假人力" ,即是其写照.而由岩壁,洞穴,山径,瀑布,方沼和摩崖构成的幽绝胜景,虽多取巧于自然,但又极类似于园林中的人工山池.
"三岩胜境"以中岩白云洞为中心,东西两翼分别连接着朝曦和清虚两洞.中岩白云洞最为高敞,朝曦洞亚之,清虚洞最次.三岩南侧据山而守,北部环抱方沼,又北与鸣玉堂(现已改为大殿)相对.在"丽水县志"的三岩图上,这里除了南面的山岩和鸣玉堂外,另有白璧相围,构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寺后园林.主体建筑隔池对山布局拉开了景深,是许多名园的常见做法.环池设曲折的高低相接的环形步径,同时延伸出两条小径,分别朝上至朝曦和清虚两岩中部,营造出立体的游览感受.
岩洞上部峭壁突出,下部凹穴深入,形成层层悬垂的洞穴剖面.层叠深邃的洞穴完全向方沼开敞,构成背山面水结构.凹入式洞穴与方沼的阴阳结合更是三岩的特色之一.在方沼上,数枚巨岩坠落池间,手法上犹如文章之闲笔,又给人轰雷奔泻的力量感.池周的古木,更让三岩笼罩在郁郁葱葱的幽邃氛围间.
中岩上方的岩窦间,一泓如玉如绸的雨瀑飞泻而下,激落在洞前方沼的巨岩上,发出悦耳之音,再滑落至方沼间.池后白云岩下有台傲立凸起,一株姿形婆娑的樟木破岩而生,随上部崖势横斜而出.近旁又有飞瀑如雨帘悬垂而下.这里是赏池的最佳位置.台脚以巨岩包裹,台上矮扶栏临风飒立.游人伫立其上,俯瞰是苍岩碧水, 仰望是满目苍翠.俯仰之间,令人有濠濮之想.
池台东侧有蹬道,渐下可至朝曦洞.洞内有暗泉自石罅间涌出,古人凿小池承之,名曰"丹泉".大概由于此洞内光线充足,水源丰富,尺度亲人,古人多吟咏宴饮于此.出朝曦洞,向北右转循蹬道逆上,复有岩穴.穴前小台如层楼.白云洞前池台往东,下数步石阶可至清虚洞.岩形如半月,或为其仅有之特色.出洞直北,复循蹬道逆折而上,可至报恩亭(此亭位置或为古时冰雪亭处).亭中伫立,目及中岩,方沼间硕大的"雨崖"二字跳入眼帘.
三岩后来的盛名完全脱离不开千百年来人为的开发和干预.由于它地在近郊,"无裹粮之费,无蹑屐之劳,故游踪如织云".这使它在原初的自然岩屋之上不断叠加了各个时代的人文意义.特别是三十余处从唐代至民国的摩崖石刻为三岩提供了无尽的意蕴.一代代名贤的唱和,无数文人在三岩相聚印记以摩崖的方式留存在了石壁上,让今天的我们更能理解这处园林在古人心中的意义.
现存最古摩崖即是唐玄宗年间,括州刺史李邕的"雨崖"二字.白云洞前有悬瀑飞泻而下,状若丝线,跌落在洞前的巨石上,形成积水四散的奇观."雨崖"描述的正是这一奇景. "雨崖"二字,雄浑舒展,笔力遒劲.无论在时间上还是尺度上,抑或刻石的艺术性上,它都堪称为三岩摩崖之魁首,正如这组题景在三岩中的地位.
在李邕之后,又有众多的后来者为此奇观留下了一系列特征各异的摩崖:点出瀑布形似珠玉的"珠瀑";描绘瀑声如清音的"宛听潮音"和"雪吼";形容瀑量丰富的"万斛珠".至于"飞雨","吸霞喷玉"和"疑雨"则给人一种跌落岩穴间薄若青丝的剔透感. "岚脉涌珠" 更平添了化外之地的幽冥之气.瀑布与岩石相互浸润又诱发古人镌刻出"雨岩","珠岩","飞雨岩"等.
处州府城南三里,有山曰南明.山城对峙,隔江相望.自城外南郊见南明,"有山突兀,近在几格";自山间望府城,却是"踞城之南,旷览一邑".它是府城的背景,也是城市中轴线的延伸,在风水上,它还是城池南部占据朱雀位的案山.这些或是古代处州人在元至正二十七年,重新调整直播:直击世界互联网大会城池形态和功能时,有意为之的结果.自古以来,括苍绝胜首推南明.元人在与南明山相对的南明门和南明门外架设了大溪上的浮桥,为府城人到南明山郊游创造了更加便利的交通条件.南明山也因此在元以后更加成为府城人近郊游赏的最佳目的地.
据说那个几乎在有灵气的山间都炼过丹的葛洪也曾坐丹于此.它还留下了两个比较特别的字"灵崇".正是这方传说中的古字开启了南明山璀璨的摩崖石刻时代.从宋至民国,各个年代的摩崖今日仍保留了58处.当然其中最有名的一方要数米芾的真迹"南明山".
摩崖石刻沉淀着一代代人游赏南明山的诗情画意.它们的出现不仅深受前人字迹的诱发,更受到眼前风物的感染,巍峨的寺阁,嶙峋的巉岩,悬垂的石梁,飘洒的飞瀑与奇崛的古洞吸引无数人纷至沓来.伊汤安诗"荷香僧院静,泉响石梁幽.古洞夸仙迹,虚亭豁远眸",即凝练概括了南明山诸景之特色.
南明山的摩崖主要集中于云崖阁,高阳洞和石梁三个部分.景致最盛者亦是此三处.其中以石梁所在的山腰庭院最具特色.
印月山庭是南明山仁寿寺前一块向北跌落的台地,南依山,北临崖,东傍坡坎,西抵山岩,如一处半开放式三合院.印月池是庭院的核心,石桥横卧水面,将池分为两半,池西茂林深深,山岩叠重.池北则有着山庭内最大的休憩空间,中部有幽光亭临崖而立.池南的山壁与山庭的连接处则有一根悬在半空的石梁.
通过山庭西北角狭小的月洞门入口,游人会立刻被满目明瑟的一泓山中清池所吸引.清水掬月,其意趣或在月上树梢之时.所谓"水莹彻月,到时如印"即是印月池得名之源.池西巨岩突兀于月池上.其上"四时花卉,丹绀丛簇".此即县志所载"献花岩".茂林之下巨岩突起,若马远画中残山跳入池中.
进入山庭后,过石桥,游人又被飞悬在池上的长达十余丈的横空石梁所震撼.仰望石梁,草树倒垂.滴泉若微雨,使石面更添幽邃.石梁与背部山体之间有罅隙,使天光下射,打在石壁上,形成斑驳的光阴."半云","悬虹","南明洞天","石梁"等多处摩崖为空间的精彩平添了更多人文的意蕴.石梁下众多石碑随山径一字排开,将游人导向另一个窄小的月洞门.
此月洞门暗藏于西南角,只有当游人不知不觉走到石梁下时,才会发现这条山径.从南明山山门进入印月山庭到发现这一月洞门之间,是空间的180度回转,给人带来重重惊喜.
进入月洞门后即是"就山凿石而屋之"的仁寿寺天王殿,殿中弥勒塑像完全是从地上长出来的.据传造殿时,一块岩石挡在要道上.古人便直接因石雕凿,立地成弥勒.
出天王殿后,去路被山坎所阻.折南渐上,巨石嶙峋,壁立道旁,犹如石门.再折而东,光线渐亮,恰似"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随径而上,右壁是巨岩依旧,而左侧已转为矮栏.路尽之处,有两株900多年高寿的古樟与古楮分立道旁,相互交柯.游人继续右转向南,即至仁寿寺山门.山门前主山道可继续攀登至高阳洞和云崖阁.
自去南明山后,印月山庭时常跃入笔者心底.此山庭的不凡与迷人真可谓括苍绝胜哉.在自然山水的基础上,人工的改造亦将印月山庭升华为一处洞天福地.只是丽水市区周边的这些洞天福地般的自然山水园亭仍然未被大众所广为熟知.古村落和廊桥似乎已成了丽水的名片,但在它们绚丽光环的背后,这些掩藏在山林间的胜景亦可打开浙西南旅途的新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