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戏台是城镇民俗活动的阵地,也是远方游子挥之不去的乡愁.川南犍为县罗城古镇的老戏台就是如此,以老戏台为载体的"文化夜市"享誉蜀中.为此,我选了个晴好的日子,寻寻觅觅慕名而来.
.这里曾是中原政权与西南少数民族的拉锯之地,明清两代均为"屯兵制夷"的军事要塞,镇西的营盘山就曾是屯兵之地.整个古镇布局奇特,形如一艘泊在山顶的巨船.这里地势较高,曾长期缺水,有"十年九旱,水贵如油"的说法.传说崇祯年间,一位高人云游至此,了解到当地缺水的情况后,沉思良久,念出四句偈语:"罗城旱码头,客商难久留.若要不缺水,罗城修成舟."古镇人对此深信不疑,齐心协力苦战三年,终于建成这"山顶一只船",以寄寓风调雨顺的朴实愿景,表达同舟共济的古镇精神.罗城也因船形布局,被誉为"东方建筑史上最浪漫的佳构""东方诺亚方舟".
下高速,过岷江,沐浴着初夏明媚的阳光,我们来到罗城古镇,径直朝老戏台走去.只见戏台前熙熙攘攘,人头攒动,附近的乡邻和远方的游客穿行在条石砌成的街沿上,赶街或游览.两边排列整齐的店铺内外,有不少人喝酒,饮茶,剃头,下棋,打川牌,掏耳朵,摆"龙门阵",仿佛这里是红尘中的一方世外桃源,一切都以原始的面貌呈现着,让我们恍如穿越时空,置身于浓郁的明清风情之中.
船形街,顾名思义,就是街道布局像一艘船.船尾是灵官庙,船舷是两边弧线形的街道,船头就是戏台后面的小巷了.船形街的左右两舷,实际用途是两溜生意兴隆的民房,饭店,商店,茶馆占满了临街铺面.这些铺面外,则是两溜小青瓦盖顶,可以遮风挡雨的宽敞凉厅.这样别具一格的凉厅,逢场天是集市,节日是广场,平日是通道,夜间可游玩.特别是节假日戏台上有演出时,凉厅还是喝茶看戏的最佳看台.
灵官庙是进入船形街的入口.它建于清乾隆年间,同样是为了求雨.那时每遇天旱,罗城人便从庙内请出灵官"行身",用大轿抬着游街.幡旗导前,青龙随后,锣鼓喧天,乐音动地,场面庄严盛大.众人簇拥灵官,祷念经文,顶礼膜拜,泼水求雨,祈愿恩赐甘露,普救一方生灵.现在,求雨的活动是没有了,但求雨催生的部分民间艺术却被一代代传承下来.
那座向往中的老戏台,就横跨在船形街中央靠前的地方,与灵官庙一头一尾遥相呼应,其寓意为古船的船舱,也是整个船形街的核心.戏台上方有过年上灯用的灯杆,其象征意义便是古船的桅杆.老戏台实际是一座戏楼,高居于船形街之上,底层是进出船形街的通道,中层是主体部分的戏台,顶层为飞檐如翼的屋顶,整体姿态舒展灵动,气势高昂,有"戏台高耸自亭亭"之感.戏楼两旁的漆黑廊柱上挂有对联:"昆高胡弹灯曲绕黄粱,生旦净末丑功出梨园."把戏台的功用尽数道来.戏楼轩昂的屋檐和横额,镂雕着与"忠孝节义"有关的图案,形象饱满生动,人物呼之欲出.戏楼背后挺立着一座古朴的石牌坊,气势雄劲,高大壮观,与戏台建筑彼此映衬,相得益彰.
来时巧遇罗城举办群众文化演出.船形街两边的屋檐下都挂上了灯笼,中间狭长的广场上和两边的凉厅里挤满了乡民.老戏台上,正上演着古镇艺人表演的川剧,时急时徐的川剧锣鼓和京胡伴奏,一阵阵回响在古街内外.那些有模有样的生旦净末丑,随着剧情轮番登台表演,神奇的变脸和吐火,让观众看得如痴如醉.
老戏台是开放的,不仅重大节日的庙会要组织登台演出,平日也为民间文艺团体提供场地,演出形式和内容多姿多彩,有"御河桥""打金枝"这样整台的川剧,也有折子戏,灯影戏,木偶戏和现代歌舞,不断变换的节目异彩纷呈,让台下观众乐不思归.
在四川无论城乡,喝茶与看戏似乎密不可分.我看见戏楼旁边的茶铺有空位,便乘兴坐下体验了一把.刚在竹椅上落座,便有一个肩搭毛巾,一手托碗,一手提壶的堂倌走过来,问一声:"师傅喝茶嗦?"然后麻利地摆碗,冲水.茉莉花茶在碗中旋转腾跃,立时飘起一阵扑鼻的清香.我拿茶碗盖拂去漂浮的茶末,任由那清香在眉宇间飘荡.抬头望去,整个船形街几百个茶座,木桌竹椅,座无虚席.镇上百姓与远方来客彼此交错,捧茶而坐,一边喝着清香的茶水,一边摆着"龙门阵".拥一盏茉莉香茶,看一阵戏台上的演出,感受到的不仅是剧情的推进和演员的招式,更是怡然的心境.
穿过戏楼下的甬道,走出人潮涌动的船行街,去观察罗城更宽泛的街景,感受古镇更醇厚的风情.脚下的街道越走越窄,如"曲曲弯弯细又长"的喀秋莎情人小道,如戴望舒笔下幽深的雨巷.建构石阶和铺筑古街的条石,当路的被踩踏磨损,线条不再平直流畅;街沿的石缝长满苔藓和浅草,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初夏张扬洁白的栀子花,不知在哪家院落里飘香.古镇曾有"九街四门五会所",彰显着军事要塞和商业重镇的荣耀,只是经历几百年的时光风雨之后,城门已然消失,街巷已显沧桑.
但古镇的民俗风情是不变的,古色古韵成为罗城恒久的魅力.几只大酒缸排列在酒家外面,酒香混合着羊肉火锅的浓香,一阵阵激发我饕餮的冲动.一些幽静的客栈旅店外,竟还悬挂着"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等古老招牌,把人瞬间拉回过往的时光.新上市的犍为茉莉花茶,与本地的糯米粽子,咸鸭蛋,牛肉干,豆腐干,香辣豆瓣一道,摆在当街突出的位置.蓦然看见有个杂货摊子的老板娘,外套下居然还穿着演出服.她一边麻利地打理着生意,一边喜滋滋地解释说,白天晚上都有演出,换来换去麻烦.
入夜再回船形街,没想到这里还是如此热闹.街上的店铺依然灯火辉煌地开着,一只只红灯笼流光溢彩,望去恍如"天上的街市".老戏台上的"文化夜市"继续进行着,节目轮流上演,把人们的兴致一次次推向高潮.许是晚上有明亮灯光烘托,演员和观众的兴致更高了,表演的效果自然更佳.那热腾腾的演出气氛和场面,令人联想到鲁迅笔下的绍兴社戏.据说每逢春节来到罗城,还可以欣赏到久违的龙灯,舞狮,牛儿灯,花灯,秧歌和高跷表演.其中最著名,最独特的当数"麒麟灯".整场表演围绕"麒麟送子到人间"来展开情节,铺排场面,天将的威猛仪态,土地的善良滑稽,仙童的活泼顽皮,云童的矫健身手,风女的婀娜多姿,异彩纷呈.如今,"罗城麒麟灯"已被列入四川省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加以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