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拥有狭长海岸线的日本来说,濑户的海虽然不是最有代表性的,却因艺术的存在而变得独特.去濑户的散策,就是一段在各个岛屿上的穿行,与海有关,与人为的艺术有关.濑户内海有3000多个岛屿,历史上的这个区域,曾是日本工业奇迹诞生的核心地带.许多岛屿都是当年著名的精炼工业所在,也因此引起相关的环境问题,让这里口碑差强人意.一直到最近20年,福武美术馆财团对这里的几个岛屿进行长期的艺术开发,并推行三年一届的濑户内海国际艺术节后,这片宁静的海域终于重新开始焕发生机.
直岛是濑户内海最早开发的岛屿,也是所有艺术项目中最密集的.从冈山的宇野港和香川的高松港的轮渡到直岛都很方便,只是高松港用的时间要更长.下船的码头"直岛海の站"是这此散策的艺术起点,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作品,来自著名建筑师妹岛和世,薄如纸翼的屋顶,平整如无浪的海平面.支撑屋顶的钢柱细极如针,这个多功能的码头建筑看不见任何墙体,除了一些作为装饰功能的镜子(这些镜子将海面的风景映照于中,为通透的空间增添了层次感),所以看起来弱不经风,但实际上是牢固稳当.一方面镜子充当了墙的功能,另一方面,钢柱除了支撑还有拉力的作用,这些暗藏的玄机,大概是懂建筑的人才能看得出的门道.
海の站的一侧是去往村里以及地中美术馆的班车,不过完全不用赶时间,先在码头附近逛逛,距离海の站不远的海边,耀眼的枣红色水玉南瓜是草间弥生的大型作品,这是草间在直岛上的两个南瓜之一,另一个人气更高的位于酒店Benesse House附近的海湾.大量户外艺术品以一种自然的状态散落在岛上的各个角落,一方面是福武美术馆财团在规划之处就设定了"与自然融合"的理念,同时也是让艺术更为亲近民众.比如同样在海の站步行3分钟距离的澡堂"I ♥ 汤",这个与村里居民生活息息相关的公共设施,完全用废旧材料进行了设计包装,变成一件大型的装置作品,令人有一种在作品里泡澡的感觉.
直岛有3300多户居民,码头北面就散落着大量民居,一派浓郁的生活气息.半个小时后坐岛上的班车去往著名的地中美术馆方向 -  - 安藤忠雄2004年的作品,这个美术馆是典型按照与当地生态融合的理念而设计,建筑完工后用土掩埋,所以参观者会有种走入地下的感觉.安藤在直岛上有多件作品,福武总一郎在回忆最初的合作时谈及,当初因为父亲去世从东京回到冈山继承父业,在周边几个小岛周游后喜欢上了与东京截然不同的氛围,觉得东京某种程度上是生活的反面教材,也因此在最早进行儿童野营地建造工程的时候,没有打算请东京的建筑师.后来因在居酒屋的一次聚会上认识了安藤,气场很合,便开始合作了首期计划的第一个项目 -  - 直岛国际野营场.那是1989年.后来又与安藤合作了大型艺术酒店Benesse House,以及李禹焕美术馆.
虽然是地标,但地中美术馆不应该成为去直岛的唯一方向,在班车经过本村地区"家•艺术项目"的第一个项目"牙医之家"时下车,是此行最重要的散策路线.这也是游历直岛不应该错过的一片区域:本村.家•艺术计划始于1997年,本村是直岛上自古以来便传承下来的村落,是城墙遗迹,寺庙,神社等老式建筑集中的区域,但近年来因受到人口稀疏化及高龄化影响,许多建筑都成了无人居住的空屋.艺术计划就是将这些废旧的老屋,进行保护性修缮,并将其变成一个艺术的展览所在.
这个项目共有6栋建筑参与,牙医之家不是最早完成的,但是班车经过的第一个,就如同其名字一样,这里曾经是牙医的住处,现在借由旅行作家大竹伸朗之手从废屋再生.这里可以说是一个有点疯狂的"大竹世界",大竹将空间设计成了如同船一般既可以居住又有移动感的.一层黑色的墙壁上船体的部分突出开来,与墙壁一起形成奇妙的空间,这件作品叫做"舌上梦",大量剪报与书页以及记录着梦的纸张等形成的地面,让人感受到设计师疯狂的内心世界.
从"牙医之家"出来,去角屋.这是"家计划"的第一号作品,由宫岛达男制作,因为是最初的作品,而且又是位于居民区里的现代艺术作品,所以不希望跟原住民间有生疏的距离感,于是在三件展品中的主要作品"sea of time98"请来了村里的人参与协助完成,上至95岁的老人下至5岁的孩童,沉在水中那些跳跃的时间数字依据每个人的情绪而设定,最后形成了一件完整的作品.而后续的参与性,则体现在参与者再次看到这个作品时,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参与的数字设定的位置,向身边亲朋讲述.艺术项目分布在民居之间,所以去下一个项目就是一段慢慢走慢慢看的散步之旅.穿行在低矮木屋组成的街区,寂静,自然,也没有多少因为人为的艺术行为而被打扰过的状态.与我们在其他城市街道上看见的门牌不同,这里每家人门口挂着的姓名牌都是用相互间熟悉的昵称来标注,是很亲切淳朴的小岛民风.
由著名后现代主义摄影师杉本博司参与设计制作的护王神社项目最值得一看,这也是主要来自居民愿望而修复的一个项目.护王神社是供奉岛上氏神的重要神社,虽然列入家计划,但神社的重建毕竟不同于普通的民家,它承载某种精神的寄托.杉本对于摄影和日本美术以及宗教,建筑等方面也有研究,以伊势神宫的神社建筑为原型设计了护王神社.其中通往正殿的阶梯用的是制作眼镜的一种稀有玻璃材料,据说这种材料在这个项目中全部用尽.神社下面建造了一个石室,这是从古坟时代就传下来的,而从石室走出来,就可以看到下面濑户内海的广阔风光.这个作品非常形象地运用光影效果,形成多种艺术形式,那种对于光影,构图,比例的考究,是典型的杉本博司创作风格.护王神社位于山上,所以看这个项目是要从街区中抽离出来,绕着一段山林走入完全自然的环境中.这种感觉如同要走过一片沙滩,才能抵达草间弥生海边的黄色南瓜一般有趣.站在为南瓜而建造的那一段延伸到海中的水泥平台上,风轻浪静,人在山海之间,是恰到好处的歇息.
吃完饭走路去山下的小码头坐船去另一个岛,丰岛.小码头主要是租船服务,去往码头的路上,经过的沙滩上放着多件艺术作品,在这时已经变成了家常便饭.丰岛虽然不如直岛这样成熟,但光一个西泽立卫的丰岛美术馆,还是值得一去.丰岛美术馆是建筑师西泽立卫2010年为濑户内国际艺术节与艺术家内藤礼二位一起合作建成的.从码头到美术馆看车要走很长一段路,原生态的岛屿,有点像冲绳.转过几段山路,远处看见两片白色建筑如贝壳般卧在绿树草丛间,丰岛美术馆近在眼前了.买好票去往美术馆要走一段穿过树林的半环形小径,一侧是开阔的濑户内海,一侧是"消失"了的美术馆,仿佛带人去往一个未知的所在.在小径转弯的地方设计有和路径相似的条凳,似乎是在提醒人不要急着去任何目的地,走走歇歇最理想.这段小路过滤了人内心的杂质,让人带着平静的情绪进入馆内.
40m x 60m的曲线形空间,高4.5m,没有一根柱子支撑,满眼的白色,空无一物,让人掉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  - 西泽立卫用一种反建筑的方式来建造这个美术馆,先是把土堆起来,形成形状,然后在之上灌入水泥,完全凝固后,再把土挖掘出来,用这种仿佛浇铸般的方法来完成的,这些工作是在隆冬时节一次性灌入水泥,通过22小时彻夜工作完成.上方的两个开口处没有使用玻璃窗隔绝,而是直接与自然相通,做成了与周围的环境相调和的水滴形状.所以在室内除了有天然的空气,风的流淌,还可以遇见小青蛙,蝴蝶等无意间闯入的生物.从两个远孔看出去,天空,树等自然风景被巧妙"裁剪",形成独特视觉景观.馆内的采光全是自然采光,所听见的声音也来自自然,一种令人屏息凝神的美.与建筑融为一体的作品来自内藤礼,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在地面上会发现不断有水珠冒出来,没有固定的位置,有大有小,水珠四处滚动,然后碰在一起,形成更大的水珠,最后形成一滩水泊,当水泊大到一定程度,又顺着某个小孔流入地下,消失不见.每个人都在追寻一粒水珠的生长与幻灭,时间就这样消失在山中.这是一个可以消耗两三个小时甚至更久的地方.
内藤礼说他的这件作品只是表达了"从自然中来,到自然中去"的想法,而这,正好与西泽立卫的设计流入了同一条时间的河流,建筑与作品本身成为了一件作品,而大自然正好是这件作品最好的参与者.孤岛上的美术馆,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对照反差,游人的参与也没有变得充满功利和急迫.当我们从遥远的城市跨过一个又一个小岛,只是为了来阅读这个一眼就可以看完全貌的美术馆,这行程本身,就是一段需要心灵平和的旅行.美术馆所在的棚田一带,也正在通过再现以稻米种植为中心的农业,将往昔的天然景观重新复活,这种地域再生计划,正是濑户内海新生的良性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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