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修"才得"复"?
文\\本刊特约撰稿 金满楼
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老祖宗给后人留下了很多弥足珍贵的历史遗迹.近年来,随着经济的发展和文化需求的不断提升,全社会的文物保护意识也日益提高.在各地方兴未艾的建设热潮中,一些古代建筑和历史古迹的修缮保护工作也开始引起了民众的关注.那么,哪样的修缮保护才是真保护呢?
修旧不修俗,更不可失真
众所周知,中国古代建筑多为砖木结构,因为火灾或战乱等方面原因,很多历史名胜如黄鹤楼,岳阳楼等都是屡废屡兴,重建过多次甚至十几次.如同为"江南三大名楼"的滕王阁,历史上更是被重修过29次,最近的一次是在20世纪80年代.
既然是重修,新楼和旧楼往往会有较大的差别,原因主要有以下几方面:一是新楼重修前,旧楼已被毁弃,新修者不得不根据历史记载甚至是自我想象重新建造;二是旧楼虽在,但经过翻新扩建,涂涂抹抹之后,新楼反而变得面目全非,古貌全失而显得俗不可耐;三是古迹修复时,有些设计者缺乏基本的历史常识,用材也毫不讲究,一些古建筑甚至添加了突兀的现代要素如电梯等等.诸如此类,往往让游客大失所望乃至于大惊失色.
话说1921年时,日本小说家芥川龙之介来华旅行并为"大阪每日新闻"撰写游记.当时,苏州寒山寺是日本人最熟悉的中国庙宇,芥川龙之介也同样慕名而往.然而,江苏巡抚程德全在清末时主持重修的寒山寺,却让他感到大失所望.在其笔下,寒山寺"正殿也罢,钟楼也罢,悉数涂上赭红色,俗不可耐,什么月落乌啼,何从谈起";至于枫林镇,"坐落在(苏州)城西七八里外,也是毫无特色,不洁之至";宝带桥不过是"一座普通的石头长桥",倒是"春风春水春草堤","各类衬景一应俱全".
实际上,寒山寺距重修竣工已有十余年,但还是被芥川龙之介看出了其中的"俗气".而这种俗气,在一些新修的古建筑中尤其明显.如倒塌于1920年代,后于2002年重建竣工的西湖雷峰塔,其塔高72米,塔的建筑屋面及外装饰包括瓦,脊,柱,枋,斗拱,栏杆全部都是铜制构件,其中斗拱,月梁,额枋为中国传统的富贵红,铜栏杆则为古铜红,可谓一身"金装".然而,在此前芥川龙之介的笔下,这座高十二层的旧塔却是这样的:斑驳的红砖墙壁上爬满了攀援植物,就连塔顶也长着杂木,随风摇晃;夕阳下,"雷峰塔迷离朦胧,幻梦般地耸立着,无比雄壮宏伟."无须描述,从各种历史照片就可以看出,新旧雷峰塔已经完全是两个"物种"了.
修旧如旧,贵在存真
和西方古建筑相比,中国古建筑有着自身的特点,也具有明显的弱点,其中的主要差别又在于:西方古建筑多以石构建筑为主,而中国古建筑多为砖木结构.因此,在修复过程中,不但要注意保留原建筑的本质,同时还要保证在今后数百年中,修复后的建筑能经受得住长年累月的风雨侵蚀.
值得欣慰的是,经过最近几十年的实践,业界对古建筑的保护和修复问题已经达成了一定的共识,多数古建筑的修复也都遵守了"修旧如旧"的基本原则.而且,在什么是"旧",如何"做旧"的问题上,不论理解还是实践,都做了更深层次的拓展.
例如,对于什么是"原状",业界就有了大体接近的看法.事实上,现在能看到的古建筑,在之前大多经过多次修缮,即便看似完整,但实际上也并非"原状"而是各时代特征的"累加".好比一座定名于宋朝的砖塔,很可能塔底出自宋朝,塔身来自明朝,塔顶却是清朝修缮的.如果出于保护目的进行修缮的话,这个"原状"应该认定至清朝时期而不是恢复到宋朝时期.原因很简单,这一古塔已经历了数百年并为人们认可和接受,如果非要去恢复其"本来面目"的话,反而有违民众观念和古建筑的修复原则.
恢复原貌是古建筑修复的基本要求,实践中也要因地制宜,实事求是.例如,在一些因战争或地震等原因而坍塌毁坏的古建筑中,对一些已经损坏的建筑构件,如果还能修复并继续使用,就不应当替换;确实损毁严重的,也应该替换和原有构件在色彩,质感,外观等方面贴近的材料.如果遇上缺失的部分,应该尽可能根据之前历史记载并辅以专业的建筑技能加以补全,而不能凭空想象随意使用替代品.
对于现代技术和材料的应用,也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能一概排斥,也不能随意应用.比如现代防水技术,在目前古建筑保护维修中就得到了广泛的应用.当然,有些地方因为资金紧缺加上专业能力欠缺,为了省钱省事而过度使用新方法,新材料,以致破坏了古建筑的结构和风貌.严重的话,这就不是修复而是毁坏了.
承载历史,保存民族的记忆
近日,在福建泉州举行的"2020年度优秀古迹遗址保护项目推介活动"中,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推荐了山西临汾尧都区东羊后土庙修缮,福建厦门鼓浪屿日本领事馆旧址修缮,福建泉州府文庙大成殿修缮,广东河源仙坑村四角楼修缮4个项目为年度优秀项目.此举的目的,也是为了在历史遗迹保护方面树立正确理念,为文物保护工程实践做出示范.
近年来,国内也涌现了一批颇受好评的历史遗迹修复工程,比如上海苏州河畔的四行仓库,就是其中一例.四行仓库原高五层,是20世纪20年代盐业银行,金城银行,中南银行,大陆银行(时称"北四行")用以堆放客户抵押品和货物的仓库,也是当时这一带的制高点和最为坚固的建筑.
1937年10月26日,第88师524团中校团副谢晋元奉命以一营兵力进驻四行仓库,这也是淞沪抗战的最后战场,以掩护主力部队向西撤退.之后的四天三夜中,谢晋元率领"八百壮士"(实际只有4百余人)顽强死守,并一而再,再而三地打退了日军的疯狂进攻,战况十分惨烈!期间,租界民众纷纷为壮士们加油鼓气,中外记者纷纷报道,一时轰动全国,震惊中外.事后看,四行仓库保卫战不仅彰显了中华民族的不屈精神,同时也极大鼓舞了中国军民的抗战士气.由此,四行仓库也承载了上海抗战乃至全国抗战的深刻记忆.
抗战结束后,四行仓库仍作为库房使用,后来又成为家具城,文化用品市场等.1985年,四行仓库被公布为抗日战争纪念地.由于被用作商业场所,四行仓库的外立面被多次粉刷,内部空间也被层层封堵,西墙西侧还搭建了多层厂房,曾经的战争旧址,已经难觅踪迹.
2014年,四行仓库开始整体修复,其主要举措有三:一是拆除西墙外搭建,开辟"晋元纪念广场",同时在西墙上复原重现当年的抗战历史创伤,包括墙上的炮弹洞口等,以铭记历史,警示未来;二是将仓库中庭西边的1-3层改为抗战纪念馆,展示当年的抗战历史并陈列各种文物;三是将其余部分辟为办公,会议,观景,停车,后勤等多功能服务区,以最大可能的利用这一建筑空间.工程竣工后,新的"四行仓库"引起了市民的极大关注.尤其在电影"八佰"公映后,这里更是成为人气爆棚的网红打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