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元末明初,浙东南和闽东沿海一带倭寇泛滥,明太祖朱元璋派重臣汤和与周德兴等人经略海防,设置卫所,卫下领所,所又有千户和百户之分,下辖寨,台(瞭望台),烽堠等.后来经过不断增修,各种城堡,寨,台与烽堠达到一千多处,构成了一条长长的海防线. 如今,这些堡寨多已在岁月中消逝,但仍有一些保存完好,值得探访. 叶克飞访问了这些古堡中的温州永昌堡,蒲壮所城,霞浦大京堡,泉州惠安的崇武古城,以及漳州东山的铜山古城,并带来了一系列走访手记. 铜山古城,一个先让我失望,又给我巨大惊喜的地方.这么说似乎很矛盾,但却是我的真实感受. 铜山古城是闽海五大水寨之一,位于福建漳州市东山岛东北部的铜陵镇,始建于明洪武二十年(公元1387年).与我探访的其他沿海城堡一样,主持建城的也是明初名将,江夏侯周德兴. 当时,周德兴坐镇东山岛,选址并征调民工,建造了临海环山的古城.古城设有东南西北四门,城垛864个,窝铺16间,大炮数十门.他在紧邻的铜钵与东山两个村名中各取一字,合为"铜山". 我起初之所以有些失望,是因为东山岛早已被游客攻陷,铜山古城也被划入4a级风动石景区.从毁于抗战时期,近年重建的西门(古称"思美门")进入,在人头涌涌的景区里晃悠,满耳的嘈杂声加上酷暑阳光简直让我头晕. 铜山标志性景点风动石 本文图均为 叶克飞 图 从铜山古城望向大海 风动石顾名思义,它状似玉兔蹲状,底部接触仅有数寸,因此风吹石动,故名风动石.古书记载"城东有一石如盘,上峙一石,高二丈许,半倚半重","人卧盘石,伸足踢之,即动,微风吹之,亦动",它历经台风与地震而不倒,是东山岛的地标. 不过,我只能跟在人潮后面亦步亦趋,时常被留影者挡住去路,着实是不太美妙的体验. 偶尔也有一些声音让我发笑,比如在黄道周纪念馆,一个小朋友在雕像前念"黄道周",他的妈妈在一边说:"笨死了,古代都是从右往左念的,是周道黄". 当年,风动石正面曾镌刻"铜山三忠臣"五个大字,旁边则刻有"三忠"之名-黄道周,陈瑸与陈士奇,但在破四旧时都被铲掉.三忠里最出名的自然是黄道周,他出生于铜山城,天启年间进士,素以刚直著称,一度被崇祯皇帝贬为庶民,也曾因弹劾杨嗣昌而遭廷杖与充军.清军入关后,黄道周辅佐南明朝廷.眼见群臣不思进取,争权夺利,事不可为,他毅然返乡募兵抗击清军,不幸被俘,英勇就义. 铜山古城的城墙全长接近两公里,依山起伏.在城墙上漫步,视线越过与城墙伴生的树丛,便是一望无际的碧海.作为景区的外沿,城墙距离风动石有些距离,与最近的关帝庙和黄道周纪念馆也相隔一个空旷的大广场,顶着太阳走过来需要巨大的勇气,多数游客都不会专程来走城墙,便有了难得的安静.城墙的中心是古城东门,旧称"晨曦门",取日出东方之意. 铜山古城的城墙全长接近两公里,依山起伏. 只是这安静略显寡淡,因为城墙修葺一新,反倒失去了旧日沧桑感.而且,古城可不能只有城墙,但眼前除了大广场,便是用作商店的仿古建筑,古城呢? 带着失望的情绪,我沿着商店前的道路向外走.按照景区指引,游客会从南门走出.如今的南门已然荒废,残存门额上只有模糊的"答阳"二字. 南门外,横纵各有一条路.横向石板路两侧多半是石头房子,唯有一道翘脚飞檐的大门显得出挑,走近一看,是旧时瀛园.路旁的路灯很有意思,通通做成了毛笔形状,笔尖朝天.纵向路口有路标指引,告诉我此处便是顶街. 原来,我要找的古城在这里.而且我多少误会了景区,因为顶街并非从南门开始,而是从景区内的黄道周纪念馆开始,依山势而建,与山路平行.我身后的黄道周纪念馆,宝智寺和关帝庙,都是顶街的一部分. 顶街的石板路 顶街,是铜山古城最古老的街区,距今已有六百多年历史. 据"铜山所志"记载,当年周德兴修建铜山城后,调千余名漳州府兵在此把守,后改调兴化府兵替防.但即使有轮替,仍无法消解守军的思乡之苦. 为稳定军心,明廷决定允许士兵亲属长住铜山,于是依山势兴建一条街道专供士兵亲属居住.日子久了,这条街已人满为患,于是军方又在旁边兴建一条新街.为了区别两条街道,他们将老街命名为顶街,新街命名为下街. 顶街长度不足一公里,可六百年沧桑浓缩于此,随处可见时光的痕迹.我刚刚走过的关帝庙,也就是东山武庙,被视为铜山古城尚武精神的象征. 如今的关帝庙,堪称铜山古城里最光鲜的建筑,飞檐翘角加精美木雕,图案繁杂无比.那么,周德兴当年所建的关帝庙呢?我没能查到相关资料,也找不到它的故迹,想来肯定简陋得多.当年东山岛生存条件恶劣,台风是寻常事,淡水极度缺乏,士兵们只能开凿水井,并就地取材,建造石头房子抵御狂风.如今古城里随处可见的石头房子,便有不少是那时所遗留. 关帝庙的雕花十分繁复 此后的铜山城,成为海防重镇,还见证了无数历史大事件.戚继光曾在这里设立兵营,屡胜倭寇;1633年,铜山人协助官兵,在海上两次击溃荷兰帝国东印度舰队.南明时期,郑成功举兵抗清,铜山便是根据地之一.康熙年间,福建水师提督施琅也正是从铜山港和宫前港起航东征,最终收复台湾. 尚武精神在铜山人的血脉中流淌,就在南门外不远处,顶街的街边,有一个小小的中正公园,竖立着抗战献机纪念碑.1942年,铜山人民为保家卫国,支援抗战,集资捐献"东山号"飞机,并立碑纪念,这也是福建唯一的抗日献机纪念碑. 顶街故迹可不止这一两处,"铜山志"称顶街"士族如云,簪缨相望",毫不夸张.石条铺就的老街,石块砌成的垣墙,还有一栋栋石头房子,看似并不起眼,实则藏着历史深处的荣光. 街边老房子 比如路边一个小小广场,后方是古朴民宅,广场立有石碑,上写"唐朝彝故居".这位唐朝彝生于明末,康熙六年(1667年)进士,历任广西,山东,山西,京畿,河南和广东诸道御史,一生耿直,不畏权贵.他热心家乡公益,力倡并捐资重修铜山关帝庙.如今老宅内的"永锡堂"匾额,便是康熙所赐. 又如顶街中段的那座"纶章垂耀坊",是铜山历史上第一位进士唐文灿所建.这位明代进士筹建学堂,启蒙家乡学子长达二十年,引领铜山求学之风.这座三间四柱,正匾两面分镌"纶章垂耀"与"科第开先"的古坊,历经数百年沧桑而不倒,只是梁柱之上杂草丛生,又有严重风化痕迹,尚需修复. 此外,曾任四川巡抚,"七里三军门"之一的陈士奇,曾任明朝太仆寺太卿的游天庭,清朝嘉庆年间被赐"文魁"一称的陈衡南,琴棋书画享誉闽浙的许芝子,还有明清与民国时期的众多官员,学者与书画家,故居都位于顶街两侧,隐藏于深巷之中,密度之大,令人惊叹. 福建人宗族观念浓厚,铜山人也不例外,小小的顶街之上,三步一家庙,五步一宗祠,或古朴或修缮一新.也有一些大厝至今保存完好,比如建于光绪年间的高氏大厝,木雕极其精美,可见这个以航运起家的家族财力之雄厚. 铜山不仅尚武崇文,商业也有传统.除了高家之外,还有从事水产品加工和竹木行业的游家,开拓南北航运的欧家等.民国时期的李家,福成商号以海上货运和商贸业闻名.最知名的当属曾启昌,抗战期间,他的商行主营粮食,以数十艘大小轮船往返于新加坡和泰国之间,缓解了新加坡的粮荒,在东南亚地区享有盛誉.1949年后,他调拨五艘轮船成立南华轮船公司,大大推动了祖国航运业. 以窗口为门面的杂货店 这些辉煌过往,与如今的安静寂寥共存.行走在顶街与旁边的下街,不但有随处可见的古迹,也总有村民与古迹融为一体.他们或者提着菜,或者在家门口唠嗑,老房子临街的大窗户,被辟成杂货店,有村民倚着窗台与店主聊天... 风动石景区里的喧嚣,似乎与顶街无关,村民们安守着自己的生活,而在他们的石头房子背后不远处,时有涛声传来.很多年前,他们的先人面朝大海,守护着自己的家园,很多年后的今天,他们安享和平,面朝大海,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