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洒在元阳梯田,让千山万壑彷如铺下一张色彩缤纷的画布;曾遭地震肆虐的丽江古城,城内河渠流水淙淙,河畔垂柳拂水,远方的玉龙雪山,素有"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之名,高耸入云,景致变化无常;被称孔雀之乡的西双版纳,每当曙色初露或晚霞灿烂时,常有孔雀在水边林畔起舞,河谷地区的傣族水稻田,则可与元阳梯田争辉映;石林喀斯特地形,鬼斧神工;金沙江幽幽江水与山峦连成一色.......
坐在昆明市翠湖边一间文人雅士,自由行游客都喜欢去的餐馆内,阅读这段介绍云南的文字,等待服务生把"好酒,好菜"送上来的时候,耳际响起的是餐厅不断重复播放的同一首歌,就怕饕客不记得七彩云南的美名:"彩云之南我心的方向,孔雀飞去回忆悠长;玉龙雪山闪耀着银光,秀色丽江人在路上;彩云之南归去的地方,往事芬芳随风飘扬......."
七彩云南之名,绝非浪得.只是,二○○九年至二○一四年初,包括云南在内的西南各省,经历百年不遇的大旱,七彩云南的色彩也一度失色:曲靖市罗平县油菜花田的花势不如过往,中国最大的瀑布群罗平县九龙瀑布断流,丽江古城内河渠源流的黑龙潭干涸见底,红河哈尼族自治州石屏县的异龙湖变为一个淤泥场.大旱,也严重影响当地农民生计:九大高原湖泊减少的总蓄水量,相当于干涸了一个滇池,全云南共有二百七十三条中小型河流断流,小麦绝收,超过三百万人饮水困难.
而今,大旱虽然稍缓,旱象却没有结束.中国国家气候中心院士丁一汇<气候变化加大西南地区干旱风险>一文指出,西南地区的干旱现象,可能延续十到二十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百年大旱不是突然出现.丁一汇认为,西南地区深受印度季风影响,印度夏季季风近十年不断减弱,导致气流无法深入喜马拉雅山区,无法在西南地区带来足够的降雨.然而,云南缺水的情形,是一个更为长期的现象.
云南省大众流域管理研究及推广中心(又称绿色流域)的波多罗彝族社区发展计划负责人孙敏表示,干旱有大自然的问题,也有人类干预造成环境紊乱的问题.此次大旱,是云南水资源日益稀缺所造成,"单是昆明本地的地下水泉眼,自一九五○年代末期以来,就干了大约百分之九十."造成这个现象的根源,是大片原始森林砍伐殆尽所致.
一九五八年至一九六○年上半年,中共欲利用中国大陆充裕的劳动力,以及一九五○年代后持续十年不衰退的群众热情,跟随苏联的脚步,在农业生产与工业发展"超英赶美".为了达成这个近日被中国大陆御用学者所称的毛泽东式中国梦,中共启动大跃进运动,开始砍伐原始森林"让荒山变良田",以及用林木做燃料进行土法炼钢.报导文学家丁抒的"人祸:大跃进与大饥荒"清楚地描述,大跃进的代价,就是许多青翠山林变为秃顶山头.
一九六○年代,毛泽东认为,只要帝国主义存在,就有战争的危险.当局为了把四川,云南,贵州等相对于东南沿海及东北,新疆等地的"三线地区"建设为战略大后方,以为第三次世界大战做准备,决定在三线地区推动建立包含森林工业在内的工业体系.孙敏说:"东北的砍树工人,满怀着建设祖国的激情,就这样一火车一火车地载往丽江,中甸,砍树发展森工企业."
"他们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砍树.直径一点八米,高七十多米的大树,用履带拖拉机拖出去.拖拉机进进出出,沿途的大树小树全都在履带下粉身碎骨.住在大山村寨的农民求那些企业留下栓牲口的树,但森工企业继续砍,连少数民族视为神山的树也砍."孙敏进一步解释.
云南的森林覆盖率就此由一九五○年代的百分之四十七,陡降到一九七○年代的百分之二十四.云南大学西南环境史研究所教授周琼撰文表示.
一九八○年代的改革开放,实行包产到户,将森林区分为国有林,村寨所有的集体林,以及各家的自留林.后二者,可由村民决定是否砍伐."老百姓就说,森林自古以来是我们的,你们砍了这么多年,也该我们砍了.他们把森工企业赶出去,把路隔断,自己砍树,用马驼到山下卖."但因为各种林地的林权划分不清,"山下的人到山上砍,山上的人到山下砍.仅在滇西北,所有商业活动都与砍树有关,木头经济达到高峰."孙敏说道.
一九九八年,长江上游发生大洪水,北京政府认为是大肆砍伐森林的结果.随后,因为北方连续两年严重沙尘暴,中共于二○○○年启动退耕还林.不过,官员们认为退耕还林就是"植树造林"的简单思维,把经济林纳为森林覆盖率的范围,林业部门所还的树种,大多数是经济林.林业部门为了自身利益,更随意将天然林鉴定为"荒林",砍伐后,改以橡胶,桉树,杉木,各种果树等经济林替代.结果,官方在二○一一年公布的森林覆盖率虽然达到百分之五十三,但绿色和平两年后公布的报告却指出,五成的"森林覆盖率"只有百分之九是原始森林.
长期从事生物和气象研究的科普专家代国林接受"中国经济史论坛"访问时表示,由大乔木,小乔木,灌木,草本植物,藤本植物等共同构成的自然林,具有大量的生物凝结核,水汽才能凝结到饱和可以降雨的条件.
"地球降雨方式大概有三种:有大量水汽的暴雨或台风式降雨,冷热空气交汇式降雨及森林式降雨.云南不在沿海,没有大量水汽,不可能有第一种降雨;云南只有在六,七,八三个月因为东南季风而有可能发生冷热交汇式降雨,其余大部分时间,从孟加拉和印度东部上来的印度洋水汽切断了西北南下的冷空气到达云南,没有机会发生冷热交汇式降雨.因此,云南的干旱,主要原因是失去了森林式降雨."
以接邻老挝的河谷地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为例,"中国科学报"二○一二年二月一篇<橡胶林种下的危机>报导中就提到,占据中国橡胶种植半壁江山的西双版纳,许多村寨已出现自来水断流,井水干涸现象.之所以如此,就是原始森林的消失;中央民族大学生命与环境科学院研究生张佳琦和环境保护部南京科学研究所教授薛达元,针对西双版纳橡胶林的共同研究就指出,橡胶林凝结水汽的降雨量,只有原始森林的五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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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年云南大旱,昆明市郊大庄村的孩子们排好了队伍,提着印有"旱"字的容器准备提水抗旱.(图片/达志影像)
↑ 中缅边境的惠公路上,随处可见正在整地准备种植经济作物的山坡地.毫无植被的山壁,除无法保水,也容易遭大雨冲刷而形成土石流.
↑ 丽江古城里有数处尚未枯竭的地下涌泉,已为当地居民使用达数百年.居民将泉水以人工方式隔开,依序为饮用,洗菜和洗衣用,以保水源不受污染,名为"三眼井".
↑ 金沙江提供江边纵谷地农民稳定的灌溉水源.
↑ 石林市宜良县一处蓄水池,因为附近欠缺森林截流地下水,又无法自他处引水,早已干涸许久.
↑ 元阳哈尼族人梯田文化已有千余年,为联合国世界遗产.由于长年蓄水,保水,即便在干旱最严重时,水稻田的耕作也不受太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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