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仙太子碑"位于河南省缑山,在连接神都洛阳和中岳嵩山的道上.这块碑设立于武周圣历二年(699),一直是嵩山行旅以及考古访碑的热门景点,这自然是因为碑阳有一代女皇武则天的书迹.相比起来,这块碑的碑阴受到的关注就少得多.但"升仙太子碑"自立碑开始,碑阴就蕴含着重要的资讯.
"升仙太子碑"位于河南省缑山,在连接神都洛阳和中岳嵩山的道上.这块碑设立于武周圣历二年(699),为武则天行幸嵩山,经过缑山时,将三年前举行封禅大典时兴修的升仙太子庙进行修葺后所立的纪念碑.该碑至今仍存,其体量巨大:仅碑首和碑身就高达6.7米,再加上赑屃底座高1.3米,总高达8米,足足有三层楼高.此外,该碑阔1.55米,厚0.55米,整体看上去瘦长但并不羸弱.
这块碑在中国历史上非常有名,一直是嵩山行旅以及考古访碑的热门景点,这自然是因为碑阳有一代女皇武则天(624-705)的书迹.相比起来,这块碑的碑阴受到的关注就少得多.一般来说,碑阴上刻的多是立碑过程中各工序负责人的姓名,都是关于石碑本身的资讯,确实不如作为正文的碑阳来得重要,但"升仙太子碑"的情况非常特殊,自立碑开始,碑阴就蕴含着重要的资讯.
"升仙太子碑"一直是访碑热门景点.图为黄易"嵩洛访碑图"之<缑山>,纸本水墨,17.5×50.8公分,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图版出自北京故宫博物院编"蓬莱宿约:故宫藏黄易汉魏碑刻特集",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10,页184.(唐宁提供)
由于其体量巨大,与被武则天书迹占满的碑阳相比,碑阴好比一张巨幅白纸,留有大量空间可供后人尽情发挥.这块碑的碑阴有唐,北宋,金,清及民初人留下的诸多痕迹,而且在碑阴刻字的都不是无名之辈.本文会集中在这块碑中信息量最为丰富的唐代时期,揭示它所承载的唐代政治,文字与书法历史(编按:以下仅转载摘录唐代政治史部分,关于碑中所示文字史与书法史内涵,请见完整原文,刊载于"典藏.古美术"2021年10月号)
"升仙太子碑"碑阳(左)碑阴(右)整拓.碑面图版出自偃师市文物旅游局编"洛阳名碑书系.武则天升仙太子碑",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6,经重新编排整理.(唐宁提供)
"升仙太子碑"最先刊刻的是武则天书碑额"升仙太子之碑"大字及碑阳两千多字的正文,全文大致可分为两部分,前半讲述周代太子姬晋(字子乔,又称王子晋)在缑山驾鹤升仙的故事,并交代在当地为王子晋立庙的事宜,后半则祈求神明保佑武周国运昌隆.武则天如此操作的动机并不难理解,她视其政权为周代的延续,那么周代的升仙太子当然就值得隆重纪念.
根据文末薛稷(649-713)所书建辰,该碑完成于圣历二年(699).当年在碑阴所刻的文字集中在上段,罗列了见证此次立碑随行人员的姓名和官衔及刻石立碑的负责人.有趣的是,这份清单并非简单罗列,而是清楚明白地分成三大块:右方为政府高官,中间为"二张"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而左方为皇族.在唐代,皇族拥有强大的政治实力,而不像在之后王朝中的皇族,尽管养尊处优,却被架空了权力,难以撼动政权.至于"二张"是武则天的两位男宠,在武则天统治晚期作为武则天权力的延伸权倾朝野.而且,"二张"还将升仙太子的故事附会到自己身上,张昌宗就曾身披羽衣,乘木鹤吹箫来模仿王子晋,以加强自己在武周政权中的合法性.因此,"升仙太子碑"的名单排列实际上就是武则天统治晚期权力结构的直接视觉呈现.
薛稷书"圣历二年岁次己亥六月甲申朔十九日壬寅建"(699).图版出自"洛阳名碑书系.武则天升仙太子碑",页105-106.(唐宁提供)
之后在这块碑上刊刻的,是由武则天撰文,位于碑阴碑额的<杂言.游仙篇>,此部分刻于久视元年(700),离立碑仅仅一年而已.武则天在立这块碑的时候已经是75岁高龄,身体状况日渐变差,她开始服食丹药,追求长生不老的想法也日益强烈."愿允丹诚赐灵药,方期久视御隆周",武则天在这首诗的最后两句中表露了她的心愿.<杂言.游仙篇>刊刻5年后,神龙元年(705)正月,宰相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史称"神龙革命"),诛杀"二张",并逼迫武则天传位于她的儿子,中宗李显(656-710),至此李唐复国.之后武则天迁居上阳宫,同年10月去世.武则天对自身及其王朝的期许最终都落了空,她的生命和她的帝国都在这一年走到了终点.
武则天去世后不到1年,神龙二年(706)八月,她的另一个儿子,李氏势力的核心,安国相王李旦(662-716)来到缑山.他也在这块碑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只不过相对于其他人喜欢刻字的"加法",李旦先做了"减法":他将碑阴题名处刊刻诸王姓名区域的文字尽数挖掉,又在二张姓名区域将张昌宗,张易之的姓名连同官衔铲除.
钟绍京书诸王芳名,后被相王铲去,1909年朝鲜人金秉万又在此处刻诗,"(夕阳呵)笔下荒台.宣统元年菊月,韩人正三品通政大夫,内阁前秘书监丞金秉万".图版出自"洛阳名碑书系.武则天升仙太子碑",页181.(唐宁提供)
以"二张"男色祸国的恶劣名声,将他们的名字铲去自是情理之中.至于左边的皇族名单,李唐皇室成员在武周朝被迫改姓武,这块名录中的武姓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他们当然也要抹掉这段屈辱的历史.三个区块中只有右边的政府高官名录得以保留,那是因为李唐复国后,中宗大致上还是维持了武周朝的官僚机构,如名录中的武三思,魏元忠和杨再思等人都继续在中宗的朝廷中任官.再一次地,这张被涂抹修改之后的碑阴将政权转换后的权力结构进行了视觉化.
薛稷书各大臣姓名并官衔(699)局部,"春官尚书,检校内史监修国史,上柱国梁王,臣(武)三思".图版出自"洛阳名碑书系.武则天升仙太子碑",页146.(唐宁提供)
这面碑阴甚至还预示了未来.相王李旦在进行"减法"的同时,也做了"加法":他在碑阴中段刊刻了此次行动的人员名单,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相王的幕僚.中宗的统治只维持了短短五年,在他的任内,皇后韦氏家族和武则天留下的武氏势力迅速结合,并与李氏抗衡.唐隆元年(710),随着中宗的去世,两者的微妙平衡被打破,韦皇后试图仿照武则天临朝摄政,另一方的李隆基则和太平公主结盟并发动政变(史称"唐隆政变"),诛杀韦皇后及一众人等,并将相王推上皇位,是为睿宗.睿宗上台后,相王府的幕僚也加官进爵,占据朝中的机要职位,如薛稷一直和睿宗关系良好,其职业生涯在睿宗朝迎来最高峰.相王在神龙二年(706)刊刻的这一系列幕僚姓名,又实实在在地预示了睿宗朝的权力格局.
几十年后,又有一个人来到缑山,他在碑阴上只留下了表明自己身份的四个字"京兆韦庇".韦庇(760-823)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游客,他是关中郡望京兆韦氏的成员.这块碑和京兆韦氏有关的历史,同样是"唐隆政变".相王刊刻的幕僚名单中,有一个人叫韦慎惑,他也是京兆韦氏成员,当然也就在睿宗朝高升.然而对于京兆韦氏整个家族而言,这场政变带来更多的是伤痛─在"唐隆政变"中丧命的除了韦皇后,还有大批京兆韦氏的成员,"崔日用将兵,诛诸韦于杜曲,襁褓儿无免者."韦庇的祖先是这场屠杀的幸存者.和今日的读者一样,当韦庇看到相王刊刻的名录时,他也已经知道相王日后将会成为睿宗,以及政权转换过程中的血腥屠杀.面对这块见证其家族深度参与的动荡历史的石碑,韦庇想必会感慨万千.然而我们已经无从知晓韦庇的所思所想:他只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就默默地离开了缑山.
本文节选自"典藏.古美术"2021年10月号,原文篇名<一块石碑,三种历史:<升仙太子碑>折射的武周朝政治,文字与书法>,作者:唐宁.文中另有"则天新字:一代女皇的创造力和统治术"以及"名家荟萃:唐代法书的宝库"等节,精彩解析<升仙太子碑>中的新造字及鸟篆飞白书等特色.完整内容欢迎选购杂志阅读.
本文节选自"典藏.古美术"2021年10月号,原文篇名<一块石碑,三种历史:<升仙太子碑>折射的武周朝政治,文字与书法>,作者:唐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