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里的九岭
九岭古道上的游客
  历尽沧桑的九岭古道
  □ 缪华/文  刘岩生/图   
  我没能在网上查到当地人对我讲的那个故事.
  那是个讲述当年寿宁地理险峻,百姓艰难的故事.说的是某朝皇帝派官员前往寿宁征税,一去多年,官员回京复命时却两手空空.龙颜大怒,你们收税,去了如此长的时间,当是游山玩水?最可气的,居然无税而归,推出去斩了.官员"扑嗵"跪倒,磕磕巴巴地喊冤说寿宁地僻人稀,山高路远,仅爬个九岭就得花上九年时间,而且当地根本没有什么税源.皇帝听了,只好作罢.这故事肯定有夸饰的成分,但完全可以作为以下这段寿宁民谣的源头或者诠释.民谣是这么唱的:车岭车上天,九岭爬九年,三天三夜三望洋,三根蜡烛过岩川.明末,文学家冯梦龙从富庶的江苏到贫穷的寿宁当知县,写过一首题为"戴清亭"的诗,其中有"地僻人难至,山多云易生",正是寿宁地貌的写照.
  民谣属于民间文学的歌谣范畴,有诗歌所需的技巧,比如押韵,平仄等,也允许采用夸张等表现手法.十里九岭,无论如何都不需要爬九年的,但民谣的夸张手法则形象地形容了山道的艰难和险峻.九岭古道始筑于宋代,因其所处山脉有连绵的九座山峰而得名.古人对路程还有一个特定的量词:铺.一铺等于十华里.这路程对于现在靠走路运动的人而言,不算远.但我们必须明白,首先,它是条崎岖陡峭的山路;其次,它的海拔落差为570多米;再次,它的路段不时有虎蛇挡道.
  行路难,再难也得行,毕竟这是寿宁历史最悠久的一条古官道.还有一条官道叫车岭,这一南一北的两条官道是寿宁通往外界的主要出处.明景泰六年(1455年),寿宁建县,归北边的建宁府管辖.也就是说,北边的九岭古道是古代府县官员往来和公文递送的必经之路,自明景泰到清雍正的近三百年间,从首任县令陈醇到雍正末年知县马大纪,先后有七十余位寿宁知县翻越九岭赶往建宁府述职.九岭上有双岩寺,九峰寺,途中还建有茶堂和凉亭,供往来官民歇脚乘凉.岭道旁有松,樟,枫等树数百株.这其中有故事,冯梦龙在"寿宁待志"中写道:"蒋诰,广西桂林府金州灌阳县人,由举人于万历四十一年任,四十三年十月丁艰.侯之善政不尽详,但闻捐钱植松数百于九岭,以蔽行人.今渐耗,其存者犹数十.笞罪亦许种松自赎,即此可想其人矣."当时的知县蒋诰让轻罪的犯人以植树抵罪,不失为一种好办法.冯梦龙在盛赞蒋诰的同时,在知县任上也致力于九岭官道树木的种植,他发动民众在道旁补种松树,留下佳话.
  清雍正十二年(1734年),寿宁县划归福宁府管辖,随着政治重心的南移,车岭替代了九岭成为官衢.九岭因往来的官府人员大量减少而日渐萧条,只留下世间的风雨和百姓的民谣.
  辛丑夏日,我们来到位于芹洋乡的九岭.仰望,九岭通天,天高云淡.大山深处的寿宁,在没有公路的漫长岁月,进出就靠九岭这类古道.这里走过多少赴任的官员,赶考的秀才,抗倭的将士和纯朴的百姓.年过花甲的寿宁知县冯梦龙,多次艰辛攀过这条古道,他在"寿宁待志·铺递"中写道:"正道通政和者六,曰总铺,曰叶洋,曰芹洋,曰尤溪,曰平溪,曰南溪""余每铺立一牌坊,标名某铺.至南溪界首,复立坊题曰'政寿交界',使入吾境者可计程而达也."这牌坊相当于现在的里程碑.而南来北往攀过九岭的文人墨客难以计数,文人情怀让他们留下许多诗文.宋朝状元,泉州知府王十朋是第一位为九岭赋诗的名人.宋乾道五年(1169年)冬,王十朋卸任北归,途经九岭古道,夜宿双岩寺,写下了描述九岭的五律"入长溪境",诗云:老矣倦游宦,入闽知山川.三山疑隔海,九岭类攒天.插稻到山顶,栽松侵日边.长溪水无限,前更有清泉.
  为九岭赋诗作文的,远不止王十朋一个."断崖横路水潺潺,行到山根又上山.眼看别峰云雾起,不知身也在云间."这是永嘉四灵之一的徐玑写的"过九岭",诗中描绘了九岭云水相亲,雾霭漫岭的美丽风光.而清乾隆年间的寿宁知县丁居信一首:"几回盘曲上危坡,遥指前峰石破多,历尽燃岩临绝顶,四山环翠绕青螺."更是写出了九岭曲回,险峻以及群山青翠之美.
  从这些诗篇中,我们看到了先人的乐观精神和务实态度,就像脚下的古道,只要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攀,目的地就会越来越近.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公路修通后,九岭古道上肩挑手提的行人锐减,野草肆无忌惮地侵袭了古道.近年来,为将九岭古道打造成冯梦龙文化的实践之路,政府和民间对古道进行修复性的开发与保护,在不同的遗迹和节点设立"寿宁待志"中与古道相关的故事牌坊.我们读着这些故事,仿佛看到冯梦龙站在古道上,枯藤老树,西风瘦马,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道旁有许多枫香树,树龄有短长,姿态也像极了冯知县,疾风不歪,暴雨不斜.正因如此,枫香树被寿宁县列为县树.山间有层层茶园,三三两两的茶农劳作其间.
  我们拾级而上,虽不赶路,不负重,但炎热足以让人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就在体力吃紧的时候,我们终于走完了修复的第一段古道.站在山腰仰望或俯瞰,都会感受到九岭古道释放的岁月光芒.凉风吹来,我们又听到一个与九岭相关的故事.清中叶,杨辅清率太平军由政和入境,企图经芹洋攀九岭向南挺进,一鼓作气拿下寿宁县城.在九岭,太平军遭遇了据守险隘的寿宁人卓麟英的英勇阻击.太平军屡次猛攻,都被居高临下的民团用箭矢,礌石和滚木击退.相持数日,太平军伤亡惨重,寸步难进,望岭兴叹,无奈退兵.清廷平定太平军和捻军后,封赏有功之臣,卓麟英守隘有功,清廷钦赏其为福宁府参将,诰授"武翼都尉".
  九岭十八弯,峰回路转.几百年来,九岭古道上走过血与火,也走过风和雪;走过踌躇满志,也走过失魂落魄.无论是悲是喜是忧是乐,都成了一段段精彩的故事.当我们驱车下山赶往卓麟英的家乡清源镇时,大雨骤至,雨刮器不停地摆动,就像说书人在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