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般人的观念中,似乎天下的名山全都被和尚,道士们"占据"了.其实,这个事实用世俗功利的理由并没有多大的说服力,这里面有着深而又深,远而又远的内在原因.这要从印度人神山朝拜的信仰说起.印度人对神圣河流充满感恩之情,认为它们不仅带来养育和灌溉的基本生存条件,而且洗涤人类污浊罪孽,它是一条导往天堂之路.感恩之余,印度人进一步思索河流的由来,他们溯流导源,穿越喜玛拉雅山,寻到了冈底斯山脉.
冈仁波钦神山高耸的积雪山颠,神奇非凡.五体投地的印度人分明看到了印度河流源于此山,而恒河,也如绸衣滑下.印度人就这样诚惶诚恐地发现了宇宙本源和生命本源.他们把自己信仰的诸神安置于冈仁波钦一凯拉斯山上,数千年来对它顶礼不已(马丽华"西行阿里").
冈仁波钦,印度语叫"喀拉斯",意为麦如的神秘肖像.麦如为梵语,即须弥山.按照佛教的说法,须弥山是宇亩中心的一座大山,顶上为帝释天所居,半腰为四天主所居,周围有七香海七金山.七金山之外有咸海,外围是铁围山,须弥山居中心,因之称九山八海.瞻部洲等四大洲在咸海之四方,拱卫着须弥山.而冈仁波钦山显现于亚洲宗教气氛的心脏,它是"世界之柱","群山之首".它成为佛教须弥山的象征.
那些印度的朝圣者,从羌拉山口,越过重重山水,走向西藏,走向普兰;从尼泊尔来的香客,手执经杆,风雨兼程,历尽人间的苦难,朝着苍弯下巍然屹立的冈仁波钦神山,朝
长江,黄河流域的华夏民族,并没有到唐古拉山去寻源拜神,中国人对山岳的崇拜,来自"万物有灵"的自然观.
从"禹封九顶"算起,祭祀山神的圣典,在中国已有四千多年的历史."礼记·祭法":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
至于那些高入霄汉,形象奇特,难以攀登的险峻山岳,更认为是通天之处,为神灵仙人所居."山海经"上说:"昆仑之丘,实惟帝之下都."他们认为那最高的昆仑山,'是天帝在地上的都城.
从孔子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到秦汉时代的"自然比德",则来源于更深层的"天人合一"意识.人与天地结构是一体化的:天有九野,地有九州,人有九窍;宇宙有金,木,水,火,土,人有心,肝,脾,肺,肾;自然有五岳,社会有五帝,五方神抵,人有仁,义,礼,智,'信五德......这种"天人合一"观念,分明把人的感情,意志,伦理透射在外部世界,自然山水打上了人文精神的印记.
汉代阴阳五行说,则直接导致中国特有的"风水论":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 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晋郭璞"葬经")
"风水论"用抽象的气来解释自然环境.按照气的运动变化规律,阴阳两气交流而生出各种变化,浊者沉为地,清者浮为天.山高而巍峨者,称为"后龙",后龙之后的山脉称为"来龙"或"祖山",祖山必绵绵婉蜒,方显生气勃勃.左右宜有小山护卫合抱,称"龙砂".这样的山势环境,才有天地氰员之气往来."后龙"正面还要有远山对景,称为"案山" 或"朝山".山峦叠嶂,"负阴抱阳",草木方显旺盛,乃为"瑞气葱茏"的征兆.所以"仙山","佛国"常建在这些山势奇特,林深木茂之处,因是神仙佛祖所居之圣地,自然被称为"风水宝地".
魏晋以来,佛教兴盛.由于文人与僧人交游往来,而寺院又往往成为文人政治避难的世外桃园.魏晋文人寄情畅神于自然山水,不仅找到"山水以形媚道"老庄玄学表达的最佳方式,而且发现了山水的自然美.因此多把庄园与寺院建在幽静的山林之中,既可以全身远祸,过一种闲云野鹤般的,适意会少的生活,又可以超脱"红尘",有利于文人"澄怀观道",甚至还包括希冀延年益寿的生理需求在内.
唐以后的禅宗,改变了早期佛教持钵行乞的苦行僧的生活方式,更讲究人与自然的融合关系.禅师们常常沉浸在青山白云,流水清泉之中,领悟生命的真话.深山里的古刹,常常是禅师们悟道之所;丛林禅院,成为僧人们参禅打坐的清净之地.而那些朝圣者的足迹,常在遥远的青山岭外,白云深处,在一路的山重水复之中,攀上那岭头金顶,才恍然大悟,顿见本来面目.
丛林建筑选址的精心,包含着从观念到实体建筑的佛家原理:第一,利于修道.佛教认为,修行的第一要素即是割断尘缘,与世无染.释迦世尊修道之初,在菩提树下结跏趺坐,在鹿野苑说法;达摩一苇渡江,见高山秀丽,遂居而悟禅;慧理至杭,见飞来峰颇似印度灵鹫峰,乃筑室而居.可见佛徒皆效法佛祖,丛林建筑多选佳丽之地,于是代代相传,遂成定制.第二,利于广召信徒.游人入寺观光,信徒入寺降香,佛殿肃穆庄严,钟磬贯耳.当人们置身于丛林所掩映的梵宫佛寺中时,与宗教净化意识并生的是身清气洁的审美感受.幽深的丛林与净土世界似乎更有环境,氛围的暗合之处.所以僧家占尽湖光山景,是一种包含宗教目的的选择.
传入中国的佛教,显然已经淡化印度人那种狂热而痴迷的神山朝拜意识,而把宗教的修炼化为一种生活的情趣,一种审美的意念,甚至包括上述深层意识下形成的中国特有的风水之论.这也许就是历代佛教要把寺院多建在深山幽林的深层的历史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