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国家地理"杂志一百多年间有关中国的报道,跨文化相遇时那些斑驳光影
20世纪初以来,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发表了大量有关中国的文章,包括文字与图像.百余年间,这些文章是大部分读者(包括我本人)了解这个地区的重要信息媒介.今天,罗安平对这些文本进行研究,我认为非常有必要,这是一项极具挑战又很有意义的工作.
  "戏台与相机:美国<国家地理>与中国西南"罗安平 著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戏台与相机:美国<国家地理>与中国西南"书名中的"戏台与相机"来自该杂志1911年所刊文章中的一张照片,照片拍摄于今四川都江堰附近的一个集镇,摄影者是美国地质学家钱伯林.照片中有一个亭阁样式的戏台,这种戏台在当时的中国村镇里应该很常见.戏台上,一部传统戏正在上演,台前人头攒动,看起来很是热闹.然而照片中看戏的村民,眼睛却没有盯着台上的演员,而是纷纷扭头张望.钱伯林用一种平常的语调解释说,自己正是使观众目光转移的原因所在.从这张照片,罗安平联想到历史上西方与东方相遇的各种情形.如果说照片里的人在扭头张望按下快门的人,那么罗安平的这本书,也意在"回头看"去凝视那些曾经凝视"他者"的表述者,他们有着怎样的目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目光.
  通过阅读大量"国家地理"的文章,以及与这些文章相关联的中外文献资料,罗安平析理出该杂志绘制中国及其西南形象的主要视点:地方文化与生态环境.事实上,在我的孩童时代,正是家中阁楼里堆放着的"国家地理",从20世纪20年代到20世纪30年代的都有,形塑了我对中国的第一印象.我现在意识到我能清晰回忆起来的形象,似乎大多来自约瑟夫·洛克.泸沽湖畔的摩梭人和丽江城里的纳西人,松树林里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人和马在古老的"茶道"上艰难行走,哦,对了,那条通向青藏高原的山路,山路蜿蜒,穿过世界上最危险的地带,经过一些佛教寺庙,经过片片草地花海,草地上的野花,还用手工上了色.所有这些文章,以及文章里的图片,确实深深影响了整整一代像我一样的西方读者,以至于时隔多年,它们仍能激发人们极大的兴趣,去重访洛克和其他植物猎人,地质学家,人类学家和探险家们所走过的路.
  由于"国家地理"是通俗人文地理杂志,它的话题宽泛庞杂,因此罗安平的著作主题也极为丰富.该书首先评述"国家地理"诞生的殖民扩张时代背景,再从总体上回溯该杂志一百多年来的中国报道,在不同年代聚焦了中国什么样的人和事,关注了中国哪些主要的地理景观.全书重点放在"西南一隅",梳理了关涉中国西南形象的四重主题,涵盖植物地理,道路交通,生态文明与民族文化等.1900年,"国家地理"杂志介绍了伊莎贝拉·伯德极富传奇色彩的著作"长江流域旅行记";十年以后,一篇关于傈僳族的图文并茂的文章,拉开了西南形象序幕."国家地理"早期的文本里充满了好奇,用着迷的眼光打量中国西南,然后其视角与情感渐渐变得微妙复杂,而最为引人入胜,最有持久力的故事,还是来自对当地文化和生态环境的叙述,这样的主题,一直备受读者青睐.
  罗安平的著作运用了跨文化与文学人类学的研究方法,她提出来的议题不限于中国西南,揭示的内涵实则延伸到全球其他地方.例如,杂志报道的那些"未被现代化污染"的民族文化,那些"香格里拉"的现实与梦想,尽管被投射进"原始的"浪漫幻象,但也为当今日益升温的保护文化多样性和地方性知识打下了基础.这样的议题,在对美洲原住民,非洲,澳大利亚以及其他地方的报道中,都有回响.另外,大熊猫是"国家地理"的封面宠儿,也是文化保护运动的标志,但对大熊猫的"发现"也伴随着一些未曾预料的后果.除此之外,罗安平也探讨了杂志中的战争议题,尤其是对二战时期滇缅公路所引发的"新西南""新亚洲"等话语,她都给予了思考.
  罗安平为这些跨越百年的无声文字与影像赋予多重审读视角,让我这样的读者对这种跨文化媒介文本也有了新的接受体验.例如,20世纪初期植物猎人从中国及世界各地搜寻植物,引种到美国,丰富了我们的花园.这些"非土著"植物在异国他乡安家落户,若干年后甚至有些植物繁殖太盛反客为主,被称为"入侵物种"(invasive species).2018年,罗安平在美国访学期间,到阿巴拉契亚山做田野调查,跟随一位护林员巡山一周,也许由于对早期植物采集的历史非常了解,所以她对护林员口中的"入侵物种"一词有些敏感.这当然反映了她对文化交流再检视的心态,以及作为一位本土学者所持有的文化立场.
  在写作的过程中,罗安平游历了许多书中描述的地方,获得了切身的在地感.她也曾拜访位于华盛顿特区的国家地理学会总部,在学会的博物馆体验其集高科技与人文于一体的虚拟现实之旅,更为真切地洞察今天这份杂志如何呈现它自己以及世界.罗安平在俄亥俄州立大学访学期间,以"美国"国家地理"与中国西南"为题竞逐"国际访问学者学术成果展",获得高票通过,校长表彰并颁发获奖证书,其成果海报在校长大厅展示一月,或许这也是今天中国形象走向世界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总之,罗安平的回眸和反思为我们提供了检视跨文化表述的方式方法."国家地理"是为受过教育的一般公众提供全球文化和地方认知的杂志,那么它持有什么样的文化观就极为重要.或许更为重要的是,因为罗安平是四川人,所以可以说这本书提供了一种当地学人的内部视角.长期以来,"国家地理"杂志本身有各种不同的视角,却被潜在的编辑框架所限定.在"框架"越来越需要被反思的今天,当地学人的视角无疑是一种有益的复调.
  一百多年前,钱伯林抓住了都江堰附近一个小镇上戏台遭遇相机的一瞬间;一百多年后,罗安平从众人转头张望的那一刻,回看跨文化相遇时的那些斑驳光影,反思文化书写中的多重面纱,对一家世界级的知名杂志进行富有创见的批评.现在,中国已经进入世界舞台,而"戏台与相机"换上了新的镜头,等你来掌镜.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 马克·本德尔(作者为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东亚语言文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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