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石刻看丹阳 沈坚 刊于"中国文物报"2010年8月13日"保护科学周刊" 沪宁铁路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却从未在丹阳下过车.前时,同窗数人结伴首次踏访这座江南小城,为的就是亲睹那里著名的南朝石刻. 丹阳系南北朝时南齐,南梁两朝帝王萧氏桑梓地,依身后归葬故里的习俗,这片不大的土地上至今仍留存着南朝帝陵石刻十一处二十六件,散落在陵口,胡桥,荆林,前艾,建山等乡镇境内,悠悠历逾一千五百载.其中的二十头石兽,更是国中罕见的古代石刻艺术珍品,早已被列为国家级重点保护文物. 相继建有两个南方半壁王朝的丹阳萧氏,先世曾居东海兰陵(今山东枣庄附近),东晋初偕北方士族南渡,始徙江南晋陵武进(侨置南兰陵郡)一带,遂在今丹阳立足.萧齐萧梁,历史上昙花一现,连头带尾秉政不过七十来年,除那位崇佛以至走火入魔的梁武帝萧衍在位年头稍长些,其他帝王在位皆短促,多政局纷扰,内讧不绝,宫闱间充斥着阴谋和杀戮.但就在这样的刀光剑影之下,帝王一死,还要假模假式摆谱,乱耗国帑,大兴土木,筑陵厚葬.于是,也就有可能让今人得以领略到丹阳及南京附近那些宝贵的南朝石刻艺术. 我们先抵陵口镇,这里地当萧氏帝陵门户,沿萧梁河及其支流可通向分散各处的陵址.据说当年宗室公卿自建康赴丹阳谒陵,都先由秦淮河上溯,经破岗渎,句容,一路行船而来.如今镇上尚见两尊石兽,隔河相对,应为陵墓的守护者了.独角的麒麟,双角的是天禄,体量庞大,为丹阳石刻群中最大的一对了,可惜现在已被镇上的建筑群所围困.房屋,电线,标语横幅,纵横交错,环境压抑而凌乱.作为古代文物的石兽厕身其间,显得极不协调.河对岸的石麒麟,更是被一家什么单位的围墙挤迫到了一边,身前身后堆满建筑垃圾,使人望而却步. 看石刻比较舒心,是到镇外的田野上,惟此地势开阔,田畴树影,环境清幽.但由于遗址散布,最好借助自驾车,否则就不易寻到.我们幸得当地朋友相助,陆续走了几处,很饱眼福.有梁武帝萧衍追尊其父文帝萧顺之的建陵,还有齐明帝萧鸾的兴安陵和齐武帝萧赜的景安陵,其中又以建陵规模最大,遗物最丰.不但有一对石麒麟,石天禄,且有两对方形石础,一对石龟趺座,一对神道石柱(华表).有意思的是,两根石柱上端分别嵌有神道石额一块,上以隶书刻有"太祖文皇帝之神道"八个大字,左右相向,左为正文顺读,右为反文逆读,好似镜面反光一般.这种艺术构思堪称精巧,也是见所未见的. 石刻中最精妙的,当数那些栩栩如生的石兽.但凡麒麟天禄,无不昂首张口,突胸阔步,器宇轩昂,纹饰华贵,造型威武雄伟.兽身姿态尤为峻美,前后构成两个相互连接的大s形,充满了活力与动感.过去不太留意中国古代的雕刻艺术,而印象里又南方不如北方,现在看来倒不尽然,眼前的南朝石刻如此精美,别有一功,并不输于人.例如,我们看过齐明帝萧鸾的兴安陵,此君在位时嗜杀成性,前朝子孙几被杀绝,然而他的陵墓石兽却艺术价值极高.只见其双翼作两缕如帚状卷曲长羽,脊背上从头至尾雕有串珠状凸饰,躯干长毛纹对称分布于两侧呈帚状,通体和谐华美,是丹阳石刻中颇堪称道的精品. 令我瞩目的还有,这些南朝石刻中体现的域外文化之风.我们所见的各陵石兽胁下都带有刻画精致,形态不一的添翼饰纹,或呈波状,或呈卷云状,或呈鱼鳞状钩形.这种兽身添翼,感觉上不是中国固有的艺术风格,回去后查阅相关资料更证实,还是受到古代波斯萨珊王朝时期艺术的影响.萨珊艺术是除印度犍陀罗艺术之外对古代中国艺术发展有过重大影响的外来因素之一,而有翼兽的造型,恰恰又是萨珊艺术的突出题材,其渊源则可溯及上古两河流域的亚述.有翼兽后来由波斯向东流传,为印度接受,东汉时又传进中国,进一步融入了中国的传统文化元素,南北朝时演化为镇墓兽形象.想来,过去我在西安等地博物馆多次观赏过的唐代镇墓兽,包括那些发展为人面兽身形象的,恐怕最初也是源出于此的. 建陵的神道柱,堪为早期类型的华表,或称"墓表",形制上与天安门前那种后来的明清式蟠龙缠绕的华贵造型相比,似更显得简朴凝练.方形的柱础上,一对螭龙环绕圆形柱脚,柱身纵向布满瓦楞形凹纹,上部还有一道横向的麦穗缠枝卷草纹饰,柱顶高高托起的莲花座云板上,原该置有蹲兽一具,今已无存.端详着神道柱,我越发觉其本身就是一座多元文化杂糅的复合作品,螭龙柱础属中国风格当无疑;圆形的莲花座云板,则明显的是印度传来的佛教文化影响;而带有瓦楞形凹纹的柱身,极类爱奥尼亚式圆柱的意味,含经由犍陀罗传来的希腊文化元素. 如此看来,梁武帝萧衍们的崇佛热潮,还是一定程度地从印度和西域其他各地广泛吸纳了不少东西的.中国历史上的对外开放和文化交流,事实上也不仅是到了盛唐才大肆启动的,而早在南北朝这一国土分裂,动荡紊乱,充满变数的时期,甚至更早的东汉,随着佛教的东来,便已经开始了.我们的老祖宗在接触和汲取外来文化上面,似乎也比我们想象的要积极主动而大度得多. 在丹阳感受其深蕴的文化魅力,观赏南朝石刻,是一大享受,也惹人感喟.站在这些一千五百多年前祖先创作的石头艺术跟前,阵阵涟漪自心底泛起,从全国范围看,能存留至今者尚有凡几?景慕之余,更该厚待才是.近来国人汲汲于国际拍卖会一掷万金的广为搜求,热闹着实是热闹了,其心也可嘉,但有时所购的实际上倒未必真有多少文物价值,那么,我们何不首先为自家那么多锁藏着的现成的,弥足珍贵的真文物,好文物,多奉献一点切切实实的关爱之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