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报6月3日消息,在陕西临潼的兵马俑景区里,如往常一样,游人如织.每一位参观的游客,无不被眼前的气势恢宏所震撼.他们驻足观看,发出阵阵惊叹.他们或许不知,如今这个壮观的"地下军团"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守护者.
5月16日21时30分,82岁的赵康民与世长辞.44年前,正是他最早将兵马俑认定为文物并进行了最初的修复,守护了这一伟大的人类文化遗产.
作为一名考古学家,赵康民将毕生奉献给了文博事业,秦俑的鉴定,修复只是他众多考古功绩中的一部分."父亲一生低调."赵康民的儿子对北京青年报记者说,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想到他的去世会惊动世界.
1974年3月下旬,在西距秦始皇帝陵1500米的临潼西杨村,当地村民杨志发,杨文学,杨培彦等人组成了一支打井队,开始抗旱打井.
打到四五米深时,突然发现八个残破的陶俑,还发现了砖铺地面,铜弩机,铜箭头等.他们望向这些样式古怪,叫不出名字的"瓦片",不知所措.后来,他们给它们起名"瓦盆爷".之后,有村民来对"瓦盆爷"烧香叩拜,还有村民把它们当成"天旱"的凶兆,避之不及.
陶俑问世28天,无人意识到它能与"国宝"沾边.4月25日,文物考古专家赵康民从电话中听到这个消息,一听说挖出来的瓦人"头比真人头还大",他又惊又喜.他骑着自行车一路飞奔,到达了西杨村.在打井现场,他看到井周的残俑横七竖八.一番观察后,赵康民判断,这是一座陪葬坑.他跟井边的人说,这不是什么"瓦盆爷",可能是国宝.
第二天,赵康民便将这些残俑装上了架子车,送回县文化馆保管与修复.三天后,两个身高1.78米,身穿战袍的武士俑修复完成.他当时指着修复好的陶俑对新华社记者蔺安稳说,"这是秦代的武士陶俑.史书没有记载,从现场看,是属于秦始皇陵的武士俑陪葬坑."
6月,蔺安稳将"秦代武士陶俑"的情况写成内参,受到中央领导的重视.7月,袁仲一,赵康民等人组成秦俑考古队,进入发掘现场,对一号俑坑试掘.之后,又相继发现了二号坑,三号坑.
赵康民在其"考古生涯"中的一篇自述中写道,"秦始皇兵马俑的发现发掘,弥补了这个断裂文明的缺失.对于研究封建帝王的埋葬制度,秦代的政治,经济,军事,社会生活,雕塑艺术,青铜铸造技术等方面特别珍贵.赵康民当年修复的陶俑,现陈列于临潼区博物馆内.
关于"秦始皇兵马俑发现权",曾有过纷争.据媒体报道,2003年12月,当年的打井农民之一杨新满曾代表打井农民,联名向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递交"秦兵马俑发现人"的资格认定申请,要求博物馆颁发证书,确认包括他在内的9名农民的"兵马俑发现权".
杨新满在当年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兵马俑博物馆在介绍兵马俑发现时,只模糊地说,1974年由农民打井时发现.为什么不提我们9个人的名字,这不公平,如果没有我们,能有这个震惊世界的奇迹吗?"
北青报记者注意到,2013年10月26日,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曾发布"秦陵秦俑考古工作纪实:一号坑的发现,发掘和研究"一文.
文中称,"就考古知识而言,一般意义上的科学考古发现,应是指对遗址或遗物的时代,性质以及名称的基本认识.1974年3月,农民打井挖出的兵马俑陶片,严格来说,不能称之为'发现',准确地说,是'偶然挖出',它只是为考古工作提供了发现的线索."文章认为,打井是多人合作的工程,"偶然挖出"兵马俑应归功于当年的"打井队"集体.
文章认为,真正考古意义上的发现,是临潼县博物馆原馆长赵康民.当年,他知晓情况后首次赶到现场,运用专业知识,识别出了 "秦代武士俑",并对它的时代,名称有了基本认识,后来,赵康民还将残碎陶片收集起来,进行修复.
可见,赵康民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发现和认识秦兵马俑的人.
赵康民身高1.78米,高高瘦瘦,嗓音喑哑.在家人眼里,他不爱表达,满心全是考古.
赵康民的次子赵奇告诉北青报记者,"我哥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感觉我们哥儿俩长这么大,父亲这一辈子跟我们说的话,都不超过一百句."
退休前,赵康民的吃住几乎都在临潼区博物馆,有时,妻子会在下午给他送饭.他的饮食不讲究,大多是馒头.退休后,他没有停下工作,将心血继续倾注在文博事业上.平时,只要一听说馆里来了新文物,赵康民就会立刻去博物馆.
在家里,他的时间也大多在书房中度过.赵康民生活简单,作息严格.每天早上4点准时起床,进书房整理书稿或者阅读;晚饭后,他步行去两公里处的博物馆;到晚上10时许回家睡觉.
但更多时候,赵康民会在书房写书稿.这个只有十多平方米的书房,陈设简单.满眼望去,是占据了一面墙的书柜,和一个靠窗的整洁书桌.平时,赵康民在这个书桌前伏案写作.在无数个日夜里,他写下一本本书稿.一笔一画,每一页的字迹都端正,遒劲.
他不关心家中琐事,沉浸于自己的考古世界里.他的工作也得到妻子的大力支持,家中一切事务交由妻子管理,儿孙交由妻子照料.赵奇的女儿出嫁时,赵康民仍在埋头工作.家人见此情形,还拍下了他在书房工作时的认真背影.
"在过去,临潼是文物大县,出土了各个朝代的文物.父亲作为临潼区博物馆少有的考古学家,各个方面都得研究,工作比较繁琐."赵奇学习过考古,深知考古的枯燥.他认为,父亲将毕生都奉献给了考古事业,难能可贵.
赵奇回忆称,赵康民曾说过,对他父母有亏欠,"父亲看望我爷爷奶奶的次数很少,他自己说过,对爷爷奶奶,他这一辈子不孝."赵奇说.
王肃是赵康民的学生,1986年左右,王肃还是一个26岁的年轻小伙.那年,王肃来临潼普查文物,跟随赵康民学习考古,被他深厚的考古功底所震撼."老人家的古汉语,甲骨文功底很好,我的古汉语,甲骨文都是跟他学的."王肃告诉北青报记者.
"老人平常话不多,但在谈起文物时,能说上一整天."王肃说,那时自己常跟着赵康民,骑车去各个乡村研究文物.他们在各个墓碑前抄碑文,用宣纸拓片,回去接着查资料,查文献,甚至还睡在办公室里熬夜工作.王肃说,"当时他只想着赶紧弄完工作,有灵感的时候会一直工作."
在王肃眼里,赵康民任劳任怨,对学生要求严格.与赵康民相处时,王肃明显感觉到,这个大名气的文物工作者,在待人接物时异常谦虚,没有一点张扬.研究文物时,赵康民从不计较名利,重视考据,一心要把文物研究透彻."他经常说,要把这个(文物)说清楚,我从没听他说过"写文章是为了去哪儿发表"之类的话."王肃说.
赵康民的学术修养,为人品格对王肃影响很大.回到西安后,王肃一直在从事文物研究工作.对他而言,赵康民亦师亦友,两人维系着多年的师生情谊.直到赵康民离世前,王肃每个月几乎来临潼两次,与他来往.
提起赵康民,临潼区博物馆陈列部负责人梁方也难掩敬仰之情.对于她和同事来说,赵康民从事文博考古工作40余年,始终牵挂着博物馆.即使退休了,赵康民也没有真正退出工作.梁方称,赵康民退休后,馆里的同事们一直与他保持联系,向他请教业务上的工作.
"他的考古生涯充满丰功伟绩,秦俑的修复鉴定只是赵老所有功绩中的一部分,还有很多遗址是他发现的."梁方说.据了解,赵康民不仅发现了兵马俑,还主持发掘了唐庆山寺舍利塔地宫,唐华清宫御汤遗址等.
一个半月前,赵康民正忙于研究一个唐代石碑.在住院的前一天,他在石碑前蹲了一个早上,手抄石碑上的碑文,以便后续研究.第二天,赵康民便因劳累过度引发肺疾,进了医院."他吃饭很不注意,长期的野外工作,让他得了很严重的胃病,退休后才慢慢好.但是长期坐着写作,让他又得了慢阻肺病."赵奇心疼地说.
赵康民住院后,赵奇与家人连忙请假照顾他.5月16日,赵康民离世后,赵奇返回家中发现,书房还留有父亲未完成的书稿.之后,家人为赵康民置办了简单的丧事."是我哥的决定,因为老人一生低调,不争名利."赵奇说.
对于赵康民的离世,考古业内人士纷纷表示惋惜.他们给予赵康民的评价很高,有人将他称为"考古界东霸天",有人称"陕西失去一位重要的考古学家".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刘瑞认为,赵康民不计名利,默默耕耘,保护了大量文物."如果不是赵康民,兵马俑的发现要晚很多年.赵康民通过陶俑的残身断肢,确定了它们的年代.通过他敏锐的观察力与长期的文物工作经验,察觉到了陶俑的重要性,认为它与秦朝有关.意识到重要性之后,他立刻将陶俑拉回来修复,最后引起了国家的高度重视.赵康民不仅是发现,鉴定兵马俑的第一人,还是陕西基层文物工作者的代表."刘瑞说.
赵康民离世的消息也引起众多国外媒体的关注,英国媒体援引秦始皇帝陵博物馆前馆长吴永琪的话说,如果没有这位离世的老人,被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的秦始皇陵兵马俑将推迟几年才会被发现.另一家英国媒体则表示,赵康民被很多人视为秦始皇陵兵马俑的发现者和命名者.
美国网友丽莎在社交网络中评论称,自己曾经来过中国,对兵马俑这一两千年的杰作感到十分震撼,"每一个伟大的考古发现背后都有应该获得赞赏的考古工作者,可惜我们大多数时候只知道这些精美的艺术品,忘了发现他们的人."丽莎的朋友史蒂芬就丽莎的话评论说:"感谢赵,愿他安息,但我们不能忘记他的贡献."
对于国外媒体的报道,赵奇对北青报记者说,"老人一生奉献给了考古事业,这是对他一生的评定.有这样的父亲我感到骄傲.父亲一生低调,我没想到他的去世会惊动世界,我为他感到自豪."赵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