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东北,我们可以有很多解读.它是富饶的黑土地,是广阔的林海雪原.
也是魔性的东北口音,是直率且有趣的灵魂.
关于东北,我们也有太多的疑问.曾经的共和国长子,如今为什么沦为难振兴的老工业基地?
曾经中国城镇化率最高的区域,如今为什么渐变为一座又一座"空城"?
荧屏上的东北人朴实有趣,印象中的东北机构人浮于事,构成一个矛盾的综合体.
难免沉浸地问出一句:啥是东北?
地理意义上的东北,包括黑吉辽三省和内蒙古自治区东部.面积约126万平方公里.从最北端的漠河到最南端的大连,直线距离1600余千米.甚至超过大连到台北的距离
如此广袤的一片土地,由于地理环境的整体性,文化的同质性,成为中国最有区域认同感的地区之一.
以至于我们可以模糊掉近6000千米的省界,讲述一个"整装东北"的故事.
史前时期,这里照进了中华文明的一道熹微曙光;封建时代,这里孕育了骁勇善战的中原征服者;近现代,这里点燃了一个贫弱国家的工业雄心.
即便如今世事变迁,这里依然流淌着不变的热血.
(从上到下依次为红山文化玉龙,沈阳故宫,抚顺的钢铁工厂,摄影师@鞠骁&视觉中国,制图@李雪茜&王天怡/星球研究所)
不过,在历史的激荡开始之前,初生的东北,只是千里冰封的粗砺大地.
东北的开局,由三条山脉开启.它们争相隆起,合围出如今东北的轮廓.
西部,大兴安岭自北向南绵延1400余千米,约等于北京至上海的距离.数万座山峰相连,汇成大地的波涛.
大兴安岭西坡缓缓过渡到海拔约1000米的呼伦贝尔高原,这里平坦开阔,草原一望无际.
(呼伦贝尔草原上的莫日格勒河,摄影师@洛源)
东北北部,是平缓的低山丘陵,海拔只有500~800米.名字也矮了一头,唤作小兴安岭.
东北东部,一系列东北-西南走向的山岭,包括吉林哈达岭,完达山,张广才岭,老爷岭等,组成长白山脉,巍峨壮丽.
(长白山顶的天池是中国最深的湖泊,摄影师@付明泽)
它的余脉深入渤海与黄海之间,惊涛拍岸,塑造无数岛屿和曲折海岸线.
山的隆起还伴随大规模火山喷发.由于大地深处太平洋板块向欧亚板块俯冲,使得这里岩浆运动活跃,造就了如今的600多座火山.其中就包括声名赫赫的长白山火山群,五大连池火山群,镜泊湖火山群,阿尔山火山群,龙岗火山群等.
(四海龙湾玛珥湖,位于吉林龙岗火山群,摄影师@钟永君)
时光荏苒,它们或已植被遍身,或已聚水成湖.只有从面目狰狞的石海,可以瞥见曾经毁灭性的力量.
除了形成火山,来自地下深处的力量还引起大规模的大地沉降,在东北腹地产生巨大的凹陷,形成被三列山脉合围的东北平原.不过与如今的沃野千里还是相去甚远.
这里曾如同被"封印",原因在于它的两重劣势.
第一重劣势是极寒的天气.这里纬度较高,接收的太阳辐射少,是我国冬季最冷的区域,甚至和全球大部分同纬度地区相比,也要更加寒冷.
(中国东北相近纬度地区1月平均气温对比,制图@陈志浩/星球研究所)
这与它特殊的地理位置有关.西面蒙古高原的西伯利亚寒流,北面北冰洋爆发的寒潮,东北面鄂霍次克海的冷气团,从三个方向轮番攻击,给本就纬度较高的东北雪上加霜.
所以,中国唯一的寒温带在东北,中国-53℃的最低气温纪录在东北,气象部门认定的"中国冷极"也在东北.
如果以"五天平均气温"低于10℃为冬季,则这里最长的冬季可达230天.
(黑龙江雪乡,每年降雪期长达7个月,摄影师@汪进玉)
冬季干冷的大陆季风,在南下过程中与暖湿气流相遇,落下纷纷大雪.
夏季,湿润的海洋季风,带来7~8月的雨季.
这让东北大多数地区得年降水量在300~700mm之间.虽然降水量与华北地区相当,东北地区却更加湿润,这也和极寒有关.
低温条件下蒸发本就十分微弱,加之土壤中的水分又被冻结,形成冻土,导致积水既无法蒸发,又无法下渗,在大面积的洼地中出走无门,形成这里的第二重劣势:潮湿的大地.
(三江平原,我国面积最大的平原沼泽区,拍摄于黑龙江抚远,摄影师@石耀臣)
同样因为低温,植物残体难以分解,积累在土壤中截留水分造成土壤过度湿润,氧气不足,原本的草甸和森林退化为沼泽,面积可达到东北湿地的2/3.
广布的沼泽又成为江河的蓄水池,源源不断地补给河流,造就诸多大江大河.
外部有数条大江环绕,成为今天的国界.包括黑龙江,额尔古纳河,乌苏里江,图们江,鸭绿江等.
内部同样有数条大江,在平原编织天罗地网.包括嫩江,松花江,以及辽河.
(嫩江在黑龙江肇源县汇入松花江,摄影师@陈剑峰)
(辽河入海口附近,一边是红色的碱蓬草,一边是黄色的水稻,摄影师@周昫光)
此外大地凹陷处流水聚成湖泊,小如松嫩平原上散布的湖泡,大如兴凯湖,呼伦湖,一望无际.
(呼伦湖,中国第五大湖,蒙古语译为像海一样的湖,摄影师@李雨森)
寒冷与潮湿互相交织,封印地表.难以开发利用的荒芜,似乎成了这片土地的宿命.
然而,自然是辩证法最忠实的守护者.随着时间推移,东北这片粗砺大地开始露出蓄积已久的宝藏.
最先展露锋芒的地方,在起伏的山地.
这里降水充足,排水条件好,为树木生长提供了适宜环境.自南向北,叶片从宽大的阔叶变成窄小的针叶,以适应逐渐变冷的气候.
(小兴安岭的针叶阔叶混交林,拍摄于黑龙江伊春,摄影师@赵高翔)
到了最寒冷的大兴安岭北段,兴安落叶松以极强的御寒能力脱颖而出,成为优势树种.
林海漫山遍野,夏季绿荫如盖,秋季层林尽染,这里成为中国北方森林最集中的区域,森林蓄积量占据全国的1/4.
(东北虎豹国家公园的森林,摄影师@蒋作泳)
由于纬度较高,日照角度低,树木为了获取更多阳光,拼命向上生长,营造出高大的垂直空间.
树木超长的生命周期和强大的生产力,又为动物提供了稳定的生存环境和食物来源,使这里成为各种动物的家园.
(从上到下依次为森林中的秋沙鸭,鹿和长尾林鸮,摄影师@冯江&NoOne晓东&冯江)
为了渡过漫长的寒冬,动物们长出厚厚的皮毛,或者贴秋膘,储冬粮,或者睡大觉.
(抚远黑瞎子岛的黑熊会在冬季冬眠,摄影师@唐瑜键)
人类也依靠山林丰厚的自然资源,在此安身立命.东北两大古族"肃慎族系"与"东胡族系",分别兴起于长白山脉与大兴安岭.在山林中"狩猎"和"采集",是他们最初的生存方式.
(今天的鄂温克人,他们历史上长期保持着狩猎的生活方式.下文在东北古代族系的划分上采用"三分说",即东北古族可以划分为汉族,东胡,肃慎三大族系.摄影师@鹿钦平)
生活在长白山地的肃慎族系,更靠近发达的河网,"渔猎"更为突出.
(兴凯湖上的捕鱼人,摄影师@老山货)
生活在大兴安岭的东胡族系则紧邻呼伦贝尔草原,很容易获得新的生产方式 -  - "游牧".
而山地之外,一些族群逐渐掌握农耕技术.辽河流域在汉人的经营下,两汉时期就已成为发达的农耕区.
几乎同时,在鸭绿江流域,高句(gōu)丽依赖农耕经济兴起.
于是,东北的地缘优势开始显现.它可以同时吸收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优势,让东北族群得以崛起.
公元386年,东胡族系的一支 -  - 鲜卑人,建立北魏;大约半个世纪后,北魏一统北方,疆域范围到达黄河流域,成为第一个统一中原的游牧民族.
后来,同一族系的契丹人,蒙古人依靠骑兵加持,所向披靡,建立疆域辽阔的辽朝,元朝,再次问鼎中原.
而肃慎族系的一支 -  - 靺(mò)鞨(hé)人,可谓博采众长,包罗万象,吸纳了汉文化,高句丽文化于公元698年在东北建立渤海国,立国228年,几与唐朝相伴始终.
(渤海国都城遗址,位于黑龙江宁安,采用中轴线布局和"三重城"结构,制图@陈景逸/星球研究所)
之后同一族系的其他分支,女真人,满人相继崛起,并建立金朝,清朝.
中国封建王朝2000多年历史,东北两大族系对中原政权的影响竟超过1000年.
(中国古代史的后半段,堪称东胡族系和肃慎族系交替崛起的战场,制图@李雪茜/星球研究所)
然而,这些东北古族强大起来之后,无一例外地出走东北.热闹与繁华似乎终究是中原的,而东北只剩"荒城废堡,有土无人".
但是,东北还有无数的能量,在蓄积蛰伏之中.它们是大地深处闪耀的金属矿藏,是漫长地质演化中形成的石油,煤炭,更是黑土地里厚厚的腐殖质.
只是这些能量的爆发,尚待另一批人的到来.
近代以来,中原人口膨胀,土地紧张,战争频仍,无年不灾.而地域毗连的东北,地广人稀,物产丰富.
于是一百多年的时间里,有大约3000万来自山东,河南,河北等地的百姓,或经山海关一路跋涉,或飘洋过海到达关外,形成一场人口大迁徙 -  - "闯关东".
关东苦寒,条件恶劣,移民初来乍到,只能住窝棚,卖苦力,但正是这种拓荒者精神,让土地被一点一点开垦出来,东北长期缓慢的发展进程被一举改变,甚至逐渐变为农业基地.
(闯关东前后东北地区人口和耕地面积,清廷开放东北垦殖后,东北地区人口和耕地面积都飞速增加,制图@李雪茜/星球研究所)
清末东北已开垦土地面积超过1亿亩,每年有60%以上的粮食可以销往全国各省.
高品质的东北大豆甚至畅销国际市场,彼时,东北就已成为知名的商品粮基地.
粮食加工则促进了轻工业的繁荣,外来资本与民族资本纷纷进入.酿酒,制粉,榨油成为东北三大重要产业.
1900年,俄国商人乌卢布列夫斯基开办了一家啤酒厂,生产"哈尔滨啤酒",成为我国最早的啤酒品牌.
民国时期,东北当局投资采矿,交通,军工,通讯,汽车等重工业,自建铁路1521.7公里,占据当时国有铁路的绝大部分.规模庞大的东三省兵工厂,更是号称"东方第一".
此外,东北还发展教育.1923年创立的东北大学很快跻身中国高校前列.
然而,彼时的中国风云激荡,沙俄,日本先后入侵关东大地,在东北营建"国中之国".
(丰满水电站,日伪时期动工,"一五计划"时完成,成为"中国水电之母".如今,大坝旧址已拆除,图中新坝于2019年落成,摄影师@佐蚂)
但本质上,它的资源却以"杀鸡取卵"的方式被掠夺.土地满目疮痍,直至东北解放,伴随着一曲铿锵有力的"咱们工人有力量",东北解放区快速恢复生产,为全国的解放提供了后盾.
新中国成立后,它又承担起"共和国长子"的重任,发展原材料和能源产业,服务于整个中国的工业化之路.
"一五"期间,苏联援建的156个重点工业项目中,有56项放在了东北.新中国第一炉钢水,第一辆汽车,第一架喷气式飞机及第一批工业基地均诞生于此.
辽宁建成以鞍山为中心的第一个钢铁工业基地,吉林三大化工厂组成第一个化学工业基地,黑龙江鸡西,鹤岗,双鸭山等煤矿区初具规模.
1955年,鞍钢生产的钢材几乎输送至全国各个地区,满足了全国2000多个生产和基本建设单位的需要.
1959年9月26日正值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前夕,松基三井喷油的消息传遍中国,钻井所在地因此得名"大庆".
石油工人一声吼,唤醒了荒原下沉睡的资源,新中国盼来了第一个特大油田,"大庆油田".
与此同时,"北大荒"也进入了大规模开发时期.数以万计的复员官兵,知识青年在东北北部的广大荒芜地区爬冰卧雪,排干沼泽,发出"向地球开战,向荒原要粮"的口号.
新中国第一位女拖拉机手 -  - 梁军,驾驶"东方红"拖拉机在"北大荒"垦荒的身影,被永久留存.
("北大荒"指位于三江平原,黑龙江谷地及嫩江流域等地的荒芜地区,下图为第三套1元人民币,图片来源@东方红农耕博物馆,制图@王天怡/星球研究所)
如今的北大荒,有超过10万台大中型拖拉机,4.7万台联合收割机,机械化程度超过99%.
而且,东北创造的繁荣不只属于自己.当它生产的粮食,木材,石油,煤炭,钢材,机械,通过计划调拨源源不断地向外输出,利润被转移投入到全国其他区域,整个中国工业发展不平衡的格局都在发生改变.
1960~1970年代,出于国防需要,工业资源向中西部转移,开始"三线建设".
东北甚至掏空家底,"好人好马上三线",将最优秀的工人,干部输送到中西部地区,迁移企事业单位200多个,援建项目300多个,输送人才100多万.
西部的钢城四川攀枝花,中部的汽车城湖北十堰,从无到有成长起来.襄阳,六盘水,金昌,汉中等地,至今还有一个个东北官话的方言岛.
(仅沈阳铁西区,在三线建设期间就曾援助60多个县市的100多个项目,摄影师@孙泽,制图@陈志浩/星球研究所)
站在工农业的巨大成就之上,东北尽享全国的赞誉.这里土地肥沃,粮食优质,人才济济,满腔家国情怀,工业的烈火,时代的热血,终于让它冲破了寒冰的封印.
东北成为发达的代名词,成为令人骄傲的归属地.
然而,一阵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热闹之后,东北又该去向何方?
国家往更加开放的方向走去,追逐更先进的工业,打开更广阔的市场,东北却在这场变革中无所适从.
它是共和国的长子,也是计划经济时代的国家重器.而当时代的巨轮调转航向,它却不再是最合适的舵手了.
1978年,东北地区GDP占全国的14.4%,2021年,这个数字无情缩减至5.5%.
(1978年至2021年,辽宁,黑龙江,吉林三省GDP在全国31个省级行政区(不含港澳台)中的排名分别下降了14,17,8位,内蒙古自治区上升4位,制图@李雪茜/星球研究所)
这不到10%的数字背后,是成千上万的失去.产品失去市场,工业失去投资,人们失去工作,城市失去人口.
1983年,沈阳市防爆器械厂正式宣告破产,成为第一家宣告破产的国有企业.
90年代,整个东北大约有3000万人失去工作,"工人老大哥"成为下岗工人,社会地位一落千丈.
当其他地区慢慢从经济转型的阵痛中恢复,东北却似乎依然增长缓慢.过去十年,东北常住人口减少约1000万,相当于流失了一座哈尔滨的人口.
时间在这里走过,留下沧桑的痕迹.
东北不再是那个热火朝天的东北了.沉重的历史包袱似乎要将它再次封印.但我们却无法忽略那一片冰封之下依然涌动的能量.
东北依然有天赐的农业资源,肥沃的黑土地可以丰收一切.可以收玉米,收水稻,收白菜,收大葱,收辣椒,收甜菜.
发展百年的工业基因没有停止进化.沈阳飞机工业集团研制生产我国第一代舰载机歼-15,大连造船厂建造完成"辽宁舰"和"山东舰".
原生态的自然环境彰显着独特魅力.100多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有森林,草原,海岸,湿地,也有美食,人文,温泉,冰雪.
野性的北国风光,温暖的人间烟火,永远动人心魄.
还有可爱可敬的东北人,他们胸怀家国,默默建设.无论家乡还是他乡,总是活出一股蓬勃的劲头,一种敞亮.
(人们尽享丰收的喜悦,摄影师@邱会宁)
我们似乎理解了东北.它是一个问题突出的地区,极寒的气候,僵化的体制,都可能将它封印;但它仍是一个优势突出的地区,无尽的宝藏仍在那里,雄厚的基础仍在那里.
还有那一千多万出走的东北人,即便他们今天散落天涯,但这里永远是他们心中最牵挂,最眷恋,最不舍的土地,是不能够被仅仅百年的兴衰所定义的土地.
东北不再如往日闪耀,但它不需要挽歌.重新解开封印或许困难重重,但改变正在发生.
(这是冰封不住的人间,拍摄于辽宁锦州,摄影师@杨铁军)
(注:本文在东北古代族系的划分上采用姜维公主编"中国东北民族史"一书中的三分说,即东北古族可以划分为汉族,东胡,肃慎三大族系,认为秽貘族系为混血族系,不是独立的族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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