漭水人家
叶梅
  这个昌宁.
  爬了这野草荆棘丛生的山,才知道昌宁人的实在,他们想让远方来的客人领略原生态的山水,如果只是在眼下变得平稳的澜沧江上乘船而过,怎会懂得屹立江边的那些高山,它们的性情,它们的峥嵘,峭拔,它们繁育的人及万千生物.
  云南民族多样,千百年生活在此的汉族与多个少数民族在同一片蓝天下,他们有的是历朝历代戍边的将士后人,有的是来自高原的少数民族,他们的命运其实渐渐变得相似,都是经历了漫长的迁徙之后定居于此的.民族与民族之间,相互融合,从一些姓氏里就可以追寻到他们久远的历史.
  在这山顶,站在云南昌宁县漭水镇的街口,看见一块当地政府立的公告牌,排列着一长串村民的名字,那是各村的一些种植能手.我细细地端详着,发现那名单上有一些十分少见的姓氏,如姓辉,姓普等,奇怪的是同一个姓的又并非都是同一个民族.
  我很想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番了解之后,大致知道了每个姓氏的源流,惊讶的是每个姓氏都几乎算得上是一部民族发展史.比如辉姓,渊源深厚,传说有几种来源:一说源于姜姓,出自古代东夷首领少昊之后伯夷之裔孙许辉,属于以先祖名字为氏.
  要说这位伯益,可是名留"史记",虞夏之际的一位重要历史人物.有文章说,舜时,伯益与大禹同朝为官,因善于狩猎与畜牧,被佥推为九官之一的虞官,负责治理山泽,管理上下草木鸟兽,并佐舜调驯鸟兽.伯益懂得鸟兽的习性和语言,鸟兽多被其驯服,因而在畜牧方面功绩卓著,又始食于嬴,被舜赐姓嬴氏,并赐给其封土.大禹继承舜的王位之后,伯益又辅佐大禹治理水土,开垦荒地,种植水稻,凿挖水井.
  伯益在政治上也很有建树.他曾告诫大禹,凡事要有前瞻性,要虑事周全.不要违背法则,制度,不要过度游乐享受,不要违背规律去追求百姓的称誉,不要违反民意而满足自己的欲望.治国不能懈怠,政事不能荒废,谦虚会受到益处,自满能导致失败,要选贤任能,除奸去邪.
  在处理部族矛盾方面,伯益亦表现出远见卓识.当时,舜派大禹武力征服三苗,伯益提议,要恩威并举,德武相济.大禹接受了伯益的建议,撤退军队,实行文教德治,三苗受到感化,终于归顺.
  伯益还将跟随大禹治水时所经历的地理山川,草木鸟兽,奇风异俗,逸闻趣事记录下来,成为"山海经"的素材.
  另据传说,大禹曾有意禅位于伯益,但因禅让制度的社会背景发生变化而未能实现,大禹之子启夺取继承权.从此,原始社会进入奴隶社会,禅让制度亦被世袭制取代.
  许辉的庶支子孙中,有以先祖名字为姓氏者,称辉氏,许氏,世代相传至今.
  第二个渊源传说源于姜姓,出自西戎炎辉氏,属于以部落名称汉化为氏.西周初期的西戎,传说是炎帝的后裔.先秦时期居于中国西部,他们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称呼.春秋战国以后,西戎向西南方向迁徙,演变成为今日一些少数民族.其中有炎辉氏部族迁入今云南保山地区,成为彝族先民之一,有以炎辉为姓氏者,后简化为辉氏,炎氏,相传至今.
  辉姓还有一些渊源的说法,比如源于满族,出自古代女真辉发部,属于以部落称谓汉化为氏.如今东北,河北,北京,山东等地的辉氏大多为满族,有些辉氏族人则已改为汉族或其他民族.
  总之,可以看出,辉氏是一个多民族,多源流的古老姓氏群体,在今天的湖南湘西,云南的保山市昌宁县,临沧市凤庆县,辽宁沈阳,吉林长春,河北的玉田,永清,北京,上海等地,均有辉氏族人分布.
  在漭水,还见到一个罕见的普姓,这个姓氏的总人口数不到10万,但分布很广,北京,天津武清,河北尚义,山东鱼台,湖北老河口,云南陇川等地.另外,河南周口,山西垣曲,广东潮汕也有普姓存在.汉,藏,彝,侗等民族有此姓.
  后来得知,在我的家乡湖北,也有两个普姓村庄,应城长江埠的大普村和贾普村.
  但普姓的来源有不同说法,一说是出自古代鲜卑拓跋氏,属于以先祖名字汉化为氏.南北朝时期,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将皇族分为七个部分,以七个兄弟分别统率之.其中,他的第二个哥哥原名为拓跋普乃,其后裔有以其名为姓氏者,称普乃氏.北魏孝文帝实施汉化政策后,普乃氏汉化为单姓普氏.
  第二个说法是源于彝族,出自彝族普除普氏族,后取其首音的谐音"普"为汉字单姓,称普氏.自两汉以后,内地人因各种原因陆续迁入云南,部分辗转至云南中西部的易门,与当地的土著彝族先民来往密切,世代繁衍,形成了后来的彝族同胞.
  ......
  在这个山高水远的云南漭水镇上,那一串种地能手的名单竟连接起了古今多少事.
  我不是历史学家,但眼前的事实和历史留下的印记足以证明,民族与民族之间,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古来如此.漭水的这两个罕见的姓氏,让我加深了这种理解.
  (作者系著名作家,中国散文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