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曾经和前任一起去过古镇旅游,那当你再次出游时可能就会发现,古镇是你最容易想起前任的地方.
在中国,几乎每个旅游城市都能找到一个专门为游客准备的古镇古街.所有的古镇都仿佛一个样,只不过陪你逛古镇的人不一样.五一假期,正好就是一个你去各种相似的古镇,重新想起前任的时候.
你和前任一起看过江南的小桥流水,在四川云南又出现了;你给她买过的木锤酥,安徽江西也有;你们一起逛过的大大小小的店,换个地方,你又能再逛一遍.差别也许有,但是很细微.比如有的地方招牌菜是泉水鸡,有的是泉水鹅,还有的是泉水鸭.
一样的小桥一样的流水,一样的古道旁住着一样的人家.古镇这个时候就仿佛在给你唱首老歌 -  - "一样的天一样的脸,一样的我就在你的面前".
明明是来异乡看风景的,怎么看来看去,看到的古镇都是一个样子呢?
在今天,古镇的代表是乌镇,但其实人们第一次认识到中国的古镇,是在1984年.第一个走进大众视野的古镇,是江苏的周庄.
1984年,美国石油大王哈默买下了著名的油画"故乡的回忆",这幅作品后来改名为"双桥"赠送给邓小平,寓意在两国间架起友谊之桥.画上的小桥流水正是周庄[1].
周庄的水乡风貌引起了城市规划学者阮仪三的注意.1985年春天,他带领团队开始调研走访周庄在内的江南多个古镇[2].在他们的努力下,周庄保护修复本地古建筑,政府也着手开始旅游开发.
对江南古镇的调查研究及保护规划,开创了中国历史文化村镇保护研究的先河.1986年,国务院正式提出,要保护有历史或地方特色的"街区,建筑群,小镇,村落",古镇逐渐引起重视[3].
在各方宣传下,周庄一夜扬名.紧接着在1986年,苏州的同里古镇也开始进行旅游开发.1989年,周庄古镇第一个景点沈万三故居开门迎宾,当年游客就达5.5万人次.
1998年,周庄的旅游人数已经超过100万.在这前后的1997年到2001年,西塘,乌镇,南浔,甪直也都开始进行古镇开发.加上同里,这六个古镇成为了江南地区古镇的典型样本.
2001年,江南六镇开始联合申报世界遗产,借着从1999年起实行的"黄金周"制度,旅游市场更加火热,而古镇则逐渐成为一大旅游热点[4][5].
国家也开始重视古镇.2003年和2005年,建设部,国家文物局相继公布了两批共44个历史文化名镇.
在古镇旅游热潮的带动下,中国各地开始大规模地发展古镇旅游.比如江西婺源古镇,湖南凤凰古镇,这些如今闻名遐迩的旅游古镇,开始保护开发的历史也不过二三十年[6].
周庄成为古镇模范的过程,其实是个"塞翁失马"的故事.
80年代,中国逐渐开放市场,苏南地区的乡镇企业迅速发展.当时,上海,苏州等城市的企业,会在城市周边的乡镇设置分厂.比如1985年,周庄就成立了上海某砖瓦厂的分厂.之后还陆续开办的有皮鞋厂,服装厂,钢材厂等.
很多江浙富镇,都从这时发展而来,但周庄在这条路上却走得十分艰难.在80年代初期,当江南已经出现亿元乡时,周庄人年均收入只有400块,市场鲜肉5角钱一斤,却很少有人吃得起.
因为经济发展滞后,周庄没能像江南的其它乡镇一样"旧貌换新颜",进行大规模的现代化建设,但这恰好成了它进行旅游开发的机会.
80年代之前,旅游一直被视作是资本主义的象征,当时仅有的少数旅游接待,通常是以"学习宣传社会主义建设成果"为目的.
80年代之后,旅游业开始快速发展.保留了大量明清建筑的周庄,被工业发展的列车甩下之后,恰好赶上了旅游业发展的快车.
同样的状况还发生在湘西古城凤凰.90年代,凤凰县经济支柱是当时的凤凰烟厂,在烟厂生意红火的时候,凤凰县是湖南省第一个财税过亿的县,当时的湘西州领导曾说,"凤凰烟厂打个喷嚏,全州都会感冒"[8].
90年代末,烟厂被关停后,凤凰县的经济迅速萎靡.为了走出财政困境,旅游业成了救命稻草.
2001年,凤凰县政府将凤凰古城,南方长城等8个景点经营权转让50年,交给著名策划人叶文智的公司进行市场化开发.当时,凤凰县旅游业总收入占GDP的比重还不到10%,2009年这一比重就超过了80%[9].
80年代大规模的拆旧换新,让如今能成为旅游圣地的古镇古村,在历史上都有了某些相似之处.
它们通常都有过辉煌的历史,比如周庄,曾经是江南的水上贸易枢纽,经济重镇;安徽宏村,曾经因为徽商的繁荣,村内人口密集,建筑鳞次栉比.正因为如此,它们才能留下修建精美的建筑群,丰富的历史文化故事[10].
而往往,它们又会在后来某个历史时期衰落,不再频繁地大兴土木,或者因为与外界沟通减少,形成了稳定的建筑形态[3].
这一历史跟常规的经济发展不同.对一个国家或地区的经济结构来说,发展方向通常都是由第一产业向第二产业和第三产业逐渐过渡.
中国的古镇通常没有好的经济基础,而直接过渡到第三产业.它们不能像发达国家那样,用经济效益来保护文化遗产,相反,它们更需要用文化遗产创造经济价值.
为了解决古镇在早期开发时的资金瓶颈,快速获得经济效益,很多地方会引入外来公司整体经营古镇.比如云南的和顺古镇,束河古镇,浙江的乌镇,都是如此[4].
外来的公司虽然能带来利益,但是代价却是由当地居民来承担.以宏村为例,2000年门票收入有140多万元,但实际到宏村的只有3万元左右,村里平均每人每年只有70元[11].
而在经营过程中,为了创造更高的利润,在古镇内开设大量旅游商店,接待过多游客,甚至迁出原住民,都让古镇越来越不像古镇,也让在古镇的生活越来越不宜居.
早在2006年,同济大学建筑学系对乌镇,西塘,南浔的调查就发现,这些古镇的商店中,面向游客的商业份额占到80%以上,而服务居民的仅占15%左右[13].
这成了古镇本身最为矛盾的地方.在古镇的宣传中,它们总是说这里是你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是梦里的老家.然而事实却是,连世世代代在古镇生活的居民,如今也不愿意留在古镇.
当文化的展示只是为了获得更高的经济效益,而不是为了文化保护和传承本身时,文化也就成了旅游过程中的一个符号.
只要有桥有水,都可以叫做小桥流水,有砖有瓦,都可以是闲适人家.
去挖掘古镇独特的文化,开发具有本地特色的旅游纪念品,往往意味着要投入大量的经费,而且成效难以预测,但如果只是克隆一个已经成功的模式就容易多了.
这一点最容易从旅游纪念品上看出来.
比如在浙江雷峰塔景区售卖的钥匙扣,风车,瓷器工艺品,木雕,古代兵器模型,护身符,牛角梳,玉器,生肖护身符,中国结等纪念品,跟当地的历史文化关联度很低,在其他的旅游景区也经常能看到.
这些工艺品通常都能进行工业化的生产,成本低廉 ,又能满足旅游纪念品要求便携,价格低廉的特点,因此在古镇和其它旅游区都随处可见.
而跟本地特色有关的纪念品,只有非常有限的几种,比如西湖十景书签,西湖十景小屏风,木制雷峰塔等.实际上,这些产品也很容易在简单模仿之后复制.比如做成黄山书签,大同书签[12].
而如果是同一地区的古镇,相似度就更高.在浙江,几乎每一个水乡古镇都有蓝印花布,古装服饰,黄酒,粽子等商品,连饭店的菜肴都相似[5].
当周庄把炖猪蹄当做特色,取名为"万山蹄"后,同里古镇有了"状元蹄",甪直古镇有了"甫里蹄".好好的江南富庶人家,不是偏偏要吃猪蹄,而是猪蹄复制起来最容易.
而当经济发展与文化保护出现冲突的时候,很多古镇优先考虑的也不是文化,而是经济效益.
1998年,苏州市政府曾经想要开辟一条旅游公路,把周庄,同里,甪直三个古镇连在一起,带动周边经济发展,但这一方案却会破坏古镇景观.为此,阮仪三几次致信相关领导,要求终止方案,甚至发出狠话说,"你开路的话,我躺到马路上去,让汽车把我轧死算数."[2]
最终这条公路并没有修建.只是,挡住了一条路,并不能挡住古镇过度开发的滚滚车轮.
15年后,当凤凰古城因为门票问题广被诟病,原住民也不断迁出时,已经是凤凰古城旅游公司董事长的叶文智回应道,"媒体都在报道凤凰的门票事件,这是要花几个亿的广告,恶名也是名."[9]
当年,凤凰古城的旅游经济以超过一倍的速度增长.旅游业带给当地的收入,比吊脚楼上的瓦片,古城居民的去留,都更让人关心.
[1]"江苏古镇保护与旅游发展研究"课题组编著江苏古镇保护与旅游发展研究东南大学出版社2014.05
[9]彭丹著旅游迷思研究 关于湘西凤凰古城的个案分析旅游教育出版社2016.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