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岙岛,原名棺材岙,位于洞头本岛东北端,两岛相距约10米,由胜利桥连接.该岛陆域面积0.37平方公里,岸线长4.17公里,建有海霞军事主题公园,与洞头先锋女子民兵连纪念馆,洞头解放纪念碑等人文景观组成东沙景区,为爱国主义和党史教育基地,每年都有大批参观者前来瞻仰和学习.
1952年1月解放洞头列岛时,人民解放军经过激烈战斗,最后才攻克胜利岙岛,取得胜利.1975年,一部讲述洞头海岛女民兵参加保卫新中国的电影"海霞"上映,洞头女民兵的事迹传遍了全中国.我小时候听过解放洞头和民兵海霞的红色事迹,学生时代看过有关书籍,现在来到胜利岙岛重读这些不寻常的故事,又是别样的体验,这里蕴含着丰富的革命精神和厚重的文化内涵,鼓舞人,激励人.


海霞军事主题公园
一
我走读胜利岙岛是深冬里的一天,岛上显得特别宁静,与喧嚣无关,与躁动无着,甚至没有车声人声.岛屿呈"凹"字形状,岙口里有海滩和村落,周边海岸险峻陡峭.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我国第一座海防军事主题公园海霞军事主题公园,正在闭门整修.胜利岙渔村,已经没有专门从事渔业生产的渔家,几间傍山面海的石头老屋被改建成民宿,由于季节原因也关门谢客.
65年前的胜利岙岛还称之为棺材岙,没有我眼下这般安详,它的改名,就是因为解放洞头的胜利.1949年到1952年,洞头列岛经历了解放,失守,再解放,再失守的反复争夺过程,这样反反复复的拉锯战,在中国战争史上也不多见.
1949年全国大陆解放后,洞头列岛仍被国民党残部占据,国民党台湾当局把洞头视为"反攻大陆"的跳板.10月7日,借着中秋明月,我军从乐清湾与温州湾之间出海,百余条渔船满载着数千名指战员向洞头列岛进发,解放洞头战役拉开了序幕.担任主攻任务的是3野7兵团21军63师,并由地方部队浙江警备1旅2团(原浙南游击纵队)配合联攻.总指挥为7兵团兼浙江省军区司令员张爱萍,前线指挥为63师师长李光军.首战洞头列岛全线告捷,英勇的解放军从登陆至战斗结束,先后仅10小时,歼敌3000余人.
洞头列岛解放后,温州,台州沿海的南麂,北麂,披山,大陈等诸岛仍由国民党军队盘踞,且不断派飞机,军舰及武装人员骚扰我东南沿海地区.1950年7月6日深夜,国民党2000多官兵坐着军舰,汽艇和机帆船闯入洞头海区,于次日上午登上洞头岛,向我守岛部队发起进攻.我军与敌军发生猛烈交战,当时守岛仅两个连队,敌众我寡,激战两昼夜后,我军伤亡惨重,只得撤退至大门岛.


胜利岙岛的海岸,险峻陡峭
1951年6月6日,温州军分区308团进剿占据洞头等岛的国民党军队,后又撤离洞头等岛.12月2日夜,308团又一次进剿和再次撤离.国民党国防部独立第7纵队副司令王祥林等部加紧构筑工事,妄图固守洞头等岛.
1952年1月11日下午5时,我人民解放军打响最后解放洞头的战斗.主攻部队为步兵103师309团和步兵105师315团,以309团为主攻,315团和温州军分区机帆大队配合作战,温州军分区司令员夏云飞和105师参谋长刘金山等组成解放洞头前线指挥所,两个团分别从温州龙湾和乐清黄华出发,向洞头进军.晚上9时40分,309团在洞头岛的沙岙,鼻子尾登陆,快速占领了有利地形,12日凌晨,向北岙,东沙进攻,把敌人压到北烟台山.上午8时许,主力部队向北烟台山发起进攻,战斗不到2小时,王祥林带领50多名残兵败将逃入棺材岙,凭着险要地形和隐蔽火力网,一面死守顽抗,一面向大陈岛守敌胡宗南部呼救求援.
二


今年89岁的李德才老人参加过进攻棺材岙的战斗.他现居住于温州市区,我在朋友的带领下敲开了他的家门.李老高高的个儿,宽宽的肩,一脸慈祥,温暖如春风,虽已耄耋之年,可说起话来声音雄浑有力,与他对话不需要提高声音.
他出生于山东枣庄,1945年参军,参加过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孟良崮战役等,戎马一生.他说:我是315团3营营部管理员,主要负责指挥重机枪排,营部驻在玉环楚门,1952年1月6日奉命去师部乐清虹桥开会,到9日下午,张爱萍到会作动员讲话,大意是:兄弟部队要投入解放洞头的战斗,你们要做好准备.当晚我们步行到乐清柳市待命.13日晚上6点多钟,接到命令,增援洞头,于是急行军到乐清黄华乘船.这是我和许多战士第一次参加渡海作战,船越往海里行驶,风浪越大,在陆地作战我们是老虎,但在海上,我们就像老虎下了水,大部分战士因晕船呕吐,船里就有点乱.航行两个多小时,洞头岛出现在眼前,大家精神一振,也不晕船了.14日天还没亮,我们登上洞头岛,迅速进驻离棺材岙最近的桐桥村一带,隐蔽在进入最前沿的进攻出发阵地.凌晨天朦朦亮,我听到附近有马达声,用望远镜一看,是一只小炮艇,我指挥机枪排的同志发出信号弹测试距离,信号弹的亮光划破寂静的海空,是我们的火力范围,立即命令机枪排开火,小炮艇往外海逃窜,后来得知这小炮艇是来接棺材岙的敌军到大陈岛去.又过了一会,霞光初露时,传来一阵微弱的哨声,我用望远镜一看,只见一个人从海岸边向我们的位置爬来.我向营长汇报,营长命令我带几个士兵把这个人截过来,原来是309团的一位排长,在战斗中死里逃生,他见到我们兴奋地休克过去,就像电视,电影里看到的那样.他苏醒后一直说进攻棺材岙伤亡很大.这时,天色已渐渐放亮,朝阳也在海面上现出了轮廓,刘金山带着连以上的干部到棺材岙前查看地形,敌情,我们爬到山头上,黎明之光如瀑布般倾泄在棺材岙,敌人的碉堡我们看得一清二楚.我们看到了309团牺牲的同志数十具尸体漂浮在海面上,想着这些生龙活虎的年轻生命就这样牺牲在冰冷的海水里,义愤填膺.我们还向群众了解情况,总结前面两次进攻受挫的原因.当天,山炮连的大炮也各就各位.


棺材岙,也称观潮山,四面环海,一条狭小海沟与洞头岛相隔,退潮后,行人能涉海礁而过,涨潮时无路可通.海岸线多悬崖峭壁,地势十分险要,守敌凭借天然屏障,封锁了我军进攻的唯一通道.我军两次进攻棺材岙的官兵,大多不熟悉海岛战役,没有掌握好潮汐,没有搞清楚敌人明暗火力点,进攻前火力组织压不倒对方.当战士们看到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的战友牺牲战场,遗体一批批地转移下来,无不悲痛欲绝,形成更加强烈的求战心理,报仇雪恨,就"打红了眼",求胜心切.多种原因致使两次进攻两次失败.
李老回忆:15日上午,我们在隐蔽点看到有几个人打着白旗从海沟里过来,刚要上我们这边的交通口时,敌方射来了一串子弹,几个人被打死了.我们想,他们是来投降的还是来送信的?我们把尸体拉过来,在他们身上找不到可提供线索的东西.到了下午3点,正值潮水将要退完的时候,我军向棺材岙守敌发起进攻,在刘金山的临阵指挥下,山炮连集中对棺材岙的敌方军事基地实施轰炸,打得敌人阵地上硝烟翻滚,火光闪闪.我方3发红色信号弹升空,步兵出击,7连为第一梯队主攻,在李德成连长率领和当地数名老乡的引路下,将士们穿着防滑草鞋,猛打猛冲,迅速涉过狭长的海礁道,从右翼冲上山去.在冲到半山腰时,我右边一位卫生排长的脸部被3发子弹擦伤,烫出了3条红杠,继续冲锋;左边一位参谋长的右腿被子弹打中了,倒在地上"哇哇"大叫.我查看了一下他的右腿,因为穿着棉裤,虽然被子弹打中,但没有穿进去.我让他不要乱叫.他说:我负伤了也不能叫啊?他把棉裤腿卷起来,腿上有红肿,他就给自己包扎.这时候,从敌人的一方阵营里跑来一个人,背着枪,急急地说:自己人,代号xxx,叫陈x杰(中间那个字我忘记了),我来掩护,你们赶快往山上冲.是内应?投降?还是陷阱?当时晴空万里,视线很好,我清楚地看到那人确实在指挥战士冲往敌人的军事要地,凭着多年的战斗经验,我果断判断,对方是自己盟友.于是,我命令重机枪排集中火力向敌人阵地扫射,打得敌人鬼哭狼嚎,乱作一团.经过激烈交火,我们突破了敌人的防线.这时,9连也冲过了海礁道,从左翼上山占领了一个山头,以密集的火力向敌人射击,掩护7连冲锋.在两个连的夹攻下,战士们冲上棺材岙最高峰,把红旗插到了观潮山之巅,高高飘扬,大家欢呼战斗胜利.敌人死的死,伤的伤,残敌纷纷缴械投降.我们看到敌人的碉堡用石块和黄泥砌成,许多敌人被炸得尸首分离,肝脑涂地,那白白的脑浆混合着紫红色的血,很像红豆腐乳.当晚我们吃饭,正好有红豆腐乳,我吃着吃着吃不下去了,一个战友说:你看,像不像?我一听"哇"的一声吐了.战斗于当天下午5时许结束,用了1个小时20分钟.傍晚时分在一个山洞里活捉敌酋王祥林,宣告洞头全境解放.这次战斗共歼敌400余人,7连有7名同志轻伤,9连无一伤亡.
一些敌人逃到了棺材岙村,打扮成村民混在村民之中,我军进行搜查.李德才到一户村民家里,看到大人小孩好几位围着火灶取暖,烧火的那位显得很紧张,李德才一看觉得不大对头,心中有数了,把枪一掏,高喊"举起手来",并在烧火人的腰间一摸,还有一把枪.李德才把敌人抓来交给团参谋长.类似情况很多,我军共抓到了几十人.在解放洞头战斗中,共歼敌894人,俘敌608人,缴获了迫击炮,火箭炮,轻重机枪,高射机枪等武器弹药.
三


作者与李德才,毕维明夫妇合影(江国荣摄)
还让李德才老人念念不忘的,是战友牺牲在航船上.他说:有一次,我们的船只从苍南一个岛屿边经过,被岛上的敌人发现了,向上级报告.敌人出动了飞机,追到黄华江口投下炸弹,几位战友牺牲了.这次事件后,我们的船只改为晚上出行,可是又多次遇险.原来在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鬼子把渔民的渔船装上石头,沉没在海里或航道上,其目的是用渔船上的桅杆矗立在海水中,阻挡国民党的军舰.结果,我们的船只在晚上行动时,这些桅杆如尖刀一般把船底划开口子,像杀鱼一样,船漏水了,一些战友获救,一些战友就沉到海里牺牲了.有一次,我团里一船只遇险时,一位营长用平时吊在船屁股上的小舢板实施营救,这位营长是一级战斗英雄,小舢板运了三趟,救出了部队和地方干部,救出了家属,他和战士们手挽着手一起随着船只沉入了大海.
李老还说:那位在棺材岙战场上"临阵倒戈"的陈x杰,解放洞头后找过我几次,要求我证明他是"自己人",在战场上掩护同志.我说这是事实,可以给你写证明材料,我一个人不够的话还可以找其他人一起证明.根据他的代号,组织关系原来应该在温州军分区,我的部队到洞头后,转到了我团侦查股.侦查股股长我认识,我托了好多人找到了已在金华兰溪当了看守所所长的股长,股长说他是插在敌人队伍中的内应.我把股长的联系方式告诉了他,他就再也没有来找我了.他有没有去找股长?找到了没有?后来的情况如何?我不知道.没有陈x杰,那次解放总攻不可能在短短一个多小时结束.


1957年建设的胜利桥
为了纪念洞头解放胜利,1月15日定为洞头解放纪念日,这一天是个不平凡的日子,是战士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政府把棺材岙改名为"胜利岙",1957年7月,在那条海礁曲径上建起了一座石板桥,桥名为"胜利桥",把洞头岛与胜利岙岛连为一体,后来又在石板桥上空建了一条20米长的水泥桥,汽车行驶在桥上,来往方便.


我在走读胜利岙岛时,特地寻找当年修建的石板桥,石板桥为"一"字型,长约8米,宽约2米,东西走向,垒石为桥墩,上架石板,并以条石为栏,形式质朴,可负巨重.这无疑是一种文化符号,也是一段历史见证,但遗憾的是这座石桥被无情地废弃,严重破损,桥栏已经少去了一半,桥面上的长条石板也少了一条,周边布满垃圾,并且紧挨着一家海洋水产养殖研究基地的厂房,令人叹息不止.我在石桥下见到了几棵野菊,与石桥互为依存,其根深扎在石块和礁石中,长壮了枝叶,绽放着艳丽的黄花,高贵圣洁,这也许就是当年的"战地黄花",本草中的药材,既可以疗救伤员的肉体,也可以陶冶民众的精神,是美好的幸福之花.
四
李德才老人提起往事,神采奕奕,他说自己年轻时在部队里浑身充满着斗志与干劲,参加铁道游击队时,更是在刘金山队长的指挥下,活跃在齐鲁大地的铁道线上,劫火车,炸仓库,打得日军胆战心惊.到了浙江沿海,因不知道潮汐情况,闹出了笑话,驻守在洞头岛时,因为晕船,给工作带来许多不便.
李老说:我曾带兵从金华到温州,先步行至丽水,乘坐瓯江上的木船至温溪时,船老大把木船停靠在码头不开了.我问他何故?他用方言说了一通话,我听不懂,问他是不是温溪码头有人不让开船?他点点头.我说:那你带我去找那个不让开船的人.他一听立即发火了.我愣了,说:你发什么火?这时,来了一位懂当地方言的士兵,他问问我,又问问船老大,就哈哈大笑起来.我说:你不要光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士兵说:船老大不开船,是因为现在涨潮,逆潮不好开船,等到退潮时,船往下游就开得快,你说要船老大带你去找不让开船的人,船老大以为你要他去找管潮水的人,管潮水的人到哪里去找呢?我和身边的士兵听了也都笑了,出了洋相.
李老说:洞头列岛彻底解放后,315团担负了守卫洞头岛的任务.从洞头出差温州,坐帆船或机帆船,每次坐船就呕吐,感觉自己生病了一样.有一个姓王的战士,与我是老乡,他在战壕中与敌进行刺刀见红的肉搏战时,英勇无比,但定性他勇敢?又不是.敌人飞机一来,他抱着头屁股朝天,特别怕死.在渡船上,他也总把我的腿拽住,叫着要跳海.这还真不是开玩笑,他叫着叫着,突然松开我的腿就去跳海,被一位手疾眼快的战士一把抱住,拉上船舷.


解放洞头后,女兵在排练文艺节目(毕维明收藏)
李老说:当时还经常发生海难.有一位战士刘四强,我们都叫他刘死憨,他那天从温州回洞头,赶到码头时,一艘大渡船刚刚起锚,缆绳已经解开,离岸也有十几厘米了.他一个跨步上到船里,不料船里一个战士大叫"坐不下了",用力把他推回到岸上,他摔倒在岸上,屁股摔疼了.刘四强摸着屁股爬了起来,再想往船里跳,已经来不及,船已开出去几米了.刘四强站在岸上高声大骂那位战士,那位战士在船里也回骂,一来一去,骂得一塌糊涂.船上有位大队长对刘四强说:不要骂了,等下还有一只小渡船.刘四强只得坐小渡船.后来大渡船出事了,死了好多人,那位战士和队长都死了.给我当过通信员的小刘,山东胶东人,得过市级游泳比赛第二名,也在那次海难中死了.这是1954年11月的事,洞头的海风已经刺骨的寒冷.我有一个姓汪的战友,从温州回洞头,坐进了船舱里,机器已经发动,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枪没有带在身上,忘在温州一位副团长的家里了.他慌忙拉起身边一位姓夏的战友,一起下船陪他去取枪.他俩取枪回来坐了下一班渡船,渡船在风浪中颠覆,都淹死了.我在洞头三年多,遇到过一次危险,那次坐通讯船送急件,船小,开得快,但风浪很大,几乎每一个巨浪都从我们的头顶上翻滚过去,我躺倒在船舱里,吩咐船老大把我用链条捆在船上,要是船翻了,我的尸体还可以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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