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兰州往西,沿着古老丝绸古道,我们翻山越岭,往凉州而去.在现代交通手段下,曾经无法逾越的乌鞘岭,如今变得非常轻松.从中午出发,傍晚时分,我们就抵达这座古老的丝路城市.
如今,人们常常将武威和凉州视同为一个地方,然而在三国之前,却是两个地方.武威是霍去病远征河西的匈奴后,在河西走廊设置的四个郡之一.而凉州,却是西汉时期改雍州而设的,驻扎地最初在陇山西侧的天水北面,因其管辖的陇山以西地方,因土地寒凉,故而称为凉州.到了三国时期,复置凉州,从陇山西侧迁移到了武威.
这是一个夏日,正是傍晚时分.此刻,被太阳管制了一天的人们,纷纷走出了家门.武威南门广场上,人头攒动,连日的高温,让人无处可躲.武威南门广场是武威近些年新修的一个文化广场,高大的城门楼,树立的图腾柱,起起伏伏的喷泉,的确是乘凉的好地方.
就在这样一个夏夜,在这样充满时尚和传统意味的广场上,我们和王维的边塞诗"不期而遇".武威人在南门广场中,用黑色的大理石将历代吟诵武威的诗词镌刻了出来,其中,就有王维的诗.从小到大,我们接触到的王维是一个生活恬淡的田园诗人,然而却没有想到,他的边塞诗也同样引人瞩目.
王维,字摩诘,太原祁(今属山西省)人,21岁时考上进士,被任命为大乐丞.不久就因故被贬为济州司仓参军.他的诗歌中带着浓浓的田园风情,也曾经有人将他称为诗佛.这样一位习惯恬淡生活的田园诗人,为何会写下雄浑的边塞诗篇呢?这似乎要从诗人的一次西行说起.
开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河西节度副大使崔希逸战胜吐蕃.在古代的军事地理中,河西走廊承担着隔断青藏高原和蒙古高原游牧民族联系的任务,中央政府只要占据河西走廊,就能在向西的战略上取得优势地位,掌握主动性.唐代前期,中央政府牢牢控制着河西走廊,故而向西的战略上,就具有主动地位.而安史之乱后,丢失河西走廊,唐政府只能困守陇山以东,游牧民族骑兵距长安只有一两天的路程,因而极其被动,这也是导致唐王朝后期一蹶不振的一个重要原因.
获知崔希逸取胜的消息后,依然精明的唐玄宗,很快就做出决断,派人前去慰问.而此时,王维的处境也非常尴尬.王维能到长安任职,主要是受了张九龄的举荐,被擢升为"右拾遗".谁知,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张九龄却被罢参知政事,贬为荆州长史.自然,王维的处境就尴尬了.当时,他已经做好了归老田园的打算.谁知,却接到去凉州的差事.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是王维笔下的边塞风光,也是边塞诗中最为引人瞩目的篇章.王维所存诗歌中,边塞诗有40首,这无疑是个令人惊喜的数字.因为,另一位边塞诗人高适留下的边塞诗歌也不过20首.然而,人们想不到这首诗的诞生和武威有一定的关联.
历史久远,我们没有找到更多关于王维在武威的资料,只能通过他留下的关于凉州的诗句,来认识他的凉州之行.
开元二十五年,王维从长安出发,基本上沿着丝绸之路的北线而行.人们从王维留下的诗句中推断,他是沿着泾川,平凉,绕六盘山而西行至宁夏固原(即萧关),然后沿萧关道入靖远,直抵黄河岸边,渡黄河后,进入景泰,然后经古浪大靖,土门,入武威.这是汉唐时,长安通往西域最为便捷的一条道路.这是王维的第一次凉州之行,天宝四年王维还有一次凉州之行,因而传统上人们认为王维两次到过凉州.
一路上,戈壁滩的瑰丽风光,紧张的边塞局势,来回巡哨的戍边将士,一一走入他的笔下.
有人从王维笔下的"属国过居延"中推断认为,当时王维是从萧关,到居延(今额济纳),然后再到凉州,显然这是个误解.在交通落后,游牧民族时时骚扰的情况下,王维不可能舍近求远,绕一个大圈子的.根据这些年出土的汉简分析,王维只不过借用了"居延"这个相同的地名而已.出土的汉简证明,汉代丝绸之路北线上的驿站分布中,在今天景泰和古浪大靖之间,有个驿站名叫"居延置",有人推测这个地方或许就是汉代安置过归降的居延部落,因为一些专家认为,居延是匈奴部落的名称.
就这样王维来到了凉州.他的到来,注定要让凉州成为边塞诗中最为耀眼的明珠.
行走在河西走廊,一不留神,就会和边塞诗迎面相撞,和王维,高适,岑参......这些大诗人不期而遇.
翻开"全唐诗",和陇右有关的边塞诗太多了,"全唐诗"中收录的边塞诗约2000首,而其中1500首与大西北有关,不少边塞诗与陇右有关,和凉州有关.
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中,我们和王维在武威街头不期而遇.王维以监察御史身份前往,河西节度使驻地凉州宣慰,此后在节度使幕中兼任节度使判官近两年时间.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这首"使至塞上"给我们勾勒一个烽火连天场景,也流露着建功立业的愿望.
对于这首诗的诞生,或许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凉州之行,王维可能看不到丝绸之路上的雄浑风光,自然也就写不出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美诗句.我不知道是河西节度使之行成就了王维,还是王维成就了那些在戈壁滩上重复了不知多少年的绮丽景色.
或许,两者都有吧.诗人的灵感和大自然美景相碰撞的瞬间,就酝酿出那些至今令人赞叹不已的壮美诗句,这似乎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吧.
第二天清早,我们来到武威天马广场,晨练的人们散布在广场的各个角落.在各种音乐的伴奏下,扇子翩翩起舞,杨家枪虎虎生威,千年间物是人非,地方依旧,当年王维看到的景物早已消失在岁月的尘埃中了.
王维先是以监察御史的身份来凉州,慰问同吐蕃作战中获胜的将士.不久,就被任命为河西节度使判官.判官是节度使的属官,主要任务是协助处理事务,算是节度使的幕僚佐属一类的职务.
唐代武威曾几次改名,时而为凉州,时而为武威.盛唐的凉州,人口众多,经济发达,商贸极为兴盛,来自西域各地的胡商云集于此.数百年后,北宋史学家司马光在他的"资治通鉴"中写道:"天下富庶者无出陇右."岑参在天宝年间来此写道:"凉州七城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当时,凉州城在陇右33州最大,共有7个卫星城,周长20里.
在凉州王维体会到了紧张的边塞生活,也更为前沿地接触到众多来自西域的物品.激烈的战斗,独特的民族风俗,苍茫的塞上风光一一走入他的笔端,展现在无数的读者面前.
他写道:吹角动行人,喧喧行人起.笳悲马嘶乱,争渡金河水.日暮沙漠陲,战声烟尘里.尽系名主颈,归来报天子.("从军行"):这首诗,写了将士们一天从军打仗的生活.在号角声中,在喧嚣声中将士们紧急列队,准备出发.胡笳声动,战马嘶鸣,唐军将士开始抢渡金河;战斗结束了,将士们俘虏了敌军战将,捷报传天子.
河西节度使初设于唐睿宗景云二年(711年),拥有士兵73000人,马18000多匹,担负着北御突厥,南防吐蕃的任务.这首诗正是当时战斗情形的描写.
激烈的战斗结束了,人们恢复了日常生活.一年一度的凉州赛神格外引人瞩目.一向繁华热闹的凉州城外行人稀少,远远的地方,尘土飞扬,一阵阵鼓声和羌笛声传来,那里就是赛神的地方.
王维写道:凉州城外少行人,百尺烽头望虏尘.健儿击鼓吹羌笛,共赛城东越骑神.("凉州赛神")诗人们向往那壮阔荒寒的边塞风光,陶醉于塞外民族的风情习俗,欣赏那多姿多彩的民族歌舞,用最热情的诗笔予以讴歌,从而在中国古代诗歌史上绘写了极富奇情异彩的篇章,创造出前无古人的全新的艺术画廊.
热烈欢快的凉州民俗活动,让王维感受到了戍边将士们载歌载舞的欢乐心情.作为节度使的属官,视察民情,关注经济发展是他的一项重要工作.
他在"凉州郊外游望"中给我们留下了当时凉州城外普通民众生活的情形:野老才三户,边村少四邻.婆娑依里社,箫鼓赛田神.洒酒浇刍狗,焚香拜木人.女巫分屡舞,罗袜自生尘.这是一个怎样的村子呢?位置偏远,人口稀少,巫师还存在.正在进行中的活动给这个小乡村带来了生机,也给我们留下了当时凉州民俗的情形.
凉州的生活给王维带来了观念上的变化,没有到过武威时他笔下的边塞是荒凉之地,是"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表达了对朋友的关切之情,也对朋友的西域之行充满着忧虑.后来王维还写过一首"送刘司直赴安西":绝域阳关道,胡尘和塞烟.三春时有雁,万里少行人.苜蓿随天马,葡萄逐汉臣.当令外国惧,不敢觅和亲.同样是写西域的荒凉,这首诗所表达的意境和流露出的情绪,与"送元二使安西"流露出的心境截然不同.它表达丝绸之路开通了之后带来的中外文化交流,大唐国威的张扬.
同样是远去安西,为何在王维的笔下会是如此的不同呢?实际上是王维的心态变了.在凉州期间,王维了解到丝绸之路开通后,给人们带来物产和文化上的交流与碰撞.故此这篇"送刘司直赴安西"离别的伤感少,而更多了一份豪迈.
经济的发展必须以强大武力为后盾.身为判官的王维,也出入军旅之中,好在唐代的文人并不是明清时期"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们渴望建功立业,自然能文能武,"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正是他们的写照.
河西节度使是唐代开元十节度之一,管辖着凉,甘,伊,瓜,沙,肃,西等七州,即今甘肃西部及青海北部地区.这个区域用今天的话来说是:"点多线长",故此,河西节度使统帅下的近2万名骑兵,时刻巡逻在各个守捉之间.即便这样,突厥人还是突袭了酒泉(今酒泉市肃州区).
敌人在大雪飞舞的寒冬,突然而至,大雪满关山,烽火都无法点燃,几天后军情才通过驿站送来."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都护军书至,匈奴围酒泉.关山正飞雪,烽戍断无烟."("陇西行")这个小片段给我们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王维在武威生活的一个场景.要说明的是这里的匈奴实际上是指突厥人.
今天我们从酒泉出发,经金塔,过酒泉卫星发射基地,就到了额济纳地区.这里是突厥人南下进攻酒泉的必经之路.
额济纳就是汉代的居延塞,当年十几万汉军将士在这里同匈奴对抗,唐代这里依旧是边防前哨,唐军在这里设立不少守捉,要塞.
当接到酒泉来的军书后,河西节度使所属的大军立即动员了起来.身为节度判官的王维,自然也不能落后.在节度使的率领下,唐军将士,从凉州出发,增援被突厥人围困的酒泉.
从武威出发,沿着高速公路而行,车如流水,王维笔下的紧张气息早已烟消云散,现代的越野车也早已取代了当年"五里一扬鞭"的信使.在不知不觉中我们的车拐入通往金昌的路口.这里有一条通往额济纳的捷径,我想当年军情紧急时,王维和唐军将士或许就是从这里向居延塞一带进军的.
出金昌,走一个多小时,就接近了内蒙古的阿拉善左旗,从这里向西北有一条公路可以直通额济纳,要比绕酒泉节省一半的路程.对王维他们而言,从这里直插额济纳可以截断突厥人的退路,从而包围敌军.
我想,王维他们一定是从这里直逼额济纳的,截断突厥人退路.王维在他的"出塞行"中写道:欲随将军取右贤,沙场走马向居延;遥指汉使萧关外,愁见孤城落日边.这似乎和"匈奴围酒泉"能相互印证.王维还有一首"出塞作":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
这首诗从表面看写的是打猎的情景,实际上却透露了居延城外与突厥人激战的情形.诗中"猎","连","烧","驱",给我们展示紧张的局势,一个"朝"字和一个"夜"字,显示唐军将士训练有素,士气旺盛的情形.
从"出塞行"和"出塞作"两首诗题目来看,似乎有关联.一首诗写于出塞的途中,一首诗写于出塞之后.
在凉州王维领略独特的丝路风情,亲临刀剑横飞的战场,任两年判官后,就被调到襄阳去负责考试了.
盛唐是一个个性飞扬的时代,盛唐的边塞诗里,阳关,玉门,敦煌,酒泉,凉州,临洮,金城,秦州,祁连,河湟,皋兰,陇坂,葫芦河,苜蓿峰以及大漠,戈壁,狂风,暴雪都是诗人们吟诵的对象,是他们"建功于边陲,封侯于万里"的理想寄托.
诗人们宣扬大唐国威,抒写从军报国理想,流露安定边疆的壮志豪情,描写边塞多民族地区的生活图景.
西北师大的胡大浚先生曾评说,人自我意识觉醒,以及强烈功名心.在唐代,尤其在初盛唐时代,乃是知识分子的普遍心态.他们既在诗文中倾吐自己的理想志趣,大胆地发泄自己的悲欢欲求,又无不孜孜为功业而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