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人眼里的南方,尤其是冬天的南方,总是显得格外有生机.因为气温差异,北方寸草不生,在无绿色的季节里,南方还有如此郁郁葱葱的乔木,灌木和花草.如:桂花树,香樟树,柚子树,冬青树,山茶花,甚至还有月季花依旧在开放.柳树的叶子没有落净,还有很多叶子绿着,那种细长的落叶漂浮在水面上的景象,如果不是空气寒凉有加的话,还真就有一点北方的秋意.而水杉的红色针状落叶则如秋天一般富有色彩,其高大笔直的状貌配上这暗红的针叶,是冬天的森林中最有目光吸引力的聚焦点.当然更正宗的秋色是枫树,枫树的黄红之间的叶子点缀在充满了绿色的森林中,是秋天派往冬天的最后使者.
最让人意外的还是山茶花.这种南方的歌谣里经常唱到的花,在长江边居然也可以一直到冬至以后还在渐次开放.层层绿叶中的层层花朵,很是不小的花朵,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已经盛开,与春天夏天无异,气温一点都没有影响到它们自然而然的盛开过程.
滨江森林公园的森林不过只有几十年的苗圃史,但是这种冬天也可以生长的气温状态,让树木的生长规模远远超过了北方比之长一倍时间的林区.公园里那种草地和树木结合的位置,因为视野开阔,草坡平缓而自带整齐的亲和感,吸引了很多家长带着孩子玩耍.支起一个帐篷作为休息基地,就可以有将眼前的一切都置于自己家后院的好感觉.几个孩子一个抓着一个衣服玩老鹰捉小鸡,两个大人和孩子一起扔飞碟,几个孩子你来我往地传球.就算是从这里经过,驻足看上一眼,也已经可以把此时此刻全国上下的疫情之事暂时忘却了.
同样是森林草地的布局,公园里几处之间各个不同,有的是将原来整齐的水杉树保留了下来,有的则让主干盘绕的香樟树占据了视觉中心,留下了一点点自然田园的意味.用地形,树形乃至天际线造景,是江浙上海一代有历史渊源的园林学的强项,但在滨江森林公园中仍让人有惊艳之感.
而滨江森林公园的重要价值,不是只有这些森林草地,其作为黄浦江汇入长江的重要地理节点位置,穿过森林走上江堤,才是游园的重头戏.宽阔的长江一望无际,浩如烟海,所望见对岸的一线陆地仅仅是江中的岛屿长兴岛,长兴岛之外还有崇明岛,大江的另一岸还要遥远得多.在长江就要抵达大海的时候,江面已经具有了大海的很多视觉性质.
相比之下,黄浦江比长江窄了很多,对岸的楼房和楼房边绿色的炮台山都清晰可见,江上的船运两个方向都非常繁忙,悠远的笛声在江面上传之遥远,不断用声音刻画着江水的势力范围.只有络绎不绝的船运,有转弯,有直行的一艘艘大小船只的绵延不绝之状,还能显示出这里是江河,不是海洋.
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吴淞口.历史上对大陆的侵略与对侵略的抵抗都会首先在这里进行.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浴血奋战的记述,在历史中被一行行文字记述下来.累积在这地理节点的江水汇合之地,让每一个沿着江堤边走边望的人都像是哲学家一样若有所思.在课本里耳熟能详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儿,如今自己面对这片水域,当年岛国倭寇一次次的血腥入侵依稀在眼前上演.而每一代国人也都在这里进行了誓死的抵抗,如今被塑像立碑的陈化成,姚子青只是成千上万的他们的标志性存在.他们永远凝视着的这片江水如今也已经纳入了你的眼底,超越既往的生活而有所展望,也就成了每一位游客最基本的内心反应.
一座城市有没有这样蕴含了深远历史的宏大地理位置,有没有这样一个让一代代生活着的人们久久驻足的所在,是判断其宜居与否的另一个重要元素.人类在实用的总原则下选择的聚居之地,通常都很自然地也都符合审美的法则.海滨城市,江河城市,湖泊城市,台地城市,山岳城市,都符合这样地理格局中的美的规律.抵达一座城市,游览一座城市,就是要找到这样的地理节点位置,做审美的享受.
在大城市,这样的地理节点位置不止一个,比如上海还有半岛深入海中的那个岬角,现在被命名为观日出之地的南汇嘴;有苏州河汇入黄浦江的外滩......滨江森林公园这个两河交汇之地,在漫长的历史中都是从海洋进入上海的门户,黄浦江左岸末端的海拔不高的炮台山正是扼守这一战略要地的前沿堡垒.从这公园所在的右岸观之,形势如沙盘一样鲜明.现在,于和平的冬日阳光里,我们更多的是将其作为风景来审视和徜徉,吹着浅黄色的江面上滚滚的波涛带来的持续而有力的风,湿凉的风,回想就已经是最好的不忘却.
可惜的是,公园将黄浦江转向长江的堤坝截断,不能通行,也就失去了自由地沿着黄浦江右岸走进长江右岸的堤坝道路.这种只把一个点作为风景而不把整个大地作为风景的地理审美安排,即便在先进如上海的地方,也还是不能超越.打破单位界限,打破行政区划界限,完全以地理脉络,历史脉络为依据的整体审美,在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