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宾虹是中国山水画承前启后的一代宗师,影响极大.他早年受"新安画派"影响,以干笔淡墨,疏淡清逸为特色,为"白宾虹";八十岁后以黑密厚重,黑里透亮为特色,是为"黑宾虹".
本季大观夜场将呈现5件黄老晚岁"黑宾虹"佳笔,分为赠曾子闻先生之"严松归舟",赠赵西岩先生之"碧宇初晴",拟宋人笔意之"宿雨初收",赠弟子冯宗陈之"墨笔山水"并马一浮"行书七言诗"以及赠著名收藏家沈维济之"蜀游山水".
观此5件宾翁晚岁笔墨,章法虚实疏密得宜:疏朗如皓月当空,耀目于苍穹星辰之外;繁密如古木遍覆山麓,纵大雨倾盆,亦不可沾衣.用笔如作篆籀,洗练凝重,遒劲有力,有纵横奇峭之趣.所作无不兴会淋漓,浑厚华滋,山川层层深厚,气势磅礴.
题识:曩游峨眉,信宿洗象池僧寺中.晨夕观其云烟出没,林壑幽深,楼阁峥嵘,磴道纡曲.尝悟李咸熙,范华原北宋诸大名画均师造化,非徒摹拟为工.余近嗜古名迹,颇多所见.兹以蜀游山水写之.维济先生属.戊子,宾虹年八十有五.
上款:"维济先生"即新加坡著名收藏家沈维济,斋名兰芳别墅.
展览:"狮城珍藏" - 二十世纪中国绘画展",新加坡美术馆,2003年2月13日-4月27日.
宾虹老人一生多次游览峨眉,青城胜景,并在蜀游途中,得悟"我从何处得粉本,雨淋墙头月移壁"的艺术真谛,这也是蜀中山水成为他笔下常见的绘画母题的重要原因."蜀游山水"作于1948年,宾虹公时年八十五岁.这一年,黄宾虹告别了蛰居多年的北平,回到了西子湖畔的栖霞岭,每日临池作画,安享晚年平静的晚年生活.
本幅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其特殊的构图方式,一改黄宾虹常画的满山满水,此幅作品中通过巧妙的布局和恰当的留白,所表现出的山岚云雾,最是值得称道.黄宾虹山水画中,于用墨之外,用色特别是绿色最为突出.据黄宾虹子女回忆母亲宋若婴曾言:母亲常协助宾虹先生作画.画中所用石绿,乃是以前清官员之朝珠,经宋夫人悉心研磨而得.朝珠坚硬,研磨起来,甚是费心费力.夫妇二人同心同德,由此可见一斑.
宾虹先生的书法也是为人称道,在他的绘画作品中,题字也是值得瞩目的焦点.其书法结体取法北魏郑道昭,用笔沉稳凝重又不失点画灵动.此件作品长题72字,洋洋洒洒.前段记游,后端讲述画理画史.黄宾虹先生于历代诸家中,最为推崇送的向来主张在传统宋元画法的基础上,游览名山大川,画真山真水.
此作上款人"维济先生"即沈维济,新加坡著名收藏家,民国时期收藏中国名家绘画颇丰.此作下方鉴藏印"维济欣赏","兰芳别墅珍藏"即为沈氏之收藏印.所谓"兰芳别墅"盖因新加坡故地原为"兰芳共和国(1777-1884)",故而以此作为室号.此件作品自四十年代赠予星洲沈氏之后,便一直客居南洋,曾与入展2003年在新加坡美术馆举办的"狮城珍藏 -  - 二十世纪中国画展",可谓是中新近现代文化交流史上一颗耀眼的明星.
题识:宿雨初收,晓烟未泮,乘舟入山峡中,林壑蓊郁,昏黑如夜行.北宋人多写斯境.宾虹拟古,壬辰(1952年)年八十九重题.
诗堂:清季恽香山论画云:须知千树万树无一笔是树,千山万山无一笔是山,千笔万笔无一笔是笔.有处恰是无,无处恰是有,所以为逸观.宾翁此图逸韵横生,一派化工,灵气盘薄郁积,无笔墨痕,足令古人歌笑出地,今人难以望其向背耳.藏者宜慎宝之.庚寅(2010年)仲冬,兴兰堂主人携以示余索题,拜观之后因记数语归之.杨臣彬时年七十又九.钤印:杨臣彬印
1.宿雨初收写夜山,苍茫浑厚有无间,笔端造化继前贤.墨点狼藉光隐现,蒙茸草木亦含烟,画出内美胜晴川.调寄浣溪沙,岁在上章摄提格(2010年)之冬月,方壶廔主人拜观,并题长短句.钤印:薛永年,忙里偷闲
宾翁一生汲古造新,探访宋元,拟古而不落窠臼,自出机抒,是为方家大宗.对于宋元古人,黄宾虹有透彻的见解,他说学习传统要:"先摹元画,以其用笔用墨佳;次摹明画,以其结构平稳,不易入邪道;再摹唐画,使学能追古;最后临摹宋画,以其法备变化多."可见,元人为宾翁向传统借鉴的出发点,而宋人则为宾翁溯源追古之旅的终点站.
本幅"宿雨初收"拟宋人意,山重水复,构势满密,黢黑华润如行夜山,至明清如柴丈人,释石溪,吴渔山诸贤所取法要,皆以笔苍墨润,不蹈纤巧之习,成就大方家数.观此华滋之笔,点画披离,墨渗渍化,坡石树屋欹侧欲摧,但又似被一种神秘郁勃的内力牢牢吸引.构筑这种矛盾极限中的大平衡,是宾翁晚年大心力,大腕力的结晶.其落笔如重锤,尤其最后一遍之焦墨点苔,如斩钉截铁般砸向画面,无论气势亦或质感都给人前所未有的声色激荡及心灵震撼.画中树木,山石先用淡墨勾染,中锋出笔,再反复皴擦,柔韧刚劲,线条之间施加形态各异的苔点,使色墨融于波磔的点线之中.山石,树木局部以浅绛提亮,呈现"丹青隐墨,墨隐丹青"的效果,这是宾翁向出土金铜器借鉴"五色斑驳"之像,以北宋画中点染之法,一洗华亭派兼皴带染陋习的求古溯源之笔.
统观此轴,纯然脱出宋人笔法,而其用笔正以透入书法关垣之内,墨汁淋漓,有古厚之气.善用泼墨,破墨,积墨,挥洒自如,大有过于石涛之上.尤其作画变态新奇,山石深淡,神光离合,此可见其用墨之妙,诚不愧为一当代大家手笔也.
为冯宗陈作墨笔山水并马一浮"行书七言诗"
题识:气在笔力,韵是墨采.入乎理法之中,而超出于笔墨之外,乃能见其生动.宗陈先生属粲.壬辰八十九叟宾虹.
另纸马一浮(1883-1967)题:鹅溪万幅写秋光,长忆栖霞旧草堂.此日空余烟墨在,南山松柏已成行.冯君宗陈持宾老遗墨求题,不胜宿草之感.率尔书此,戊戌(1958年)冬,蠲叟.钤印:蠲戏老人
上款:"宗陈先生"即冯宗陈,为黄宾虹先生入室弟子,擅绘事篆刻.随黄宾虹学习绘画,书法和篆刻,深得黄宾虹真传.尤擅篆刻,生平积古玺印拓甚丰,久而成册,即"屯石居古印摹释"一书.
来源:本幅现藏家直接得自上款人冯宗陈先生后人.
题识:结屋倚岩松,归舟远寺钟.隔溪云气敛,飞出青芙蓉.子闻先生属粲.己丑,八十六叟宾虹.
上款:"子闻先生"即曾子闻,广东潮籍人士.抗战前在新加坡经营汇通信局,提供星洲与中国大陆两地间汇款服务.他酷爱书画,尤好黄宾虹作品.新加坡著名书画鉴赏家刘作筹先生曾随黄宾虹习画,时维1933年,黄氏获聘为暨南大学国画研究会导师,刘作筹即任会长,并由他亲到黄氏寓所上聘书.故两人私交甚深.曾子闻遂透过刘作筹先生向黄氏求得此作.
来源:香港2000年春季拍卖会,第307号拍品.
1949年,黄宾虹时年86岁,居于杭州西湖栖霞岭.本年5月3日,杭州解放,宾翁随后被杭州市人民政府推为杭州市各界人民代表会议代表,迎来了晚年荣誉的高峰.8月间,宾翁被国立艺术专科学校续聘为教授.其时中华全国美术工作者协会成立,被选为委员,并聘为全国第一届美术展览会审查委员,兼任北京民族美术研究所所长,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教授.此际,刘作筹亦醵资为其刊印画集,在艺术创作上老树逢春,焕发出勃勃生机.本幅"严松归舟"即经与宾翁私交甚厚的刘作筹玉成,入藏星洲藏家曾子闻之手.
黄宾虹在85岁以后形成了生命能量爆发与创作上的井喷.黄宾虹在60岁以后,开始由"白宾虹"逐渐向"黑宾虹"过渡,在北平的11年间,完成向"黑宾虹"的纯熟转变.黑,密,厚,重基本面目已然确立.又进行"水墨丹青合体"试验,用点染法将石色的朱砂,石青,石绿厚厚点染到黑密的水墨之中,形成"丹青隐墨,墨隐丹青"的面貌,这也是黄宾虹受印象派启发,将中国山水画两大体系(水墨与青绿)进行融合的一大创举.归南归杭后的作品,除沿续北平业已成熟的"浑厚华滋"画风外,较有特色的新因素即是看到良渚出土的夏玉而悟墨法,在墨和水的交融上做了很多成功的探索.85岁南归后,于墨法上力争上游,将金石的铿锵与夏玉的斑驳融为一体,画面的朦胧融洽更接近江面山水的韵致,笔与墨一片化机.本幅"严松归舟"即为宾翁此一时期的佳作.
观是幅,真力弥漫,墨彩生动,意境深远.其用笔繁而不腻,变化多端,枯湿顿挫,笔锋触纸,密实而凝重,即使是最细微的笔触,也像是"铁划银勾",不可移易.构图满而不塞,留白布虚上暗合太极阴阳之理,中间留白布虚之三角形,之字形,无不尽显虚实相生之妙,可以深切具体地领会黄宾虹特有的虚实相生的画理画趣.设色淡而见秾,山峦林木俨然,层峦茂树,佳山胜水,满纸生动,气息难得的厚重而寓空灵.
题识:碧宇晴初云半阴,平芜空尽日西沉.绯桃绰约刚临水,湾过前村忽满林.锡堃先生属,黄宾虹.
上款:"锡堃先生"即赵西岩(1901-1955),原名锡坤,字子厚,甘肃静宁人.1925年进北京艺术学院国画系.师从国画大师齐白石,颇得真传,深得齐白石赏识.
2."闳约深美 - 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百年纪念美术作品集",第44页,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12年版.
3."虹叟书画集•纪念黄宾虹诞辰一百五十周年",第239页,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4年版.
4."栖霞岭",第36页,纪念黄宾虹诞辰一百五十周年,虹叟书画展专刊,2014年总第12期.
5."经典画库•黄宾虹国画山水精品",第21页,四川美术出版社,2016年版.
宾虹公早年山水天真幽淡,笔墨精秀,风格峻爽,总体上讲走的是疏淡清逸的路子,可谓"独为清尚之风",是师古人之典范.晚年则一改传统之习,独创"平,圆,留,重,变"五种运笔之法,并"浓,淡,破,泼,积,焦,宿"七种施墨之法的运用愈发得心应手,潇洒自如,画面厚重而深沉,浑厚华滋.
"碧宇初晴"轴描绘山中雨后初晴,夕阳西下的场景.笔墨秀润而结构精严,诸种意象安排妥贴,重峦幽谷,密林陡壑,隐舍悬瀑,岫云山径,层次颇多,但画面仍气脉贯通,清妍秀润而意趣生动,繁密处不能容针,疏空处几可跑马,对于画面结构的调控和尺度的拿捏可谓妙到颠毫.但见山中诸景,河流弯弯,山路曲折,近处屋舍孑然其间,远景苍山葱茏.用赭色渲染山石,用些许的花青色点缀树木,生动表达了夕阳映照下的山景,意境深远,给观者足够的想象空间.更值得一提的是本幅气韵悠长之姿,与众不同之处在于留白之妙,一改黄宾虹常画的满山满水,而通过巧妙的布局和恰当的留白,所表现出的山岚云雾,最是值得称道.
从技法上来看,画家以水墨,小青绿技法并辅留白之法,描摹云岚,青山,古树,幽居,积墨,破墨,渍墨,铺水,无所不用其极,在纸上任意纵横氤氲,呈现出时而特别湿润而浓重,时而干处发白的审美效果,而笔墨攒簇,层层深厚,入眼皆是水墨淋漓,云烟幻灭,好一派活生生的自然胜景.以画面风格推想,本幅应是作于从"白宾虹"到"黑宾虹"的转变期,画中山川浑厚,草木华滋,用笔刚柔并济,清妍秀润,是黄宾虹鼎盛时期的作品.
黄宾虹和赵西岩之间具体的艺术交往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从黄宾虹赠给这位画学后辈的作品来看,实属佳品,两人之间一定是惺惺相惜的忘年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