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港矛盾一直都引起香港人极大焦虑,当中自由行问题就是近日一个焦点.日前有香港网民发起驱蝗行动[1].他们认为内地人是掠夺香港资源的"蝗虫",不应到香港消费,而自由行也只惠及商家,没有惠及大多数香港人.简而言之,他们主要诉求是"自由行逼爆,应作出限制".
就游行片段所见,行动主要是游客区的游行,其间参与者持续高喊口号,情绪高涨.面对自由行旅客时,行动参与者会持续高呼"蝗虫",并以国语粗口攻击旅客;有的甚至冲入商店中指骂旅客,好些旅客见状都不知所措,急步离开.
在以上行动之后,翌日就有四名高官现身谴责驱蝗,认为是"野蛮和不文明的举动".面对如此民怨沸腾,政府居然只顾高调抨击驱蝗行动,却对自由行问题视而不见.其实一直以来,政府都没有认真处理过自由行问题,一直只强调加强接待能力,对市民的诉求只以一句"等多班车"回应;只顾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阔佬懒理的嘴脸,却毫无对问题及解决方法的分析.
特区政府的回应态度固然令人发指,不少驱蝗人士都是自由行问题的受害者,他们心怀怨愤也可以理解,然而,驱蝗行动也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一大部分内地旅客之所以来港消费,只不过是因为香港门户开放,而责任其实在香港政府 -  - 攻击旅客是否有点不恰当?
在策略上,驱蝗行动以激烈行动,强硬措词攻击旅客,实际效果就是加强市民对自由行旅客的刻板印象,挑动负面情绪.但这种鼓动情绪的说法,很容易阻碍我们思考.自由行所引起的社会问题背后往往有一定复杂性,需要我们冷静下来,才能有效解决.接下来,本文将尝试以三个例子说明,所谓自由行问题其实牵涉到很多因素,直观判断未必准确.
一,取消自由行=解决交通问题?
近日运输及房屋局向立法会提交报告,指出港铁大部分路段载客量已经饱和.不少人都认为,近年来交通挤逼问题是源自自由行旅客.的确,自由行旅客数字近年急升,内地旅客访港人次在2002年有683万,而在2013年就已增加至5430万.学者沈建法计算得出,在2002年到2013年间平均每日旅客使用次数的增长为63万[2],这当然是一个庞大的增长,无可避免会对交通构成一定压力.
但大家又知不知道其实本地交通需要在同期也剧增?在人口增长,劳动人口增长的因素影响下,本地平均每日使用交通工具人次同期增长其实高达127万,而这正是坊间讨论经常忽略的要点.如此计算,在整体交通工具使用人次增长中,旅客的增长约占整体三份一,而本地人的就占约三份二.显示本地公通工具需求增长其实远比旅客的多,很难说自由行就是近年挤逼问题的元凶.
另一方面,铁路挤逼与香港交通设计有很大关系.2002年至2013年间,所有交通工具使用人次的增长为18.11%,而港铁的却高达50.77%.以上比较就说明了,现时我们是在将使用其他交通工具的人口推向铁路.港府的确有"铁路为主"的运输政策方针,将香港交通发展集中在铁路上,这也解释了港铁的过分挤逼问题.
其实现时巴士仍是不少新界居民常用的交通工具.但在现时不断强调铁路过分挤逼的说法下,现时巴士仍不断以改组方式减少巴士路线,其实十分荒谬.[3]将军澳就是一个例子,大量巴士路线被裁减的情况下,现时港铁将军澳线的载客率就高达100.6%[4].
以上不是说自由行对我们没有影响,而是说明问题比我们想像的复杂得多.如果我们只顾批评自由行,反而就会忽略这些问题成因.而思考交通问题其实应该更进一步:以上提到有需要增加巴士服务,那就无可避免要要思考红隧过分挤逼的问题.为何会有这个问题?正是因为东西隧属私人所有,隧道费高昂,令很多车辆流向红隧.如是者,隧道流量,隧道费以至回购两隧等等问题看似不相干,却其实直接与港铁过分挤逼问题相关.
二,物价与供应:只系自由行咁简单?
主流对自由行的批评是它做就了大批活跃于北区及屯门的水货客,因此推高物价,造成短缺.北区区议会曾就相关问题,托政策21调查八个不同地区的物价(研究抽取了数个牌子的日用品).我们一般认为上水区是水货客重灾区,但当地有三种奶粉竟然是众多地区中最平[5];荃湾明明与水货客无关,某两种纸尿片却是八区最贵.[6]这些怪异情况当然无法单以水货客因素解释,显示影响物价的因素远比我们想像的复杂.
同样逻辑其实也适用于商品供应上,在上水区,不少牌子的奶粉都出现短缺,但相似情况也在荃湾出现,沙田和大埔区都有一定水货客,奶粉却供应充足.究竟是什么因素影响奶粉的供应?
供应问题,该如何解决?
以2010年出现的奶粉荒为例,短缺原来是因为零售供应链出现问题[7]:奶粉供应商将1,2,3号奶粉捆绑销售,但市面上只对1,3号奶粉有较大需求,零售商被逼购买不同类型奶粉,却只有1,3号奶粉大量售出,便会做成2号奶粉大量囤积的情况,不少药房都不希望做成囤货而拒绝供应奶粉,因而做成短缺.
我们现时一直都认为自由行是物价高昂,供应短缺的元凶,但荃湾的例子却说明了,问题不能单以自由行解释.究竟有什么因素做成短缺?香港作为一个商埠,要增加进口其实没有太大问题,以奶粉为例,在2010至2013年间,其实每年进口的奶粉都增加了至少1000万公斤[8].既然供应充足,那么短缺很可能是产业链当中出现问题.以上道理其实也不太复杂,但就正因为我们过分针对自由行才令我们忽略这个可能.
另一个攻击自由行的原因,是它令某些地区大量出现专门服务旅客的商店,譬如药房,名店等等.以石湖墟为例,当地药房数目居然高达7-11数量的八倍[9].如此大量药房并不乎当地市民的生活需要,它们更会赶绝不少日用品店,令当地居民只可光顾寥寥可数的日用品店.他们很可能无法买到生活所需,甚或要为此而四处奔波.
不知大家有否想过,以上发展旅游业衍生大量服务旅客商店的问题,相似情况在日常并不罕见:领汇垄断了公屋商场的管理权,为求利润最大化而不断推高租金,赶绝小店,做成旗下连锁商店林立,商铺处处千篇一律的问题.在商场以外,街道老店因贵租倒闭其实也时有听闻,取而代之的往往是资本雄厚的连锁店.这两个例子当中逻辑,其实与服务旅客商店泛滥的一致:只有最能赚钱的商店才可以生存,居民的需求却不被重视.自由行带来问题固然明显,但其实这种利润至上的逻辑其实才是问题根本.即使赶走了自由行,连锁店林立情况依然存在,在领汇街市买.还是会贵了.[10]
如果我们认为当地商店有需要为市民(而不单是旅客)服务,就需要现时的市场逻辑的反思:地区规划应该要有民主成分,让一个地区的商店种类,分布能够照顾区内市民需要.或者在现阶段,我们很难要求以民主商议决定是否容许商店在某地开店,但仍可以作一定规管.比如现时的士是以发牌限制其数量,那么也可以一样透过发牌制度限制某种商店的数目(比如药房,大型连锁店);或者可以考虑加征特别税项控制之.
总括而言,自由行确实加重了香港社会的负担,但这些问题往往牵涉到很多不同面向,有一定复杂性,需要我们冷静下来处理.以上三点不过是稍窥全貌,还有一些面向我们未及讨论.其实我们即使再怎么讨厌自由行,也得承认自由行为香港带来11万职位,如果限制了自由行,这些人的生计也是我们需要处理的问题.
驱蝗行动参与者往往都是被影响的市民,他们对自由行的厌恶可以理解.但是他们针对旅客出手实在是捉错用神,更毫不合理.如此挑起仇外情绪,只会过分简化问题.即使因为问题严重而有激进行动的需要,他们也应该搞清楚责任何在.譬如要针对铁路为主的运输方针,他们可以包围运输处,冲击梁振英等等,而不是将矛头指向旅客,否则,原来合理的怨愤只会沦为单纯的发泄.
[1]及后的拖喼如出一辙,在旅客区拖喼抗议,更刻意丑化内地旅客行为.有人以为这是比较温和的做法,但其实一样是加强一些刻板印象,所带出的问题与驱蝗无异.
[3] 为何政府要如此坚持"铁路为主"的原因很复杂,非本文的讨论重点.另一方面,部分巴士线之所以裁减,其中一个明显原因就是减少成本.这就是将公共交通交给市场的恶果,因为没有顾及市民需要.
[10] 根据香港天主教劳工事务委员会"最低工资难抵通胀 2012年食品价格调查"不少领汇管理下的街市物价都比非领汇的贵,香港天主教劳工事务委员会就曾就调查领汇与非领汇之间的物价差别,结果发现在22种食品中,有14种食品在领汇街市的售价较贵,平均较非领汇街市贵4.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