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看到媒体报导荷兰鹿特丹港,造出号称全球第一座的"漂浮农场",不禁让我想起了缅甸娘水镇茵莱湖的"水上农场".
娘水镇在缅甸掸邦的东枝县,此处最负盛名的是有一茵莱湖(Inle Lake).
"娘水"这个名称,缅文是ညောင်ရွှေ,英文是Nyaung Shwe,中文却有娘瑞,良瑞,良水等不同译名,其实都是在讲同一个地方.
娘水在历史上被称为洋桧/永贵(Yawnghwe), 此地原是掸族30多个小邦国之一,曾在缅甸内战中,与阿瓦王朝联盟对抗东吁王朝,也算古有名气之处.
茵莱湖在娘水镇的南端,因此娘水镇是聚集游览的旅游中心.娘水镇附近有国内机场,但一般以陆路交通到达娘水镇,再安排船游茵莱湖.
观光客只知茵莱湖是旅游景点,可能不知它是东盟遗产公园之一,也是缅甸第一个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指定的世界生物圈保护区.
茵莱湖因为在高原的盆地上,三面环山的地势,湖水从东北西三方山溪注入,再从南方流出,汇入萨尔温江.
涵盖茵莱湖的湿地保护区有533.73平方公里,意思就是该湖和周遭都是一些野生濒危物种的栖息地,也意味着保持较多原始生态.
但茵莱湖最有看头的不是生物,而是与当地少数民族相关的人文奇景.
住在茵莱湖的水上村庄,以及在茵莱湖从事水上活动的居民,主要是因达族.
因达族据说来自缅甸最南的德林达依省(Tanintharyi Region),14世纪因为战乱迁移到娘水,当时地方执政的掸族不让他们在陆地扎根,但不反对他们在茵莱湖的水面上落户,因达族便成为了水上人家.
因达族在水上开枝散叶,聚居成一个个村落,其中最大的是伊瓦玛村(Ywama Village),它的水上市集也是最热闹的.凡是到茵莱湖旅游,都会安排行程去瞧瞧.
其实东南亚很多地方都有水上人家,泰国越南柬埔寨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尼的河边海边,我都看过殊异的水上生活形态,但是缅甸茵莱湖的水上人家开创了非常独特的经济产业.
再看与海争地的荷兰,面临气候变迁的挑战,近年发展出"漂浮城市"大肆宣扬,然而六百年前的茵莱湖上就有了"水上村庄",而且至今已经建立了四个, 技术或不先进,观念却显先端.
这种传统竹屋建在湖上比建在陆地的好处是,当水蒸发时会冷却周围的空气,而且白天的水温变化小于气温,可以使房屋和村庄在白天保持凉爽,在夜间保持温暖,从而创造出比陆地上舒适的温度.
更因湖上没什么障碍物,意味着风速更大,提供了更多的冷却气流和通风.
不过,泡在水里的高跷桩子容易腐烂,大约每15年就必须更换一次,虽然比陆地住房麻烦,幸好竹子这种材料多又便宜,使得更换高跷或房屋都不是大问题.
有些房子之间架起竹子走道,或是横跨贯穿河流的桥梁.由于没有主要街道或广场,居民出门的交通工具就是独木舟.
说是独木舟,但有些已经不是从前手划桨的小船,而是装上柴油发动机的快艇,因此高速行进时产生的噪音污染,成为科技进步带来无法避免的问题之一.
面积116平方公里的茵莱湖,湖水清澈,滋养了20多种鱼类,其中一种金鲤鱼(学名Cyprinus Intha∕缅语Nga-Phane) 是仅生存在茵莱湖地区的频危物种.
因达人主要从事捕鱼,他们的捕鱼方式是人站在船尾,用右手稳著船舵撑竿,左手拖撒着渔网,左脚撑著身体,右脚勾住船桨,单脚以"之"字形推动桨叶划船的方式,成为全球独一无二的绝技,也成为茵莱湖的独特标志.
为什么是这样一种又奇特又有趣的方式呢?
原来茵莱湖里有很多芦苇水草,只有站起来才能看到覆盖水面的漂浮植草下有没有鱼,而且腿比手更有力,用脚划船能够加快行船速度,并空出双手来做其他事.因达族世代谋生的技巧,竟就成了吸引观光的风景.
不过,现在有很多假扮因达渔夫的在地人,他们会在湖上守株待兔,游客如我天不亮坐船到湖上看日出,他们就会靠近来表演单脚划桨供人拍照,然后索取小费.
虽然没有强行索费,但我看"演员"穿着单衣赤足,在冷冽清晨的水上卖力演出,实在于心不忍,还是给了小费.为什么看出是演员呢?很简单,真正的渔民不会穿着那么干净新颖的衣服.
我最感兴趣的不是因达人捕鱼方式,而是他们的农业方式.
是什么原因启发了因达人的灵感,让他们想到开创水上农场?
我问过当地人,据说因达人从前拿渔获去交换蔬菜水果,可是不够吃,所以要自己种.由于不被允许在陆地耕种,因达族只好自己造出土地.
荷兰的"飘浮农场" 以钢板和混凝土搭建三层, 第一层是把生产的牛乳加工成起司,优格和奶油的区间,第二层是乳牛放养层,第三层是种植乳牛的饲料地.
那叫农场吗?我觉得像牧场.
柬埔寨的洞里萨湖水上人家,我看过他们造了两层水上养畜场,上层养猪养鸡,下层养吴郭鱼or鳄鱼,是不是也很会利用资源发展民生经济?
因达人则是把茵莱湖上漂浮的芦苇浮萍梭鱼草属藤蔓植被聚集起来,覆盖泥土建造成人工浮岛,然后在浮岛上支起木架格来种植蔬果.
人工浮岛的好处是不用担心水源,不用一直去灌溉,不需锄草施肥,也不怕暴风湖水冲淹,因为浮岛会随着湖水涨落升降,这使得它们有了抗洪功效.
此外,浮岛周围还会经常聚集鱼群,因达人可以一边看顾菜园,一边顺便捕鱼.晚餐便有菜有肉有着落了.
更厉害的是,人工浮岛可以移动,因达人就把人工浮岛连成一长条,接着把长条结合成一大片,开垦出一个区块的水上农场,种植各类瓜果蔬菜,还在浮岛中央盖起了轻便的草房.
平面看水上农场,实在看不出究竟,一位英国摄影师Dimitar Karanikolov用空拍视角,让人看到水上农场的壮丽景观,足以比拟陆上万顷田地.
对比荷兰的"漂浮农场",茵莱湖的水上农场虽然更接近自然,却也有被专家视为破坏环境的问题,那就是侵占了湖面开放水域,形成淤积困扰.
我去参观水上农场时,还特别下船亲自踏上浮岛,感觉脚底下站在一层浮动的软布上,船夫还摘了一颗绿番茄给我吃,但我只能敬谢不敏.因为旅途上就怕拉肚子,不能不格外小心,番茄味道如何就无法分享了.
水上农场生产的作物质量,据说丰收季节还能销到娘水镇外,其中就以番茄黄瓜闻名,尤其茵莱湖上一年四季都能种植番茄.水上农场不仅为当地人提供食物,还成为一项收入来源的企业.
印象里,我们台湾的南投日月潭也有浮田,但是属于观赏功能,不像缅甸茵莱湖的浮田具有实际的农业价值.
▲空拍才看得出水上田园的壮观(Photo by Dimitar Karanikolov)
既有水上农场,当然也会有水上市场(Floating Market).
我这人到哪里都要去瞧瞧当地的传统市场,虽然在泰国越南已经见过大同小异的水上市场,却还是想看一眼茵莱湖的"五日市集".
茵莱湖的五日市集,源自过去掸邦土司(Sawbwa)会去一个又一个的村庄,挨家挨户收钱(税收).后来为了效率,就定某一天把附近村庄的人都聚集在一个镇上收费.
于是,人们在等待土司收税的同时,开始携带货物去交易,慢慢地形成了一个在地市集.
即使在今天,没有土司体制,五日市集的交易传统依然存在.在茵莱湖附近的不同小镇Nyaung Shwe,Heho,Taunggyi,Minethauk,Sagar,Indein,每五天都会轮流举办一次巡回市集,只在初一满月休市.
我参观的是Indein市场,Indein也是因达人的四个水上村庄之一.到达的时候,只见岸边挤满了小船,市场人声鼎沸.
Indein市场在茵莱湖的西岸,水岸边的摊位除了贩售大米面粉,青菜蔬果,干货调味料,鲜虾活鱼,鸡鸭猪肉,还有工具,手工艺品,衣服鞋子珠宝等.
看到许多摊位仍在使用传统的杆秤和砝码,也看到有电子秤在取代,不知道那些古老却有智慧的物件,会不会有一天都只陈列在博物馆的角落?
最意外看到卖书的,我竟不禁有点激动!这年头,有几个菜市场会卖书啊?本来以为都是童话故事爱情小说,仔细一看还有翻译的科普书籍,加油啊!!
还看到卖缅甸包槟榔包雪茄烟的草叶Cheroots,以及香楝树的树干.
香楝树是制造特纳卡(Thanaka)的原料,拿树干磨成粉,加水调成膏状涂抹在脸上,就是缅甸女性和小孩用来保护皮肤的天然有机圣品,不仅有防晒,防蚊虫咬伤的功效,还气味芳香,价廉物美.朋友就托我买了几瓶回台给她们野外使用.
水上住房,水上农场,水上市场都只是因达人的日常,因达人大概没想到他们祖上六百年前,不得不在茵莱湖上生存的种种变通方式,今天竟然成为吸引游客到访的招牌吧?
▲ 这个杆秤和砝码在台湾很少见了,卖的是?
▲ 这些书的销路不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