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是一座非常特别的城市,它的自我定位非常独树一帜:"第二层次的世界城市",看似不高的追求,但能够达到世界城市的第二层次已经实属不易.那么,"第二层次"的世界城市构成要素是什么?芝加哥又要如何做到?
从1871年的一场火灾,直接毁坏了约2124公顷的芝加哥市中心城区,商业大厦,芝加哥商会大厦,芝加哥歌剧院,第一国家银行,芝加哥邮政总局都付之一炬.受资源与这后天灾难所限,芝加哥无法成为与纽约比肩的世界顶级都市,然而,现代芝加哥的建立,就是始于这片废墟上的百年城市美化行动.
1909年,丹尼尔博纳姆提出了日后影响遍及世界的"芝加哥百年规划",旨在通过一项长达百年的城市美化运动,来建立美观和谐,具有欧洲古典主义与巴洛克风格的城市环境,并寄希望这种环境能够规整人心,驱除犯罪,破坏公共环境等行为.这项计划虽没有得到百分百的执行,但芝加哥自1893年世博会开始,的确展开了宏伟,不懈的城市建设与美化,时至今日仍未停止.而我们今天看到的芝加哥面貌,通通是由精心计划而建成的"后天美丽",与"第一层次的世界大都市"如巴黎,纽约的自由气息不同,芝加哥通过坚持和强韧塑造了它精致,整洁的形象.
以芝加哥市中心的美术馆区举例,芝加哥政府将市内重要美术馆,音乐厅,公园都集中于密歇根湖边.以千禧公园为中心,南面是博物馆区,北面为结构主义建筑大师佛兰科·盖里杰·普立兹音乐厅,芝加哥艺术馆.公园内,则有灵感源自凡尔赛宫的全球第一大灯光喷泉白金汉喷泉,与俗称"妖豆"的巨型不锈钢城市雕塑"云门".这两处景观,单独都足以成为游人必去的芝加哥一景,然而,与博物馆,美术馆,音乐厅相比,它们也尚只算开胃头盘.
南边的博物馆群格局方正,紧凑有序.有菲尔德自然科学美术馆,阿德勒天文馆,谢德水族馆等具有世界领先设施,高科技配备,展览内容趣味十足,专业性极强的高端主题博物馆.我曾出于好奇进天文馆一探究竟,它在这几座博物馆中占地面积不算最大,但无论是建筑设计,展馆服务和内容,都非常新颖时尚,能够迅速抓人眼球.当时馆内正在宣传关于宇宙的短片,在芝加哥著名的密歇根购物大道上,都随处可见天文馆的广告,可见市政府对于宣传博物馆的力度.
自伊始,芝加哥的政党领袖们和芝加哥美术馆的赞助人就达成了共识:一座城市的中心绝不能只有制造业和发达的交通系统,也不能只成为货物的仓储地,它还必须是文化和学习的中心.现在,芝加哥艺术学院已经是闻名世界的顶级美术学院,而美术馆的雄心百年不变.
芝加哥美术馆与芝加哥艺术学院为统一机构,在1893年的世博会,美术馆迁往新址并正式开馆.作为学院的附属美术馆,芝加哥美术馆已经是全美第3大美术馆,所珍藏的印象派与后印象派系列是世界上最全面,质量最高的现代美术收藏,而这一切,均是100多年努力的累积,今天能被游客无忧无虑享受的艺术氛围与宝藏,来自于在当时看来,大胆而前卫的决策与行动.
在当时,梵高,乔治修拉,莫奈都不是美国观众熟悉的艺术家.而如今,他们中任何一位的作品都已经是可遇不可求,只需一幅,就能成为一座美术馆镇馆之宝.而在芝加哥美术馆,陈列着乔治修拉奠定点彩派地位的代表作"大腕岛的星期日下午",层层叠叠的拍照,留影的游客围上前,近距离观察这幅作品,感受着画家的匠心,惊人的耐力与对色彩,光线,视觉认识的剔透把握,从创作至今126年,它仍然能让观众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而在芝加哥美术馆当初的发展阶段,采购乔治修拉的这幅作品也是一个大胆的举动,他的作品在甫一出道时,曾被评价为"滑稽","精神病","丑闻".而现在,因为艺术家创作生涯短暂,作品数量极少,每一幅都凝聚了超常的心神,加之他个人领先时代的实验性技法,使得他的作品价值愈发走高,而这一幅代表作,是世界上任何一座美术馆,财阀收藏家都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传世之宝.
除点彩派创始人乔治修拉的代表作外,芝加哥美术馆还藏有由莫奈,塞尚,梵高,高更,居斯塔夫·卡耶博特,雷诺阿,德加的代表作,以至于它的印象派与后印象派作品珍藏被誉为世界上最顶级的该时期作品收藏系列.
然而,如此辉煌的收藏仍只是芝加哥美术馆收藏系列的一环.在艺术的追根溯源上,美术馆拥有历史上第一位制作女性雕塑的古希腊雕塑家普拉克西特列斯,古希腊宫廷画师Apelles,意大利佛罗伦萨最早的画师契马布埃等足以被誉为人类美术史开创者的作品,最早可追溯至公元前4世纪.光是想一想,这些作品能够保留到今天,就足以让人动容.
除了大胆,不惜成本的收藏及芝加哥艺术爱好者的慷慨捐赠,芝加哥美术馆在现代,当代艺术收藏上都成就不斐的原因,还在于它所作的不仅仅是收藏艺术家的名作,更是在艺术家未声名大噪时,就以自身实力为艺术家进行推广.其中最有名的案例莫过于毕加索.
毕加索是出生于西班牙的立体派宗师,他在美国的首个公开展出,首个个展,首个永久性展览,全部发生在芝加哥,而芝加哥美术馆,就是第一个将毕加索推向全美观众的专业机构.正如美术馆成立时所设定的初衷,要在收藏历史性作品的同时,培训具有未来性的艺术家.在今天看来已是美术史里程碑的毕加索,在当时,也是芝加哥美术馆眼中,具有未来性的艺术价值之一.这一点,从美术馆自毕加索蓝色时期的画作便开始收藏就可以看出.在2013年,芝加哥美术馆还举办了"毕加索与芝加哥"特展,将罕见的珍藏作品公诸于众,这一场自19世纪20年代就进行的"投资",时至今日,仍为美术馆带来滚滚声名与实际利润.
另一位与芝加哥美术馆关系紧密的艺术家,是美国著名当代女画家欧姬芙.她长寿近100岁,一生高产,是美国艺术史上第一位举办个展的女画家,画风融合抽象与超现实主义,她的作品图像,色彩,寓意都有浓厚的女性特征,这也是她在美国当代艺术史脱颖而出的重要原因.1905年,欧姬芙年轻时,曾在芝加哥艺术学院学习,其后她在纽约成名,在1943年首个个人回顾展上,她却回到起点 -  - 芝加哥美术馆.现在,在美术馆的3楼,走上楼梯,就可以看到一幅2.4米高,7.3米宽的巨幅"云图""天空之上IV",这幅作品描绘的是欧姬芙在60年代乘坐飞机所看到的景观.令人惊叹的是,这幅作品是欧姬芙在77岁高龄时,在新墨西哥州乡村没有暖气的仓库里,每天从早晨6点到晚上8点连续作画完成的.这种依靠不可思议的意志力和对抗生命流逝的紧迫感所完成作品,竟然显示出意外的宁静,柔和,如同初生婴儿般引发美好的联想.与欧姬芙职业生涯鼎盛期后半段所创作的一系列动物骨骼,荒漠景观比较,这组"云图"也许是画家本人晚年心境转变,精神通达的一个体现.因为庞大的体积,使得欧姬芙这幅作品只能在芝加哥美术馆展出,其后,收藏者抱着公益理念,将这幅作品买下赠予美术馆,使它成了美术馆最具代表性的永久收藏之一.
以毕加索,欧姬芙为代表的现当代艺术家们,曾受惠于芝加哥美术馆,美术馆自然也在办展,作品收获中拥有方便与优先,这种双线并行的策略,使得芝加哥美术馆在世界大都市的美术馆竞争中,始终保持核心优势,再加上它始终与市民建立着持续的联系,延续百年的辉煌有何不可能?
芝加哥美术馆,公共艺术建设,最为人称道,并且能够日益兴盛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它能与市民建立紧密,持续的联系.这一点从美术馆的建筑规划中,已可见端倪.这座美术馆并没有独立于城郊,而是伫立于市中心,周围写字楼,高级公寓,餐厅鳞次栉比.而美术馆直接有通向千禧公园的观景天桥,顺着天桥走过栽满薰衣草的花园,路过球场,草地,无数城雕可以到达另一头的音乐厅,这座钢铁构成的不规则形状的巨型露天音乐厅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动感与变化的巨型雕塑.芝加哥美术馆同样拥有3个不同类型的餐厅,咖啡厅,发达的商品部,义务教育与导览系统,基本上已经可以满足不同年龄市民的不同需求,加上便捷的交通与周围的配套设施,这座美术馆绝对无需担心它的人流量,只需烦恼如何应对游客过剩.
另外,与美国的其他著名美术馆一样,芝加哥美术馆拥有数目庞大的捐赠,其中也有展厅以捐赠者的名字命名,作为美国西部的商业中心,历代美术馆的经营管理人,能够与富有的收藏者建立良好的关系并在收藏取向上达成共识,也是一项重要的成就.
寥寥几语,并不足以表达一座城市用超过百年的时光,在统一规划下,从火灾之中恢复及发展的艰辛,更难说尽它至今保持着上进心的惊人力量的内涵.简略的描述,虽不足以诉说,单一座美术馆在为塑造城市精神财富所花费的人力,资源,经受的挑战与风险,但任何人如果去这座城市市中心的美术馆区浏览,都会感受到在这种井井有条的规划与齐心协力下,一个区域能发射出的生命力和积极影响,其他的城市或优雅,或前卫,美术馆也风姿各异,但这种旺盛的生命力与极度严谨之下成就的完美,却实在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