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家人叫我晚上一定要看旅游频道(TLC),一个专门介绍世界各地地方食物的"波登不设限".该次节目波登先生到一个非洲海边的贫穷渔村,依照惯例他必须访问一户当地人家,一起享用他们的家常食物,通常都是怪异,令西方人难以下咽的食物.当晚,一如往例该户人家也用在地食材(渔获)招待他,只是第一道上桌的食物是大如胳膊的龙虾,第二道是厚如大块肌肉的鱼,其他食物就不多说了.
我与家人从龙虾开始,一路惊呼到底.
天啊!这些即使在富裕国家吃不到,也吃不起的奢侈海鲜(当之无愧吧),居然在这个"贫穷"乡村家庭的餐桌上,不用钱买(货币在这个村子里也没有使用机会),就能在日常生活中工作取食,而且不会枯竭.
波登先生离去时,站在简陋的大门前露出满足的笑容,对着摄影机说:"如果被资本家知道了这里,大概,立刻就有人来投资......然后这里就......"抹抹嘴摇摇头,他露出诡异的笑容离去.
用这村子与现代工商社会相比,贫穷与富有是多么诡异的反差对比.
一个在现代社会眼中贫穷落后的社区,居民可以和谐的享用在富有社会吃不到的天然美食.反过来想,如果资本家发现了这里,他们必然与社区或政府领导人(通常不会是居民)合作,引进资金技术大量捕捞运销世界,很快将渔获换成财富,当然结果很可能是渔源快速枯竭,海岸贫瘠,原本的居民生活失去依靠,变成真正的贫穷.与资本家合作的权势者则带着渔获换来的钱财移居都市.
资本家或外移的利益者,则会对外说"那儿真的很偏远贫穷(现在是了!但以前不是),感谢外界的经营投资(死守着渔村的居民并不感谢!只有痛恨与茫然),让我们可以拥有经济发展的机会......"
其实,世界各地多数偏远社区都在面临一样的生活选择──是该保有"丰足和谐的生活环境,却相对较少的钱财",还是"迎接工商技术开发在地资源,赚取财富,但丧失原有的环境与生活方式".
Aristotle(没错,就是那位很久很久以前的希腊哲学家)对社区发展有两种对比的区分观念:Oikonomia 与 Katalaxia.
在古老西方社会中(东方亦然),社区居民生产物品再与其他家庭交换,以满足自己多样的物资需求,然后进一步扩大为与邻近村落的市集交易.由于社区人口有限,生活所需物资也就有限,因此对开发环境生产物资的耗用会相互节制,形成一种社区生产与环境资源均衡的生态关系,这种生态均衡的永续性互助生产,就称为"Oikonomia",其也就是现在"economy"的原文(古老的经济观似乎比现代的经济学更贴近人性).
反之,社区成员如果采取无限制的对外交易,外部需求是无限的,而且交易的目的不是为了生活需求,而是换取货币以便于储存,成为一种纯商业,以追求最大财富为目标的经济形式,当然其结果就是资源枯竭村落萧条,这种生产与使用环境物资的形式,就称为"Katalaxia".
Oikonomia 隐涵着人与环境物资的"手段与结果"(means-ends)关系.人类(即使其他物种亦同)如果不能维持自己需求与物质环境的永续,是不能长久生存的,永续才应该是经济的本意,不是利己的财富最大化.简言之,经济活动应该与环境共同发展.在 Oikonomia 的社会里,企业秉持责任观念(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CSR)自我规范,关注经济生产,社区共享与环境永续三者间的协和关系.
当前资本主义追求最大化可累积财富的经济思维,制约了社会中生产活动与交易制度(institutionalized interaction)的基本精神,使得人与社会及自然环境的关系,受到人性的钱财需求与企业组织决策的干扰.
在经济发展的起始阶段,多数国家(尤其是亚洲国家)喜欢采用"低成本代工,大量出口,贸易顺差累积外汇,经济优先于社会与环境"的经济政策,因此征收大片农地建为加工出口区,低价租或售给代工厂,经营一种全然"两头在外"的生产型式─亦即生产投入(包括机器,产品技术,重要原料,甚至工作者)来自社区外部,经营结果(市场与销售获利)也留在外的情形.
社区最后只能奉献土地,居民拿取补偿费离开家园,不仅丧失原本的生活与生产环境,也被剥夺原有的生产技艺与在地市场,社区居民与自己土地上的新工业无关,甚至处于被剥削的地位,也就是"Katalaxia"经济.
一个国家在发展经济初期,工业基础薄弱,必须采用加工出口获取资金技术与资本利润,有其时空背景的不得不然,但绝对不可以食髓知味,一再采用与鼓励这种两头在外的"失根经济",忽略社会中绝大多数人所从事的,其实是服务社会内部日常生活的经济活动,或者用在地资源与传统技艺所培养出的地方性特色产品,以及在地企业的国际化,小店小铺的微小型创业,服务社区生活,或者与生活环境息息相关的各种休闲事业.
有太多的人,他们感受到的只是生活的材米油盐,要的是生活节奏的平顺安稳,重视的是公平正义,盼望的是小幸福微甜蜜,那些世界第一,获利几个亿,出口金额与经济成长率,对他们而言是没感觉的他人事务.
我们固然需要大型进出口制造产业,可是千万别只看大忘小,只见外不闻内,只服务高官巨贾轻视庶民.总之,先照顾好日常生活的经济活动,再将边际剩余销售外部市场.
国家工业不能偏废,任何公民的事业,不论规模大小,内部市场或外销,高科技创新或传统科技,获利多寡,总之,经济方式与产业类型不宜单调僵化,"以在地生活为本的多样化产业,营造环境生态与社会均衡,在生态可承受能力下,再将生产剩余与外界交换",才是永续化经济发展应有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