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丛洼地虽然在我国西南有大面积分布,但以广西西北部为最典型,最精彩,尤其是河池市大化瑶族自治县的七百弄乡,其峰丛密度为世界之最,而且洼地的分布密度与深度也是世界之最.同时,这里特殊的地貌造就了一种极为罕见的人地关系 -  - 因为极度缺水,缺土,这里也是生态最脆弱,人类生存最艰难的喀斯特地貌区.




1 
全世界最精彩的峰丛洼地是在广西大化的七百弄乡

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曾对广西喀斯特地貌做过深入调查,但有意思的是,他对峰丛洼地的记载很少,但寥寥数笔也极为传神,比如:"复见四石山攒合,而山脊中复见下坠之洼."

广西最典型的峰丛洼地主要分布在桂西北地区.这个地区紧靠云贵高原,处于高原边缘和斜坡地带,受喜马拉雅造山运动影响,地壳强烈抬升,河流下切,因此岩溶在垂直方向上得到强烈发育.降水通过岩石的裂隙分散入渗,不能在地面形成层状水流,从而形成了以峰丛为主的岩溶地貌类型.峰丛中间一般会形成圆形或椭圆形的封闭洼地.这种峰丛与洼地的组合,便构成了峰丛洼地地貌.



广西区域地质调查研究院的李振柏,张继淹等专家,在深入桂西北地区调查峰丛洼地时发现,在河池市大化瑶族自治县七百弄乡,峰丛密度大,洼地数量多,深度大,全球罕见.这里的峰丛洼地,至少在两个指标上属于世界之最.

首先,七百弄的峰丛数量多,海拔高,其分布密度为世界之最.其中海拔在800米以上的石峰有9000多座,平均每平方公里18.51座(桂林漓江两岸的峰丛平均为每平方公里14座),是国内外峰丛密度最大的地区.



2017年12月18日,本文作者萧春雷(右)在七百弄弄呈村花名屯采访.黄 晗 摄



其次,七百弄的洼地数量多,深度大,其分布密度与深度也是世界之最.七百弄有各种洼地2566个,平均每平方公里5.28个.其中,深度大于300米的深洼地114个,深度大于500米的超深洼地5个.七百弄的深洼地平均深度为377.3米,是世界上深洼地最多,最深的峰丛区.其中甘房弄的洼地深度最大,达530米,被认为是世界上最陡最深的洼地.

因此,也有岩溶学家将七百弄峰丛洼地与云南路南石林,广西桂林峰林并称为"中国三大典型岩溶地貌".只不过,七百弄无疑是其中知名度最低的一个,几乎无人知晓.



千山万弄.韦荣劲 摄



从古至今,很少有人专程前往广西大化,都安,乐业等地,去欣赏峰丛洼地.这种分布如此广泛的喀斯特地貌,为何很少受到外界关注,就连徐霞客也对它记载极少呢?我想,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峰丛洼地分布的典型地区 -  - 桂西北,大都交通不便,人烟稀少,是极度缺水,贫困的地区,也是生态最脆弱,人类生存最艰难的喀斯特地貌区.

2

七百弄展现了一种极罕见的人地关系:一个洼地一个村



2017年年末的一天,当我来到七百弄乡的一条公路边,爬上一座孤山,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群峰竞秀的壮丽情景:上千座山峰密集如簇,如锯齿,如搓板,森然向天;又仿佛怒海翻腾,波峰浪谷,风起云涌.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所有的山峰高度相仿,海拔在900 - 1000米,显然由一个古夷平面剥蚀而来;山体连绵,山顶耸起,为基座相连的峰丛,山脚形成一个个深陷的洼地.



七百弄弄尔山.韦荣劲 摄



只有身临其境,我才真正体会到峰丛洼地这种地貌带给人的震撼.独特的地理环境,一般都会孕育出独特的人类生存方式.七百弄是世界高峰丛深洼地景观的代表,世居此地的瑶族,汉族和壮族,为了适应这种缺水少土的严峻地貌,发展出一种独特的弄场(洼地)生活方式.

七百弄属于河池市大化瑶族自治县,大化及周围一些邻县,同属于桂西北岩溶带.这一带都是典型的峰丛洼地地貌,石峰林立,洼谷幽深,又被称为大石山区.在这里,"弄"是指洼地."七百弄",本义是七百个洼地,实际上七百弄乡有1300多个大大小小的弄.

我们去看世界最深的洼地 -  - 甘房弄.站在甘房弄的垭口俯视,我感到微微晕眩.甘房弄是由4座主峰和7座次峰合围的洼地,像一口硕大无朋的巨锅,深达530米,上口直径约2.5公里,底部有一小块(面积0.055平方公里)圆形平地.田地和房屋坐落在平地上,四周梯地环绕.



七百弄天下第一弄---甘房弄.韦荣劲 摄




甘房弄不通公路,一条新修的旅游步道笔直伸向弄底,像是挂在岩壁上,进出弄底估计需要4小时.据说甘房弄的十几户人家,多数已搬迁,只剩下两户.

尽管交通困难,在大石山区,弄仍然是最适合人类生存的空间.因为与山峰相比,洼地基本是平地,适合修筑房屋和躲避风雨.七百弄乡副乡长覃建宏告诉我:"我们乡里的人都住在弄里,全乡的324个弄场有人居住.小点的弄一两户人家,大点的三五户,十几户,相当于一个自然村,村民小组,我们这边叫屯.好多个屯合在一起,组成一个行政村."

在七百弄,当地人以瑶族,汉族,壮族为主,其中瑶族占了总人口的大半,壮族最少.不同民族的地理分布,与移民来本地的时间顺序有关:最早到达的壮族占据了七百弄最好的弄场;其次是瑶族的弄场,遍布七百弄各处;最后到达的是汉族,他们占据的弄场就特别偏僻,交通极为不便.

3 
虽然降水丰富,当地最缺的竟然还是水



生活在高峰丛深洼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缺水.从地图上看,滔滔红水河 -  - 珠江干流西江的上游,就从七百弄乡附近擦肩而过,怎么可能缺水?的确是这样.在其他地区(如峰林平原地区),一场大雨,就会让洼地变成一个湖;在峰丛地区,无论下多少场大雨,洼地还是洼地 -  - 洼地下面都有漏斗或落水洞,积水迅速渗漏到地下河.当地政府曾尝试从红水河引水,终因工程过于浩大,最终放弃.



七百弄天街别墅.韦荣劲 摄



七百弄的地面"千疮百孔",所以尽管这里年降水量高达1200 - 1600毫米,但地表没有河流,湖泊和大面积水体.地下倒是有两条暗河 -  - 板升地下河和地苏地下河,但这些水也难以取用.据说,县里打过两回机井,打了300多米深还没见到水.



七百弄水柜.来源网络



七百弄人的饮水,是依靠水柜解决的.水柜,就是收集雨水的蓄水池,当地人称"水柜",可能含有"珍贵"的意思,比如说钱柜,粮柜都用的"柜"字.20多年前,桂西北大石山区就开始推广家庭水柜,政府提供补贴,帮助每户建造一座60立方米的家庭水柜,有的人家建了两三座.另外,每个屯还建了一座两三百立方米的大型公共水柜,免费供应村民.这样,人,畜的饮水问题都基本得到解决.

行走于七百弄乡间,数千个圆形水柜成为最奇特的人工景观.家庭水柜往往三五成群,高低错落,环绕着洼地里的村庄;还有地头水柜,零星散落在野地,那是用于灌溉田地的.它们的存在,让我意识到大石山区的焦渴.



2017年12月18日,本文作者萧春雷在七百弄唯一水源地王烈采访.黄 晗 摄


在弄腾村的弄结屯,我惊奇地发现,村前竟然有一个小水塘.覃建宏告诉我,1991年他来七百弄工作的时候,多数村子还在点煤油灯,喝泥塘水.那时,每个屯都挖了一个拦截雨水的泥塘,下雨时村民赶着几十头牛在泥塘里转圈,踩实塘底,以免渗漏.就是这些浑浊的泥塘水,也被当地人视若珍宝.泥塘水喝光了,就得去很远的地方挑水.政府推广水柜后,很多村的泥塘就废弃了.

4 
在洼地里种庄稼,就像在从事"盆景"创作



七百弄乡坐落在一个倾斜而狭窄的谷地中,房屋建得像长颈鹿,又高又瘦.我进了一家服装店,与开店的姑娘闲聊,问她玉米饭好吃吗?她说好吃,从小吃惯了,过阵子没吃会想念.我问,不如白米饭吧?她说,各有千秋吧.我不信,说这是情感作用,除了布努瑶,谁会觉得玉米饭跟白米饭差不多?

布努瑶是瑶族的一个支系,主要分布于桂西北峰丛洼地,堪称玉米养大的民族.他们常年吃玉米饭,玉米糊,喝玉米酒,用玉米秆和玉米叶喂牲口,烧柴火,作肥料,对玉米充满感情.布努瑶还有一个玉米起源的传说:300多年前,瑶族祖公来到七百弄时,一片荒凉,大家吃的是小米和粝子.五六年后,祖公射得一只飞鸟,从鸟肚中得到两粒黄玉米,后来越种越多.

布努瑶以玉米为主要粮食,并非主动选择,而是对七百弄地理环境的一种适应.20多公里外的红水河畔都阳镇,就有很多水田,稻作农业发达.七百弄的地层漏水,没有灌溉系统,无法种植水稻,只好种植旱地作物玉米,番薯,黄豆,火麻,旱稻,旱藕,南瓜等.就算同样种玉米,七百弄土薄,营养少,亩产不过300公斤,都阳镇却可以达到500公斤.



七百弄玉米地.来源网络



如果你见过七百弄的田地,一定会感到震惊:除了少量较好的平地和梯地,还有大量散落在山坡石芽间的零碎山地.但凡有一点土壤的地方,都被开垦出来,砌墙保土,种植庄稼.当地有句形容土地零碎的民谚:"碗一块,瓢一块,扔个草帽遮一块."就是说,一块地,只有碗或者瓢那么大,我觉得是真实写照.

在不同的弄场,我都能看到只种一株玉米的"碗地",村民伺候那一株株如同独苗般的玉米,仿佛是在从事一项奇特的"盆景"艺术创作.

桂西北石山区几乎都是贫困县,河池市的大化,都安,巴马,东兰,百色市的凌云,乐业等县,组成了桂西北贫困带.这种贫困,主要原因并非人们不够努力,而是峰丛洼地的特性 -  - 缺水少土造成的,学者称之为"喀斯特贫困".

5 
"龙卷地":最神奇的梯田,最难舍的家园



我坐的车行驶在七百弄山间,一个个洼地在车窗外闪过.我常常会下车停留一会儿,因为我从没见过如此独特的田园景观.每一个弄场,都像一个优美的同心圆世界:圆心中央,是一大块平整的土地,旁边有房屋,晒场,果木和菜园;环绕着这块平地的山坡上,是一级又一级的梯地,构成一个又一个同心圆,仿佛涟漪荡漾开来,随着山势柔软地弯折,还有一些水柜点缀其间;整齐的梯地上面,是七零八碎的不规则地块,上面种植了香椿,任豆树,构树,香桃,油茶等经济林,还有青翠欲滴的大片天然植被;垭口以上的峰丛,则绿草如茵.



七百弄龙卷地.来源网络



中国南北都有梯田,多数梯田只是一群弧形线段,七百弄的梯田却是一组闭合的同心圆.当然,大多数弄场是椭圆形,三角形或长方形,可以看成同心圆被挤压后的变体.这种同心圆梯田,都是当地人辛勤垒建起来的,在当地还有一个特别称呼 -  - 龙卷地.这个称呼的来源,据说是当地里的玉米青苗成长时,俯瞰下去犹如龙卷风,所以就被称为龙卷地.



大化板升乡龙卷地.来源网络


板升乡也有两块"龙卷地",是接近圆形的洼地,边坡上的梯地是螺旋形上升的.震惊之后,我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这块梯地为什么要建成螺旋形,而不是同心圆?实际上,同心圆的水平梯地更有利于水土保持,也更容易建造.

曾任八好村村支书的蓝朝坤老人给了我一个意外的答案.他说,这块龙卷地建于1973年前后,当时的口号是实现农业机械化,修成螺旋形,是为了便于农业机械上下工作.原来,龙卷地还是一个特殊时代梦想的印记.



七百弄千山万弄观景台.韦荣劲 摄



目前,政府在鼓励生存条件恶劣的弄场居民搬迁,很多人却留恋故土,不愿搬离."前些年生态不好,树都砍光了."覃建宏说,"2008年以后村村通路,户户通电,砍柴的人少了,生态开始恢复.七百弄没什么产业,农民收入主要靠外出务工.这里80%以上的青壮年都在广东或区内的南宁打工.有了钱,很多家庭都改用电和液化气煮饭."



七百弄风光.黄晗 摄



我走到洼地中间,仰望天空,万籁俱寂.在桂西北峰丛洼地的海洋里,不知隐藏着多少这样的同心圆弄场.我想,世居弄场的当地人,在凝视由锯齿状起伏的峰丛构成的天际线时,也许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弄场虽小,但亲人和家园都在身边,没有比这更好的世界了......

来源:"中国国家地理"2018年02期广西专辑(下).没有书面授权,谢绝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