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轴有门
"中轴之门"书封 北京日报出版社供图
  看似不太核心的门户,其实有着如此丰富的内涵,这就叫"门道",搞不清这些,就叫"摸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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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这座举世无双的名城,有着一条独一无二的中轴线,左右分列的经典建筑群,共同烘托出了这条7.8公里长的轴线.因为要穿越紫禁城和景山,这条轴线并非一条贯通的大道,而是规划,规制和礼制意义上的一条中线,其上有座座门户点点绽放,起承转合,左右勾连,在北京城的最核心地带,于变与不变的辩证中,将神秘华美的乐章,徐徐展开.
  如果问您,北京中轴线上,哪座是起始之门?哪座是国门?哪座是皇城正门?哪座又是宫城正门?门前门后,门内门外,又有哪些配套?这些门都还在吗?经历了怎样的变迁?又有什么样的故事?那些消失的门到底长什么样?这些门对于中轴线又有着怎样的意义?这一系列问题,都值得细细探寻,把这些搞清楚了,对于"中轴之门",我们也就算基本"门儿清"了.
  北京中轴线的传统起点是北京外城正门永定门,它的规制在外城诸门中最崇隆,内有一条长而笔直的石道,类似于今天的高速公路,这石道在皇帝出行时化身御道,在平日里则任由百姓通行,这条长长的石道,在通过天桥时会有一个优雅的跃起,然后一直通往内城正门正阳门(俗称前门),这是"国门",而且国门外是前门大街,国门内是棋盘街,都是繁华市井,中轴线上的烟火气正由此而来.
  天桥以南则是两座宏大的郊坛,两坛间是宏敞的郊野之地,在明嘉靖时包筑了外城之后,以此维持着郊坛的属性.店铺只在永定门内往北延伸了一小段便收束了,旷野一般的两坛之间,只有石道寂寥穿过.
  一过天桥,便又是另一番景象,店铺渐渐拥挤,门脸愈发考究,市井喧闹之声扑面而来.很多人印象中的前门大街,是从前门到珠市口,其实不然,从前门直到天桥,都算前门大街.只是如今珠市口以南店铺全无,已经失去了"街"的内涵,而更像大道了.
  中轴线上的繁华景象,共会出现3次 -  - 前门大街,"大清门"前棋盘街和地安门外鼓楼前,如同间奏曲一般,这是元明清历代演变的结果,也符合前朝后市,朝市相连的传统.生机勃勃的闹市和肃穆庄严的朝堂,彼此映照,才能产生最大的感官效应和精神体验.尤其初来京城的来宾和旅人,都会对此留下难以磨灭的震撼印象.
  在这些气氛营造组里,外城门如永定门,内城门如正阳门,皇城门如大清门,天安门,端门,宫城门如午门,神武门,东西华门,宫殿门如太和门,干清门,都扮演了画龙点睛的角色,用建筑规制,色彩搭配,细节渲染,视听体验等诸多手法,将氛围感拿捏得足足的.
  以午门为例,作为宫城正门,一方面有道道门禁,种种规矩,让你轻易到不得门前,进不得门去,且进得有规矩,出也有章法,连进哪个门洞,都是有身份限制的.午门还有钟鼓明廊,东鼓西钟,逢祭典,逢出征,钟鼓齐鸣,仪式感满满.但另一方面,又恪守古老传统,午门前百姓可聚散可观礼,到了民国,午门前甚至能通行汽车,而且一通就是百年.在有皇帝那会儿,午门前还在短时期内成为旅游集散中心,东洋车守在门前,洋大人高头大马肆意穿行于午门,端门,天安门,美国兵甚至在这里安营扎寨.这是庚子国变两宫西狩之时,正是仓皇辞庙日,正是朝廷颜面扫地,任人践踏的时候.从当时的老照片看,午门楼弹痕累累,炮弹洞穿之处,如同被挖去了眼珠子的血污眼眶,凄惨绝望.
  其他各门的故事同样精彩.诸如长安左门乃是张皇榜之处,可谓鲤鱼高跃的龙门,长安右门挨着刑部,死囚最后的生死判决在此,乃是通往菜市口的虎门;又及天安门的金凤颁诏,端门的皇家武库;东华门那令人各样猜测的门钉数目;以及西华门这帝后常常出入之门的光彩照人;又诸如嘉庆时神武门的刺驾,隆宗门的箭头,还有北上门多次变化的朝向,以及地安门的消失,复建又消失,都是种种的精彩生动.
  门的配套也是颇为讲究.比如"大清门"前,有狮子和下马牌;天安门前,有两对狮子,前后有两对华表,门前还有五座金水桥,规制可谓无以复加.午门前则有日晷和嘉量,楼上是钟鼓明廊,入门也有5座金水桥.这些都是加分项.
  更高的配套手法是正门前两翼设门,比如天安门前有长安左门和长安右门分别把住两侧,前端还有千步廊和"大清门".太和门前也是如此布局,东有协和门,西有熙和门,而且太和门两旁还有昭德门和贞度门,这是由朵殿演变而来的侧门.
  总之就是,一个封闭区域内,门越多,越有礼制的发挥空间,一座门亦如此,门洞越多越能细分身份地位和品秩的不同.比如,天安门,端门和午门就有多达5个门洞,对应着内外5座金水桥;而过内金水桥,迎面太和门本身就是三门洞,再加两旁门,还是五通道,代表五位阶.所谓"门第",从皇城到民间,都是拿门来说事儿的.
  还有牌楼,也是门的重要配套,甚至牌楼本身就是门的一种,只是后来很多拆了栅栏门,只剩纪念性了.最典型的如大高玄殿牌楼,从景山往北海去,必经此处,但大高玄殿外门前,矗立3座大牌楼,东西各一座是明代的,南面是清代增建,形成最高规格的三牌楼格局,围合出一个礼仪空间,又配上两座习礼亭,两块下马牌,以此凸显大高玄殿的地位.它的牌楼立柱间就都带木栅栏门,门关闭时,路人只能从南牌楼南侧的狭窄路道通过.但到了民国,为通行方便,就把栅栏门拆了,东西两牌楼就成了彻底的跨街牌楼,再后来交通扩路需要,更是将牌楼彻底拆除.
  这种变迁的根本原因,是因为朝廷没了,大高玄殿皇家道观地位丧失,牌楼所依附的礼制主体的地位发生根本变化,甚至更大范围的礼制主体 -  - 皇城,其地位也发生巨变.由王朝而民国,由封闭而开放,作为附属配套的这些门户,庙宇,牌楼,狮子,桥和华表等,都会随之变迁.
  所以,自民国以来的百年间,才会有千步廊的拆除,正阳门瓮城的打通,长安街牌楼的消失,金鳌玉𬟽桥的扩建,天安门前狮子华表的挪位,包括皇城门墙本身的逐渐消失,都和此种世代变迁息息相关.看似不太核心的门户,其实有着如此丰富的内涵,这就叫"门道",搞不清这些,就叫"摸门不着",那是要坏事儿的.
  这类细节,很多时候官私记录都语焉不详,比如大高玄殿牌楼有栅栏门,地安门庚子年被大炮轰平,景山辑芳亭被联军烧毁,以及永定门石道的真实面貌,永定门石匾的断代,其实都是通过老照片才发现和确认的.
  再比如庚子国变时美军攻打皇城,从正阳门一直打到午门,皇城护军抵抗,那重重门户,用大炮抵住轰炸,也难以破门而入,天安门和端门都是架长梯翻过去的,而且是几个梯子绑在一起,还要搭在门前值房顶上,这才够得着.如果没有那些战地影像记录,靠当时人惜墨如金的寥寥数语,根本无法还原那么细节丰富的现场.
  而所有这些,都被收录在了同一本书中,那就是拙著"中轴之门",这也是我人生的第一本书,这是20年对北京历史和老照片研究的点滴积累,300张历史影像,10万字生动叙述,希望能够帮助您对中轴之门有更全面的了解,更立体的认知.
  (作者系北京市东城区文联副主席)
  李哲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