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故宫600周年华诞,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群,是当今世界上规模最宏大,历史最悠久,保存最完整的宫殿.故宫的前面就是雄伟壮丽的天安门,它是皇城的正门,也是国家的象征.
人们常常会问起:"故宫,天安门是谁建的? "老北京人会说;"明代的蒯祥."没错,是蒯祥.但如果再问蒯祥的有关情况,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关于蒯祥修建故宫的资料,在琳琅满目的北京史地的书籍中都有所记载,只是内容不多,简述而已.而且就现有的那些资料中,还有不少谬误和相互矛盾的地方,实在令人费解.
于是,我想到了我的老同学蒯元林,他是苏州人,与蒯祥既是同乡 又是同姓,便托他帮我搜集蒯祥的资料.前年春节前夕,老同学来电告诉我,他在苏州找到了蒯祥祖父母的诰命碑.这块碑原先立在蒯祥墓的南侧,太平天国时期 太平军与地方团练曾经在这里激战 战死的太平军被就地堆土掩埋,此碑也一同被埋入地下.直到上世纪90年代维修蒯祥墓园时,才被发掘出来.碑的正面为蒯祥祖父母 -  - 蒯明思夫妇诰命碑文.碑的背面是墓表 记载着蒯祥祖父,父亲和他本人三辈的族谱及生平事迹.
于是,我踏上了寻访蒯氏家族的旅途.
蒯氏祖上是湖北襄阳,刘宋时代祖上曾有人被封为都乡侯,也算名门望族.明朝洪武初年,蒯祥家族迁徙到苏州吴县香山.蒯祥就是在迁居此地后约三十年诞生的.
蒯氏家族定居香山后在此繁衍生息,大部分以做木工,瓦工为生.随着南京皇宫,苏州园林及寺庙道观的陆续建设,香山工匠逐渐发展起来,形成了一支专业化的庞大工匠群,被称为"香山帮",最盛时多达数千人.历史上"香山帮"曾出现过许多能工巧匠,但因为都是工匠,文化不高,史书也无记载,而本地县志"吴县志"也仅收入蒯祥一人入传,只有寥寥百余字的记录.清朝末年,蒯祥后裔的一支迁居到苏州城里,而老同学的父亲蒯荣,就是这迁到苏州城的一支.
至于那通诰命碑的来历,老同学是这么说的:蒯祥被封为三品侍郎,享一品俸禄后.子贵父荣,祖父母也荣耀起来.祖母顾氏被封为淑人,故立诰命碑.蒯祥死后也与其祖父母合葬在一起,所以碑的背面是蒯氏家族源流和蒯祥祖孙三代事迹的合葬墓表.
为了寻访墓碑,我们去往蒯祥墓地,沿着太湖驶向苏州吴江区.在一条宽阔的大马路边,有一条顺路的小河 河对岸树立着一座石牌坊,横额上篆刻着"蒯侍郎墓"四个大字,后面是一片松柏葱茏的绿地 这自然就是陵园了.陵园不大,一条不宽的石铺甬道直通墓地,石道两边是两排跪羊石箅.蒯祥墓是用石头砌成的高约一米的圆形墓穴,顶部是平整的长满青草的黄土,墓后有半圆形的石墙环绕.墓前立一石碑,上书"明工部侍郎蒯祥之墓".这就是蒯祥的安息之地.墓后一条小道通向一座六根立柱的碑亭.亭内矗立着那通诰命碑.我想用手机拍照留存,可惜因为墓碑风化严重,我手机里的照片是一片模糊.于是,在离开苏州时,不得不给老同学又派了差事,让他帮我找份清楚的墓表全文或拓片.
明代浙派画家朱邦绘"王宫图",图中人为蒯祥,背后为承天门(即天安门)
去年冬天,老同学告诉我,他跑遍古书店和书市,均无蒯祥墓碑拓片,但却帮我找到了一本资料书,书中附有碑文内容.书到了,我匆忙打开,书名叫"吴中拾遗"(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2019年1月),其中有"香山蒯氏"一文.我仔细阅读,该文对蒯氏家族进行了系统的梳理,从蒯氏家族源于湖北襄阳,蒯祥祖父一辈于明朝洪武初年迁居苏州吴县香山,到蒯祥这一辈及其子孙三代.书中也记述了蒯氏家族迁居苏州香山后,逐渐分散于苏州城区,郊区和山东潍县三地三支.
书中记述的碑文内容,正是我寻觅的资料.碑的正面是蒯祥祖父母蒯明思夫妇的诰命碑,文中阐明了封蒯祥租母为淑人之缘由.但石碑背面那篇碑表 才是我千里寻觅的文字.碑文约有900字,缺失和不能辨认的字约占五分之一,主要记载了蒯祥祖父从湖北襄阳迁徙之苏州吴县,一直写到蒯祥辈子女的家族谱系.
更可喜的是,碑文中完整记载了蒯祥与其父亲蒯福能修建故宫的过程:"福能有奇艺,永乐乙酉(1405年),朝廷大营建,特命有司凡常于艺者征于京师,福能在举首." 也就是说,永乐三年(1405年)朝廷拟建皇宫之时,将擅长营建技艺的工匠都征集到京师,蒯福能是作为第一号人选而征召入京的 那时蒯祥才七岁,还没进京.墓表称蒯福能"夙夜经营,茂著贤劳",盛赞他认真负责的精神为故宫建设立下了功劳.
蒯祥生在这样的工匠之家,自幼受父亲的耳濡目染,言传身教,再加上他自幼聪明灵巧,稍一指点就能举一反三.于是,当其父蒯福能上了年纪,不能执事之时,推举蒯祥为接班人便是水到渠成之事了,正如墓表所载:"乃命其子祥(继?)焉.丁酉岁(1417年),祥扈跸(随皇帝出行)来北京,营建宫殿以及有司庶府,悉预其事,深于巧思,比公输子."
蒯祥不是故宫的"总设计师"
不过,这段墓表记载的蒯祥进京年限,引起了我的疑惑.北京皇宫的建设是从永乐三年(1405年)起步,至永乐十八年(1420年)竣工,历时十五年,而蒯祥在永乐十五年(1417年)才进京主持修建,只参与了后三年的建造,他这个"总设计师"和"总建筑师"是不是也得打个折扣?
带着这个疑惑,我又查阅了许多相关的资料,才弄清了这个问题.1402年,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夺取皇位,称永乐皇帝,第二年(即永乐元年)便将北平更名为北京,这说明他已经有了在他的"龙兴之地"建造京城的想法.但是新建都城可是个巨大的工程,须倾全国的人力,物力,财力,而且刚经过三年征战,国家需要恢复元气,人民需要休养生息,所以他并没有立即下诏建都,仍依南京为首都,他在北京期间仍住燕王府,称北京为"行在".
永乐三年(1405年),建都工程才开始启动,永乐大帝在全国征召能工巧匠,派大员赴云,贵,川等地选采木料.次年,他又多次与大臣密议迁都北京的计划,七月他下诏营建皇宫,任命泰宁侯陈家珪掌管其事,这算正式开工了.但是,迁都北京的计划没取得群臣的一致意见,反对者声浪不止,致使皇帝举棋不定,难下决心.圣上的优柔寡断,致使下面的工程进行了十多年,仍处于不温不火,小打小闹的基础施工阶段.
直到1416年,君臣才取得一致意见,同意迁都大计.由此开始了大规模营建皇宫的高潮,至永乐十八年(1420年)全部完工.永乐十九年(1421年)正月初一,朱棣在新建成的太和殿举行盛典,颁诏迁都北京.北京改为"京师",北京再次成为全国的首都.
蒯祥进京虽是工程的最后三年,既晚又短,但他却正赶上了营建皇宫的关键时期,被委任为工部营缮所丞(职位相当于总工程师)主持建造了皇宫的重点工程三大殿,两宫以及天安门等主要建筑,从而成就了他营建皇宫的伟业.
由此可见,如今许多书刊上标榜着"蒯祥是故宫的设计师和工程师",其言不确.任何工程都应是设计在先,营造在后的,不可能施工十多年后,蒯祥进京才开始设计.更关键的是,按照皇上的旨意,"初营建北京,凡......宫殿,门阙规制,悉如南京,而高敞壮丽过之."("明太宗实录"卷232)北京皇宫要遵照南京皇宫的规制建造,因此无需再另设计图纸.所以,蒯祥只能算是故宫的"建造师",而不是"设计师".
蒯祥虽然不是故宫的设计师,却是天安门的设计师与工程师.天安门(原名承天门)是皇城的正门,是中国古建筑中的精华,它与皇宫同年完工.这座门是蒯祥负责设计并统领建造的,当时是一座黄瓦飞檐的三层楼式的木牌坊.天顺元年(1457年),木牌坊不幸遭雷击焚毁.成化元年(1465年),蒯祥以67岁高龄再次出山,承担了重建天安门的重任.他把南方的优质材料御窑金砖,苏式绘画技艺都运用到城楼的建设中,重建后的天安门,规模比原来更雄伟高大,扩建成为巨大的宫殿式的建筑,气势雄伟,布局严整,奠定了现代天安门的规模和样式.此后600年来,历经明,清两朝以及新中国成立至今,天安门又经过多次重建和多次整修,但都是在这个基础上进行,并没做大的改动.
蒯祥的业绩还不至于此.1440年,他曾受命营建了干清宫,坤宁宫两座宫殿.永乐十八年(1420年),三大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被大火焚毁,正统(1436-1449)年间,蒯祥又统领了三大殿的重建工程.天顺年间,蒯祥又设计并统领了裕陵的施工.
"宪宗实录"中给予蒯祥很高的评价:"自正统一来,凡百营造,祥无不与.""凡殿阁楼谢,以至回宇,随手图之,无不称上意者."就是说自正统年起,所有的宫殿群落建筑,蒯祥都参与主持了,且他所设计和施工的建筑,都是符合皇上心意的.因此他仕途顺畅,步步高升.蒯祥被封官后,几十年来从不坐轿子,保持了他劳动者的本色;他也不迷恋官场,到了年岁便主动辞去了官职,而当这些建筑重建或修缮需要他指导时,他又像在职时一样,出谋划策甚至亲临现场指挥.因此他连续受到了几届皇帝的宠爱,不想升官也难,真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蒯祥由工部营缮所丞起步,一路升迁到工部主事,太仆寺卿,工部右侍郎,升成为一个正三品的高级官员,并且享受从一品俸禄.也就是说,蒯祥从一个业务干部起步 经过一次次的升迁 最后当上了"建设部副部长" 并享受正部级待遇,这在中国工匠史上确是罕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