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鹿儿岛之前,我曾以为,它和其他的日本小岛一样,散发着悠闲和宁静的气息,停下来,便能听到它平稳的脉搏跳动,还有悠扬的和歌和明灭的灯火.
然而,我错了,火山喷发,阴谋暗杀,明治维新......这个连外岛面积不过500平方公里,本应遗世而独立的孤岛,却一次次处于日本甚至世界的风口浪尖.数不尽的追思旧梦,就在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汹涌,除了极致,我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它,因为和极致换一种说法,就是对历史,还有风景的不同解构和重塑.
仙岩园是鹿儿岛统治者 -  - 岛津世代藩主的别墅,也是当地最具特色的景点.旅游手册称:"(仙岩园)以眼前锦江湾和樱岛为借景的庭园堪称天下名园."
家国即天下.这里的天下,大概就是指鹿儿岛市吧.
不过,这个山水小筑,倒也确有些空灵的意境.
层层青苔步道上铺着手掌大小的卵石,深浓苍翠的绿荫和刚发芽的青枝整个覆盖其上.同是春天,这里比东京铺天盖地的粉红色樱海少了几分绚烂,却又多了几抹"白云山间绕,清泉石上流"的含蓄和内敛.
园内的房子不多,亦没有惟我独尊的奢华.和室内的线条,色泽,都非常简雅低调,构成一种来自空间上的,沉静宁谧的力量,四周都是整扇的拉门,一旦通通推开了,室内室外再无阻隔,仿佛山间的亭子般,山风鸟语虫鸣穿梭自在来去,闲坐其中倾听自然,时间静止了,生活与居住的哲学,完美地融为一体.
而屋内的陈设也都是当年的原物.木头家具隐隐暗藏着润泽的辉光,石制的砚台不知道已用了多少年,颜色深沉,如同乌黑的石头,岁月在上面蹉跎.时间被没收了,但石头却依然故我.
如果,此时再在满树锦簇的樱花旁把上一樽清酒低吟浅唱,也许真是仙人 "泡汤品茗,赏花吹雪"的世外桃源了.
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
仙岩园,早在1850年前,就已是倒幕运动的核心.一方面,藩主岛津把养女笃子嫁给12代将军德川家定做正室;一方面,却又酝酿了无数次的颠覆和暗杀.之后,幕府和倒幕派的最后决战,亦又在此附近上演.
海拔107米的城山不算高,却是明治维新前夜两派最后的激战地.如今历史的痕迹已被无情的风沙掩埋,却也适合慢逛细品.150年过去,双方的战士,无论是倒下的,还是幸存的,都一睡不醒了,留下的却是惊人的沧海之美.
站在城山山顶看大海是壮观的,和日本其他海岸的妩媚正好相反,这里的大海经常带着惊涛拍岸的雄奇,海水一时碧蓝,一时黑色激荡,让我幻想,也让我敬畏.狂风中,仿佛海浪会随时高高卷起,扑向城里的街道.
还好,海水从来没有淹没过堤岸,鹿儿岛市始终安然无恙.不过,300多年来"固若金汤"的幕府,却在这铺天盖地的巨浪前崩塌了,变成历史书中零乱的碎片.
到鹿儿岛之前,我无法想像人们是怎样在惊惧与美丽并存的火山下生活的.望着樱岛火山巨大的火山口,我突然间好像站在一只有着奇异魔法的巨碗边缘,碗仿佛藏着无数秘密,让人猜不透,却愈想猜.
樱岛火山是鹿儿岛的象征,距市中心约4公里,是日本列岛36座火山中最活跃的一座,也是全球最靠近人们生活区的两座活火山之一.
火山顶部烟云弥漫,整个鹿儿岛,也经常会处在淡灰色云雾的笼罩下,在鹿儿岛的一周内,我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找个面对火山的小酒馆,在窗边一坐就是数个小时,直到黄昏.随着落日西斜,光一分一秒地在火山上呈现出丰富的变化,山间不时腾起云烟,又如慢镜头般悄然散去.
在我身边,还有着许多来自日本各地的游客,他们或者孤身一人或全家聚集,只为静静地坐着看着火山在云雾里的身影.头顶四处飘荡的灰色烟雾颇有些幽暗和神秘,但人们却不会像灰色暗示的那样忧郁.就像捧起曾写下"鹿儿岛纪行"的日本著名诗人松尾芭蕉的俳句,有很多伤感元素,读了会感动,但决不伤痛.
而上午,当然是温泉时间.
温泉在整个日本列岛随处可见,但蒸砂浴温泉却是鹿儿岛市所独有.其中的砂是来自于火山的特殊热砂.据说,砂温泉能排除人体的炎性渗出物和发热性物质,还能给身体提供足够的营养物,其疗效是普通温泉的4倍还高.
而砂温泉的"泡"法,亦和普通温泉差别较大.海边,一群群人在淡淡的飘渺雾气中呻吟,仅在沙堆中露出头部.我犹豫再三,才在朋友及工作人员的鼓励下,身穿和式浴衣,躺在沙滩上,工作人员一铲一铲地把我"活埋"在热砂之下.一分钟之后,热气开始从每个毛孔向身体渗透,再过一分钟,全身的汗又源源不断地渗进砂里.身体完全放松,头上热气蒸腾.
沙浴具有养生的功效,不论男女都非常喜爱.
和着热雾,热砂,我心灵深处的所有意念 -  - 从豪迈到黯淡都一并变得遥远虚幻,只感到从身到心,每一寸肌肤每一种知觉每一丝意念都油然释放,真想时间就此停摆,让我一直这样拥在砂子的怀抱里,好把逼近的归期一任抛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