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王朝是党项羌建立的一个封建王朝,建于公元1038年,亡于公元1227年.在近200年时间里,西夏在我国西部历史舞台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关于党项羌的族属,笔者在"党项羌的族属:藏族"一文中已有论述.研究表明,西夏的主体民族党项羌是藏族先民的一部分.以 藏传佛教为主的藏文化在西夏的传播有诸多因素,但与党项羌的族属是密不可分的. 西夏为后世留下了众多的,绚丽多彩的文化遗产,尤其藏传佛教在西夏的传播及向外辐射,对"后弘期"藏传佛教的再度兴起产生了重要影响. 西夏开国,凉(甘肃凉州)为辅郡.对西夏来说,河西走廊不仅是一条贸易走廊和战略物资储备库,更是一条文化走廊和文化传播中心.藏传佛教在西夏的传播过程中,河西走廊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时至今日, 西夏时期的藏传佛教文化遗迹遍布河西走廊各地,自东向西有凉州亥母洞,护国寺,圣容寺,崇圣寺,甘州大佛寺,黑水城遗址,马蹄寺,文殊寺,玉门昌马下窟,肃北五个庙以及瓜州藏密特大坛城等.限于篇幅,这里对其中部分文化遗迹和出土文物作简要介绍. 一, 凉州亥母洞寺遗址 凉州亥母洞(以下简称亥母洞),位于凉州区新华乡缠山村西面的祁连山麓中,距武威城15公里.成书于清乾隆时的"武威县志"记载,"亥母洞寺,城南三十里,山上有洞,深数丈,正德四年修".在我国历史年号中,有两个"正德"年号,一个是在西夏崇宗干顺时期;另一个在明武宗朱厚照时期.根据亥母洞石窟特征及洞内出土文物断定,该石窟的修建年代当为西夏崇宗干顺正德四年,即公元1130年.亥母洞遗址是我国现存唯一最原始的金刚亥母洞遗址.亥母洞有一个不同于其他石窟的显著特点,那就是窟中有寺,寺中有窟. 亥母洞远景 亥母亦称金刚亥母,藏语叫"多吉帕姆",是一位女性神祇,早先为藏传佛教噶举派奉信的女性本尊之首.玛尔巴,米拉日巴等大成就者都依止亥母为本尊.在格鲁派中,亥母是三大本尊之一的上乐金刚的明妃. 亥母洞原本是藏传佛教僧人静修的去处.僧人选择一定的时机,在这里闭关,静修悟道.据传,有27位西藏高僧曾在亥母洞闭关修炼,其中有5人修得正果.从有限的史料看,一直到明代,亥母洞寺依然兴盛,而且与凉州城内寺庙之间的关系密切,僧侣往来也很频繁.立于明嘉靖元年的"北斗宫新创藏经楼碑记"记曰:"郡之城南有古亥母洞寺,适有比丘桑儿加领占及拾刺僧往来,北斗宫以为禅定处."碑记中提到的僧人为藏传佛教僧人,他们还与城里的僧人一起做佛事活动.此时,亥母洞建寺已有392年. 因亥母洞石窟所在山体以砂砾崖为主,胶结不充分,所以远不如莫高窟和麦积山石窟所处岩体牢固.加之亥母洞石窟又在地震多发地带,渗水,岩体脱落等地质病灾多发,后世对洞窟屡有维修或重修.从清雍正时所立"重修亥母寺石碣"看,此次重修耗资重,寺院规模扩大很多.然而,在民国十六年(公元1927年)发生的古浪,武威8级强烈地震中,亥母洞石窟被彻底震塌,洞外建筑也全部坍塌.从此,距洞口不过数丈处被震落的巨石严严封闭.至今,除了洞口部分外,洞内更深的地方无法探究.这个洞窟到底有多深?洞内有何宝物?仍然是个谜.现在我们能看到的只有距大窟门口不远的四个小窟,其中,一号窟长约9米,窟内发现藏式佛塔四座,塔高约2米,上部均已残断.在亥母洞外,可见寺院建筑遗址数处.大殿遗址上残存的佛像座,大块铺地砖告诉我们,这座建筑的规模是很宏大的. 直到上世纪80年代,亥母洞内陆续出土大量珍贵文物,引来学界的极大关注,并有研究成果陆续问世.亥母洞出土的这些珍贵文物,成为研究西夏文化的第一手资料. 一号洞内的佛塔 亥母洞出土的藏传佛教文物,大都集中在一号洞内的佛塔周围,埋藏深度在1至2米.出土有藏文简牍,藏文写经,唐卡,藏文石碣,梵文残碑,壁画残片,石刻造像,泥塑造像和大量的擦擦等.笔者因工作于上世纪90年代数次进入洞内探查,当时一号洞内的佛塔下部尚存,散落的擦擦遍布佛塔周围. 出土唐卡集中在一号洞内的佛塔中,共有7幅.这些唐卡上的人物造型生动,比例适度,绘制十分精细.虽然题材均为佛教内容,但绘画风格有所不同,用色多为黄,赭色,色调热烈而明快.可以看出,这些作品受到藏传密宗艺术的强烈影响.其中,"文殊菩萨"唐卡,"如意轮上乐金刚与金刚亥母坛城"和"十一面观音"唐卡保存较好. 文殊菩萨唐卡 文殊菩萨唐卡(国家一级文物),为绢质彩画,67×46厘米.主尊文殊菩萨端坐莲花座上,座下为青鬃回头狮,菩萨带三叶佛冠,黄色身相,双手当胸作说法印.文殊菩萨右肩饰莲花短剑,左肩饰莲花焚荚.其余人物对称安置在菩萨上下左右的方格内,有释迦佛,药师佛,西夏上师,黑帽白衣西夏官员等,共34幅图像. 米拉日巴塑像 米拉日巴泥塑像(国家二级文物),为泥质彩塑.米拉日巴是藏传佛教噶举派的早期僧人,也是该派的创始人玛尔巴的高足和继承人.米拉日巴开道歌传教之先河,"米拉日巴道歌集"在藏区广为流传,且对藏族诗歌产生过重要影响.米拉日巴塑像,其右手轻轻搭在腮边,做歌唱状,看来他正在演唱道歌,为信徒们传法. 亥母洞出土的擦擦难以计数.擦擦表面的浮雕造像各不相同,如大黑天造像擦擦,其形象生动,比例适度,立体感很强.擦擦的形状也各不相同,有圆形和圆锥形的,还有半圆形的.另有一种涂金汁的圆锥形擦擦,看上去灿烂夺目. 无论西夏时期的绘画还是雕塑艺术,其风格完全属于藏地艺术风格.正因为如此,西夏绘画艺术也被称为"西夏藏传绘画艺术".到后期,也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在保持藏族传统绘画艺术风格的基础上,融入中原绘画艺术风格和绘画技法,而且反映世俗生活的内容也有所增加. 另外,在1号洞内铺地砖以下2.5米处,还有2-4号洞口发现藏文佛经和西夏文,汉文佛经残片.出土西夏文佛经22种,34卷,计256页,约1.7万多字.一次发现如此多的西夏文佛经,在国内也是罕见的.西夏文"维摩诘所说经",共4卷55页,其印本文字排列不很整齐,大小不一,并有不少字印墨深浅不同.西夏学专家孙寿林先生多年研究认为,西夏字"维摩诘所说经"属泥活字印刷,对研究中国早期印刷术具有重要价值. 除亥母洞外,在凉州其他地方也先后发现了西夏时期的一些珍贵文物.20世纪末,在张义小西沟岘发现了藏文简牍,藏传佛教写经以及藏文,西夏文佛经印本. 藏文简牍 小西沟岘发现的一块藏文简牍(国家一级文物),内容为"烟祭祈愿文".这块木质简牍为长方形,一端正中有柄.简牍的正,反面均有墨书藏文字,正面12行,背面6行,其中部分字迹已比较模糊.祈愿文(也称发愿文)是一种佛事应用文,主要内容是表达发愿者的愿心.祈愿文一般有着较大的涵盖面,其内容比较丰富.一篇祈愿文少则几百字,长则数千字,它所包含的信息比造像题记,写经题记,供养人题记等丰富得多. 二,甘州大佛寺 甘州大佛寺,位于甘州城中心区域.此处原来有一个小寺院叫迦叶如来寺,始建于公元300年(西晋永康元年),后世时兴时衰.历经五代战乱及甘州回鹘占领,迦叶如来寺又一次进入衰败时期.到西夏建国时,甘州及河西走廊各地寺院的境况大致如此.难怪"西夏碑"铭文中如此叹道:"佛宇遗址,只椽片瓦,但仿佛有存者,无不必葺." 大佛寺 进入西夏后,迦叶如来寺旧址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此处建起一座规模宏大的皇家寺院-大佛寺(也称卧佛寺).说到大佛寺的缘起,是因为这里掘得了古涅槃像."西夏书事校证"记曰:"甘州僧法净于故张掖县西南甘浚山下,夜望有光,掘之,得古佛三,皆卧像也.献于干顺,干顺令建寺供之,赐额 卧佛 ."明宣宗时所立"敕赐宝觉寺碑记"中只说到西夏嵬咩国师在此掘得古涅槃像,没有说几尊.而乾隆十二年所立"重修卧佛殿碑记"中,却说是掘得1尊涅槃像.其实,掘得几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卧佛像的出处,都说是从地下挖出来的.这与藏族原始宗教-苯教的"伏藏"之说如出一辙.关于掘得佛像或佛经之类的记载,在藏文史料中屡见不鲜.有推测认为,当时掘得的卧佛像可能是4尊,经嵬咩国师策划,将其中的3尊献给了干顺,以争取干顺对兴建大佛寺的支持.剩下1尊卧佛像作为镇寺法宝,藏于巨大的卧佛塑像腹中. 西夏皇室拍板于公元1098年(西夏永安元年)开工,大兴土木,耗费巨资修建大佛寺.历时五年,完成了大佛殿建设,以供奉巨大的释迦牟尼卧姿彩塑像.大佛殿为两层重檐歇山顶,殿四周设转经廊,有着藏传佛教寺院建筑特征.大佛殿建成以来,后世屡有修缮.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大佛殿,是乾隆年间重建的.大佛殿通高20.2米,南北宽九间,长48.3米;东西进深七间,24.5米.大佛寺以大佛殿为中心,藏经殿,金刚宝座塔等列于寺院中轴线上.另外,还有山门,牌坊,钟楼和二郎庙等建筑. 甘州大佛寺是西夏最大的皇家寺院,也是我国现存西夏时期规模最大的佛寺建筑.巨大的释迦牟尼卧姿彩塑像,是中国最大的室内涅槃像.卧佛通长34.5米,肩宽7.5米,脚长4米,耳长就有2米.卧佛为木胎泥塑,金装彩绘.造像神态自然,比例匀适,线条流畅.神秘的大卧佛,视之若醒,呼之则寐.卧佛身后塑有十大弟子,两侧廊房塑十八罗汉.殿内有彩绘泥塑31身,壁画530多平方米. 卧佛 西夏艺术家们在塑造天下第一卧佛时,充分展示了他们的高超技艺,塑造工艺有着独特的创造.他们一改实胎塑像的做法,先用方木套成骨架,上中下三层,首尾共十一间.然后在骨架外围钉上木板木条,作为内胎;最后在内胎之上用草泥塑成外肤,再用毛(棉)泥打面(或谓之"妆塑"),使其平滑光洁.待塑像干透后,再金装彩绘,装藏开光.用此法塑造体形庞大的卧佛,既可节约大量的工时,又能在腹内填充很多宝物,而且比较坚固.显然,这也是塑造艺术与建筑艺术的巧妙结合.除皇家寺院大佛寺外,西夏时期的甘州还有一座藏传佛教寺院,叫重兴寺.嵬咩国师曾先后在大佛寺和重兴寺驻锡. 夏亡元立,甘州成为甘肃行省的治所(省会),大佛寺仍享有皇家寺院的荣耀. 明永乐九年(公元1411年)开始,明廷对大佛寺进行重建.此项工程历时9年完成后,明成祖朱棣敕名为"弘仁寺".此时建于大佛寺内的土塔,为覆钵式佛塔,属藏传佛教密宗金刚宝座塔.这座别具特色的土塔,是中国现存不多的金刚宝座式佛塔之一. 土塔 明代的大佛寺主持仍由藏传佛教僧人担任.此时的府一级佛教管理机构设有僧纲司,僧官从九品,僧纲司内设有督纲位.甘州左卫僧纲司设在大佛寺."成化年间,有源海印,镇南坚参,忍巴舍念,尼玛释宁布等.明代弘仁寺督纲与侍寺督纲均由喇嘛担任"."万历二十五年(公元1597年)施造经书五大部佛经中见 弘仁寺僧纲司署寺督纲藏卜省吉施造 之题记". 三,黑水城遗址及出土文物 黑河发源于张掖南面的祁连山麓,是河西走廊中部农业的命脉.黑河流域是甘肃,内蒙古西部最大的内陆河流域.黑河下游流经沙漠盐沼凹地,向北流入内蒙古自治区额济纳旗境内的黑水城等地,全长800余公里.黑水城是河西走廊通往漠北的交通枢纽,战略位置十分重要.东汉安帝时(公元107年),在黑水城设居延县,后为"张掖居延属国". 黑水城遗址 公元1032年,夏主李元昊在黑水城设监军司,管理居延地区军民事务.黑水城为长方形,面积80多万平方米.东城区为居民和军队的居住区,还建有仓库等;西城区建有军政官署及寺院,佛塔等.西夏统治居延地区近200年时间里,在黑水城留下了大量的珍贵文化遗存.然而,当历史进入20世纪初叶时,黑水城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劫难.俄国人科兹洛夫和英国人斯坦因等人,先后将黑水城发现的大量文献等运往境外.在这些文书中,既有汉简,汉文和西夏文文献,还有一批珍贵的藏文文献和精美的唐卡等.据科兹洛夫档案记载,仅在一座大塔中出土的佛经,文书就有多卷.他们动用了40峰骆驼来运输这些文书,眼见驮走一个"保存完好的图书馆".公元1909年秋,黑水城文物运抵圣彼得堡.其中,文献和书籍存于俄科学院亚洲博物馆;唐卡等画像和雕塑艺术品存于国家艾米塔什博物馆. 我们以往认为,明代刊印的永乐版大藏经"甘珠尔"是最早的藏文木刻印刷本.然而,在俄藏黑水城藏文文献中,不仅有写本,而且还有木刻本.黑水城发现的藏文木刻印刷本,装帧形式呈多样化,既有常见的梵夹装,也有蝴蝶装和护轮图单页装. 护轮图单页装印经 蝴蝶装的佛经文字书写工整,字体秀美,雕刊精细,是木板印刷中的精品.史金波先生在"最早的藏文木刻本考略"一文中说,"估计在这之前,藏文的雕版印刷已经走过了一段路程.可以推知在这些12-13世纪的藏文印刷品以前,还应有更早的藏文雕版印刷品.这些藏文雕版文献发现于西夏的故城,它们却反映着当时,当地的藏族文化.更为重要的是,它们是12-13世纪藏文印刷品,比永乐版藏经要早两个世纪,反映了藏文早期印刷出版的特点".显然,藏文应用雕版印刷术的时间要早得多,而蝴蝶装应用与横写的藏文书籍,是西夏时期的一项创举. 雕版佛画 黑水城雕版印画中的一些图像,在卫藏绘画作品中也不多见.通过这些图像,使我们能够了解15至16世纪藏传佛教图像体系形成之前,一些藏传佛教神灵的的面貌.另外,黑水城唐卡将汉藏艺术风格有机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新的风格.显然,这与河西走廊多民族共居,各民族文化的相互影响是分不开的. 黑水城出土的唐卡,无论在图像题材上还是在内容上,拓展了藏传绘画的领域,也显现出西夏绘画所具有的一些独特风格.关于俄藏黑水城西夏唐卡数量,"完好的绘画大约有一百一十件,假设西藏风格的作品占二分之一强,数量就是六十幅左右".在黑水城唐卡中,出现最多的是释迦牟尼像,还有药师佛像和阿弥陀佛像等. 释迦牟尼唐卡 谢继胜研究员认为,"黑水城唐卡在整个藏传绘画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黑水城唐卡其丰富的作品遗存充实了藏传绘画早期作品的例证,为早期绘画的研究提供了资料,黑水城唐卡图像种类的多样化填补了藏传佛教图像的缺乏,黑水城唐卡在藏传绘画传播的历史中承前启后;是西藏绘画风格最成功的对外传播形式之一". 四,瓜州藏密特大坛城遗址 瓜州藏密特大坛城遗址,位于河西走廊西头的瓜州县境内,距瓜州县城约6公里.这里地处甘,青,新,藏四省区的交通枢纽,距敦煌莫高窟只有百余公里,距榆林窟较近.瓜州藏密特大坛城遗址的发现,归功于航空拍摄.航拍图片是由国家级极旱荒漠自然保护项目专家提供的.2003年9月,瓜州县文博部门的同志根据航片提供的方位和图形,找到了这个遗址. 瓜州藏密特大坛城遗址的发现,是遗址考古上的一大突破.迄今为止,瓜州藏密特大坛城遗址是藏传佛教乃至中国佛教最大的室外坛城.人们将瓜州坛城称之为"佛门第一坛",当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