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村河是一条非常短的河流,发源于大帽山北坡,从大埔最西侧的嘉道理农场出发,流经林村谷,大埔,最后注入吐露港.
林村河的上游有很多支流,很难考证究竟哪条是源头,但最远的一支可能就在嘉道理农场.这条小溪在旱季几乎完全干涸,只留下几个浅浅的小池塘,偶尔能见到一些小鱼及两栖动物,如香港瘰螈等.
雨季,溪水经常暴涨.特别是暴雨过后,几百米外都能听到隆隆的水声.此时溪流完全变了模样,再也不是平日温文尔雅的涓涓细流,而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不顾一切向下奔腾,水流撞上圆桌大小的磐石,水花四溅,发出巨响,整个溪流变成一条白练,似雾,似雨,又似雪.溪流奔涌着,站在旁边能感觉到一阵阵凉风,细小的水花飞到脸颊上,睫毛上,头发上,衣服上.
溪边不能久留,一则溪水暴涨后旁边非常湿滑,容易发生危险,二则水花飞溅,站久了难免会全身湿透.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溪流完全没了脾气,虽然还没有变成涓涓细流,却也温柔起来.小溪又变回往日的模样,没有了那雷鸣般的怒吼声,潺潺的水声仿佛是在向谁倾诉.小鱼又在大石头围成的小池塘里嬉戏.小池塘清澈见底,底下是黄色的粗糙沙粒,可能是大自然特意为了鱼儿休息和觅食铺就的.溪边树上的小鸟也婉转鸣叫,在金色的阳光里嬉戏.
小溪从嘉道理农场的素食亭(Sun Garden cafe)继续向北穿过林锦公路,遇到一座名叫大刀刃的小山,就转向东北,流向林村谷.
转弯的地方正好是嘉道理农场的本土树木苗圃.有不少同事在这里工作.有几位同事每个星期去香港的郊野公园采集野生植物的种子,并在此清洗,播种,发芽,移栽,除草,捉虫,测量等.本土树木苗圃从来不用杀虫剂,除草剂,这是因为:第一,此地属于河流上游,若有化学物质流入,整个河流生态系统可能被破坏,毒物会在食物链中不断富集,最终伤害到人和各种野生动物;第二,生于苗圃中的动物,如各种昆虫,"杂草",本是自然的一部分,只要适度控制就好,不必将它们赶尽杀绝.
小溪经过嘉道理农场本土树木苗圃以后,就变得平缓起来,继续流向下游,滋养着一个个村庄.
在林村谷,这条河主要流经白牛石,水窝,麻布尾,梧桐寨,大庵,坪朗,太阳车,新村,新塘,钟屋村,放马莆,社山等.这些村落居住的主要为客家人.据说村民的先祖多是清朝中期解除海禁之后,由广东五华,梅州等地迁来.由于地势平坦,肥沃的地方早已被广府人占据,客家人只能进山或者在山脚下居住,以耕田为生.
林村河的另一条支流流经梧桐寨,也发源于大帽山北坡.沿溪流而上,可至大帽山700m左右的高处,溪流上游再有几条小溪汇聚.其中最西侧的支流发源于嘉道理农场最高处的兄弟纪念亭东北侧的山谷.这条山谷中据说可以找到香港唯一一棵观光木,此树最早是由华南植物园的邢福武教授在1997-1998年做调查时发现的.根据标本采集记录,邢教授和嘉道理农场的吴世捷博士跑过香港很多偏远的地区,有不少有意思的发现.当然,他们的标本有些到现在还未鉴定.
梧桐寨最出名的,要算是瀑布群了.这里山高路险,分布着最少四个比较长的瀑布,由低到高,分别称为井底瀑,中瀑,主瀑和散发(fa4)瀑.
游览梧桐寨瀑布,可先由林锦公路巴士站上梧桐寨村,从万德苑的行山径直上,一路从100米左右上到500米左右.虽然比较辛苦,但是无论是景色,还是欣赏植物,此路非常值得一探.
梧桐寨山谷差不多为香港植物生物多样性最高的地方,沿途可见四,五百种植物,有不少较为稀有,有大片的蜘蛛抱蛋,大叶仙茅,马蓝,杜若等,还能见到蓝树,粗壮润楠,香港㭴木,野芭蕉,大柱霉草等比较稀有的种类.近年来我和同事刘金刚,朱慧玲沿着此路还发现过若干种香港分布新记录,如雷公连,山黑豆,醉魂藤,竹叶榕等.
瀑布是消暑的好去处.盛夏时节,虽太阳炙烤,瀑布下面却仍十分凉爽.行山人士往往在瀑布下歇脚,拍照,吃东西,更有甚者还身着比基尼,在瀑布下的池塘中游泳(当然法律不允许).
我曾带中科院生态环境中心李宗善博士到梧桐寨瀑布游览,见到这几个瀑布,李博士赞叹道,"没想到香港还有这么壮观的瀑布,其实庐山三叠泉也不过如此".
梧桐寨溪流向下流经寨乪(qi1),与发源于嘉道理农场的一支汇合成林村河,水流变得平缓.
据说,这一段原本生长着很多金钱龟.当然,现在肯定没有了.一只金钱龟,能卖到十几万港币,没有人能视而不见.过去,金钱龟主要用来做龟苓膏,近年来又有人说它有防癌抗癌的功效,还能大补元气,所以成了宝贝.金钱龟的药效是真是假不知道,但有人抓是真的,这也导致其种群迅速减少,成为动物保护的一个突出问题.时至今日,如果沿着溪流而上,有时候仍然能够见到抓金钱龟的笼子,不法分子连最后一只都不想放过.
到达新村以后,林村河已经完全用水泥硬化,最初目的可能是为了减少河水对土地的侵蚀.林村河现在也不用再发挥什么灌溉的功能,因为林村谷里面几乎没什么农田了,只有一些桃园,农历新年前卖"合时桃花".另外,村庄周围星散分布着几个菜畦,村民在此种一些"有机蔬菜",供自己食用.
经过较寮下村之后,林村河向南转.那里有一个泵站,称为"大埔头抽水站",泵站下是一个橡胶滚水坝.干旱季节,滚水坝就充满了水,在上面形成一个小池塘,以免整条河流断流,干涸.池塘附近常有一些鹭鸶捕鱼.
再往下流经梅树坑,该村风水林中有一棵很大的人面子树,胸径有两米以上,想必已经有一两百年以上.
随后,林村河流经大埔墟,成为太和以及大埔墟的分界.河上有太和桥,广福桥,宝乡桥等,行人络绎不绝.河中则常有捕鱼的小艇停泊.上述几座桥中,只有宝乡桥能通车,连接着大埔墟与大埔中心.
傍晚,河边树上能见到几百只白鹭,它们白天到吐露港捕鱼,天色暗下来就回到河边的树上休息.河边偶尔还有人钓鱼喂鹭鸶,争食的主要是一些夜鹭,而白鹭因为胆子比较小,见到人就飞走了.
河流到达广福村附近,距离大海就只有咫尺之遥,咸度增加,硬化过的河岸开始出现一些蚝,越靠近吐露港就越多.
吐露港是香港的内海,据说这里在古代盛产珍珠.采珠人腰系着绳子,憋着气,潜入深达八米到十米的水中,捞出珍珠蚌.这样做当然十分危险,但是有买卖,就有伤害,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在古代,采珠不仅仅伤害的是珍珠蚌,更是普通人.没有任何保护装备,一潜入深水,可以说是命悬一线.
吐露港的海水,随着涨潮,每日两次倒灌入林村河,河流下游变成咸淡水交界的地带,因此,这里生活着多种适合咸淡水交界的鱼类,常见的如"乌头",也就是鲻,还有一种称为金鼓的小鱼,入侵的金山鲫,也就是罗非鱼,更是不计其数.
在靠近广福村的地段,林村河与另一条小河,也就是从大帽山东侧打铁刃村发源,流经碗窑,荔枝坑的大埔河汇合,然后一起流入吐露港.
在知道林村河以前,我从未想过一条河从诞生到汇入海洋可以如此之短.
在自然里,水一直在无尽的循环之中:从海面蒸腾,在空中凝结成云,然后再冷凝成雨,落回大地,再变成涓涓细流,变成江河,湖泊,最后汇入大海,无穷无尽,无始无终.所以,真的很难说是大海滋润着河流,还是河流滋润着大海.不过有一点可以明确,正是因为有了这种生生不息的循环,才有了世间万物,而人,原本只是自然中的一分子,要时时刻刻记得爱护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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