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行政院长苏贞昌带头宣布"山林解禁"政策,五大主轴之一即是改善全台112处主要山区行动通讯,以利偏远山区之求援与通联.国家通讯传播委员会(NCC)是主责的单位,但负责将沉重建材,装置背运上山则多为原住民背工.
日前,NCC和林务局预计在嘉明湖的向阳名树附近架设基地台,其中最重要的发电机因无法拆卸组装,因此需由背工将重达100公斤的发电机背负上山.100公斤的重量,对一般人来说,就连在平地背起走路都不可思议,但一位勇猛的协作"比勇"却独力完成任务,经媒体报导后引发民众赞叹不已.
类似的新闻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2018年道上就广发"英雄帖",征求猛士从排云山庄背负重达75公斤的废电池下山,引发广泛讨论.当时即有骨科医师表示,膝关节会在负重下山时承受可观压力,未经训练切勿尝试,长期下来也易导致髌骨股骨症候群,肌腱炎,急性踝关节扭伤,退化性膝关节炎等膝部伤害.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最后接下重任者也非泛泛之辈,但还是不免令人担心这些山域工作者的长期身体健康.
由于山域是原住民族熟悉的家园,自清代开始,族人即开始承接类似任务,诸如开路,引路,修筑步道,搬运重物皆在工作范围之内.若是少了他们的强力支援,就不会有日本学者的踏查,测量队的调查乃至国民政府迁台后的登山活动.
到了近20年间,随着登山健行活动益发大众化,观光化,高山协作这一行也渐渐变成了山域的重要产业,无论是受公部门委托搬运重物,或是在山屋,营地负责煮食给客户享用,或是连假期间纵走路线上的"重装列车",随处皆可见到他们的辛劳的背影.
是随队行动的协作,是纯运输的背工,还是要带领队伍的向导?他们可能在一趟行程中专司一职,而在别的行程中身兼多职,其实并无定数.我们在看待这个产业时,也应该有此认识.
是单纯的雇佣,还是不仁的剥削?
就如同世界上其他高山观光盛行,且依赖当地原住民族或居民运补的国家,如尼泊尔,坦桑尼亚,秘鲁,巴基斯坦,马来西亚等地,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这群山域工作者的健康与福利,进而形成有趣现象:最初导致剥削的消费者和旅行业者,往往也是手握改变之钥的人们.
以尼泊尔为例,这种雇佣关系大致以早期来此地探勘的测量技师,或远征登山队伍为始,但真正形成产业的起始点,则是当"尼泊尔长程健行之父"吉米·罗伯斯(Jimmy Roberts)上校于1965年正式引入"长程健行"(trekking)的时候.
简单来说,他认为长程健行可以为当时注重高海拔的登山活动带来新的面貌,而且必须要提供健行者帐篷,并搭配负责引路的雪巴协作.同样的概念日后不断演化,配合市场的需求发展,于是成为我们今日所见的巨大商业服务体系,绝大多数都是围绕着长程健行活动运行.
因此,当背工逐渐成为国家重要产业的支柱,他们的健康与福利也被置于放大镜下检视.虽然我们这位原民协作背负100公斤听起来很惊人,但据他所言,其个人最高纪录还可以往上推30公斤左右,幸好这一趟应该算是偶尔为之的特别任务.
然而,在旅游旺季的尼泊尔,背工却素来有能背负120公斤,一天工作超过15小时的"名声",除此之外还要加上粗劣的个人装备,高度可达5000米以上的海拔,以及源自不肖旅行业者的层层剥削.
1997年,一位当地背工在山径上起了严重的高山反应,但业者却只结清他的薪资,然后打发他下山.30小时之后,这位无力自救的20岁年轻人不幸身亡,身后留下一名妻子和两名小孩.相信听闻如此悲剧之后,任何人都很难再送上掌声,称呼他们为勇士了.
那么,为何尼泊尔等国不用直升机运补物资?答案很简单也很残酷,一来有气候与海拔因素,二来它们皆是贫穷的国家,比起负担直升机的高昂费用,当地社群和商号,旅馆的经营者宁愿选择廉价劳力.即便如此,仍有许多组织正致力于改善当地背工的劳动条件,但由于牵扯到许多政治,文化,经济层面的问题,就算制定政策,也会因为执行困难而影响有限.
看回台湾,我们缺乏直升机吗?直升机不是都负责吊挂负伤山友而已吗?其实不完全正确.2013年,为玉山北峰气象站运补的中兴航空直升机发生空难,机上三人全数罹难,自此民间航空公司已无适合的直升机可供作业.另又有消息指出,2015年起山区工程材料只能依赖人力运送.
总结来说,因为出身相对弱势的背工普遍缺乏争取权益的动机与手段,停止剥削与过劳的钥匙,还是在于愿意响应的国际旅行社,以及具劳动意识的消费者身上.而台湾未尝不是如此?
将目光放回台湾,2012年的时候,一位名叫吴明旭的协作坠崖身亡,起初舆论多认为只是场意外事件,但事后却发现体重仅52公斤的他,当日却背负了60公斤重的装备与食粮.
自古以来,对于居住于山区的居民而言,背负重物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然而一旦观光需求大量涌入,再加上多背多赚的诱因,我们就会目睹越来越多的伤病和残疾,徒留山下一个个顿失经济支柱的的家庭.不只是国外的协作关怀组织,我们台湾人也是时候扪心自问:让高山协作为工作牺牲健康,是值得的吗?有没有更好的方式呢?
台湾协作最普遍的问题,就是"过重".虽然业内有一日30公斤以内(符合尼泊尔惯例),4千元台币的行规(各家业者或有不同),观念偏差的山友却可能临时变卦,或是认为只要"秤斤论两"加点钱就可以让协作答应多背.换个角度想,确实多背多赚是周瑜打黄盖的道理,但我们都知道这对健康来说不是长久之计,双方都需要接受更多教育.
根据针对尼泊尔一带的研究,常见于背工身上的病症之一,即是关节痛和相关慢性疾病,累积久了恐使人不良于行,就连退休后务农都成问题.长期从事这一行工作的人,应该都不希望老的时候还要成为家中负担.
事实上,台湾的经济状况应该与尼泊尔,秘鲁,坦桑尼亚不在同一天秤上.当先进国家如美国,加拿大,新西兰,日本,欧州诸国皆以直升机协助偏远山区的运输工作,台湾依然仰赖人力恐怕说不过去.以这起案例而言,一个政府标案竟让背工超重如此之多,完全是个负面示范!虽说当前确实是别无选项,但难道说未来各种过重建材与设备,也要继续透过这种拿命换钱的方式运送上山吗?
目前受到法规的限制,军警直升机无法用于民间物资运送,民间也缺乏能承揽此类业务的公司,所以现阶段依旧无解.如果我们都能认同这群山域工作者的生命与健康值得重视,那么就应该敦促政府制订更加友善的山域运输,劳动保障等制度,避免超重情事一再发生.人力运补确实不可或缺,但长远来看,我们也需要能吊挂过重建材与基础设施的直升机才行.
至于协作产业未来是否能够规范化?我认为就和国外的情况一样,各地有各地的难题.这一行有不少工作者属于临时性的兼职性质,目的不外乎是在农闲或连假期间赚点外快,规范或保险对他们来说只是额外的支出和麻烦,遑论是弄成一张需要考的证照.如果要找一处开始,我们可以先尝试定义这类工作是劳动派遣还是劳务承揽,然后探讨如何改善劳动条件.目标是让属于弱势的工作者一方有法律可以依靠,出了事故或争议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保障.
未来我国数条热门健行步道上可望出现服务型山屋,观光化势在必行.众所皆知,服务型山屋的后勤系统非常重要,除了食粮,物资,排遗,垃圾的运输(例如排遗在国外通常是汇集成一大箱再由直升机运出),尚有山屋保修作业所需之材料.既然高山运输工作只增不减,他国山域工作者走过的荆棘之路,期许我们可以不必再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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