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一)

中国有两个故宫,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台北.


10岁生日那年,爸爸妈妈带我去了北京.和当时绝大多数头回去首都旅游的人一样,我们一家三口第一站是天安门,第二站就是故宫.那时的我刚刚加入少先队,我带着红领巾在诺大的紫禁城里蹦蹦跳跳的左看看又看看,只觉得再也没有比这座宏伟的宫殿群更巍峨气魄,神秘端庄的了.在宝华殿妈妈给了我是十块大洋,我穿着龙袍在坐在大殿的宝座上,放眼望向更深处的紫禁城,竟然也生出王者之气,那一份历史的沉重感与厚重感让十岁的我倍感压抑与自豪.

2014年,我去了台湾,第一站台北故宫.它位于台北市士林区至善路,主体建筑4层,白墙绿瓦,简单的像一个大学的图书馆.然而漫步其中其展馆之多,瑰宝之重,我竟看了一天都没看完.中华五千年的文明精粹竟有95%在台北故宫收藏.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文物会说话,那一件件工艺精巧,气韵天成的国宝并不是一件简单的用来承载制作者匠心独运,审美取向的器物,它们本身就是一段传奇.

这些价值连城的文物自面世以来,经历了千百年辗转曲折的岁月,见证了数不尽的山河变幻,人世更迭.它们被欣赏,被赞叹,被贩卖,被争夺,被珍藏,它们的价值早已超出了"历史文物"的概念,而是一种中华民族精神与信仰的依托与传承,它们是祖先的魂.

两个故宫隔海相望,中华文明一脉相承.


他们都是民族的瑰宝,是前人留给后世最珍贵的财富.


不管两岸的政治如何风云变幻,风起云涌,两个故宫沉默的伫立着,庄严的守望着,像历史的证人,以文化的名义,存护着它们血脉相连的儿女.


(二)


这些国之宝藏曾经相聚在一起,存放于北京的紫禁城中.

1924年11月5日,北平的天空被一股肃杀的气氛笼罩着.这一天,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皇帝 - 溥仪手里的苹果还没吃完,就被冯玉祥的军队赶出了紫禁城,再也没能回来.



1924年的北京故宫博物

一个月后,北京故宫博物院成立.

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中华大地硝烟四起,战火绵延.为了让文物免遭战争摧残,这些国之重器经历了南迁,西运,东归,和那些在动荡岁月里南渡北归的大师们不同的是,他们一路颠沛流离,最终远去台湾,成出了世界文化史上历时最长,规模最大,最曲折艰辛的文物迁徙之路.

(三)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战争笼罩着整个华北大地,故宫博物院理事会决定将文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计划很快引起社会争议.北平市民普遍反对,认为此举不但动摇民心,也会造成文物失散,得不偿失."北平市民众保护古物协会"甚至公开以武力阻止.有不怀好意之徒趁机提议拍卖文物,买大炮换枪弹资助战争,各方僵持不下.直到山海关失陷,文物转移迫在眉睫,才终于踏上南迁之路.

1933年2月5日,日落时分,从紫禁城到北京西站的路全面戒严,19557箱文物在张学良马队的沿途守护下坐上了从北平开往上海的火车,一路奔走.抵达上海后被寄存在仁济医院及四川路业广公司内,一放就是四年.1936,南京朝天宫建成,在沪文物分批运抵南京,才终于被安置下来.

(四)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战火很快向南蔓延,上海沦陷,南京告急.

国民党政府节节败退,决定迁都重庆,同时下令转移文物.全体工作人员分三队沿南,中,北三路带着文物向后方转移.




国宝转移路线

这是故宫文物迁移中最艰难的一次.战火一路烧到长沙,湖北,重庆,押运人员不仅要面临气候条件的恶劣,车辆运送问题,还要随时躲避敌军的狂轰滥炸,和当地土匪强盗的洗劫.很多当局指定的安置地点由于匆促,并没有正式文书而不被认可,有的地方抵达时早已被炸毁,工作人员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四处寻找.想要完好无损的转移这批文物,实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长沙沦陷前,南路的文物曾经一度被安放在湖南大学图书馆的地下室,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认为此地危险,不宜久留,让国民政府赶紧下令将文物迁至贵阳,果然刚迁走不到一个月,湖南大学图书馆就被炸为平地,如此例子,不胜枚举.

押运路上,常常会遇到交通问题.北路队伍走的是三队里最艰苦的路线.从汉中往成都,五百多公里,只能走陆路用汽车运输.几千箱文物,在当时炮火连天的环境下根本找不到车,有时找到车又没有汽油,押运的同事心急如焚,四处奔走相求.好不容易翻越秦岭进入四川,却无奈发现蜀道之行更是难于上青天.途中翻车翻船,雪地抛锚,走在悬崖边上,惊险无数,至于生存条件之恶劣,工作人员的运护吃住之艰苦更是难以想象.

三支队伍一路辗转,穿越半个中国的硝烟弥漫,最终分别选择了贵州安顺的华严洞,成都的乐山,峨眉山作为重点.让人惊讶的是,盘点时这19557箱文物精华,竟然无一损坏.

(五)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

分散在三处的国之瑰宝重新集结在重庆,只待长江水涨,回归故土.

终于,1947年末牵动着万民之心的国家宝藏穿过长江巫峡,安然无恙的回到了南京朝天宫,成就了世界文物迁徙史上的一个奇迹.

1948年由蔡元培先生倡议成立的中央博物院一期工程在南京竣工.故宫博物院联合中博在新馆内办了一次联览,展品中就有这批饱经战火洗礼的国之重器.

消息传出,人们争相赶来,短短几日参展人次就达十万余人.蒋介石在展览的第二天亦在院长马衡的陪同下来前来看展.



图为两院联合展览会场合影


(六)


1948年徐蚌会战打响.

杭立武焦急万分,作为抗战时期南迁文物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他曾经为了保护这些文物历尽艰辛,他本能的意识到如果不迅速转移,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精魂将被战火吞噬,没有任何人能承担这个责任.他提议,将文物暂时迁往台湾.

同年11月,在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翁文灏的官邸中,朱家骅,王世杰,傅斯年,徐鸿宝,蒋复璁,李济,杭立武进行了一次会谈,最终达成一项决议 - 迅速将故宫,中央图书馆,中央研究院历史评议研究所文物和藏书迁往台湾.

12月21日,国民党海军"中鼎号"运输舰驶进了南京下关码头,由于前线战事吃紧,国民党此时已经派不出更多的军队来护送,唯一的中鼎轮还是改装的平底船.官兵家属们一听到有船去往台湾,蜂拥而上,根本不听劝阻.最后国民政府海军总司令桂永清不得不派出部队,并亲自赶到许诺所有人都会安全撤离,满载着文物中鼎轮才顺利启程.

轮船在海上漂泊了四天,冬日的台湾海峡风浪巨大,小小的平底船在风浪中剧烈摇晃,很多人连胃液都快吐干了.海浪的拍打声,船只行进的轰鸣声,夹杂着人的呕吐声,哭泣声,木箱撞击声,让人倍感凄凉.他们只知道此行目的地是台湾北部的基隆,却没有人去过那里,未来遥不可知.

这些人本可以不需背井离乡,离开妻儿,可是他们却为了守护这些国之重器走上了一条无悔的路.

随后国民党又通过"海沪轮","昆仑舰"从南京六个机构运出文物和档案5522箱,通过空运运出河南博物馆文物38箱,同时抢运的还有张大千私人珍藏的62幅敦煌临摹壁画,此外,抗战胜利后,日本政府将战争期间掠夺的部分珍贵文物分装109箱,陆续送往基隆.

(七)


1965年12月,台北故宫博物院正式成立.国宝们在枪林弹雨下,经过近十七年的颠沛流离,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居所.

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历经四次迁徙,这些珍贵的国家宝藏依然保留完好,这并不是古物有灵,而是背后一群知识分子和文物工作者的默默坚守.

和故宫文物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那志良回忆说,为了避免
运输过程中的颠簸
碰撞,每件物品的包装无不凝结了众人的智慧结晶.


他们向琉璃厂的老古玩商们学习包装技术,又请来景德镇的师傅教他们瓷器的捆扎方法,每一件宝物都先经过数层纸张的细心包裹,再用草绳缠紧,装箱后再在空隙间塞满棉花,才保证了宝物运输中的万无一失.


文物南迁时庄严一家在
安顺一待就是六年
,条件十分艰苦
,

战争时期
薪水发不下来
,他们一家人缝制衣服补贴家用,有时妻子还会走路去五里远的学校教书已换一担谷子,碾成米,给大家做饭吃.
米饭
通常都煮不熟,
里面还掺有石头,虫子
等
,被
大家
戏称为
"八宝饭"
.在峨眉山,乐山的队伍更是要忍受自然条件的恶劣,大家却不以为苦,以研究文物为乐,平时吟诗作对,没有丝毫怨言.庄严后来担任了台北故宫博物院副院长,为文物勤恳服务了四十五年的他自豪的称自己
'从一而终,亦不过甚'.

杭立武原本是"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的总干事,
在南迁的关键时刻,扛起了运输国宝的重任.


当时日本的炮火已打到城外,南京一片混乱,
杭立武动用了一切力量,分水陆两条路线抢运
,将文物送往
安全的后方,杭立武
随船出发,甚至都没来得及和家人通个电话.为了让张大千的壁画也能搬进机舱,他果断
舍弃
自己的全部财富.到台湾后政府为表彰他的贡献,发了
40万奖金,一生淡泊名利的杭立武将一半捐给了台北故宫,并成立基金,专门用于收集散落的文物,并称为国
宝的第一人
.


(八)


前不久中央电视台推出一档大型文博探索节目 - 国家宝藏,以寓教于乐的形式,整合国内九家博物馆,27件国宝重器,交与台前的观众共赏,节目中更有背后真正的文物保护者走上台前,与大家分享文物保护工作的点滴心血与守护国宝的拳拳之心.

看着这些从时光的深处款款走来的瑰宝,我们为之赞叹,为之震撼,这些灿烂的国之精魂承载了了太多古老浩瀚的中华文明.

然而我们是否认真想过,这些精魂之所以能够保存到今天,背后又有多少人的无名付出与初心不改?

当我们赞叹国宝的举世罕见时,是否想过凝结在这些玉石,瓷器,书法,绘画中的清逸高远潇洒旷达的品格与意境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珍视与保护的.


当我们沉浸在中华文化生生不息的赞叹中,是否想过,我们又能为中华文化的传承作出什么努力,这才是这个节目带给我们的真正思考.


(九)


中国的故宫有两个,他们是一体,如今隔海相望.

也许他们还会重新聚首在一起,举世皆叹的"富春山居图"的"无用师卷"和"剩山图"会迎来"山水合璧"的那一天.

即时现在还是遥遥无期也没有关系,就让他们伫立两岸,守护着着一份共同的文化血脉,提醒着我们那些不应该被忘却的故事和人们.


END

原创作者:
曲静(荔枝小姐)
,工科出身主业金融的跨界自媒体女青年,后MBA大连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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