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的旅途中,常有很多察觉神明栖息于自然的瞬间.但这其中真正称得上是仙境的,我也只见过两个:一个是鹿儿岛南边的屋久岛,另一个则是和歌山的熊野古道.
"熊野"这个词在日语里有"树木茂盛的地方","隐之国"和"神明居住的地方"之意,有人说亦有"死者灵魂栖息之处"的隐喻.这片位于纪伊半岛南边的山地,是参拜者在艰苦的旅途之后,终于抵达深山幽地的神秘净土,是他们笃信可以清净灵魂的地方.
两年前的梅雨时期,无意中看到一张熊野古道的照片.大约拍摄于某个微雨的午后,蕨类植物在水汽氤氲中泛起光芒,古树躯干上附生着茂密苔藓,翠绿鲜艳,全然是异次元世界即视感.不久后在奈良爬山,也因一场大雨被困在山顶奥之院,在堂前和偶遇的老年夫妇聊起我的日本周游计划,其中一位问:眼下最想去哪里?便毫无计划地脱口而出:熊野古道.
"没去过.到如今也去不了了.腿脚不方便,能爬上这座山顶来,已经是拼了命.熊野古道啊,真令人向往呐."
然而,一个多月前初次造访熊野古道时,我还认为它名不副实,实在很丑.并未挨到梅雨季节,是在三月初.因为冬天尚未走到尽头,群山都覆盖在死气沉沉的灰褐色中.心中当即叹了口气,觉得此情此景未免太不符合想象,走在森林中,又嫌老树不够老,古道也不够古.
2004年作为"纪伊山地的灵场和参拜道"中一部分登录世界遗产的熊野古道,其实有着1200年的历史,是日本人山岳信仰中最重要存在.如今它主要由"熊野本宫大社","熊野速玉大社"和"熊野那智大社"三山构成,合称"熊野三山."
"熊野"这个词在日语里有"树木茂盛的地方","隐之国"和"神明居住的地方"之意,有人说亦有"死者灵魂栖息之处"的隐喻.对过去那些长途跋涉在这条参拜路上的人们来说,它也许更多象征着"困难的尽头"和"终于抵达的救赎" -  - 最早是僧侣把这片幽远之地当成修行地,后来是平安贵族和室町武家,再后来是江户庶民,人们总是从京都出发,在一个多月时间里步行700多公里,最终巡拜完熊野三山.因此,这片位于纪伊半岛南边的山地,是参拜者在艰苦的旅途之后,终于抵达深山幽地的神秘净土,是他们笃信可以清净灵魂的地方.据说在熊野参拜最火爆的江户时期,庶民间流行"一生参拜七次伊势,三次熊野"的说法,太多人纷沓而至,才有了"熊野参拜者如蚁群般"的说法.
机缘巧合,一个月前大失所望的熊野古道,到了四月又去了一次.坐在从大阪驶出的特急列车上,看见初次造访时还光秃秃的世界,已长出漫山遍野的新绿色彩,树林茂密不见缝隙,偶尔长出一株樱花,像一个隐喻.又有凤尾竹长在房前屋后,像是旧时清浅的山水画.因为微雨落下的缘故,山腰笼罩在层层云烟之中,云烟让山有了生命,便清楚知道:此地群山正在醒来.
从中边路到"山之汤"
熊野古道并不只有一条,入选世界遗产的主要有五条:从渡边津至田边的"纪伊路",从高野山至熊野三山的"小边路",从田边至熊野三山的"中边路",从田边经过串本再前往熊野三山的"大边路",以及从伊势神宫到熊野三山的"伊势路".如今以穿行在群山中的"小边路"和"中边路"最受旅行者欢迎,"大边路"和"伊势路"也能感受海岸线风情,无论哪一条,总有变幻莫测的熊野川贯穿其中.
对初行者来说,最好走的也是"中边路",只选取"发心门王子"到熊野本宫大社的一段,全程6.9公里,只要花上3个小时,人人都能走下来.在熊野古道上,地标都叫做"王子",是从平安时代沿袭下来的叫法,彼时天皇都迷信于"熊野御幸",规模浩大,上千人一行,途中留宿之时,总要堆积石头祭祀,像一个小小的神祠,取名为"XX王子",日积月累,就有了如今的"九十九王子".
作为起点,"发心门王子"也不是那么容易去的.从大阪出发,首先要搭两小时电车到纪伊田边站,再换乘一小时只有一班的熊野巴士,巴士在盘山公路上穿行两小时,才能抵达目的地.
好在熊野的巴士之旅也并不乏味,因为路途遥遥,中午时分的一班车就允许人们在车厢内吃便当.沿途的地名也十分有趣,简单直接,能大抵知道过去曾是怎样的地方:叫野竹的,也许曾有竹林乱长;叫小森的,也许曾是小小森林;叫曲川的,应该是河流在此处转了个弯;叫小鹿的,应该是有过幼鹿目击情报;叫武住的,难道不是因为曾有武士居住吗?
第二次造访的熊野古道,群山绿得一塌糊涂.也才察觉到:这一带并没有特别巍峨耸立的高山,全靠"熊野三千六百峰"的霸气取胜.河流沿途蜿蜒,远方山峰连绵重叠,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仿佛一个世界的背景,全是细削锋利的山线.车上乘客寥寥无几,司机也有了聊天的余裕,行至某处,口吻激动:"大家快看,樱花很美哦.再看右边,那是梅花!"樱花确实迎来了满开,但梅花早已过了季,这么想着,司机却又沉寂了,久久,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好意思地开了口:"抱歉啊,刚刚那是桃花."
兴许是为了报复头一次抱怨它很丑,第二次造访的熊野古道哗哗下起大雨来,丝毫没有打住的苗头.前一秒还因为雨势稍小而内心窃喜,下一秒就又倾盆而下浇灭了希望.在休息区短暂停留时,司机拿出一个iPad向我展示气象走势图,云层很厚,走得极慢,彼此都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时,有两个披着雨衣的欧洲人下了山,兴致高涨:不是那么陡峭的山,时刻注意脚下,只要不摔倒就没什么问题.
欧洲人对熊野古道的热情高涨,每次都能遇着好几拨.熊野的司机也趁机学会了简单的几句英文,也就是"请问要到哪里""请顺手取乘车券""这里可以换零钱"之类,倒也够用.
从"发心门王子"出发前往本宫大社,最初是从农家集落和大片茶田开始的,这段道路近年重新铺装过,与其说是古道,更像昭和时代的日本农村风情.和当地农家几乎打不到照面,到处是挂满果实无人摘采的橘子树,只有从路边简陋的小木屋贩卖着自动投币的梅干和音无茶这件事上,能推测确实有人居住在此.亦有与众不同的一家,贩卖着木雕猫头鹰和招财猫,也有各类佛像,能看出手艺极好,却个个等身大小,毫无从这古道上扛回去的好办法.
直到过了"水吞王子",才会进入真正的古道,入口处立着"苏生之森 熊野古道"的石标.熊野古道的森林,以桧木和楠木为代表的巨木为主,因游客向来不多,又因森林实在太能藏人,若偶尔被同行者落下,就能站定下来听风的歌,枝叶发出波涛潮汐的声音,虽是百年古树,树干依然身姿轻盈,群起摇动之时,也像是海.
下起大雨的熊野古道,蕨类植物的宽阔叶子愈发繁盛茂密,树根爬出泥土之上,也变成步道的一部分,周围偶尔长出颜色鲜艳的蘑菇.林中那些光秃秃树桩上,无一例外堆积着石头小山,都是旅行者之作,并不全是为了供奉神灵而祈愿,也是在熊野古道上最特别的"到此一游"纪念方式.
"伏拜王子"附近有一处高台,能远远俯视熊野本宫,天气晴朗的时候,还能看见本宫大社的地标大斋原 -  - 号称"天下第一"巨大鸟居.据说从前参拜者在苦不堪言的旅途尾声,就是在这个高台上第一次看见了本宫大社的身影,感动得伏身跪拜下去.如今的旅人也视此处为圣地,因为如果运气够好,从高台上能拍到漂浮于云海之间的熊野连山,同样令人感动,几乎也要伏身跪拜下去.
我第二次造访的熊野古道,雨下得越来越大,站在"伏拜王子"的高台上连群山也看不见.行至终点大斋原,樱花却开了.在京都赏过潮水一般的樱花,却从未见过这样孤高的一群,不为了迎合谁,只是开在旷野之中.
对长途的步行者来说,温泉无疑是最大的慰藉,熊野古道在这点上特别有优势.山里有好几个温泉旅馆聚集地,都在谷间平地,沿着河流而建,其中一个竟然有1800年历史,号称全日本最古老的温泉.人们不但爱泡汤,也爱在这里煮温泉鸡蛋.
我去了另一个方向的川汤温泉.川汤,顾名思义,是从河底冒出的温泉.那家旅馆的房间全部正对山林,山下河流经过,都在雨后氤氲之中.是当地唯一一家设有混浴设施的旅馆,在河边挖了两个坑,将河底的温泉引入,再搭上一个简单草棚,尽极简之工事,实在充满"野趣".只是,同行的母上大人第一次站在房间窗前,就从十楼高出俯视到两个光屁股的男人,大惊失色.我只好循循善诱:女性都是有专用泡汤浴衣的.男的?有女性在场时,男性也是会裹着毛巾的.
因为有清澈河流经过,川汤温泉的晚餐就总有香鱼,也第一次吃到了新鲜豆角炸的天妇罗,用和歌山名产梅子制成的盐蘸着吃,味道清新.深夜十分寂静,也能听见潺潺水声,还有夹杂在水声中的鸟叫虫鸣,更有雨后冒出的一万只青蛙,狂叫不已.仔细辨认,也能听出房顶落下的水滴声,偶尔人们跳进温泉的哈哈大笑 -  - 把这样的声音录下来,似乎能治疗好一万个失眠夜.
次日清晨醒来,发现紧贴榻榻米处留出了一扇细长的玻璃,侧躺之间就光顾了整个春天.
从那智山到"海之汤"
那天辗转再去大门坂,遇上了大晴天.
和中边路相比,大门坂似乎更对得起"古道"这称号.沿途皆是参天大树,树龄全在400年到800年之间.入口处那两棵长了800年,每棵高达30几米,直径8.5米,分别长在石子路的两旁,枝叶却愈发缠绕在一起.大概受这独立与交织启发,人们称它俩为:夫妇杉.
人们来到大门坂,主要是为了上那智山.沿着全长700米,由267级台阶构成的石头坂道一路向上,终点就是那智山的入口.继续向上,经过那智大社和青岸渡寺,终点抵达那智瀑布,短短2.5公里,难度系数为零,成了老年旅行团的最爱.
那智山也好逛,是现代化改造的产物,两旁林立着各种土产店,终年热闹着.我在其中某家看见一幅字,上面的日语翻译过来是:"来的人,又来的人,都是福神."店主热情地解释说"是这个意思呀:我们现在遇到的人,我们即将要遇到的人,我们遇到了又离开的人,这各种各样的人,都是福神的化身,留下了笑容也好,流下了眼泪也好,都是为了让我们变得幸福才出现的,要相信这一点啊."也许是我表现得太过兴致索然,他又推荐起更加通俗易懂的来:"这个是掌管厕所的神明,要不要?"神明居住在厕所里,记得日本人是有这么个说法.
这里卖得最多的是一种名叫"八尺鸟"的三脚鸟,在熊野三山是守护神一般的存在.公元712年"日本书纪"里有记载:神武天皇在熊野山中迷了路,天照大神派来八尺鸟做向导,顺利将天皇引领到了熊野村.如今每年的1月7日,那智大社还会举办祭祀八尺鸟的活动,围观者众.
在立着八尺鸟石像的那智大社里,我还看见了一棵树龄超过850年的大楠.枝叶舒展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树干的一段却不知为何成了空心.给这楠木交上300日元供奉金,能换取一次钻进去的机会,树内架着简易楼梯,从地底钻进去,再出来时就是悬于地面的小小高架,能望见远方熊野诸山,都似在画框之中.在日本的神社寺庙求签,一定会写着"待人"一项,解答诸如"已经出现了""正在来的路上""捎来了口信"之类,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请再等等",绝不会真的写着"不会来了"这般绝望的字句,也不知算是温柔还是欺哄.可是,如果真的站进一棵原地不动长生了850年的树木躯体之中,难免会开始思考:在上千年时光语境中的"再等等",究竟等同于多长时间?
那智大社隔壁有间青岸渡寺,是观赏那智瀑布的最佳角度,远胜于站在瀑布跟前.从断崖落下的高达133米的那智瀑布,是全日本落差最大的瀑布,自古就被视作神体.这瀑布悬挂于茂密森林之中,又有朱红色的三重塔做前景,使它不至于肤浅枯燥,是只有在青岸渡寺才能看见的景象.
身为一个贵州人,自幼便受黄果树大瀑布的熏陶,自然不觉得丝带般的那智瀑布有何壮观之处.但岛国人不这样想.日本有一副著名的国宝"那智瀑布图",这画身世是个谜,不能考究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而作,只知是13~14世纪之间的作品.我在一个名叫"日曜美术馆"的节目中看过,这幅图是艺术家杉本博司的创作起点:35年前,即将30岁的杉本博司短暂回国,受这幅画种草造访那智瀑布,当场深感日本的神明栖息于自然之中,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美术家.
文学家佐藤春夫也好几次写过那智瀑布,说"从规模宏伟来说,那智瀑布算不上佼佼者,至少连华严瀑布都赢不了.但是从造型的美感来说,若论天下第一,山当属富士,瀑布定是那智."又说它像是仙女的罗衣,在风中扬起裙裾,"就算是能隐隐看见仙女身体的曲线,也丝毫不会引起人的杂念,只觉凉意袭来."
我既没有艺术家的悟性,也没有文学家的通感,只是后来在车站等巴士来,透过古杉的树梢远眺那智瀑布,水声不绝于耳,心想这细细的一条丝带,到底也能发出巨大的声响.心想这大概就是人与人相遇和告别的瞬间,在表面的细微不动之下,内心如何长久地轰鸣不止.
看到过一种比较有趣的说法,说从前"旅"这个字的意思,倒不是游山玩水,仅仅只是指"离开家"而已.离开住居就叫做"旅",既有古代官人的"赴任旅",也有把供奉物送往朝廷的"飞毛腿旅",都出于某种现实需求.要说自发性地踏上旅途,即我们今天所谓的"精神之旅",最早其实还是基于信仰需求的寺社参拜 -  - 这么说来,熊野果真就是古代日本的第一旅行胜地.
那智山的旅途也是用温泉结尾的,在不远处的胜浦港湾,海上散布着零星小岛,温泉旅馆各占一岛,都有自己的私家小船,从港口接送客人前往.岛上不缺温泉,有面朝大海的露天温泉,也有藏在山洞里的洞穴温泉.泡在南方小岛上的温泉里,底下是茫茫大海,月亮从头顶升起,多数人都会涌起感动.
恐怕人们在熊野修行期间,遭遇的也是类似的感动.因为感受到山岳深处的静寂和深阔,感受到大海无边的明亮和雄大,便从这充满对照的自然中察觉到奇迹的存在,察觉到神明的力量.这样的山和海能一直存在,大约是日本人直至今日也深信"神明宿于草木之中"的原因.
这个春天的和歌山南边的海,在雨中也有一层微微的淡绿色,荒波阵阵,长满奇岩怪石.天空美丽的地方,海才会变得蔚蓝.真想夏天也来看看这片海啊,想必会变成无边的蔚蓝.生活之所以还有希望,是因为夏天永远会来,毫无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