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任故宫博物院满一年,曾自诩"穿着西装改西装"的吴密察,化繁为简,低调务实,推动博物馆之间的横向连结.故宫的资源与国际知名度,远优于其他博物馆.吴密察认为,组织台湾艺术国家队,扮演台湾艺术火车头,正是时候.
肺炎疫情来袭,让曾经喧哗吵闹的故宫博物院,戛然沉静.没有境外观光人潮,反而让故宫的重心移至南院,并允诺承担更多责任,协助台湾艺术国家队的出击.
28日近午,在故宫博物院副院长余佩瑾安排陪同下,连续3小时的会谈,吴密察举重若轻,侃侃而谈,从疫情的影响开始.
国立故宫博物院院长吴密察接受访问.(国立故宫博物院提供)
吴密察皱着眉头,透露统计数据反映出的现象.故宫北院向来以外国观光客为主,因为疫情,境外观光客进不来,呈现大幅萎缩.与去年同期相较,今(2020)年元月衰退了45%,二月份则衰退85%,三月份衰退程度更达95%.现在只剩下5%的来客率,都是大台北地区"死忠兼换帖"的艺术铁粉.
"这个现象,完全符合故宫参观者的基本结构,我并不感意外."吴密察继续说,"反观故宫南院,境外观光客比例一向仅占1%,所以影响就没有那么明显.现在国人出不去,喜欢艺术的民众还是渴望艺术生活,因此到南院看展览的不减反增.这回首度创下观众参观人数,南院多于北院,这是前所未有的纪录!"
对于疫情,故宫超前部署,有两段过程. 第一段部署在元月21日,吴密察在农历年前夕视察院区年,当时察觉疫情是从中国大陆传出,而故宫北院又是以陆客为大宗,所以立即提高警觉.不多时,传出钻石公主号在台湾靠岸,民众涌入北北基地区,一些人就跑来故宫北院参观.吴密察十分紧张,发动全院大彻查,结果有7团210人在故宫北院出现过,因此马上对北院进行大规模消毒,第一线服务同仁进行隔离,没有让疫情蔓延.
吴密察有感而发,疫情一来,大家必然恐慌与不安,就要像中央防疫团队,以"诚恳,透明"赢得信任感,共度时艰,至为关键.政府从口罩生产,分配与输出,冠上国家队之名防疫表现也展现效率务实.吴密察同意,台湾艺术界也需要以"国家队"的概念,发挥整体战力出击.
故宫博物院建馆相对历史较久,不仅国际有名,又有较多的预算资源,更是责无旁贷.吴密察认为,故宫身为艺术国家队的"大哥",在传统文化中犹如家中的"长子",更有责任带领台湾向前走.
吴密察细数目前故宫博物院的思考与作为.首先,他推动博物馆连结,做院际整合.自从2019年开始,"台湾博物馆卡"已经上路.吴密察解释,故宫门票原价350元,现在优惠为150元,如果民众参加台湾博物馆连结,一卡650元,包含故宫在内的台湾10家博物馆,一年内通行无阻.透过优惠活动,鼓励民众行脚各地博物馆,参与全岛艺术飨宴,物超所值.对于其他博物馆而言,故宫以较高人气及资源,与其他博物馆共享.扣除卡片成本,无论是偏远的台东史前博物馆抑或故宫,每家博物馆拆帐金额皆是54元.
2020年开始,"台湾博物馆卡"升级推广,增加搭乘高铁,捷运的功能,以及国家风景区景点.外国观光客只要一卡在手,就可坐着高铁,捷运,全岛趴趴走.虽然疫情中断了国际观光客入台,但吴密察期待"疫"过天晴,升级的效益早日实现.
推动院馆之间的资源共享,也包含成立购藏基金.故宫博物院购藏预算,一年大约是5千万元,目前累计为1亿余元.近年由于中国大陆向全世界疯狂购藏文物,把市场行情越垫越高,好物件不但价格昂贵,而且一物难求,对于预算制的台湾,非常不利.
吴密察解释,故宫博物院藏品质量俱佳,本来就在水准之上,对于市场上一般水平的交易,故宫不会动心.但遇过可以丰富故宫院藏的精彩文物,往往因为制度的僵硬,缓不济急,只能眼睁睁看着好东西被买走,十分懊恼.
他希望政府能比照英国模式,成立非年度预算制的"国家艺术购藏基金",可以累积经费,并作弹性采买.比如说,如果市场上出现非常好的原住民文物,对故宫博物院来说,不符合收藏品项,但对原住民博物馆就非常合适.然而,台湾其他博物馆,向来经费拮据,没有相应预算,因此常让好物件擦肩而过."如果我们的购藏经费基金会化,就可以作弹性挪移,也许故宫博物院的钱,就可以出手先行垫购应用,让其他博物馆抓牢机会."
左起国立故宫博物院副院长余佩瑾,院长吴密察,典藏艺术家庭社长简秀枝.
吴密察说:"不仅在藏品的收购上,馆院间互相合作,展览资源的共赏,也是势在必行."吴密察举例,故宫博物院在国际间声誉卓著,国际间的交流合作机会多,国际重要博物馆常开口向故宫借藏品,也因此换回许多回馈展.不过回馈展样貌无奇不有,许多不适合放进故宫博物院展览,或不符故宫博物院的要求,回馈展也会成为烫手山芋.
如果国内馆际合作加强,故宫博物院可以输出不少展览给其他博物馆,达到双赢互利效果.以美国丹佛美术馆馆(Denver Art Museum)和印地安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American Indian)为例,丹佛美术馆的回馈展偏向美国在地艺术;近期往来的印地安博物馆则是偏向原住民艺术.吴密察说,他主持过台博馆,深知这些展览放台湾历史博物馆或原住民博物馆,都比故宫博物院适合,因此非常赞成故宫分享国际回馈展给其他博物馆,发挥适才适所的互动效应.而在输出他馆展示的同时,运费,包装及保险也一并由故宫负担,一解其他博物馆财政的紧张.
吴密察又说,清朝皇帝身边的奏折档案若出现台湾史,这是很珍贵的文化资产.故宫博物院为鼓励馆际资源共享,以联合策展方式,邀请台湾博物馆,台湾文史博物馆共同参与,让珍贵展品跨馆交流.
法国凯布朗利博物馆(Musée du quai Branly)曾分享"面具"的展览给故宫,同时也让刺青美学在高美馆展出,两路并进.凯布朗利博物馆因此要求台湾帮忙策划一个以"龙"为主题的展览,作为回馈.根据该博物馆策展人的构想,除了故宫博物院?的古代与龙相关文物外,他们念兹在兹,希望加入台湾当代创作元素.这个案子,是在林正仪当院长时敲定的,林正仪曾任职草屯工艺所,对该所创作主题式工艺精品,非常熟稔,"龙"的创作不在少数.台湾三大公立美术馆也有丰富收藏,可以按图索骥,寻求支援,广征以"龙"为题材的当代艺术创作.
这个展览筹备在即,原订2021年展出,因凯布朗利博物馆长异动,可能延期到2023年.故宫博物院慎重其事,将由副院长余佩瑾全程监督,希望端出最完整"龙"的展览大展.
在故宫博物院工作,吴密察曾自诩是"穿着西装改西装",随着时间推移,已开始慢慢在改善,例如新科技的应用,跨领域的连结,都有可观的进展.然而,超过半个世纪的硬件空间,必然有许多需要与时俱进的地方.在现实面上,改革远远比比新创难,来自因循数十年的内部文化,以及人为惯性,故宫的改革之道虽已启动,但一定要循序渐进.
台湾公家馆舍的组织架构复杂.一般来说,行政体系的垂直关系比较简单,但平行关系协调则非常困难,每个单位都有自己的坚持和专业,合作上增添难度.以故宫博物馆的长远来看,横向联系不但是当务之急,在行销或者导入科技上,都很必须.
谈馆际整合,实质困难很大.2000年吴密察担任过文建会副主委,当时北中南美术馆都是文建会视觉艺术科前后任科长,北美馆,国美馆,高美馆长,都在文建会辖下,典藏系统应该可以相通,借展交流,互通有无.但事实上不如预期,让吴密察感受强烈.
近年受惠于网络与数字化,政府推展国家文化数据库,故宫内部必须先整合.吴密察说,虽然不能一步到位,但他积极支持,定期更新校正,整合共享.最高层次的连结,就是一种"世界大同"的境界.
吴密察强调,任何工作,心态很重要,一定要柔软弹性,不能僵硬固执."故宫不能只顾自己好,也要分享,发挥影响力,让周边一起好,就像我们不希望豪宅区之外,就看到贫民窟."同样的,社会上仁人善士越来越多,有许多人愿意大手笔捐献,投注艺术收藏捐赠同样叫人敬佩.吴密察感念在心.
故宫内部,先从自我藏品的对话开始.等内部整合完整,可以画出同心圆来,以短中长期的概念,去分享与落实.
吴密察强调,人在博物馆,贵在学习,对话与合作.他入主故宫,上班一年,最大心得是"分享".南北院,国内各博物馆跨馆分享外,国际上更该分享.除了跟故宫典藏性质相关博物馆,不同性质的一样可以分享.
30年前电脑数字化不足,以前作展览,藏品从库房拿出来,摆上去,给观众自己看.现在整个博物馆概念,因科技而有了巨大改变,透过科技的协助,增进与观众的对话.
以利他为初衷的交流很重要.2006年12月,吴密察出任台湾历史博物馆筹备处主任,在台史博馆筹备处解说时,他借用美国林肯总统的话"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 "为诉求,希望保留博物馆的多元化,民主化,以及与民众同在的广袤心境.吴密察说,我们欢迎更多元意见,建立对话.好的策展,不能缺少异质,同温层,非同温层,都作建设性意见交流.
东西艺术的差距,光从山水(Landscape)的角度来说,就可以找到明确差异.20世纪后半的艺术发展,跨度非常大,令人眼花撩乱,什么叫艺术,常有困惑混淆之感.
吴密察认为,过去审美的基本元素,包含美感,和谐,愉悦,现在反而忽略.当代艺术制造情境,把大家逼到墙角去思考.紧抓舒适圈不放,或者离开舒适圈去思考,偶尔也享受一下被虐待的感觉.
长年任教职,作育英才,,他与1年轻学子有很好的互动,也常鼓励年轻人.吴密察最常跟年轻人说:"人生是自己的,你要怎么样的人生,自己决定,自己负责.什么叫圆满,很难定义,只要努力达成,就是圆满."他说:"人生在世,自由,金钱与权力,会互相拉扯,多了自由,就少赚了钱,有了权力,恐怕就会失去一些自由.没有全赢,也没有全输,端看您怎么选择."
1990初期,吴密察刚留学返国不久,曾参加由长澍广告公司为嘉新基金会拍摄公益广告,当时邀请士农工商参加,吴密察受邀为知识分子代表.当时他以"我的未来在这?"为主题.影片播出来,连住南部家乡的母亲看到,都深受感动,开心不已.数十年后的今天,往事重提,吴密察点滴在心头.
吴密察喜欢阅读,大半生孜孜不倦,当被问及最喜欢的3本书,吴密察略作思考,给出3个名单:.
1. 日本政治学家,思想史家日本丸山真男"现代政治思想与行动"
丸山被公认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影响力最大的政治学者.早在1982年,吴密察就买了日文版,当时已经是第102刷,武士的忠诚,令他发自内心的感佩,一再重读."丸山真男让我觉得自己永远是一个自由派人士!"吴密察说.
这部长篇虚构小说从构思到出齐耗时20多年,1915年,作者因这部小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吴密察说,南部孩子北上求学备极艰辛,来自文化冲击或课业压力,成长过程中遭遇挫折迷惑,阅读"约翰・克利斯朵夫"时,仿佛找到支撑的力量,抚慰受伤的心灵.当年由大中国图书公司发行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已经斑驳陈旧,但当中承载的年少往事,仍历历在目.
"日本近世史"发人深省,德川时代发生的"元禄赤穗事件"更被改写成戏剧"忠臣藏",影响后世深远.吴密察透过这些经典书籍的阅读,享受阅读的愉快心情外,即使是老故事,新诠释的解释方式也收到脑部的活化效果.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宋朝诗人晏殊在"玉楼春・春恨"中有这样的感叹.吴密察爱侣胡家瑜(1963-2018),于2018年11月24日,台湾正忙着六都选举开票当天病逝,得年才55歳.
2019年2月12月,当吴密察获邀出任故宫博物院第10任院长时,他的爱妻辞世才80天.他含悲隐痛,挺身而出,承担国家重责,实在令人不舍.
据了解,胡家瑜女士是台大人类学教授,罹癌已逾10年,她个性乐观,至为坚强,是同侪眼中优雅端庄,生命力昂扬的好榜样.网络上,学生给胡家瑜的评价是"热爱生命跟人类文化,是一位勇敢面对,并与癌症相处,对生死看得很开的智者⋯⋯"
吴密察永远心疼的是,胡家瑜知道自己罹癌,但她没有歇斯底里或者畏缩逃避,她自己选择花葬方式,亲赴花前勘景,还站在准备安身之处的场地,拍成照片,设定为LINE头像,完全视死如归.
屈指一算,至爱已辞世一年有余.吴密察家中挂着爱妻照片,每天出门前,还会对照片说话.情到深处是眷恋,爱到深处是无言.守着至爱的美丽记忆,吴密察笑看残生,乐观面对周遭,简单过生活.
没有子嗣的吴密察,在生活上非常单纯,就是粗茶淡饭,他觉得吃只是维持身体能量.随手在早餐店买的简易早餐及黑咖啡,中午晚餐也是就近解决.真正花心思最多还是在公务,研究与阅读上.买书是他最大开销,一有机会,就静心展读.简衣简食,除衬衫以订做为主外,一般衣着随意采买.
除了故宫博物院长的重责大任外,吴密察心里惦记着,还有许多篇文章没写完,还有许多好书也还没有读.至于生死,吴密察非常磊落坦然,他的父亲54岁过世,他55岁那年时就很高兴告诉自己比父亲多活了一岁.母亲60岁过世,今年64岁的他,更觉得余生无憾.
专访故宫新任院长吴密察:故宫的当务之急,是User Friendly
吴密察接任国立故宫博物院院长,是否解决"现实"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