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原寻秦记
本报记者马维坤,张钦,胡伟杰
  今年热播的电视剧"风起陇西"中,魏蜀两国间谍云集天水斗智斗勇.历史上,天水所在的陇东南地区,不仅在三国时期大放异彩,还见证过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秦的"创业史".
  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一系列重大考古发现陆续展现在世人眼前.秦人早期的轨迹逐渐清晰,"秦"的来源,秦人的西迁与东进,大一统制度的雏形,秦与周边民族的交融互鉴,都能在陇原大地上找到最初的答案.
  秦由陇出
  苍茫陇山隐藏秦人最早封邑
  从古都西安一路向西,沿着关陇古道进入甘肃,第一站就是甘肃省天水市张家川回族自治县.
  这里属于陇山地区,东来的暖湿气流在地形抬升作用下,形成大量降雨,滋润着一片片森林和草原.由于海拔较高,气候凉爽,在古代,这里是得天独厚的养马之地.许多王朝曾在此蓄养军马.
  秦人的故事,就从这里展开.
  我们先将目光聚集到公元前八百多年一个"奉旨养马"的人身上.他的名字叫非子,后世也叫他秦非子.他被后世奉为"秦"的开国君主.
  "史记"记载,秦人的先祖擅长驯化飞禽走兽,因而被舜帝赐姓嬴.后来,嬴氏部族在武王伐纣的大战中"助纣为虐",被贬谪到戎狄环伺的西部,变成拱卫周王室,抵御西戎入侵的屏障.
  西周孝王时期,也就是公元前910年至公元前896年,当时马已成为重要的战略资源.为了应对与西戎的战争,周孝王急需一位能人为他掌管马政.
  非子登上了历史舞台."史记"记载,"非子居犬丘,好马及畜,善养息之".周孝王得知后,将他召到汧渭之间为王室养马,没过几年便"马大蕃息".周孝王很满意,将他封为附庸,"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从此,"秦"作为一个政治实体的名称,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现代考古学家一直在寻找非子最初的封地."汉书·地理志"记载,"邑之秦,今陇西秦亭秦谷是也".有专家认为,封地在甘肃省天水市东北部清水县或张家川县一带,也有专家认为在陕西省宝鸡市境内汧,渭两条河流交汇处.
  2009年,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清水县城北侧樊河西岸和牛头河北岸交汇处进行考古发掘,发现10余座西周中晚期的墓葬及30余座周代灰坑.2009年至2011年,考古队在这一遗址先后进行三次考古发掘.专家发现,这批墓葬为东西向,直肢葬,与春秋战国时期秦国高等贵族墓葬习俗一致,部分陶器具有显著的商代风格.
  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侯红伟认为,这一发现表明,居住在这里的先民受到东部商文化的深厚影响.遗址虽然并未出土带有铭文的青铜器物来证明清水,张家川一带就是非子封邑,但这对于从考古学上认知秦早期文化,探寻秦早期都邑都具有重要意义.同时,这些实物也进一步表明,陇山一带就是史书上描述的秦人早期活动地点.
  后来,秦人先祖在渭河流域及西汉水流域一带慢慢发展壮大,逐渐从附庸发展为大夫,诸侯,最终一统天下.
  如今,清水,张家川两地仍保留许多与秦相关的地名,包括秦亭镇,秦家塬等.
  重器频现
  最早的秦都呼之欲出
  黑色的大纛在战车上猎猎作响,一个身着铜铠甲的男子登上战车,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铜剑,向麾下士卒发出出征的号令.这个男子是秦襄公,他准备带兵前去勤王,这个王就是当时的周天子.
  秦襄公于公元前778年至公元前766年在位.他在位时期,秦国开始成为诸侯国.后世学者认为,襄公对于秦国发展具有划时代意义.
  秦襄公即位初期正逢西周末年,王室衰微,西戎攻破都城镐京(今西安).作为周王室西部屏障,秦襄公没有坐视王畿沦陷,而是联合诸侯保卫周平王迁都到洛邑(今洛阳),周平王感激其护驾之功,将秦襄公封为诸侯."襄公于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秦国正式出现在史书中.
  自非子受封以来,秦国的政治中心几经变迁."史记"记载,秦国最初的政治中心在西犬丘,又称西垂,秦庄公也被封为"西垂大夫".庄公死后,襄公即位.公元前776年,秦襄公迁都汧邑(今陕西陇县),向东进逼.
  秦国最早的都城西垂在哪?史书没有给出确切位置.
  2019年1月29日,甘肃省博物馆举办了一场特殊的展览,其中,81件造型独特,做工精美的金饰片吸引了大量游客驻足.它们出土于甘肃省陇南市礼县大堡子山.20世纪八九十年代,这些文物因盗墓者而流落海外.2005年,国家文物局启动"中国流失海外文物调查项目",针对大堡子山流失文物进行专题调查研究,先后追回多批重要文物.
  文物将考古工作者的目光拉回到先秦时期.专家认为,这些金饰片可能是春秋时秦国士卒铠甲装饰,马胄饰物,棺具装饰,车辆装饰等,对研究早期秦人,秦族,秦国有着重要的历史意义与学术价值.
  同时,考古工作者也开始对大堡子山在内的18平方公里墓葬群进行了重点抢救性发掘,共清理墓葬20多座,车马坑3座.其中"中"字形大墓2座,确定属于秦国国君级墓葬.
  秦公大墓出现后,西垂的轮廓渐渐清晰.
  礼县,位于今天陇南市北部,地处长江上游西汉水流域,这里离天水市区只有1个小时车程,再往东北,即是清水县和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如今,礼县以苹果,中药材闻名.古时,这里土地肥沃,气候湿润,水资源丰富,很适合营建大型都邑.
  礼县文物局局长独小川介绍,如今,礼县秦文化博物馆珍藏了大量秦西垂陵区贵族墓葬出土的青铜器皿,包括近150件国家一级文物.例如,圆顶山贵族墓地M1出土的四轮车形器,车厢顶部四角装饰有4只立鸟,鸟足部至今可以转动.当4只鸟方向与车厢方向一致时,车盖就会被打开.整个车辆通高8.8厘米,车厢长11.1厘米,做工精致,展现了早期秦人先进的青铜铸造加工工艺.
  目前,礼县的秦文化遗址考古工作仍在继续,秦早期都邑西垂头上的面纱将逐渐被考古学家揭开.
  交交黄鸟
  子车戈见证最早的郡县制"试点"
  从天水市区驱车出发,向西行车大约1个小时,就来到甘谷县.
  甘谷古称"冀",是三国时期蜀国名将姜维的故乡,有"武术之乡""辣椒之乡"的美誉.同时,甘谷还有一个重要的称号 -  - "华夏第一县".
  "史记"记载,"(秦武公)十年,伐邽,冀戎,初县之".这是史书中关于县制的最早记录,秦武公十年是公元前688年.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的重要举措,就是废分封,行郡县.郡县制打破了封建割据,强化了中央集权,奠定了中国大一统文化的底色.
  郡县制的起点,正是起源于甘谷这个小小的县城.近年来的考古发现印证了这一点.
  2014年8月,夏暑未消,蝉儿还挂在树枝上聒噪着.甘肃省天水市甘谷县毛家坪遗址的考古队员们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一件刚刚出土的青铜戈.岁月让青铜兵器上锈蚀斑斑,有一行小字映入眼帘,"秦公作子车用"等字样清晰可辨.
  侯红伟介绍,子车氏,是当时秦国著名的世家贵族.子车戈就是子车氏族人被秦国国君任命为当地最高军政长官后,给予的地位及权力象征物品.
  侯红伟认为,子车氏不同于传统封邦建国的诸侯,他们的权力来自国君,也不可脱离国君.戈在古代既是兵器,也是礼器,戈上刻铸铭文,强化了国君为子车氏统治背书这一属性.
  当时,中原诸侯国仍奉行周礼,将分封作为统治的基础.甘谷一带作为秦国新开拓的边地,国君选派自己最信任的贵族前来此地统治.他们果断摒弃分封,采用"县"这一形式,最终让新的地方政治形态在华夏大地上萌芽.
  然而,子车戈并不是子车氏一族第一次出现在后世学者的视野中.
  天空阴暗,北风怒号,人们悲戚的哭声回荡在大地上.公元前621年,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驾崩,秦国举国哀痛,依据当时风俗,国君去世必须有活人殉葬,包括奴隶以及身边亲信的王公大臣."史记"记载:"缪(穆)公卒,从死者百七十七人".
  在殉葬者中,有三位贤良格外让人惋惜,他们分别是子车氏大夫奄息,仲行,针虎."左传·文公六年"记载:"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针虎为殉,皆秦之良也."这三人既是子车氏一族中的俊才,也是秦穆公在世时的股肱之臣.
  在"诗经·秦风·黄鸟"中,时人发出这样的哀叹,"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三良追随穆公而死,让所有秦国百姓哀痛不已.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古代,人力资源极其宝贵,人才更是难遇难求,若非野蛮的殉葬制度,正值壮年的国家栋梁又怎会被杀害.
  然而,这一制度直到两百多年后的秦献公时代才被彻底废止.于是有了后代秦始皇陵中规模宏大的兵马俑殉葬坑.
  子车氏三位大夫殉葬,证明子车氏一族地位之高.专家认为,子车戈,也印证了当时统治该地的最高权威是秦公任命的子车氏族人.
  黄鸟已在"诗经"里悲鸣了千年,而近年来发现的子车戈,却为郡县制的早期萌芽增添了新的注脚.专家认为,这些被人们传唱了千年的子车氏先贤们,极有可能是中国郡县制最早的探索者,先行者.郡县制的"试点",为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大一统进行了有益探索.
  豪车浩荡
  众多文物见证秦人兼收并蓄
  公元前两百多年的一个夏天,一辆马车飞奔疾驰在关陇大道上,车主人是一名西戎贵族,准备赶赴都城咸阳.他的部落在陇山以西,已在多年前臣服于秦国,家族则保留了当地统治权.
  浸润中原风尚多年,这辆马车外观呈现中原风格与西戎风格杂糅的形态.车主人喜爱战车,战马,他死后,有大量战车为他陪葬.
  两千多年后,考古学家在张家川县马家塬发现的这批墓葬,震惊了世人,并入选2021年全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谢焱每次遇到记者,总会说起他在马家塬遗址的考古发现,其中的得意之作,即是复原遗址出土的马车.这批出土马车结构清晰,纹样多变,装饰精美,属于礼仪性陪葬用车.车辆表面90%以上部位用金,银,铜,铁,锡等金属饰片,人工合成的料珠和髹漆彩绘图案进行装饰.其中一辆的精美程度震惊世人,被网友称为"先秦第一豪车".
  2006年至2020年,考古工作者对马家塬遗址进行了长达15年的发掘,共清理墓葬78座,出土车辆遗迹69辆,随葬品3600多件(套).专家发现,马家塬遗址是一处战国晚期的西戎贵族墓地,兼具古代中原文化,北方草原文化,西亚文化特色.
  史书记载,秦昭襄王二十八年(前279年)设立陇西郡,今天的张家川县所在地区也包括在内.当时,这个戎人部族就生活在秦国统治区域.
  这里为何会出现如此高规格的戎人墓葬?在礼县的甘肃秦文化博物馆,来访者在一幅地图前驻足围观.这张图标注了早期秦人的活动区域和地点,并配以近年来考古发现的周秦文化遗址点.在一些秦文化遗址附近,也能发现名为"寺洼文化"遗址的小黑点.一些学者认为,寺洼文化的族属基本可以认定为史书上描述的西戎.
  甘肃省政协秦历史文化研究课题组认为,秦文化与西戎文化遗址的交错分布,保存了秦与西戎交往交融的活标本,为探究秦戎民族融合与中西文化交流提供了实物资料."秦与戎的历史基本是'同频共振',这样在考察秦史时才不至单线片面."独小川说.
  "史记"记载,秦穆公"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作为春秋时期秦国最著名的国君,他在位时间长(公元前659年 - 前621年),对西戎部族不断征伐,获取了大片疆土,为与中原诸侯国间的战争奠定了基础.
  谢焱认为,不同于后世的想象,当时秦国对西戎部族的统治方式更为灵活,不单单是消灭和吞并,也存在类似羁縻的形式.马家塬遗址就反映出,当时在张家川县境内,存在一个政治独立的戎人部族,他们向秦国交税,服从秦国的统治,但仍保留部落首领统治权,延续首领家系.
  经过上百年的融合,从最初的战争到和平共处,秦人和戎人已基本达成政治,军事平衡,而西戎部族的文化也得到飞速发展.谢焱认为,一辆辆出土战车,见证了先秦时期华戎交会,农牧交错,多元文明碰撞和中西文化交流融合的辉煌.
  侯红伟说,处在戎狄环伺的环境下,作为外来弱小族群的秦人通过学习和借鉴不同文化,形成了有利于自身发展的早期秦文化.在甘肃早期秦人墓中发现的商式陶器,西周青铜鼎,西戎鸱鸮金饰片,铁器等,都证实了早期秦文化兼容并包,讲求实效,既兼容了商文化,周文化,戎文化,又吸收了西亚文化.
  寻秦,仍在路上.
  (参与记者郎兵兵,王紫轩,赵伟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