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上的白城市 GREEN绿杂志2015年10月 Vol.37
▲台拉维夫因保存有大量1920~1930年代包浩斯主义建筑作品而号称"白城市".
城市计划有其追求乌托邦本质,也常被挪用为建立政治统领正当性的来源.在以色列的台拉维夫(Tel Aviv)建城前夕,百年来流传它是蔚蓝地中海东侧"沙丘上起造的城市",见证流离两千多年的犹太人(无域之人)回归于此"无人之境".1909年起,不少文学创作持续强化官版历史叙事,其中特别知名的一本是Nachum Gutman著作的"海滩上(At the Beach)",作者描述城市如何起自两位天真无邪的孩童在海滩上戏耍,筑起了城市.这故事不仅人人耳熟能详,甚至成为壁画,明信片,海报不断再制,文学再现成为真实.
城市传说美则美矣,然而台拉维夫所在的这片土地并不是没有人居住的,千百年来原来是农地,充满农田,葡萄园,耕种,居住的轨迹直至十九世纪末历历可循.台拉维夫今日正式名称是特拉维夫──雅法(Tel Aviv- Yafo),自1949年起,行政区纳入看似城市边缘的观光古城雅法,原来才是中心,是历史悠久达4000年以上的巴勒斯坦古城.如今由希伯来文诉说的城市传说淡化或不谈雅法,其实隐藏了Tel Aviv和雅法之间颇为惨烈的空间政治,关系着至今难解的以巴冲突.
都市史学者Babara Mann指出,在台拉维夫有两股矛盾力量相会,一者是对于新生,现代性的渴望,一者是自古以来的回归意识,都成为正统性的养分来源.在这矛盾中,都市计划与建筑景观确实很有效地掩盖了内在冲突,尤其此城还获得世界文化遗产加持,相对于宗教圣地耶路撒冷,保存有近4000栋1920~1930年代包浩斯主义建筑作品的"白城市",重写了台拉维夫的文化形象.这段文化再定位之路走了二十几年,启动于1984年名为"白城市"的建筑展览.Nitza Metzger-Szmuk是扮演重要角色的建筑师,八○年代起陆续调查城市中的近现代建筑,功不可没,其著作"沙丘上的住居",呼应着城市传说.以之为基础,1994年在台拉维夫举办有"包浩斯"特展,十年后的2003年5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登录为世界文化遗产.
▲台拉维夫的包浩斯主义建筑作品.
世遗带动了观光活动,"包浩斯"成为导览主题,纪念品.旅客可拜访位于城市中心的包浩斯中心,其中有各式文件,海报,纪念品,楼上小小展示区和影音资料,放送的就是Nitza Metzger-Szmuk的建筑史解说.世遗也促进了以德专业跨界交流.台拉维夫大学建筑系与"复校"于Dessau的包浩斯基金会,近来即合作筹划了"批判的现代主义者"大展.
然而起源于德国包浩斯的现代主义建筑思潮,怎么会在地中海沿岸开枝散叶?这牵涉到德国犹太人在以色列建国历程中的重要角色,也有关这城市渴望透过"新,进步的"的现代性来创造正统性.在Sharon Rotbard的书"白城市,黑城市"中毫不留情地批评,整个城市设计,乃至于近年世界文化遗产加持,都是矛盾修饰(oxymoron)体现,最新的旧城(new old city),也是个"历史性的现代城市(historical modern city)".
白还需要黑来对照.制造己身的同时,还把文明古城雅法变成反例黑城市,透过城市中不断重演的驱逐和迫迁来完成.破千甚至不是遥远的历史,包括世遗推动期间,Ariel Sharon政府驱逐了居住于雅法周遭社区的超过11万名移工或难民(包括Neve Sha'anan Chlenov Hatikva Shapria等社区).世遗名号究竟肯定了什么?Rotbard在书中一节谈"uncritical modernists",充满讽谕.
Rotbard从后殖民文化研究探讨种族,颜色,秩序的观点来看"白城市"之备受肯定,不是因为"白",而是因为它"意愿成白(will to be white)".逻辑上来说,白色的城市并不能意愿成白,还不是白色城市者才能有此欲望("only the non-white can wish to be white.").白城市传奇远远不只是建筑风格,背后是这个城市对于隔离自身于周遭环境的焦虑,期待以德国代表的欧洲高雅文化筑起泡泡,以别于巴勒斯坦城市的过往.
事实上,如果了解二十世纪初北非,中东,南亚殖民城市景观,就会知道台拉维夫并非唯一的白色城市.塞内加尔的首都达卡市中心某些街区也充满了现代主义建筑,阿尔及利亚的阿尔及尔也曾是法国人心中的白城市(La ville blanche),这些城市的共同特质为何?Rotbard提出疑问,所谓的现代主义"国际风格(International Style)",究竟有多国际化?不过是当时主导帝国分割的殖民者文化霸权持续.事实上,1920年代的台拉维夫有另一股"折衷主义"建筑风潮,企图整合东西方风格,例如结合拜占庭柱式,清真寺尖塔等元素.然而渴望变白的城市并不想强调这部分历史,甚至完全不提.
如果对包浩斯力求突破形式主义的精神有所理解,就该知道包浩斯在特拉维夫成为"包浩斯风格(the Bauhaus style)",前置定冠词(暗示唯一),本身就是最奇特的历史创作.无论如何,这段时间不算长(1919~1933年)的文化运动,能在地中海岸领土开花,成为世遗,确实是值得现代建筑保存研究注意的一个里程碑.
而世遗带来的未必都是正面效应.原来居住在这些公寓住宅中的工人阶级家庭无法负担维修费用,逐渐为财团收购,高级化趋势非常明显.另一诡异现象是,透过发展权移转机制,越多保存,反而带动了越多白城市的高塔建设林立于Tel Aviv-Jaffa大道上,更强化了台拉维夫与雅法两城的白黑之隔.
自2003年起,每年夏夜庆祝白色之夜,然而,市政府也会下令禁止在城市任何区域举办任何挑战主流意识的次文化活动,例如同志,女性主义,多元主义,连非主流音乐都不允许.年复一年的节庆只是让海边充斥着更多的海景高级旅馆,不断南延扩及雅法,同时城市房地产投机状况日益严峻,为年轻世代的居住课题埋下隐弹.
城市保存的议题在雅法则有完全不同作用.相对于白色又现代的台拉维夫,雅法(Yafo)被改造为十九世纪风情主题城市,保存再利用的空间多半只有艺术家才能进驻.当土耳其人留下的钟塔和Beer Sheva 遗迹被视为"古迹",也意味着十九世纪之前的一切被清洗遗忘,毕竟连古城之名Jaffa和城内街道名都尽被希伯来文改写.1948年战争后近十万人离开了,他们的生命历程却宛如海上空气般蒸发,淡出背景.
二十世纪初,雅法曾是个多元寰宇城市,来自突尼斯,阿尔吉亚,埃及,摩洛哥等不同的人口在此营商交易,然而,此般多样性在以色列建国过程中被视为"阿拉伯黑鬼(Arabized Negros)",历任政治领导人物几乎放任名为Etzel的政治组织迫害世居阿拉伯人,才有所谓"空城"需要被活化再利用.讽刺的是,今日在雅法海边矗立着一栋建筑,新旧材料共构,外观醒目,挂牌为The Etzel Museum,内部陈列Etzel对国家的贡献,却丝毫不提这博物馆旧址,原是巴勒斯坦居民的家园.
▲在雅法海边的The Etzel Museum,原址是巴勒斯坦居民千年家园.
谁的白色城市?
离开海边回到市中心,Rothschild林荫大道有绿荫夹道,车道中间的宽敞绿园道形成了绝佳的公共空间,是城中难得的避暑处,凉风习习.两侧房屋多属于成就"白色城市"的包浩斯主义作品,独立厅(Independence Hall)更是1948年独立宣言签署处.
▲Rothschild林荫园道两侧有绿荫,车道中间有宽敞绿园道.
园道看尽城市百年变动.回应"沙丘上建城"传说,有人传唱着,园道上这些大树都是种来抓紧流沙,巩固城市的.三○年代报上一说十分有趣,谈百年前城里犹太人极为不满欧洲人嘲弄他们只是建房收租爱富,而这条林荫大道彰显的公共性格,"让出空间给最贫穷的,最有需要的",正要抗衡这种爱富刻板印象.
▲海滩上游戏的小孩,呼应城市传说意象.
如同城市中多数街道命名逻辑,此园道之命名铭记着犹太人建国过程的仕绅贡献,据说是1910年许多居民请愿改名,要求纪念the Baron Edmond James de Rothschild.园道的规划设计,则反映着当时人们对于现代性的渴望,并且以巴黎为模仿样本.在1925年英国规划学者Patrick Geddes的田园城市提案之前,园道两侧本来是郊区高级住宅,后来逐渐整合入提案,反而成为都市纹理的核心.1930年代后,园道两侧成为展现国际风格的舞台,适逢犹太知识分子,中产阶级极欲强调其文化的进步性,希望以建筑形式表现这个新生文化如何能兼顾欧洲文明理性与安居追寻,终结飘散流移.
1995年以来,园道两侧现代建筑改用为艺廊,餐厅,华灯初上总有丽人出入,此处还增设自行车道,休闲设施,游戏场,水池,也修筑数个历史卖亭,加上沿线之现代建筑保存,已成游客胜地,风景明信片也多以此园道为城市地标.然而不到百年,城市公共性再度被争议.这园道在2011年化身一座帐篷城市,也就是所谓的"2011以色列社会正义行动".该年7月中至10月底近百余日占领,估计有近十万人参与过这场活动.
原来,以色列房价高涨已引起民怨高涨,除了租金狂飙,一般公寓需要市民中位数收入13年不吃不喝,才能负担.正是这般严峻背景,让园道上"房屋正义"诉求很快地引起广泛回应共鸣,许多艺术家,年轻人自发性行动加入.很快地,其他大城市也有了行动响应,包括耶路撒冷.此番帐篷城市景象,倒是更接近改名前的原始名称,"人们的街道(Rehov HaAm "Street of the people")".
四年后的夏天,百余名社运人士重返园道,希望再续住房议题,因为白城市中人们仍旧无法安居乐业,主题口号是:"我40岁了,但我还没有自己的家!('I'm 40 and I don't own my own home.')"然而帐篷才搭起不到一周,就很快地被驱逐了.
2015年8月,我在园道上来回,已找不到一点运动的踪迹了,如同雅法城4000的世居记忆被清洗得彻底.这碧海蓝天旁的白色城市,号称是世上最激进的现代性实验室,究竟保存了什么?展现了哪些进步性?白色城市的名号荣耀了谁?历史保存总是要清除争议吗?这些问题实在无法如同国际样式一般,只是给予简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