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寻找宾州古城,在记忆与现实之间
首发于"中国 - 东盟博览"杂志
撰文/梁舒欣
一个城市的底蕴和记忆,往往藏在凝聚着先人智慧的古老建筑群,人们的一蔬一饭,衣食住行中,南宁市宾阳县的宾州古城亦如此.穿行于古老的街道巷陌,隐匿于人群嘈杂间,9 月的宾州人顶着暑气等待着一份夏末的舌尖美味.作为外乡人的我们,开始细细寻找和观摩这千百年时光在宾州留下的痕迹或深或浅痕迹.
老房子的记忆:隐在寻常巷陌的故事里
广西宾阳县古为百粤之地,建置时间可追溯到西汉元鼎六年,距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唐时命名为宾州,后中华民国元年(1912 年)正式命名为宾阳县,尽管如此,当地人仍习惯称宾阳为宾州,自称老宾州人.
宾州有句老话,"广西富不富看宾州,宾州富不富看南街."
南街,自古以来便是宾州城的繁华之地,南街上的屋舍,有作家宅的,有作商铺的,开门做买卖的居多,百年商埠名副其实.当年南街的每一扇窗,每一道门都曾是宾州城贸易繁荣景象的缩影.商贾云集,店铺林立,米粉铺,日杂铺,中药铺,打铁铺,茶馆,酒楼,客栈应有尽有.随着宾州经济中心转移,如今的南街虽与旧时大体未变,但已门可罗雀,清冷了许多,没有了百年前门庭若市的繁荣光景.虽说比不得百年前的繁华,但善于经商的宾州人嗅到古城改造的商机,将百年家宅重新整饬一番,古屋做成特色民宿,供人参观游玩的同时可下榻体验百年古屋的风韵.
南街 摄影:梁舒欣
黄氏家宅是南街保存最为完好的民宅建筑,是典型的岭南派建筑,建于清朝咸丰年间,总面积 560 多平方米,由黄氏先人黄裕辉所建.黄氏家宅曾出过多位举人,厅前便有石碑所证.推开黄氏家宅的大门,恍惚间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置身于那个久远的明清年代.雕梁画栋,精致古朴,房梁,窗棂,门栏处雕刻着精美的花卉,龙凤图纹,细细看竟有"花开富贵,吉祥如意"等字样,轻拂落灰,似乎还能感受到工匠巧手刻下的温度.
往里走便是正厅,厅前是一处天井,年代久远的缘故,早已布满了青苔.中国人讲究水为财,四水归堂,四方之财如同天上之水,源源不断流入院前府内,天井既可采光也可蓄水聚财.百年的花盆立于其间,仿佛真切地感受到百年前的先人在此侍弄花草的闲情逸致,是独属于读书人的浪漫和诗意.天井两侧有长廊,穿过由青砖铺就的廊道,便能直达家宅的后院,厨房,作坊,仓库,晒衣场一应俱全.这样规模的家宅在宾州城着实算得上大户人家了,颇有几分庭院深深深几许之感.
黄氏家宅古朴典雅 摄影:梁舒欣
古宅里颇具年代的石磨 摄影:梁舒欣
离开黄氏家宅,沿着南街往前走去,便是南桥了.南桥是宾阳现存最古老的石桥之一,距今已有 600多年的历史,桥身由青料石砌筑,两侧围栏上"双龙戏珠,双凤朝阳,麒麟吐玉"等精美的浮雕栩栩如生,桥墩两侧为两对石刻雌雄螭兽,雄螭逆水居左,雌螭逆水居右,用于排水,古人称为螭首散水.600 年的时光在南桥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岁岁年年人不同,南桥不朽,记载了宾州古城几百年的风风雨雨,人间烟火.
南桥上精美的浮雕 摄影:梁舒欣
南桥上的雌雄螭兽 摄影:梁舒欣
夏天的记忆:藏在一碗酸粉里
南街狭长而安静,一家店面拉开卷闸门,里面微微透着灯光,给这幽深黑暗的南街镀上一层温暖的光亮.店面不大,内里却摆设整齐,干净整洁,老板忙碌身影在前台和后厨之间来回穿梭.
"做酸粉呐,三点钟就得起床了,粉条,配菜都是我们手工制作的,蒸粉,炸肉,炖汤就得花上三四个小时准备."在宾州古城南街的天后宫颜十五酸粉店内,颜十五手起刀落,动作娴熟,一边切粉一边说道,"天热了,大家都等着嗦这一碗酸粉上班."
宾州人的早晨,从一碗酸粉开始 摄影:郑友
对于宾州人来说,夏日的记忆藏在一碗酸粉里,无酸粉,不夏天.夏末的宾州城内,暑气正盛,热气难耐,日常可口的饭菜在此时也引不起人们的食欲.一碗甜中带酸,清爽可口的酸粉成了老宾州人在燥热异常的夏日里唯一的慰藉.
宾阳酸粉作为消暑圣品,以其特有的嫩滑,酸甜可口,香脆诱人而匹敌螺蛳粉,跻身广西人嗦粉排行榜前列.酸汁是宾阳酸粉的精髓所在,也正是这酸甜口的汁水让宾阳酸粉久居宾阳人消暑圣品榜首的位置.酸汁以黄糖,冰糖和米醋按配比调制而成,冰糖多一分则过甜,米醋少一分则不够开胃,糖醋口味不偏不倚,正合了这夏日的口味.
宾阳酸粉,宾州人的夏日圣品 图源:南宁美食部落
南街颜十五做的酸粉堪称一绝,粉质洁白透亮,滑而不粘,柔而不烂,韧而不坚,一口下去,爽滑细腻.如今绝大多数宾阳酸粉店为了省时省力,都采用煤气,电器蒸米浆,而颜十五仍然坚持原始的柴火土灶."柴火蒸出来的粉条,口味是不一样的,从清代我太公在南街卖酸粉起,近百年就一直使用这种方式,所以我也要求我家人用柴火蒸米浆."颜十五边说,边将土灶上滚烫且已然成功蒸成粉条的蒸托拿起,米粉质白如玉,薄薄的一层,待稍微晾晒,熟练地将成型的米浆以木片刮下,卷成粉条状.
将成型的米浆以木片刮下,卷成粉条状 摄影:梁舒欣
宾州城内的天早已全亮,烟火气息随着日出而隐约升起,南街人潮涌动,熙熙攘攘,早已不是凌晨三点空无一人的境况.通勤赶早的人在颜十五的店前排起了长龙,一碗酸粉下肚,酸中带甜,清爽无比,一扫起早的困倦之气,宾阳人忙忙碌碌的一天,是从一碗酸粉开始的.
孩提时的记忆:流淌在咿呀传唱的丝弦戏里
对于老宾州人而言,孩提时最欢乐的时光,除了能嗦上一碗南街的酸粉,其次便是在半黑不黑,即将日落的时候,打着赤脚随着大人前往办酒席的人家里听上一场丝弦戏,丝弦戏承载了宾州人童年的记忆.
人潮涌动,小孩坐在大人的肩头,大幕徐徐拉开,台上锣鼓喧天,唢呐的嘹亮,大锣的铿锵,响彻宾州城,生旦净末丑轮番上演,以南街桂柳官话咿咿呀呀唱着或柔美或豪放的腔调,台下掌声如雷,欢呼雀跃.即使年少不懂戏,但打着赤脚踩着青石板铺就的南街巷道去听戏的时光,在多少老宾州人的记忆里烙下了或深或浅的印记.
关艳丝弦戏舞台扮相 图源:宾阳县委宣传部
"当时选传承人,他们觉得我比较合适,我便应了下来,我家是音乐世家,在我的记忆里,每到闲时,父亲总爱哼上一段丝弦戏,从小耳濡目染,学起来更容易些,但唱念做打也是要下了苦功夫去学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入了这行才深有体会."在宾阳县文化馆内,我们见到了一身素衣的关艳.作为广西壮族自治区级非遗项目"宾阳丝弦戏"区级代表性传承人,关艳与丝弦戏有着说不完的故事.褪下戏服,妆容清淡的她虽不及台前光彩夺目,明艳动人,却多了几分温婉淡雅的真实感,谈及幼时与丝弦戏的缘分,脸上满是笑意.
广西壮族自治区级非遗项目"宾阳丝弦戏"区级代表性传承人关艳 图源:宾阳县委宣传部
"宾阳丝弦戏,以前也叫宾州戏,发展到现在有两百多年了,清乾隆年间,湖南来的白姓丝弦戏艺人南下宾州城卖艺,当时创建了宾阳第一个戏班子鲁班班,随后丝弦戏便在宾阳各乡镇流行开来,传承至今."关艳谈起宾阳丝弦戏来滔滔不绝.她说,在年幼时,宾州内丝弦戏盛行,二月初二,端午,中元节最为热闹,各家戏班轮番上演,唱个三天三夜.有生意场的,也会邀上戏班子唱戏,从日落开台到次日中午,宾阳丝弦戏之盛况一时风头无两.
宾阳丝弦戏的传承 图源:宾阳县宾州镇第二初级中学
如今,宾阳丝弦戏逐渐式微,通晓丝弦戏的艺人垂垂老矣,年轻一代能唱上几句的更是少之又少,倘若无人继承,宾阳丝弦戏将就此没落.谈及此,关艳始终秉持着一种信念,有宾州人的地方,丝弦戏便不会无人继承.她给我们讲述了一件让她觉得惊喜又欣慰的小事,"原本,我以为年青一代都不会喜欢丝弦戏这种'老古董',没有孩子愿意来参加我们的培训班.但在报名当日,看到人潮涌动,孩子们脸上充满着对学习丝弦戏的向往,我便知道,丝弦戏一直都在,且定能在宾州城这片土地上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