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石城
城池的卜语
  这天下午,太阳热情似火.在走过板拉,的果,麻洲,构皮和下棚之后,我们来到了盘石城;作为穿越腊尔山台地的最后一站,盘石城以它的冷静,忧郁和成熟吸纳了我们的造访.
  来古城之前,我原以为它是一个苗族村寨,但接受我们邀请的张姓老人却告诉我们,盘石城实际上是一个典型的移民村寨:如今居住于此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清朝之后搬过来的移民后裔,并且都是汉族.他本人也不例外.他回忆说,他们家迁至县城的时间也大约在民国末期,迁于松桃县城的教场坝.为什么要从县城搬至乡下?原因很简单:贫穷.那时候,生活在县城的张姓老人的父亲由于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和房产,人又忠厚老实,全身的力气没处可使,不得不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得知盘石古城的土著苗人因战事纷纷迁出之后,人烟稀少,并有大片的土地闲置下来后,身强力壮的他便只身来到硝烟还未散尽的盘石城,满怀希望地在那些闲置的土地上种植庄稼,繁衍生息.
  和张姓老人一样,现在的盘石城人都有一个迁移的历史背景,不同的是各有各的原因和际遇.由于他们在盘石城居住的时间也不长,便对盘石城的历史也不甚了解.
  在和张姓老人的交谈中,他断断续续地给我们讲了一些盘石城的历史.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些古城墙,因为他亲历了它们被毁的全过程.那应该是在大跃进时期,人们为了修河堤,就把古城墙拆了.那些弥漫着硝烟的黑色石头一块一块地被搬至河边,成为抵挡洪水的中坚力量,让一座气势磅礴的古城从此坍塌.
  盘石城是盘石镇的一个村寨,位于腊尔山西端的一块隆起的山坡上,在树荫遮盖下显得宁静祥和.在太阳落山之前,在夕阳的余晖深处,它最后的轮廓是一片粉红的挂图,遥远而且神秘,充满了幻想,无声无息中紧贴着蜿蜒如蛇的山脉,像一个柔弱无援的孩子需要关怀和爱护.它就这样跟随着母亲般温暖的山脉默默地低伏行走.累了,找一块平地,把疲惫的身体依靠在隆起的山头上,让涌动的经脉长成森林,长成庄稼;让视线越过山川,越过小河,越过黑色的泥土,伴随着一层浅浅的薄雾,在旷野中低低地浮动着.远远望去,像一个历经艰险的旅人在讲述,也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在倾诉.声音浑浊,语气坚硬,充满了不可战胜的力量,像那些裸露着的大大小小的石头,在人们苦涩的记忆中,成了寨子的核心与母体.那些飞扬的语言,那些灵性的石头,它们从老人的嘴里吐出来,它们从天空中落下来,它们恣肆地翻滚着碰撞着,在战争中发出巨大的响声.随着硝烟散尽,一切都沉寂下来,包括苦难,包括杀戮,包括掠夺,包括凌辱与伤害.一切的一切都被唾弃与遗忘,只有一种精神被重新唤起,那就是对土地的热爱与执着,对和平共处的向往与坚守.
  这种精神像青草一样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轰长,葱绿而茂密,披覆着浓情蜜意,四季保持着恒定的色彩,永远的青黄.还有那些树,他们无不是人们精神的象征.它们疯狂地生长在山岗上,一棵紧挨一棵,彼此心心相映,团结中流露出心怀高远的志向和不屈不挠的品质.以蓝天作为背景,以蓝天作为目标,以蓝天作为对手,以蓝天作为生命的终极.每当坚硬的风斜吹下来,一遍又一遍地掠过旷野,但它们却纹丝不动,始终保持着挺拔的姿态.在这时候,每一片树叶都会吹响生命的号角,并发出响彻云霄的呐喊.它们将同温暖的阳光一起,抚摩着大地的心脏.
  在这样的村寨里,有断垣的城墙,有幽绿的石板小道,有石头垒成的房子,有盖着青瓦,树皮或茅草的吊脚木楼.在山脉的褶皱里,这些形态各异的房屋伫立着,数十栋相抱相拥,聚合一体,像一只紧握的拳头,蓄满了力量,也蓄满了幻想.
  而此刻,当战争已经如同梦幻一般遥远,当战争已经成为一种伤心的记忆,我站在城墙的废墟上,零距离地凝视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寨子.寨子里除了偶尔单调的狗吠和鸡鸣,不见响动,只有几柱炊烟像丝绸一样从屋顶飘起,直直地上升,再被流荡的风吹乱之后,就消散了,化成了蓝天上的朵朵白云.人们在白云下悠闲地生活着,这种生活就像缓缓的流水,没有湍急,没有波澜,宁静,清澈和优美.
  这曾经是一座城堡.曾经是一座烙满了累累弹痕与忧伤记忆的城堡.也曾经是一座有着光荣与梦想的城堡.它是宫廷政治在民间,在遥远的腊尔山区的一种余响.腊尔山人用自己的方式将这种余响记录了下来.坚固的城墙,弯曲如蛇,围护着寨子,当城墙之门打开的时候,温暖的阳光就会汹涌而来,沐浴在和平的阳光中.人们就会三五一群地坐在一起,谈论着古今,谈论着庄稼的成色.一旦城墙之门紧闭,战争的风雨就只能像狐狸一样在寨子的边缘徘徊.在硝烟的笼罩下,人们就会聚集起来,拿着火枪扛着土炮,誓死把仇恨的子弹射进敌人的胸膛.
  这座城堡是清朝统治者在苗区的一个重要军事据点.在镇压龙许保率领的苗民起义(明嘉靖十八年 -  - 三十一年,即1539 -  - 1552年)之后,封建王朝就开始屯兵于城堡,以加强对苗族人民的防范和监控.然而,这座在清雍正初年建筑的城堡,并不能抵挡义军的攻击.在乾嘉苗民起义期间,石柳邓率军一举攻破了城堡,官兵遭到沉重打击,血流成河,尸体遍布城堡内外.也许是对清政府腐败无能的反讽,人们把盘石城戏称为"盘尸城".
  乾嘉苗民起义被镇压后,官府扩建了盘石城.扩建后的城堡分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城内有十字形大道连通四门,大道宽五尺许,全由青石板铺就,有良好的排水系统.无数条小巷与十字形街道紧密相连,如漫延的血管四处伸展,这样的布局有利于战时疏散和组织人员.城墙由原来的土墙改为石墙,高七米左右,周长一点五公里.城墙石门上设有站台和瞭望孔,城门与城门之间有垛口数个,战时作射击之用.总之,这是一座用巨形条石砌成的方形堡垒,堡垒庞大,爬满了杂乱的野藤.回环的城墙极其厚实,首尾连接,灰蒙蒙的,包围着整个城堡.四座城门高高耸起,各镇一方,刺破天空的飞檐上系有一口大钟,开战时钟声传得极远,是真正的肃杀之音.据说,道光皇帝的一位姑表弟因获罪而谪守盘石,皇帝的姑姑因不放心自己的独生儿子深入苗疆,便离开京城,远道而来,陪儿子生活在这里,盘石城又因此被称作"皇姑城".
  如今,那场血与火的战争早已成为历史的尖叫和伤心的记忆,但盘石城作为那场战争不可剥离的一部分,依然在流逝的时间中与一种长恒的精神互相渗透,并能在历史的长河中确认自身的价值,这种幸运并非每座城池都能拥有.在我对盘石城的游历中,我深刻地感觉到,它以流血和牺牲的代价换取的是历史的厚重感和岁月的沧桑.
  现在看来,坍塌了的城廓有些模糊,静卧着,黑沉而且神秘.在腊尔山这片旷野上,随着时间的流逝,该消失的注定已经消失,该诞生的也终究会诞生.然而不管怎样,大地依然保持着它应有的肃穆,在众多的山脉和村寨的围困之中,城堡异常孤独地昭示着悲怆的历史感和岁月的沧桑.
  我们就这样站在城墙的遗址上,站在一棵风水树下.这是一棵大枫树,极粗壮的树干,高而直,撒在半空里的树冠如一团遮空蔽日的蘑菇云.墨绿,到了十月才金灿火红.我们在这里站了很久,默默地感受着风水树顶天立地的气派,默默地凝视着它如何能支撑起这片广袤的原野.太阳慢慢西移着,一朵朵白云在天边隐隐飘移,似乎想遮住太阳的光芒,但却遮挡不住城堡之外坦坦荡荡的原野和充满希望的黛青色.
  我们久久凝望城堡,沉默不语.
  从城堡北门走进去,昔日拱形的门洞现在已经坍塌成废墟,空荡荡的,长满了杂草和青苔,两扇威严的大门已经不知去向.我们不得不假设了两扇门,并假想着门上如拳的铁钉密麻且锈迹斑斑.用力地推,门便嘎嘎作响,暗红的漆皮纷纷剥落.我们就这样在假想的世界中行走,慢慢地,将整个城堡绕了一圈,几乎在每个垛口都要停留,用手抚摩一下.
  面对城堡的一切,我们默默无语.用手抚摩当然不表示怀念,惋惜或哀悼,同时也不表示仇恨.面对城堡,我们像面对一个错误,面对一个旧时的电影镜头,面对一个忧伤的动人故事.抚摩城堡表达了我们深含屈辱却待人宽容的心情.细看城墙风化了的长满了苔藓的石板,它们一块连着一块,被踩踏得有些歪斜,有些松动.这使人想起当年官军巡视城头的马蹄声,兵营的喧嚣声,死难者最后的叹息声,以及军帐中发号施令的跋扈之声......
  我们在城堡中行走,远离汽车喧嚣和烟尘张扬,风景是一个民族延续了千年的生活状态和生活习俗.青石板路在狭窄的巷道间延伸.一棵桃树站立在谁家门前,像哨兵一样忠于职守,捍卫着主人的荣誉与尊严.路边的石头缝里长着簇簇野草,落满了阴影,树叶和鸟粪,光滑,闪亮,像一些零碎的不灭的记忆.我们在城堡中弯来绕去,走过一幢幢老旧的房屋,与一些陌生而又善良的人擦肩而过.我们试图在这里找到什么,哪怕是传说故事中的一个精彩细节,哪怕是历史真实中的一段锈蚀残片.但是,我们一无所获,仿佛一切都离我们是那样地遥远.
  随后我们来到南面城门遗址,把视线投向远方,一大片葱绿原野映入眼帘.远处的柏油公路像一根敏感的神经,在庄稼的边缘恣肆伸展.汽车在公路上奔跑,恰似一个个活跃的细胞,滋润着大地的肌体.比公路更远的地方,是众多的山脉,它们在无言的天空下推涌着,不断地裂开,又不断地聚合,然后在某个瞬间因为力量的凸现而戛然凝止.看上去,每个山峦都无比地沉着肃穆,每道涧谷都那样地深不可测,其间填满了暗影.而那些潜伏在山间的村寨则像是一个个迷人的漩涡,表面上看去似乎很平静很安详,实际上,这正是一种激烈,一种苍凉,是忍耐下的沉默,是无奈下的克制.因为,我们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无声的咆哮和嘶吼正从极远处滚滚而来,随时可能掩没一切,摧毁一切.站在这片多灾多难的神灵之地上,想象着隆隆炮声第一次炸响时,大地是如何地震颤,是如何地抖了一抖,天空又是在怎样的情景中开始了最初的倾斜?因为侵犯和亵渎,因为反抗与向往,深刻的对峙早已形成.城堡从诞生起就开始了惊心动魄的守候与历险.
  直到清朝末年,驻军撤走之后,城堡才逐渐衰颓,民众迁离,城内建筑被毁.到了抗日战争期间,国民党江防队被日军冲散后驻防松桃期间,与地方贪官污吏在腊尔山区横征暴敛,遭到民众愤然反抗.城堡东门遗址外至今还有一块石碑,上面记述了城堡在乾嘉苗民起义被镇压之后重新修建的大致情况.遗憾的是,城堡毁灭的经过却没有被记载下来,它就像被汪洋之海淹没了一样,没有留下一点细节.昔日的刀光剑影已随断垣残壁融入历史的记忆,只有那袅袅升起的炊烟,仍昭示着人们对幸福生活的渴望和向往.
  对于这座早已坍塌的城堡,我们试图从中挖掘出一种明晰而又深刻的内涵,给定一个确指的边界.但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人类的智慧来说,这片土地都过于深广了.江河日夜奔流,四季自由更替,人民生生不息,所以,这一切都会使一个企图有所表现的人感到胆怯甚至是绝望.而一种神秘的力量又让我来到了这里,这种力量来源于那些永远静默着的一列列群山,来源于那些创造过,辉煌过,也沉沦过的同胞,以及他们在苦乐之间延续不已的生活.
  然而,我们知道,军事的占领总是短暂的,随着官兵的土崩瓦解,一系列对城堡的军事占领自然宣告结束.那些来自异地的屯守于城堡的没有战死的大部分士兵,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故乡,而是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当地的人群.他们在农闲时节就在城堡附近种植庄稼,放牧或狩猎.而那些从外地来的,曾经所向披靡的铁血武士,慢慢地也成为了在庄稼地里扶犁插秧的人,变成了在山野里放牧牛群和狩猎的人,变成了在鲜花盛开的季节,围着女人的百褶裙裾追逐爱情的人.
  这样的两相结合,就是今天作为盘石城堡的一个较为特别的人文景观.
  硝烟散尽之后,飞移的时间还来不及覆盖一切,一些事情就已经开始逐日风化,丧失了原有的形迹和意义,而另一些事物则可能成为悠久的岁月里极难遗忘的故事.
  城堡内有口枯井,井口如洞,黑幽幽的,丢下一枚石子,半天才能听到一声有如隔世的回响.枯井边散乱地堆放着一些灰白的硝土,成筐的废铁和一把锈蚀的大刀.毫无疑问,它们是对血腥历史的残存记忆,也是悲剧在这片土地上诞生的物质见证.在战争的强大手掌笼盖之下,它们闪亮过,锋利过也残忍过,现在却变成了废弃之物.
  在城堡里,我们曾走访过一位九十岁高龄的老人.老人住在靠着南门遗址的一幢木屋里.据回忆,他似乎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城堡.老人有点驼背,穿褪色麻布衣服,双眼眯缝着,脸上和脖子上布满密麻的皱纹.见到老人时,老人正在屋前闲坐.我们于是和他谈着农时和天气.城堡当然是我们涉及得最多的话题.每当谈到城堡时,我就会发现老人的语气异常凝重,浑浊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他会久久地凝视着身边的城墙遗址,然后独自陷入漩涡般的记忆.
  怀着一种落寞与无奈的心情,我们离开城堡走出西门,再回过头去凝望盘石城的时候,太阳已经要落山了.余晖中,盘石城依然保持着它固有的沉静和落寞;而城堡上面永恒的天空,则是霞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