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京都宇治的平等院凤凰堂,不仅是举世闻名的世界遗产,连日圆十块铜板到万圆大钞都看得到它的踪影.而这座平安时代美学的颠峰,不仅是一座华丽的建筑而已,它背后所蕴含的思想背景也十分深奥.
 平等院凤凰堂的诞生
 平安时代后期,人们相信佛法衰灭的"末法时代"即将开始.
 释迦摩尼涅槃后一千五百年*,佛之正法将不复存于世间,世人再怎么修行也无法悟道解脱,获得救赎.日渐频仍的战乱与饥荒,疫病,更助长了这种这种如同末日论的恐慌蔓延.当时日本人流行的佛教也从追求现世利益的真言,天台等密教,转变为寄托来世,追求临终时能往生极乐的"净土教".而这种"厌离秽土,欣求净土"的思想,竟孕育出了一座平安文化的美学结晶,那就是如今闻名于世的世界遗产 ── 平等院凤凰堂.
 *有多种说法
 西元1052年,当时的日本人把这年看成末法时代的元年.不久前东北发生了豪族安倍氏据地坐大,击败朝廷军队的乱事,衍生出了长达12年的前九年・后三年之役,为世人的不安更添一把火.在这个时节,贵族竞相建造华丽的堂塔,制作一尊又一尊阿弥陀如来像*.而其中之最,就是关白藤原赖通,将其父藤原道长的宇治别邸改修而成的平等院.表面上像是在夸耀摄关家*藤原一族荣华的平等院,同时却也是赖通在寄托对于世局混乱,权势动摇,以及末世降临的恐惧.
 *阿弥陀如来为西方极乐世界教主,是净土教与衍生宗派所信仰之本尊.
 *摄关:代理未成年天皇执政者称摄政,辅佐成年天皇者为关白,合称摄关.此制度由藤原氏一家独揽.
 境内参观
 走进平等院的表门,沿著蜿蜒的小径前行,这座池畔的红色楼阁突然就从花木的后方现身.但走到它的正面,看见它如凤凰展翼般的姿态, 才真正感受到它跨越千年时空的美感迫力.平安时代有一句话:"若对极乐净土心有存疑,就去朝拜宇治御寺",而这座"御寺"平等院凤凰堂,正是以将极乐净土具像化为概念而建造的.当古人信仰动摇,深怕自己万劫不复时,若看到这副如同净土降临人间的景象,应该也会燃起信心吧.
 构成凤凰堂极乐景象不可缺少的要素,其一就是围绕在它周围的水池.平安时代流行的净土式庭园,是以供奉阿弥陀如来的佛堂与水池为主体,以水划分出现世与彼岸,并借由水面映照出佛堂的摇曳倒影,来观想那个此生还无法触及的极乐世界.再发挥一下想像力,如果把立在堂前的石灯笼看成一支"梗"的话,水面的凤凰堂倒影,是否神似一朵颠倒的莲花?
 除此之外,一边绕行水池,一边欣赏被水包围的凤凰堂,可以发现许多绝妙的观景定点.不仅可观察建筑本体的不同角度,随著位置的不同,庭园内的植树与远方的山峦也成为借景进入画面.这座水池可说是平等院内画龙点睛的绝妙配置.
 由于极乐世界在西方,故凤凰堂也是坐西朝东.在日出时,日光会借由水面折射,把金箔佛像及堂内照得金光闪闪,瑞气千条.到了黄昏时,凤凰堂的身影在西沉的夕阳下逐渐变得黯淡模糊,则令人体会尘世间的美好无常易逝.
 接下来看看凤凰堂本身的奇特之处.乍看之下,这座建筑以阿弥陀堂为中心延伸出左右的廊道,后方带尾廊.中央主栋带重簷,特别是第一重屋簷上还做出高栏,看似为两层楼.但是只要进去就知道,堂内其实是挑高到屋顶的.
 而翼廊更有趣了,若仔细观察便可以发现,看似延伸出来的两翼与主栋在结构上是分离的.更奇妙的是,尽管翼廊的二楼实际上做出了楼地板与内部空间,但是不仅没有楼梯或通道能通往二楼,连空间比例上都无法让人在里面直立.至于两端看似第三层的楼阁,当然也一样纯粹只有视觉功能,既不能登上也无法进出.
 凤凰堂并非单独的例子.各地可见外观高达三重,五重的佛塔,或者许多神社佛阁高耸的大殿或楼门,绝大部分都是没有楼梯,无法攀登,空间也不足以容人.我们可以借此发现,古代日本人对建筑的观念与现代人有极大的差异:所谓的装饰不仅止于建筑身上的某个部件,甚至建筑大多数的构造都能够是为了装饰而搭建.偌大的量体,人类可利用的仅占一小部分,其他都是为了"被看"而存在,可以说是模糊了艺术品与建筑的界线.
 走进堂内,金色的阿弥陀如来座像端坐在莲花中,背后是莲瓣形的光背,头顶上被巨大的天盖笼罩,光背不仅用金箔装饰,还镶嵌了螺钿,而天盖除了前述的相同装饰以外,更包含了铜镜.请再次想像一下,当这些豪华的装置反射朝日的阳光时会有多耀眼.这尊国宝佛像由佛师定朝所造,定朝之名被记载于平安时代许多文献典籍之中,享有盛名,但是目前能够确定出自其本人之手的佛像,却只有平等院的这一尊而已.
 在堂内的墙面四周,还围绕著52尊小巧的云中菩萨像,手持乐器,法器,或者合十祈祷.墙上与门板或深或浅都依稀可见壁画残留的痕迹.以前在堂内的每一面墙与门扉都绘制著描述人们在临终之际,阿弥陀如来与满天菩萨前来迎接死者前往净土的"九品来迎图".
 如今看起来,凤凰堂的内部就像我们对日本寺院的一般印象,木构的原色累积著时光的痕迹,『古朴而苍健』,但如果知道这些壁画,云中菩萨,乃至于梁柱,斗拱......在当年刚建成时全都被涂上极为鲜艳炫丽,用"迷幻"来形容都不为过的夸张色彩,一定会让许多人都惊呆了.
 其实不仅是平等院凤凰堂,其他许多平安乃至奈良时代的寺院,佛像,其实原本也具有这种强烈的配色,只是因为年代久远而剥落了.但借由化学反应的分析,并根据古代营造典籍的记载,得以模拟还原出当时的色彩.
 下图为2012年平等院大整修以前,斗拱上所残留的古代色彩.
 这座表现出平安王朝美术与工艺之极致的平等院凤凰堂,带给世人的震撼跨越了时空,也突破了文化的藩篱.例如美国建筑巨匠法兰克·洛伊·莱特(Frank Lloyd Wright),就深受凤凰堂的启蒙;另外在夏威夷欧胡岛,当地人甚至复制了一座几乎能以假乱真的"Byodo-In Temple"!
 不过,现在的我们在赞叹凤凰堂时,可能很容易就忘了,它所呈现的净土绝景,其实是死后的世界,本不属于我们活著的这个秽土.看到彼世如此之美好,何必依恋充满危惧与苦恼的今生,抗拒死亡?当时的人们是这样确信的.这对生存条件优渥的现代人而言,大概是很难感同身受的吧!但信仰观与生命观对美学概念的形塑之巨,从平等院凤凰堂便可一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