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儿唤醒的村庄
□ 洪忠佩
  一
  清晨,星江河上白雾缭绕,袅袅娜娜.石门村的河埠,沙洲,村舍,犹如幻象.似乎,河水的流速比升腾的白雾还缓慢,缓慢得听不到流淌的声音.甚至,迷蒙了横在河埠边的竹筏,还有远处泊在月亮湾的木船.
  分明最早唤醒村庄的,是鸟儿的叫声.而能够把两岸清晰显影的,只有晨曦了.这个时候,詹昌基,俞德寿老人早早地就来到水口的观鸟亭,开始了每天的巡护工作.与村里其他老人不同,他们胸前挂着婺源饶河源国家湿地公园管理办公室配发的"护鸟员"工作牌,主要职责是守护比大熊猫还要稀有的鸟类 -  - 蓝冠噪鹛.
  在老人的心目中,蓝冠噪鹛比一般的画眉鸟要珍贵得多.想想也是,那只有在婺源石门,曹门,鹤溪几个地方才能够看到的鸟类.诚然,他们能够在村里自然保护区当护鸟员,更多的是欣慰,还有自豪.说起来,蓝冠噪鹛体型较小,长相却有明显的辨识度:顶冠蓝灰色,眼罩为黑色,喉部羽毛色泽鲜黄,上体呢,是褐色的,到尾端就呈黑色了.它的神秘,是曾一度被认为在世界上绝迹了的,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初才在婺源再次现身.
  鸟的飞行轨迹是有变化的,它们生活的习惯却是恋旧的.蓝冠噪鹛能够选中石门这方山水栖息,恋爱,生子,应是有理由的 -  - 那远远近近的山峦,茂密的树林,高高低低的茶园,宽阔清澈的水域,自然,生发,静谧.
  观鸟亭临河,靠近观鸟小广场.小广场边,即俞佛兰家住宅.在她家门口墙体上,分别挂着"婺源饶河源国家湿地公园湿地保护管理站""村口古树与鸟类保护党小组"的牌匾.那牌匾标明"保护生态家园,打造鸟类家园"的职责,分外醒目.以河为界,对岸那郁郁葱葱的树林就是月亮湾蓝冠噪鹛栖息地保护区.
  二
  夏天的风,仿佛一个无形的舞者,在引领着香樟,槐杨,枫香树影婆娑.星江河的水面,像绸缎般在微微地漾动.蓝天白云下,那扩展的水波,好比蜡染的蓝花布在随风飘飞.
  还没有进入石门村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了蓝冠噪鹛标志,以及鸟类博物馆.蓝冠噪鹛标志的材质是不锈钢的,矗立,高耸,像是吸收了白云的色泽,而鸟类博物馆的外形则像个倒扣的鸟窝,且外表是稻草秆覆盖的."1919年9月下旬,法国人瑞维埃(Riviere)在婺源获取了3只蓝冠噪鹛标本,这是有关蓝冠噪鹛的最早记录.自1923年之后,长达69年再无踪影.1992年,婺源县林业局高级工程师郑磐基先生历尽艰辛,在婺源境内重新发现了极危物种蓝冠噪鹛的野生种群."在鸟类博物馆介绍标牌上,我无法绕开这样一段可以写进中国鸟史的文字.
  相约在村口见面的俞旺金,是石门村护鸟志愿队的发起人.1997年,俞旺金还是在石门村小学当校长时,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来婺源进行鸟类保护研究的北京清华同衡规划设计研究院自然遗产与生态保护研究室主任杨海明,两人一见如故 -  - 是从他那里,接触到了生态文明保护与生态社区建设的理念.于是,俞旺金带领十多位学生开展了护鸟志愿活动.
  儒雅而谦逊的俞旺金坦言,对于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蓝冠噪鹛来说,他带着学生做些科普知识与"婺源县蓝冠噪鹛自然保护小区保护管理办法"的宣传,向慕名而来的游客讲解鸟类保护的重要性,只是退休后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如果没有好的生态,蓝冠噪鹛就不会来.没有蓝冠噪鹛,村里就不可能列入自然保护区的范围,也就没有高品质示范村项目,村庄环境哪有这么大的变化啊.
  俞旺金的家门口,正对着村里的"樱花路".虽然,已经错过了樱花绽放的季节,但我依然能够想象大路两旁樱花灿灿的样子.聊开了才知道,俞旺金的孙子孙女,也加入了护鸟志愿队的行列.他的叔叔俞新源,原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称得上是老一辈的护鸟员.
  三
  石门洲地势平坦,自上而下,由宽变窄,长长的一条,宛在河中央.倘若站在对岸俯瞰,石门洲一如月牙.久而久之,人们就起了"月亮湾"的名字.洲上那高耸的树木,一块块的生态茶园,疏密有致.比月亮湾名字更响的,是十几年前一群神秘嘉宾 -  - 蓝冠噪鹛的到来.
  站在石门洲上,俞旺金指着树林说,与村庄水口的古树不同,这一片树木是早年为了保护洲上两百多亩茶园栽种的防洪林.绕着村庄的河,虽然上下贯通星江河,总体上比较平缓,村里人都叫"石门湖".一般情况下,蓝冠噪鹛4月中旬到来,7月下旬就飞走了.究竟,它们去哪越冬,至今还是一个未解的自然之谜.
  "也有特例的时候,它们在这里产卵,孵化,就差不多要迟一个月走.今年是小鸟出生最多的年份之一.来时,我看到只有三四十只,现在几乎翻了一倍."昌基老人笑着补充道.
  沿着观鸟游步道,看到香樟与槐杨的枝丫披展,一丫丫地伸向清澈的水面,浓绿,蔽荫.河面,是自然的复印机,每时每刻都在复印着树影,还有蓝天白云.阳光耀眼,我没有看到树上蓝冠噪鹛灵动的身影.不过,我发现蓝冠噪鹛对栖息环境是挑剔的,尤其,对气温,水质,空气洁净度的要求特别高.然而,蓝冠噪鹛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了,它们是否称得上石门村的长住居民呢?
  "叮咚."一条河鱼跃出水面,激起一片涟漪.
  古树林,竹林,篱笆,巷子,还是以前的模样.苔藓是嫩绿的,花草亦然.观鸟广场上,那一对蓝冠噪鹛的雕塑,好比是挂在石门水口的一枚徽章.
  四
  小暑后的第一个周末,气温偏高,似乎并不影响天南地北接踵而至爱鸟观鸟的游人.清脆,婉转的鸟声里,能够一展歌喉的当数蓝冠噪鹛.想来,一路有鸟相伴,生活中就多了很多乐趣.
  入伏那天中午,我向婺源森林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副主任杨军请教石门村其他鸟种的栖息情况,他罗列了一大串:鸳鸯,寿带,黄鹂,冠鱼狗,小灰山椒鸟,星头啄木鸟,大斑啄木鸟,黑冠鹃隼,领角鸮,普通翠鸟......我数了数,应有40多种吧.
  鸟儿飞翔的理想,是在广阔的天空.生活在石门村里的人呢,我感知到了他们的理想是建设美丽家园,从而走向乡村振兴.从某种意义上说,石门村是什么时候开始被鸟儿唤醒的,我已经找不到确切的日子了.然而,我看到的却是一百户左右的村庄,有20多户在用竹筏为游客提供服务,先后开起了商店,超市,还有村民在家里开办了民宿.摆摊卖土特产的村民何丽娟心直口快,她说:"只要货真价实,总会有人来买.你说生意好不好,能瞒住人吗?"
  与鸟类博物馆毗连的"扶贫产品直销馆""石门科普研学基地""石门电商实训基地",给我打开了观察石门村发展变化的又一个窗口.这里,不仅是村庄时间与空间的一种连缀,还有一片更为辽阔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