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尊为"天主双王"的伊莎贝拉与斐迪南,抵达阿兰布拉宫后第一件事,就是请神父用圣水将整座皇宫洗净,再换上他们不曾穿过的丝绸锦缎,然后细细浏览这座用宝石及可兰经文书写的异教宫殿.
四百多年后,我伫足在阿兰布拉宫前,望着那素净朴质的大门,想像当年西班牙人首次踏入宫殿的惊喜激动.不过,当我穿越玄关中庭的瞬间,前所未见的异象即刻在眼前展开.
墨色浓烈的瓷砖镶嵌,轻盈华美的窗櫺木雕,与手工细腻的灰泥纹理,铺展了宫殿的每个角落.中世纪摩尔人经文吟唱的古韵,透过建筑师的视觉演绎,以规整繁复的几何,流动的阿拉伯花体书法,让人们在空间中获得舒缓.这是一座感官的,欢悦的,却又飘浮在空中的绝代建筑,是冬夜银河中最明亮的新星,是自中古时代流转至今的美丽童话.
我穿过一间间的宫室,进入一槛槛门廊,走过泉水清淙的庭院,被遗忘的中世纪在晚照中苏醒.
从宏大壮观的议事厅到后宫私人隐秘的小厢房,阿兰布拉宫是旅人不愿醒来的梦:在令人屏息的"桃金娘庭院"(Patio de los Arrayanes),倒影池映着湛蓝与金黄的天光;墙上写满伊斯兰诗歌与誓词的狮子庭院(Patio de los Leones),让这座中庭化为石砌的可兰经,可以被阅读的神圣空间.
阿兰布拉宫在精神上延续古典传统:亚里士多德,毕达哥拉斯,欧几里德,托勒密等人对宇宙的思索探讨,在伊斯兰科学家,思想家与艺术家手中获得新生命,变得充满弹性及延展性,既欢愉也实用.阿兰布拉宫的使节厅,正是阿拉伯宇宙观的具体重现.
我站在使节厅正中央,仰望繁星点缀的高耸圆顶,如果天堂真的存在,那看起来应该就是如此.从宫殿,寺院,花园到陵寝,所有的伊斯兰建筑都有相同的母题:星空.隐藏在星空背后的,是根植于半岛牧民灵魂深处的信仰基因.
当年,伊莎贝拉与斐迪南走进使节厅时,圆顶下的星空,一定让这对天主教夫妇瞠目结舌:天井以天青石,红宝石,绿松石,黄玉,紫水晶及琉璃镶嵌而成.白天,阳光赋予它熠熠光采,夜晚,人们用烛火点燃星空,透过宝石折射出来的星辉,模拟来自天外的浩瀚沧茫.
以"星空"为装饰主题的建筑空间,阿兰布拉宫并不是唯一,当然也不是第一.早在文字出现以前,旧石器时代的尼安德塔人,就会用手绘星星来"妆点"穴居的岩窟.其实,用"妆点"这个字眼并不精确,我们无从得知尼安德塔人为什么会在洞穴壁上描绘天体星辰,或许,只是单纯地把看见的一切画下来,因为凡是会呼吸,有血气的走兽飞禽,才是洞窟壁画最重要的主题.但是手绘星星的存在,却证明了这些在我们想像中茹毛饮血的史前艺术家,同样也具有感受"美"与"永恒"的心智能力.
除了形而上的象征外,星星在建筑与装饰艺术中所呈现的样式,也有特殊意义.
五芒星(Pentagram)是最常见的符号,几乎存在于地球上所有文明之中.看过畅销小说"达芬奇密码"的读者,对于五芒星与金星之间的神秘关联,并不陌生.为什么五芒星会与金星有关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回到数学及天文测绘上.
金星绕行太阳一周需要224.701天,地球则是365.256天,也就是说,地球每公转八圈,金星就公转十三圈.
从地球的视角仰望金星,我们会发现,在八个地球年内,金星共有五次离地球最近,也就是有五次下合.所谓的下合,换个方式来说,当一颗在地球内侧轨道绕太阳公转的行星,和地球,太阳成一直线,而且三者位置是地球 - 行星 - 太阳时,称为下合;如果三者位置是地球 - 太阳 - 行星时,则称为上合.
这个有趣的巧合,就是五芒星的由来.
伊斯兰世界则以八角星最为常见,无论建筑,书法,绘画......,无所不在,阿兰布拉宫就是最佳范例.
八角星是由两个正方形叠加组成,称为"ru'bal-hizb",其中 hizb 是"一组,一节",而 Rub 意为"四分之一",八角星一开始出现在"可兰经"中,标记在"可兰经"全文六十节中,每节四分之一结束的地方,目的在于将经文切割成若干单位,方便背 诵记忆,类似文章段落中的句号.
原来仅出现在经文段落的八角星,后来在装置纹饰中的运用愈来愈广泛,最终,成为伊斯兰文化千年一贯的主视觉.
阿兰布拉宫的每寸肌肤,都可以找到代表初始与结束的八角星.星空被镶嵌于世俗君王的宝座之上,被刻画在每个柳暗花明的门廊下;星空是露浓花瘦的绮丽雕栏,也是望断来时路的寂寞窗櫺.在满布可兰经文的宫殿中,连缀的八角星像是为造物主传递的讯息.
星空所象征的,不仅是人们对超脱现世,超越时间的追求,也寄托了凡俗对超凡入圣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