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旧城过河后,来到一条无形的"边界",这里不设关卡检查护照,任何人都可自由进出.马路旁只有一块告示牌,上面四个图案,分别提醒入境人士要保持笑容,车辆慢驶,要像蒙罗丽莎般有艺术气息,以及不要掉进河里去.看似开玩笑,却是通往"对岸共和国"(Republic of Užupis)的重要告示.本报记者访问了当地外交部长,了解这个在世界地图上不存在的"国家"背后故事.
走进"对岸共和国",被城河围绕起来的小社区,随意一个转角,都可以看到五花八门的街头涂鸦和艺术雕像,狭窄的小巷布满了咖啡室及艺术家工作室,还有些看上去蛮古怪的小店,售卖着奇形怪状的纪念品.与其说这儿是一个"小国",不如说是文艺小区,就像北京798艺术区.在1997年4月1日,也就是愚人节,一群立陶宛艺术家宣布该区成立独立共和国,拥有自己的国旗,货币,宪法,国会,还任命总统,甚至曾组织一支12人的"军队",但后来立陶宛加入北约后,军队随之解散.如是者,每年的愚人节,"对岸共和国"都会庆祝独立,民众在中央广场大喝啤酒.
在保皮奥街(Paupio Street),有一块"对岸共和国"自订的宪法墙,合共41条的宪法被翻译成中文,俄文,英文,梵文等25种语言,内容非常奇特,其中第12条"一只狗有权去做狗",第37条"每个人都有权去不拥有权利",充份展示社区的自治原则和幽默感.虽然此地没有被任何一国政府承认,却意外地成为大热的旅游景点.
"在疯狂世界中保持心平气和"
这个小小"国度"仅0.6平方公里,常驻人口约7000人,总统 Romas Lileikis是一名诗人,音乐家和电影导演,外交部长Tomas Čepaitis则是一名作家.记者致电Tomas,问外交部长的日常工作是什么?他说自己负责委任各国大使,"每天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在网上自荐,我已经委任520名驻外国大使和140名领事,香港也有份."言谈间,他没有流露出半点笑意,仿佛告诉别人,即使是一场玩笑,也玩得认真.
"最初纯粹开玩笑.立陶宛在1991年独立,这个地区饱受摧残,街上有很多盗贼和黑手党.不少朋友都移民到美国工作,觉得这里没有前景." Tomas忆述称.现年58岁的他是共和国的"建国"成员之一,他笑言自己童心未泯,想法古灵精怪,当初就想出了以幽默方式成立一个国家,当作一种行为艺术,其出发点是想让社区居民的生活变得更美好.谈到这个虚拟国家,他形容一切建基于友谊和艺术的原则,"我们追求和平,希望在疯狂的世界中保持心平气和......这里的人生活简单,比经济和官僚主义的政治体系好."
记者亦访问了"对岸共和国"香港区大使Jan Mok,他说十年前到当地公干时,刚巧碰到Tomas和共和国总统,交流后更获邀担任大使.Jan形容"对岸共和国"是一个搞笑中带点讽刺的集体行为艺术,大使的工作一般是协助共和国筹集资金及参与艺术活动,"我初时把宪法译作中文,帮手宣传,等多啲人认识."
翻阅旅游书,"对岸共和国"是艺术家和文化人集中地,常被拿来跟巴黎蒙马特,哥本哈根克里斯蒂安尼亚自由城相提并论.2002年,一个吹号角的天使雕像在广场上揭幕,象征此地艺术自由的复兴.Tomas称:"1970年底许多视觉艺术家,陶瓷家和建筑师来这区开设工作室,这里有一个专门为画家而设的大型工作室.1980年,又有一座新的艺术学院落成.此地就像一个半岛,被维尔尼亚河紧紧包围,充满着艺术气息."但随着时代转变,如今住在共和国的人不只有艺术家,"共和国以包容见称,虽然近年租金不断上涨,学生仍喜欢在区内租住公寓,也有向往自由的人特地搬来,每天都有旅客来访.我通过任命全球大使和领事,大大增加了地方的名声.
那么向往和平自由,或许与成长经历有关.Tomas不是土生土长的立陶宛人,他出生于莫斯科,那时候仍是苏联时期,政府对人民生活有严格的限制,莫说言论自由,连看什么电视节目,想出国旅游都受高度监管.他批评,教育也是腐败的,苏联十分重视爱国主义教育,只为大量炮制出服从命令的人,"大多数人都感受到这一点,我不太相信老师在爱国课所说的话."
1968那年,他年仅9岁,布拉格之春爆发,苏联入侵捷克斯洛伐克平乱,这段历史至今仍忘不了,"当时听说有些人被杀害,感到非常沮丧."尽管如此,谈到童年,他表示童年时生活稳定,未曾经历过什么痛苦事,"我家有一台旧式电视机,电视台播的节目很乏味,但有时会看到一些喜剧.很幸运,祖父在电影资料馆工作,我有机会观看外国动画,我喜欢看"小鹿斑比","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当然苏联动画"兔子,等著瞧!"也是我的最爱."
长大后,Tomas随父母从莫斯科搬到维尔纽斯,把立陶宛视为自己的新家.现在他身为"对岸共和国"外交部长,积极推广当地文化,他正在撰写一本11年级的历史书,内容从史前时代说起,"对岸共和国具有艺术史,社区历史,犯罪史,房地产史,还有关于平民百姓的故事,我认识这里的大部分居民,大家都是维尔纽斯和立陶宛的一分子."既是作家,也是翻译员,他能操流利立陶宛语,俄语和英语,平日透过翻译书本维生,而共和国宪法被翻译成多种语言,他可说是幕后功臣.
视俄罗斯"不可避免的恶魔"
今年是波罗的海三小国脱离俄罗斯帝国100周年,各国皆有庆祝活动,立陶宛也不例外.说到历史,立陶宛在独立前经历艰苦的抗争过程.立陶宛曾经与波兰合组联邦,之后遭俄国吞并.1812年拿破仑远征莫斯科途中,维尔纽斯市被法军占领.一战期间,立陶宛被德意志帝国占领,其后趁着俄国爆发革命,在1918年宣布独立,但在二战时又遭苏联吞并.1940年立陶宛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成立,直至1990年代,苏联瓦解后三小国才恢复独立,立陶宛不再是他国的棋子,结束百年冤屈.
百年过去,立陶宛人如今怎样看待俄罗斯?Tomas坦言自己对俄罗斯不是那么反感,"我的姐姐一直住在莫斯科,早阵子我去探望她,莫斯科现在是发达城市,又是欧洲和中亚国家的交叉点,不少亚洲人都在那儿生活."他指出,立陶宛人普遍害怕和憎恨俄罗斯,"以前他们不喜欢苏联,现在把大邻居(俄罗斯)视为不可避免的恶魔......数年前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Sergey Lavrov)曾威胁入侵波罗的海国家,国内一度出现恐慌.对于像俄罗斯这样庞大的军队来说,要在一周内拿下立陶宛根本易如反掌."
立陶宛在军事上害怕俄罗斯也不无原因,该国和俄罗斯的"飞地"加里宁格勒(Kaliningrad)接壤,为防范俄军入侵及保障区域安全,立陶宛2004年加入北约.但加入北约就等于安全吗?Tomas对此抱有怀疑:"立陶宛人认为北约是一种保护,以此作为盾牌.但他们真的能保护我们吗?历史告诉我们,所谓的盟友在危机到来时也曾背叛小国.所有东欧国家应该联手对抗潜在的侵略行为."
事实上,自2014年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以来,波罗的海三国对俄罗斯的恐惧感不断增加,翌年立陶宛宣布重启征兵制度,招募19到26岁年轻男性入伍受训,目标是每年征召约3500名新兵,为国防战力做足准备.面对强邻俄国,就连传统中立国芬兰和瑞典也开始思考保持中立的必要性.去年北约军队在立陶宛增强部署,旨在落实2016年北约华沙峰会有关在波罗的海三国和波兰部署多国部队的决定,此举被视为北约加大对俄罗斯的威慑,引发俄方强烈不满.
访问尾声,Tomas故作认真说,正计划扩大"对岸共和国"的大使馆网络,计划与亚洲,拉丁美洲及非洲等地加强交流,"最近收到来自厄瓜多尔的瓜亚基尔研究所的邀请,想我们协助他们在当地建立相同理念的"微国家".我们已选好地区,即将拜访他们."这小小艺术区想宣扬开去的理念,从来都是和平与自由,最简单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