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游黄山,在山上的小旅店过夜.那是一个无云的夜晚,星月清朗,踏着星光在旅店外的小径散步.小径边上,是一大片黑松林,月光为起伏的树冠镀上一片晶莹的银光,如雪压松影.突然起风,虽只是微风,却使路边的松树集体摇动,飒然作声.风似乎是从地下冒出,在松林里盘桓回旋,撼动了每一片枝叶,然后从松林中飘出,把我包裹.这风有点神奇,它仿佛挟带着松树的呻吟和呼喊,嘈杂而深沉,如潮汐之韵.这时,脑子里突然想起三个字:"风入松".这是一个古琴曲的曲名,我没有听过这支古曲,此时听这月下松林传来的奇妙风声,觉得这就是"风入松"的韵律.如此奇妙的天籁之声,人类的乐器能重现它们吗?我很怀疑.
"风入松",相传是嵇康创作的古琴曲,后来成为词牌名.古人的诗中,常出现"松风"两字,也常常将这两个字和琴声联系,大概就是起源于此.我记忆中最熟悉的,是刘长卿的五绝"弹琴":"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还有王维的诗句:"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李商隐的诗中也有类似句子:"欹冠调玉琴,弹作松风哀."宋词中,也有松风和琴声的交会,如张抡的"阮郎归":"松风涧水杂清音,空山如弄琴",是很传神的句子,松风和流泉之声交融,在山中回旋,整座空山,犹如一挂巨大的古琴在鸣响.
有过黄山夜过松林的经历,对古诗中写到的松风,便有了形象的认识.其实,古人的诗中,写到"松风"时,未必和琴声相连,那是对自然和天籁的描绘,在文人的眼里,松树是值得讴歌的形象,也是可以亲近的生命.譬如唐诗人裴迪的"华子岗"中有这样两句:"落日松风起,还家草露稀",诗中的"松风",和"草露"对应,写的是日常生活景象.李白的"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一诗中,写到松风时颇带感情色彩:"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山间松风,居然值得诗人以"长歌"吟咏.
"清诗别裁"中有清初诗人赵俞的七绝"溪声":"结庐何日往深山,明月松风相对闲.但笑溪声忙底事,奔流偏欲到人间."读此诗,感到面熟,很自然想起李白的"山中答问":"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两首诗,韵同,意境也差不多,毫无疑问,这是赵俞模仿李白,不过,他用"松风"取代"桃花",诗中的画面和色彩,翻出了一点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