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山水山巨木,是2700岁的台湾红桧,有如沉默的巨人俯瞰著大地.全球已知扁柏属植物只有6种,仅分布于北太平洋两岸的海岸和高山.它们的分布如珍珠般散落,看似分散,却又隐约藏着线索.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台湾,不但有两种扁柏属植物──红桧与扁柏,更是扁柏属在全球仅存的少数栖地之一.
北美大陆和台湾之间虽隔着辽阔的太平洋,但北美的植物们,却跟台湾岛上的植物有着亲缘关系.为何会这样?它们又如何抵达这里落地生根?这个谜题正是"通往世界的植物──台湾高山植物的时空旅史"致力揭晓的答案!
水山巨木屹立岛上27个世纪,人们神往它养生之道,生物地理学家却探索它怎么完成不可思议的旅程来到台湾.(摄影/廖静蕙)
最近出版的"通往世界的植物",是国内第一本以生物地理学角度追溯高山植物的身世来源,不但梳理了扁柏属壮阔的身世,并借由山熏香,小檗属,台湾特有属华参,及山地温带,石灰岩植物,高寒植物等三种台湾高山植群等八个主题,一一揭开台湾高山植物与世界之间的连结.
如作者游旨价所言,生物地理学是一门研究地表上生物分布格局的学问,探讨环境变化与生物分布间的关联.从这个角度出发,台湾高山植物大至扁柏属的巨木,小至山熏香这种没没无闻的草本植物,原来都隐含着与世界连结的密码.
台湾的2种扁柏属,和全球其他4种扁柏属植物,有着紧密亲缘,可说是兄弟姐妹.然而,它们却散落分布于北美沿海,与台湾中间隔了一个太平洋,这个现象是"神的安排",或自然演化的结果?为此,生物学者有过激烈的辩论,随着考古化石证据陆续出土,发现过去北美大陆和台湾之间,很可能存在可以彼此交流的陆桥.
过去人类认为扁柏珍贵,多在其可利用性,然而扁柏更珍贵的,是藏着地球变迁的秘密,更值得保护与挖掘.
小小山熏香定着于台湾高山,殊不知它的祖先是从南半球一路来到台湾高山上的旅行大师.(摄影/游旨价,春山出版社提供)
什么力量支撑刚取得台大森林系博士学位,在写作上仍是素人的作者游旨价,写出宛如给台湾的情书般动人的高山植物故事?游旨价于书中自述:"台湾的高山不仅豢养了我的浪漫,也启蒙着我在科研路上的学思历程,它是我心中最美好的生物地理学讲堂."
由于喜爱山,游旨价进入大学后加入登山社,原以为登山是爬高山,没想到台大登山社专攻海拔1500~2500米的中级山.游旨价说,中级山沿途大多烂泥,蚂蝗,黄藤,不以景色优美为号召,这些经验让他有点失望,在经过六队痛苦的经验后,他渐渐领悟中级山之美.
"认识的生物越多,就越喜欢中级山."游旨价说,克服体力后,渐渐感受中级山之美,午后逐渐笼罩的云雾中,滋养著丰富的附生植物,无论地面上的地衣,树上厚厚的苔藓,或是昆虫,鸟类,都非常多,还能与野生的红桧不期而遇.尤其在一些未经开垦保留下来的森林里,随处都能领略多变的自然样貌.
台湾的高山又是完全不同的视野."如果中级山是体会云雾带的丰盛,高山则是雪带来的高寒体验,这是亚热带国家无法想像的经验."因为登山社冬日的雪地训练,他第一次在雪山遇到雪,感到无比震撼.不同于合欢山道路开发,带来大量游客,雪封孤绝的雪山显得野性十足."这里真不像台湾,却是台湾!"
台湾高山为游旨价打开三维视野,也开启高山植物研究之路.图为游旨价与圣棱线.(摄影/陈彦丰)
他真心爱上"山",因为山,使他遇见植物.游旨价坦承,并不是一开始就特别偏爱植物,虽然喜欢各种生物,但在近十年登山,探知高山生物多样性,以及决定学术方向过程中,指导教授钟国芳带领他从植物切入这个议题,于是"植物找上了他".
对于植物,有的人关心它的长相和美丽的传说,有的人只想知道能不能吃,吃了有何好处,怎么吃,但他却是关心它从哪里来,怎么完成伟大的旅途来到台湾,分布世界各地;"生物地理学从摊开一张地图,问起地图上有什么生物?它们在哪里?为何在哪里?开启对话."游旨价说.
这本书第一个完成的篇章就是"小檗属"的身世之谜.植物研究通常是以一个类群为主题,他以小檗属为研究职志,虽非他最迷恋的植物,却是他花最多心力,研究最深入的类群.有些人虽羡慕一世纪前台湾岛上处处是物种大发现的惊奇,他则从追寻小檗属植物过程中领悟到,"我们唯一输给古人的可能只有那份走入山林的决心和行动力."
游旨价选择小檗属为研究职志,因此,有些学者不认识他,就直接称他为"小檗"(摄影/游旨价,春山出版社提供)
花开灿烂的高山小檗.(春山出版社提供)
游旨价拿到博士学位后,本想找份工作,早点经济独立;写书是未预期的事.当春山出版社邀请他写书,他提出一份书纲,交了他最熟悉的小檗属植物试写章节,出版社却从他的文字中,看到事件感和故事感,指引游旨价找到写作方向,完成这本知识与人文兼备的台湾高山植物故事.
"身为科学家若未促进知识传播,社会大众不懂毫不意外."能与民众沟通所学,也是游旨价写书的初心.阅读这本书虽有些难度,却是游旨价"不能(想)卸下的门槛".
"坊间的科普文章有时在学术白话的过程里,为求效果,不慎使用了不严谨的譬喻,或耸动,夸大的句子,就有'过度解释'的疑虑,带来的影响可能比原应提供的知识更普及."例如在网络上看到这样的句子"......更难能可贵的是台湾的'特有种'比例极高,特有种的比例愈高,代表一个国家在生态地位愈重要,生物多样性愈丰富......",这段话和台湾周边的其他国家一比,就知道并不见得.更重要的是,台湾特有种的重要性并不是由数字或比例来决定.
游旨价解释,每个地区特有种的发生,都有其独特的因素,是累积很多物理,化学,地理等条件的结果;读者认识特有种的过程,需要更多客观事实的说明,科普的任务就是传播这些知识的深度.
游旨价认为科学家负有知识传递的责任,沟通之余不忘科学的严谨度.(图片授权:崔祖锡)
"特有种的重点不在于数量比例,而是它发生在台湾的理由."游旨价在书中即以"谁可以代表台湾参加世界植物博览会?"为假想,是美得爆表的台湾蝴蝶兰(Phalaenopsis aphrodite sub. formosana)?福气多肉的玉山佛甲草(Sedum morrisonense)?还是象征吉祥如意的台东苏铁(Cycas taitungensis)?
答案竟然是一种名叫华参(Sinopanax formosaus)的神秘植物,它不但是特有种,还是台湾唯一一个特有属,充分反映了台湾岛整体的自然历史.
华参自1949年由中央研究院院士李惠林发表为特有属后,这个地位至今不曾动摇.它的发现曾使得台湾植物分类学之父早田文藏惊讶,以为是某个热带美洲特有的五加科植物烛参属的一员,多年后经分子亲缘鉴定,确认它特有属的地位.
在游旨价心中,华参证明台湾不但是一座植物驿站,也有自台湾横空出世后.在岛上跟着变化的地质与气候一同演化,最终自成一格的物种,因此最能代表台湾.
哪一种植物最能代表台湾?游旨价认为是台湾特有属种的华参最能诠释台湾自然历史,理由保证能让国际友人惊叹(摄影/吕碧凤,春山出版社提供)
或许是生物地理学的训练,关切生物分布格局,环境变化与生物分布间的关联,对游旨价而言,植物研究者无法自外于"栖地保护".科学的顺序是"先知道有什么,才知道保护对象",残酷的是,往往在还不知道有什么之前,该物种就消失或变稀少.藻礁的争议正是当代最鲜明的例子.
他感慨的说,那些为采集小檗属植物走过的栖地,十年后是否如故?有些研究人员做完研究,就把它们遗忘在背后,渐渐不在乎这件事情了.当问到植物研究最重要的事是什么?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栖地环境保护!"
对游旨价而言,植物研究最重要的事就是栖地保护,这是研究人员无法自外的责任.(图片来源/游旨价)
"通往世界的植物"因游旨价生动的笔调,让植物地理学成了有趣的植物侦探书,短短几个月内就三刷,但游旨价至今还无缘见着印刷后的实体书籍,因为写完书后,他为了继续探索小檗属身世之谜,已前往横断山脉(青藏高原的边缘山系),目前在中国西双版纳进行博士后研究,只能从好友口中听闻书籍的模样.
本书让台湾植物通往世界,再由世界拉回台湾,书中第一章以台湾红桧与扁柏为主角,历经了漫长的岁月与旅途后命定台湾,却因通直的材质受人喜爱,在半世纪的大伐木中,大批的倒下.如果我们知道扁柏属的身世,会不会放下链锯,单纯地期待在山中的不期而遇?
如游旨价所言,"伐木虽带走无数红桧的身躯,却带不走红桧所承载的回忆."留给森林立国的台湾无尽省思.
伐木虽带走无数红桧的身躯,却始终带不走红桧所承载的回忆.(摄影/谢佳伦,春山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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