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红砖街屋,是苑里天下路老街的地景风貌.
每块土地,都有值得叙说的故事.
2014年,在台湾社会因"318学运"而有历史转折的时间点上,我们一群被社运启蒙的青年,决定返回家乡苑里,成立"苑里掀海风".
从社运的"反",到"返"乡的过程,多了一个"辶"字边.辵部,意为乍行乍止,也是我们最大的转变──我们将自己的脚扎根,行走于土地之上;并开始去思索,爬梳与理解:社运摇旗呐喊的背后,所要捍卫的土地,究竟所指为何.
台湾的乡村人口外移严重,地方文化自信不足,失根的离乡青年总说不上家乡哪里比台北好,也讲不出太多故乡的故事.毕竟,乡土教育长期缺席,加上乡村出生的我们,从小被喂养对都市的各种欲望投射,人们仿佛受制约地遗忘,忽视了自己脚下这片土地.
这也无怪乎许多乡下地方竞相兴筑新潮景点,希望借此吸引猎奇的观光客,"天空步道"就是常见的公共建设.或许人们习于云端之上后,便以为坐拥了全知的视角,以为如此便看得够远,够广.然而实情却是,因双脚脱离土地,就无法真实触及与理解一个地方.
因而,回到小镇的"苑里掀海风",试着放慢脚步,走读街庄,拾回一种目光,注视脚下的土壤.
"小径"(trail)是一串可靠的"记号"(sign)......记号同义词"痕迹"(spoor)是不可数名词,一只动物经过时留下的印记:足迹,粪便,断肢,被鹿角磨掉树皮的树干......路是可以追踪的.追踪一条路的时候,会发生奇迹般的事.原本没有生命的路,蜕变成一套清晰的记号系统.
大地宛如一本书,土壤里有着耆老的生活经验,书里记载着独特的地方气味,叙事口吻,语法和节奏.过去我们透过正式教育系统无法习得阅读这本书的能力,现在必须如重新习字一般,一步一步透过行走,找出那些地名的故事,地景的隐义.
为此,我们不断走踏,在耆老访谈,文献整理和空间观察中,开始长出一双眼睛,去辨识,解码土地的纹理,质地,线条,形状.那些镶嵌在街头巷尾和田间角落,宛如一连串的文化编码,供我们索引丰富的在地知识.
时逢2019年的世界阅读日,我们将借由在地青年引路,耆老说书,带领旅人一起依循文本线索,阅读苑里这本书,走读小镇百年风华,阅览历史兴衰.
2018年掀海风为"海风季"活动设计的版画.图为蔺草编织阿嬷.
掀海风与团队青年下田复育的蔺草开花了.
"苑里掀海风"导览走读的第一站,来到在地最老的聚落之一:苑里老街.这里是以在地人称"大庙"的慈和宫为顶点,因汉人集市而发展成的"苑里街".日治时期,因苑里蔺草编织产业发达,苑里街十分繁荣,街上数十家蔺草相关产业的店家栉比鳞次.
时过境迁,现在的苑里老街,已不再那么观光化了,且经历过日治时期"市区改正"(按:日治都市计划)的拓宽,街景除了线性街廓和红砖老厝,整体而言,或许也不符合一般人对老街的期待.加上近年人口外移严重,看起来又萧瑟了一些,但也正因没有特意的观光营造,反倒增添一股亲人的在地生活况味.
走读苑里老街.
当老街还未成为老街时,年轻有活力,事业兴隆,一整排坚固的红砖街屋,意气风发.狭长的街屋,前段作店家使用,中间拿来储货,里间是住家.但随着人口往都市移转,原本像是一排健康牙齿的老街,衰败亦如齿摇发秃的老人家,街景东缺一块,西空一块.而那些标上了"售建地"的街屋,或是拆掉新改建RC混凝土的新式楼房,更像极了突兀的,闪亮亮的义齿金牙.
苑里老街虽然确实凋零了,但当年的繁华盛景,如今还是有蛛丝马迹可寻.
譬如,1943年彰化银行的老屋,是苑里成立的第一家银行,过去为因应蔺草生意所带动的融资需求而设置.遥想1958年,苗栗县帽席产销合作社就设立在此,全盛时期数十家从事内外销的帽席大小盘商,也皆在老街起家.
作为蔺草编织发源地的苑里,这条街自然肩负起展售橱窗的重要角色.扑鼻的蔺草香,会随着流动的阳光和风,在老街亭仔脚四处穿梭,当年街上晒满帽席的盛况,至今仍为地方耆老津津乐道.
现在苑里老街上,还有一家百年的"振发帽席行",保存得古色古香,店内大大的水蓝色老桧木橱柜里头,摆着一顶顶阿嬷手编的蔺草帽,仿佛冻结了当年的荣光.现任老板张维泰为第三代掌柜,他细心地将蔺草产业相关老照片护贝张贴在店中,供有心的客人认识与了解.
有趣的是,在传统帽席行里是看不见货品标价的,因为每件帽席都是手工制作,每个编织师傅的手艺,质地的密与疏,蔺草的粗与细,还有草的色泽,帽檐长度,花纹复杂度等等,都是定价策略的变项.因而,若有中意的帽型或是草席,价格都需口头询问老板,这是现代社会消费行为中,店家与客人间少见的的互动.
接着来到与振发帽席行一巷之隔的老剃头店,里面一位头发白得很帅气的剃头老师傅蔡明良,总是气定神闲地帮老客人理发.这里的理发座椅,是台湾第一代"按摩椅".老师傅说,在当年,它可是最时髦的新玩意,只是现在复上一层时光,已逐渐褪色.
客人靠在淡化的蓝色按摩椅背上,让老师傅用老式吹风机梳发,兼著聊天,悬挂在镜面上的,是手写的老价目表.旅人站在此处,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祖辈的古早时候.
参与小旅行的孩子们,认真专注地看着剃头老师傅的手艺.
剃头师蔡阿伯与他的台湾第一代按摩椅,接受媒体采访.
"学师仔"3年4个月的蔡明良,一开始会带着工具,前往各个庄头"出张",帮刚割完稻的男人们理头."当时计价方式,是理几颗头,换几斤稻谷."蔡阿伯用他慢条斯理的闽南语,诉说当年"以工易物",以稻谷作为货币的时代.
后来,他在老家开店营业,我们也在这里与他相遇,听他说了许多苑里的老故事.
原来,蔡阿伯的祖父是撰写"苑里志"的清末秀才蔡振丰.像是历史的线头般,从他口中慢慢拉出的不只是个人的身世小故事,还包含苑里镇的大历史.因为蔡振丰不但是为苑里留下许多珍贵史料的地方人士,更是中部"栎社"诗会的重要干部,而这间老理发店就是蔡振丰的故居.
不只蔡振丰故居,沿着苑里老街而行,每间老屋,都在诉说着故事.如同蔺草编织一样,不同时空的苑里人事物,家族史和地方史,在这条老街一经一纬地相会与交织.老街教我们的是:如果将生活风景习以为常地忽略,那么失去的将是时代留给我们的线索.
走读苑里,不能错过老市场.1897年,地方仕绅蔡振丰投书日本政府,倡议在老街尾兴建公有零售市场,用以促进地方繁荣及避免土地私占.倡议后来为官方采纳,于是有了现在超过百年的苑里市场,也让苑里从20世纪开始,市街重心扩大,并转移到火车站前的为公路.
在地货物,情报和人情味交会的老市场,是认识苑里最好的入口.这里有苑里人的乡愁:鱼丸,凉面,肉圆,肉干,豆花,还有靠海乡镇丰富多样的渔产.市场里也少不了勾起儿时回忆的绣学号老店,印鉴老店,老书局,钟表店,生病时抓药的中西药局,工作上需要的农具店,菜刀店等等.
此外,闭上双眼,你会听到苑里最丰富的"声音地景"(soundscape),此起彼落着喊价,招揽客人的海口腔,每一个节奏起伏,摊商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宛如交响乐.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隐身在喧闹市场之后,还真的有一间气派老厝,那是台湾第一代留日音乐家郭芝苑的故居.
走读郭芝苑故居.
1921年出生,历经战火仍没放弃音乐梦的郭芝苑,运用在日本所学的西方古典乐技法,谱写出许多动人的台湾音乐.其1955年创作的"台湾土风交响变奏曲",是第一首台湾人创作的管弦乐曲;1959年,他也为台湾第一部台语音乐剧"阿三哥出马"创作配乐.
不仅如此,大庙前的歌仔戏,南北管,在郭芝苑手中都能化成音符,以西方乐器奏出台湾传统音乐.质量俱丰的郭芝苑,屡获国家重要奖项肯定,但他不改本色,隐身老厝,持续创作直到2013年过世.
一如老市场与市场里的音乐家,无论俗雅,这些过往历史,都需要后世为文化的纪录保存而努力.掀海风团队除推广地方走读,我们为此亦投入大量人力时间.例如每天在郭芝苑故居与白蚁奋战,避免虫害破坏那些逃过战火,从日本抱回来的珍贵乐谱;同时与市场摊商,文化人士合力奔走,为去年大火严重灾损的老市场,向地方政府请命,希望保存老市场的有形与无形资产.(注)
被火焚烧的苑里老市场,面临百年历史的十字路口.
苑里掀海风协助摊商进行市场火灾后的整理(上排);并策画老物件的展览,让更多人认识苑里市场的历史文化(左下);此外另协助整修活化郭芝苑故居,并在故居内举办音乐沙龙(右下).
想像力无法不去追索地上的线条.线条在空间里向前延伸,却在时间里向后回溯其作为路径的种种历史,及其之前的诸多追随者.走在路上,我常好奇道路的由来,揣想是什么样的冲动导致路的创生,思索因路的存在而衍生的惯常旅程,以及道路所保存的各色关于冒险,相遇和启程别离的秘密.
巷弄的曲折和地理的皱折里,堆叠着人们的故事,许多不会写字的祖先,透过各种生活的痕迹,为我们留下历史.后人的我们必须透过行走,训练出一双判读的眼睛,去解码那些路径上先人所遗留的信号.
那些细微的历史线索,像是童话故事"糖果屋"里的面包屑,我们随着先人,循迹找回自己脚下回家的路,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往哪里而去.
苑里第一家独立书店"掀册店"的角落风景.
掀册店希冀透过阅读引导在地孩子们看见不同的世界.
自2016年,掀海风团队开始撰写同名的地方志"掀海风",并于去年开设了苑里第一家独立书店"掀册店",都是秉持着我们在发刊词上记载的精神 -  - 
小时候,我们被长辈赶离家乡,到都市寻求更好的发展;现在,我们回来这片土地,希望可以留下一些珍贵的过去,让下一代的在地孩子,也可以透过他们的双脚,在未来走出属于他们的返乡之路.
每块土地,都有值得叙说的故事.透过深度的文化走读,期待大家和我们一起,重新与在地人们,一起找回说故事的语言与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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