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古道与茶马古道
一条路,当它存在了一千年,两千年,甚至更久远,而且至今还让人迷醉不已,追随不已,那这条路一定在千年的奔袭中沉淀出了独特的气质和不朽的文化.是的,唯有文化,才能艳照千秋.
  茶马古道上的川西松潘古城
  丝绸古道,茶马古道,就是两条在中国道路史上承载了厚重深邃文明的道路.追根溯源,两条路的起点,终点,所承载的内涵,所经历的时间长度,都有本质的不同和区别.
  南方丝绸之路和茶马古道这两条流淌着浓重道路文明的古道在保山境内的昌宁,隆阳以及滇西的大理,怒江,香格里拉有很多路段交叉和重合,只不过从成都平原来的商队驮的是丝绸,蜀布,邛竹杖,从版纳,普洱,临沧来的商队驮的是沱茶,砖茶,饼茶;南丝路上的商队目的地是南亚,东南亚,最远到达伊朗高原,地中海流域,茶马古道上的商队目的地是西藏,尼泊尔,不丹,印度,也有延伸进入西亚,西非红海海岸.
  永昌道梯云路上的丝绸古道
  到明清时期,云南有三大马帮在这两条路上行成了一呼百应的影响力,即鹤庆帮,大理帮和腾冲帮.鹤庆帮,大理帮主要以沱茶换马,顺便也带一些云龙方向的锅盐,腾冲帮主要运送丝绸,玉石和百货.绵长的马帮队伍,数百年来奔袭在滇藏和滇缅的高山深谷间,创造了中国道路史上无与伦比的丝路文明和商业文明,给我们留下了永远可以怀想和景仰的地理遗迹及人文风景. 
  很长一段时间,我想弄明白蜀地艳丽的丝绸为什么会运到遥远的缅甸,印度,阿富汗乃至延伸到埃及,土耳其等更广阔区域?滇南的普洱茶为什么会流通到高寒的喜马拉雅脚下?
  南方丝绸古道永昌段的马帮
  约3700年前,古蜀国的第一代君王蚕丛"衣青衣,教民蚕桑",并承袭嫘祖先进的丝织技术,织出精美绝伦的蜀锦,蜀锦在这时就从三星堆越过重重巴山蜀水,由民间秘密商队沿五尺道,灵关道运至永昌道,再进腾冲,出缅甸,到达遥远的异域.再后来的四代君王柏灌,鱼凫,杜宇,开明时代的子民,在浩瀚的1000多年的时光里,不断编织着南丝路上的厚重与苍茫.万里迢迢,高山阻挡,江水阻隔,蜀地商人驮回的不仅仅是财富与梦想,也有累累白骨.是什么支撑着这条道路延伸了两千多年?我想,答案就藏在集满雨水的马蹄窝里.
  我也曾溯澜沧江而上,经香格里拉沿滇藏线进入雪域高原,顺着怒江峡谷沿丙察察进入雅鲁藏布江区域,也曾在川西高原溯岷江而上行走茶马古道.茶马古道中的滇藏线是西双版纳,普洱,临沧,大理,丽江,香格里拉,德钦,察隅,邦达,林芝,拉萨.到达拉萨的茶叶,还经喜马拉雅山口运往印度加尔各答,大量销往欧亚.当然,历史上的茶马古道还有唐蕃古道和川藏古道.
  蜀道难,出川的丝绸古道
  广阔的藏区,雪山巍巍,雪风吹拂,那时候,穿着羽绒服仍冷得打颤的我最幸福的事,就是在藏餐馆或牧民的帐篷里喝一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那一碗下去,全身的血管立刻舒张开来,缺氧状态下的疲倦也会消失无踪.在藏区,极寒的气候需要高热量高脂肪提供能量,糌粑,奶类,酥油,牛羊肉是藏民的主食,极寒之地的高原没有蔬菜,没有水果,没有茶叶,这些高热量高脂肪的食物又需要另一种物质来分解,于是含有丰富蛋白质,氨基酸,生物碱,茶多酚,糖类,有机酸等成分的普洱茶进入藏民的视线,藏民在长期的生活中创造了喝酥油茶的习惯,于是普洱茶随着马帮源源不断运进藏区,在中国西南慢慢形成了以马帮为主要交通工具的民间国际商贸通道,也成为中国西南民族经济文化交流的走廊.
  茶马古道上煮酥油茶的藏民
  茶运进去了,马帮回来的时候又运什么呢?聪明的商人把目光瞄准了马.在内地,千百年来朝代更迭,战事不断,军队需要大量的良马,民间驮运,役使,也需要大量骡马,而藏区,川滇边地大量产马,于是"茶马互市"开始形成,就如南方丝绸古道运出的是丝绸,蜀布,漆器,运进的是翡翠,珠宝,犀角一样,茶马古道上关于茶和马的传奇书写了一千多年.据记载,中国古代西南边疆的茶马互市兴于唐宋.1300多年前的大唐帝国是真正的世界强国,西域,波斯湾,东洋诸国均以大唐的文化为范本,西北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南方丝绸之路,都达到一个历史的高点.随着与吐蕃王朝的交往日密,"茶马互市"更为密切,滇藏茶马古道开启了西南边地丝绸之路之外的另一条商贸通道.之后宋朝至明清,茶马古道一直繁盛,明洪武年间,上等马一匹最多换茶叶120斤.明万历年间,官府规定上等马一匹换茶三十篦,中等二十,下等十五.交易最盛时,官府运进茶叶几十万斤,换回马一,二万匹.在"茶马互市"中,云南的"越赕马"尤受马帮和商人喜欢,这种马体型小,耐力好,非常适合在崎岖狭窄,陡峭艰险的山路中运输和行走,特别是腾冲,"滇越国"后有"乘象国",又出"越赕马",更让许多大马帮如虎添翼.
  明代文学家汤显祖在"茶马"诗中这样写道:"黑茶一何美,羌马一何殊","羌马与黄茶,胡马求金珠."足见当时茶马交易市场的兴旺与繁荣.至清代,官府对茶马的经营和控制有所松弛,这时涌现了大量私茶商人,直至清末,茶马古道上的交易多由大商号,大马帮负责.及至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茶马古道的交易达到高潮.到现在,茶马古道作为一个特殊的地域称谓和文化符号出现在我们的各种场合里.
  高黎贡山古道花海
  任何一条道路没有文明是蛮荒的,缺乏色彩的,南方丝绸之路从秦开五尺道就作为官方的"高速公路"连接着中原与边地,传递着中原文明,因而它才在西南众多文明中底气十足,我们也才在几千年后有机会撩看到马蹄印里的千般传奇,万般离别.我觉得,在这条路上,构成丝路文明的元素有两个,一个是以丝绸和珠宝等为主的让整条路流光溢彩的物质财富,一个是以旅行家,文人,才子,学者及赶马人构成的让整条路充满诗人气质和行走智慧的人文财富,这当中尤以杨升庵,徐霞客,乔治·弗瑞斯特,洛克,李根源,爱芜等著称.
  或瘦石嶙峋,或山高谷深,或蚂蝗飞舞,或华美妖娆,南方丝绸之路漫长,艰辛,久远,厚重.我知道凭我单薄的力量并不能全景呈现它的神与形,意与韵,大美与大憾,但我坚持用双脚丈量着,自认为足以表达我对这一条丝绸织就的道路的敬重,对一种古老文明的敬重.
  [本报记者 刁丽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