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 杨逸畴)
我们探索"死亡之海"首先要沿着克里雅河深入到沙漠腹地去,于是1991年8月我们从和田驱车来到于田.克里雅河源自昆仑山中部北坡的冰川,在普鲁附近出山口进入塔里木盆地,一泻数百公里,最后没入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中心,全长七百余公里,从上游到下游,纵向上的分带很有规律,而这样的规律主要决定于流水的作用.
克里雅河从它流出山口到于田县之间,为洪水冲积扇地形.河流在扇形地上切割,形成三级阶地,其中山前高百余米的阶地上堆积有黄土,阶地下部早中更新世的砾石层中夹有火山熔岩层,阶地表面发现有大量细石器如石叶,石片,石斧等,表明克里雅河流域上游在更新世早期有多次火山活动,到史前期这里就有古人类活动了.洪水冲积扇的中下部及前缘,地表水及地下水富集并溢出,构成现代的于田绿洲,这片绿洲也是古丝路上古于阗国的主要依托之地.这里新疆白杨排列成行,绿树成荫;田连阡陌,灌渠纵横,农业殷盛.自于田绿洲以下,克里雅河在宽坦的沙质河谷平原上迂回曲折下流.河漫滩上,土壤多盐碱结壳,水草丰盛,是很好的天然牧场.一般年份,大致到米萨勒以北10~20公里处,河水断流,并由此到大河沿一带,成为季节性的洪水河床,并且河道在此分流迁徒,形成尾闾的两个干三角洲,最后皆湮没在浩瀚的沙海之中.但今年洪水很大,到8月底我们还看到河水尚未断流,一直流到大河沿.
从于田向北沿克里雅河北行230公里至沙漠腹心,由于克里雅河水的滋润,形成一条伸入沙漠腹地,宽10~20公里的天然绿色走廊.它夹在两侧茫茫流动沙丘之间,黄沙夹着绿龙,这是大自然一大奇迹,是世界上其它沙漠中绝无的奇迹.我们的考察车队就是沿着克里雅河,在这神奇的绿色走廊中前进,深入大漠腹地的.
在于田绿洲的北部边缘,汽车越过克里雅河.河上大桥叫英巴格,维语翻译告诉我们,英巴格是"新园子"的意思.据说20世纪50年代以前,这里还是一片茂密的胡杨林地,几十年来,随着于田绿洲的发展,人类活动的加剧,原来的森林已被砍伐得没有一棵树了.沿河两岸的河滩地和低阶地上是一片绿里透黄的水稻田,这也是令人惊讶不已的.在一级低阶地的后缘出现一些红柳沙包,然后是由沙和粉沙土构成的水平成层的二级高阶地,高阶地上覆盖着成片的以新月形沙丘为主的流动沙丘.就在于田绿洲东侧不远的高阶地和戈壁滩上,我们在多处看到了高大壮观的金字塔状沙丘.它耸然屹立在茫茫沙海的波涛之中,这是在多种风向共同作用下形成的一种风沙堆积特殊类型,其形态高大,耸立在复合沙垄链之上,三面有棱,有金字塔般的形态,一般又称它为星状沙丘.
英巴格大桥附近正处在于田洪水冲积扇的前缘地下水溢出带,泉水丰富,常形成沼泽,芦苇高2~3米,生长旺盛.据说这芦苇丛中还有野猪出没,水禽栖居.这里是沙漠边缘环境条件较优越的地方,无疑给动植物提供了较好的生存条件.
离开英巴格继续沿河北行,进入金托格拉克乡.这里是于田绿洲最北的一处大居民点,行道树为一色的钻天白杨,笔直成行,具有特别的风格;林下稍矮的还有沙枣树等.由于地面多沙土,在常年的人走车轧下,路上形成半尺多深的浮土,车过时尘土飞扬.家家门前有水渠引克里雅河水灌概,房屋周围葡萄架构成绿阴,这里主要种植玉米,棉花等.
离开金托格拉克乡,继续沿河北行就没有路了.车子或穿行在河滩密密的芦苇丛中,或行驶在盐壳滩地上,有时还绕道红柳,胡杨半固定沙包行走,通行越来越困难.周围一片荒凉,偶尔可看到一些放牧的羊群,显然这里已是纯牧区了.前进中最令人头疼的是时不时遇到高大裸露的流动沙丘.它们横堵在前面,直达克里雅河边,像是要把这条小河绿洲吞掉似的.不论是北京吉普,还是丰田陆地巡洋舰,虽然都开足了马力猛冲,但也只是在沙窝里打转,马达声直吼叫,发动机一会儿就开锅冒汽,前进不得.没有办法,我们只好冒着灼人的烈日,一会儿挖沙,一会儿推车.人在流沙中行走,本来就很吃力,前脚拨出,后脚就又陷了进去,鞋袜内灌满了沙子,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人人口干舌燥,其渴难熬.特别是推车猛跑那一会儿,憋足劲用力推车猛奔,车轮甩起沙尘,人和车一齐在沙尘中前进,浑身沙土,狼狈极了.就是这样,车子往往还是冲不多远就吼叫着停了下来.而人已累得精疲力竭,一个个躺在沙丘上直喘气.53岁的老苏,在这样来回折腾下,脸色煞白,两眼发黑,终于心脏病发作了,赶紧躺下来,以救心丸急救才缓过气来.后来我们想出办法,将附近沙丘上稀稀拉拉生长的红柳折来,铺在沙丘上,把我们带的麻袋装上沙子垫在路上,再集中人力猛推车,才总算让车子一辆辆通过流动沙丘.就这样,200多公里的绿色走廊,整整走了两天我们才到达沙漠腹地的大河沿.我注意了一下车速,平均起来,这种沙漠车,一小时最多也不过走13公里左右,而耗油量竟是一般平地行车的3倍!万般恼火的司机也说,进入"死亡之海",连汽车也是光吃油不行路了.一路行来,再无人烟,漠漠一片,头上是灼热的阳光,蓝天竟连一丝云彩也没有.只有水面泛着银光的克里雅河,河岸稀疏的胡杨和红柳,以及在风中沙沙作响的芦苇显示出一些生机.
深入沙漠之路,第一天我们才走了80公里,来到琼麻扎地方就在河边芦苇盐碱滩地上宿营了.在琼麻扎以南尧干托格拉克地方,河边有一座高大的沙山(相对高80米左右),在沙山底部相对高20余米地方有一列平整的沙黏土层平插在中间,显然这是古克里雅河高阶地的残遗,这是地学上一处很好的标志层,我们在这里取土采样,做测量,绘制剖面.取回土沙样品,通过同位素测定,就能确定阶地的地质年代,这种流动沙丘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也就可以推知了,这对我们了解克里雅河与沙漠的发展历史大有帮助.
(作者简介:杨逸畴,江苏省武进县人,地理地貌学家,科学探险家.1957年毕业于南京大学地理系,现任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杨逸畴先后二十余次上青藏高原,八次深入雅鲁藏布大峡谷,五次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进行科学考察探险,是世界第一大峡谷雅鲁藏布大峡谷的主要论证和发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