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坐由台南火车站开往安平工业区的公车,一路向南区驶,进到了另一个府城,属于逝者的府城.
 大成路南侧,中华南路一段北侧,由西门路和新都路切割出数个区块,紧挨著台南航空站,这里是南山公墓.
 在外围绕行观察,不难发现南山公墓周遭有零星住宅区,距离繁华中西区也并不远.都市开发的浪潮下,生者与逝者所使用的空间都在扩张,两边产生了重叠.但从公墓邻近盐埕,南门等过去先民活动范围推测,或许逝者与生者的关系,不尽然如现在我们所想像的,是相互走避.相反地,可能是先民为方便处理逝者大体,或者为就近照看,时常吊念往生的亲友,选择以南山作为墓地,而阴阳两相呼应,相互依存.
 北侧墓区与市民的住家仅一条马路之隔.
 府城图像 显影于南山公墓的历史线索
 目前在南山公墓中所发现年代最久远的墓冢是1642年立石的曾振旸墓.走进公墓再端详细数,有明朝永历年间(约西元1663年)郑成功其中两位妃嫔的"藩府曾蔡二姬墓",光绪壬辰年(西元1892年)的白公墓,昭和十四年(西元1939年)的"商许氏甘佳茔",到推动教育普及化的长老教会传教士Thomas Barclay(西元1935年殁)的安息之地,还有西南测的天主教南宁堂墓园中立石于不过几年前的墓茔.
 南侧墓区埋葬多位长老教会的牧师.墓碑上写的Formasa象征西方文化和基督精神与台湾的紧密连结.
 横跨荷西,明郑,清领,日治,战后到21世纪,每一个墓冢就如同一块拼图,在南山公墓这一面画框中,拼凑出了府城四百年的历史样貌.
 而从单一个体来观察,形态各异的墓冢,就是串连起移民史的重要线索.从熟悉的福建,漳州,泉州,江南这些我们熟知的先民出发地,到龙溪,银同,渤海等较为陌生的堂号.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们,最终在府城相遇,长眠.
 墓碑和墓冢的样式,则见证了另一种台湾建筑史的风华与转变.原始的简易石牌,以及较看得出河洛一带移民传统那种两旁有伸手,墓碑后方有墓丘或墓龟的汉式坟墓,在数百年光阴和政权流转下,与日式方正简约的墓碑,西洋式光彩明亮的大理石材与地砖,东南亚的大象石雕等元素结合,构筑出多元而多样的建筑风景.
 地上地下,南山公墓都纪录著府城的那时与此刻.地上,是生者的府城;地下,还有另一个府城.
 如歌的生命 墓冢吟唱著人与土地的故事
 生命走到尽头后,留下墓冢,棺椁,骨灰坛,就现实层面言,这些都不是给逝者的,而是给生者的.建立墓园是逝去的生命得以续存于物质世界的一种方法,给予在世的亲友追忆与尽孝的标的,而墓园就是生者与逝者的生命能够再次交叠的空间.
 在南山公墓,可以细读曾经或仍然存在于这块土地上的生命故事.高氏老夫妇的鹣鲽情深埋藏在伸手末端刻著"天长地久"的墓地之下.东侧墓区王氏墓碑上刀和盾的雕花,似乎仍在诉说著往日的戎马战绩.三天的小生命匆忙离开,徒留一处墓茔让家人思念.无依的远行之人,在"善心人士"的怀抱中,得以入土为安;那些或许是迫于无奈而离乡之人,也终在后世的安葬下,平静地长眠于府城.而一块嘉庆24年立的"旅衬安之"石碑,揭示了一段先民筚路蓝缕的艰苦岁月以及对无法落叶归根的感概,却也散发著对于生命的敬重和人性光辉.
 大至移民史,建筑史与朝代更迭,小至一个家族,一对伴侣,一个人的生平经历,南山公墓就像一本民族志,纪录著来来去去的人群与土地互动的痕迹.
 逝者的土地重划 生者的思维重建
 近年政府鼓励以火葬这类较简便的治丧方式代替土葬,还有现行许多迁葬政策,多是出于增加可供利用的土地面积,美化或绿化市容等善意.然而这可以回到一根本问题来思考:为何墓地在台湾是"有碍市容"的?答案可能就藏在传统习俗和历史之中.
 台湾传统丧葬仪轨里,有"捡金"的习俗,是在逝者下葬数年后将遗骨掘出并迁至纳骨塔.捡金后家属担心逝者没有跟到塔位而继续留在墓冢,会将墓碑敲毁,象征该地已不是祂的归属.倾颓的墓冢在捡金后往往不会再有后世亲友去整理,这些墓冢于是慢慢被沙土和时间侵蚀,掩盖,形成荒芜而神秘的地域.
 疑似是因迁葬而挖掘开的墓冢.
 荒废的墓地可能被附近居民作为私人土地,用来种菜或堆置杂物等.
 而综观台湾史,这块土地历经了多个不同族群与政权的统治,却似乎都只被视为一个"驿站".荷兰东印度公司以福尔摩沙作为扩张其东亚版图的要点.郑氏家族将这座岛当成反清复明的基地.清领时期中国沿海一带移民多是出于生活的无奈而横渡黑水沟.甲午战争后,一纸马关条约又将这座岛转交给另一个民族,他们建设这里,然后军国主义的大旗准备向南洋前进.1945年,中国国民党来到这里,这座岛成为"复我山河"的后勤补给站.
 历史,循环播映著.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也就在这么匆匆造访后,匆匆地归于这里的尘土了.
 如同许多聚落没有做精心而长久的规划,南山公墓巧合却混乱地聚集了府城众多逝者.
 回头看看南山公墓,北侧墓区目前因市政府提出的公园辟建计划而面临迁葬.南侧则早在2016年就有公告,因应道路拓宽而需要征用路旁路份墓地,部分墓冢也已经迁葬.
 墓地改建甚至迁葬未必是不可行的选择,也不是唯一的选择.
 台南市政府2019年施政计划书中提到的"公墓公园化",不必然需要单一地将儿童公园作为改造目标.适度整顿墓地,重划墓冢位置后原地安置,为南山公墓书写和创建论述,保留这里原有样貌,也是建立一个阴阳两界能更友善,更舒适交流的场域.
 南山公墓邻近竹溪,墓地周围也有多数绿地.
 而土地征收企划书中写道,征收范围无文化古迹范围或资产,故不影响文化古迹之维护.市政府也承诺日后若挖掘出相关文化资产,会再请文化局等有关单位鉴定和处理.然而,即使是不符合"文化资产保存法"指标的墓冢,从土葬,丧葬仪轨到墓地与逝者的连结,都应该重新被思考:它们的文化价值是什么?
 或许现在看起来有些杂乱的南山公墓,有一天能如巴黎拉雪兹神父墓园(Cimetière du Père Lachaise),有人在节比鳞次的小道上漫步,有人在钢琴诗人萧邦与香颂天后爱迪琵雅芙的墓冢前向逝去的生命致意,成为城市的美丽风景之一.
 拉雪兹神父墓园中的墓冢多有整齐规划与编码,旅人可依照编号找到特定墓冢.
 萧邦的墓前有不少前来悼念旅人线上的鲜花.
 当生者与逝者的关系不再是被区隔或相互排挤,我们更愿意去倾听这块部分人避之唯恐不及土地的呢喃,或许南山公墓可以找到更合适的定位和样子.
 从德文跨足新闻,一样还是在学听说读写.先是去念了妈妈不要我念的文组,未来又要去做妈妈不要我做的新闻工作,对不起妈妈.财经,公卫,气象,体育都不会,只单纯用文学院的思路为社会做记录;偶而还不务正业写影评,这样以后没有收入至少还能看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