硖石东山的行歌(四) 紫滕六百年
2018-01-28 00:00
来源:虎斋
原标题:硖石东山的行歌(四) 紫滕六百年
硖石东山的行歌(四)
紫滕六百年
(一)
站在东山北路抬头望斑竹园,斑竹园的老房子高低错落,浓荫在窗棂下,屋基在房顶上;青山,嘉树,房屋,都在蓝天之下,人的肩膀之上;上山的甬道,抒情曲一样的悠长,延伸又转折,忽然在人的视野里失踪,消失在通向蓝天的乐章里,好比喀斯特地貌里发育的一条暗流,潺潺地流啊流,流啊流,可又神秘地在你的眼皮底下消失,突然又在另一处出人意料地闪现出来.甬道的一侧,是用东山浮石垒筑的石帮岸,或黄或赭红,在绿色的衬托下,异常的鲜艳,让人恋恋不舍.房屋依山势而筑,都是老的,但这些老房子是富有动感的,是硖石镇最好的房子之一.
说是最好的房子,不是指建筑本身,而是指它们所占据的地势.凭借着山的高度,站在其中的任何一个窗户,只要视线不被阻挡,都可以望见山下鳞次栉比的硖石建筑群,在蓝天下高低参差地跳跃,像活泼的音符,这是十分惬意的事情.想想看,整个硖石,几十万居民,又有多少人能拥有这种天高地低,视野疏朗开阔的视觉享受呢?在城市的大鸟笼里,多少身心被困,无法亲近自然,回归自然,复得山林之趣.
房子建于七十年代中期,四层的公寓房子,墙面已经黯淡,甚至破旧,爬山虎肆无忌惮地扩张了所有的墙面,甚至攀援到木制的窗棂,侵占到居民的私人领地.盛夏的傍晚,当你在山道上漫步,眼球撞上了这几幢老房子,就会驻足,看到油亮的爬山虎在风中波涛般地起伏,夕阳晕黄的光芒在叶子上,像油一样滴下来,你的眼睛里一片光辉,你的眼睛刹那间就盲了,而缤纷意像翩跹而至:一支小号,一座中世纪的教堂,圆明园的残垣断壁,亨德尔的"弥赛亚",海顿纵横的热泪,英莫内的艳阳以及中国八十年代初的百废待举,万众一心的建设热情等等.那一刻你会心生感动,为这些老房子,为房子一砖一瓦背后的故事.
(二)
在这个斑竹园中,隐藏着另一个园子,紫藤园.
这是一个不为许多人所知的园子.除了斑竹园的居民,知道这个园子的硖石人恐怕不多了.但这实在是一个应该让所有硖石人都知道的园子,因为这里有一棵紫藤,活了六百多年的紫藤.
我不知道整个硖石能不能找得到比这棵古藤更古老一些的植物.人们在谈论硖石的古树时,总是谈到那棵香樟,仿佛香樟才是硖石历史的见证.其实不是,与这棵明代的古藤相比,香樟只是它的儿孙辈.前几年移植这棵香樟至大瑶桥附近,动用了几十万的资金,造了很大的舆论,使它的影响更为广大.而那棵紫藤呢?依然保持几百年来的低调,在喧闹城市的一角,安静地坚守着自己的故土.
园子不大,不是显赫的那种.三幢老房子围成了一个凹字形,紫藤就在中间空地上.这看起来更像一户人家的后园.几块赭红色的山石,或大或小,高高低低地垒起来,石间几棵嘉木,十余米高,树梢伸向老房子的楼梯或是居民的窗棂.其中一棵是香樟,树干可一围,树冠铺开来,郁郁葱葱,古意盎然,几可与大瑶桥畔的香樟比肩.地面上是杂草,凌乱的秽物,有点不堪,更见其冷落.在东北一隅,用水泥围墙圈起来的,就是明代的古藤了.
"硖石镇志"记载:东山斑竹园有明代古藤两株,1978年,一株枯死,另一株,1980年列为文物保护对象,建紫藤园.
"硖川轶事"记载:据有关部门考证,该藤长于明代,距今已有600多年历史.明代文学家王守仁在"登硖石山"诗中写有"曲径入藤萝,行行见危堵"的诗句,从此可以佐证,王登东山时也见到过紫藤.
这位中国著名的哲学家,理学家王守仁是在怎样的季节登上东山今天我们已无从得知,但对于他此行的目的以及当时东山具体的景象,诗中也约有透露:
古刹凌层云,中天立鳌柱;
万室涌鱼鳞,晴光动江浒.
曲径入藤萝,行行见危堵;
寺僧闻客来,袈裟候庭庑.
登堂识遗像,画绘衣冠古;
乃知顾况宅,今为梵王土.
书台空有名,湮埋化烟芜;
葛井虽依旧,日暮饮羊羖.
来东山的那天,天气晴朗,放眼四望,洛河流淌,波光涌动,而河岸边是参差人家,一派富庶繁华的景象.阳明先生此行是来唐代顾况遗址凭吊这位先人的.但他最终没有看到,虽有慕阳明先生大名前来迎候的和尚热情接待,但毕竟顾况之宅,已经杳无踪影,而在旧址上兴建的寺院却是红烛高烧,香烟缭绕.顾况读书台,葛井等遗址,也只徒留其名.昔人已去,白云千载,只给这位名人增加了一丝遗憾而已.
但他留下的这首诗,却给这棵紫藤提供了一个佐证,无形中增加了古藤的文化附加值.在今天的硖石,没有哪一棵植物能享受到这样一种文化上的待遇.
(三)
踮起脚尖,探头看墙内的那棵古藤,只见苍老黝黑的古藤从残枝败叶之中顽强地钻出来,顺着混凝土的棚架奋力向上攀延,伸出千万条纽结交错的藤蔓,铺展开一片绿荫,覆盖了一大片的阳光.阳光在缝隙中投下细微的光斑.棚架上,紫藤花浪花一般喷涌开来,垂挂下一串串淡紫或绛紫的铃铛,微风徐来的片刻,娇嫩的藤蔓颤动着,如同弦上发出的音符,花瓣受惊,如同千万只铃铛响起,千万只蝴蝶飞舞;蜜蜂受了花的熏陶,在花的迷宫中失却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嗡嗡嗡地叫着,撞着,不知所措.当花瓣落下,地面上铺一条花径,唱一首歌谣;当东风升腾,紫藤把片片花瓣交付东风,汇报春天的盛况.
这一场花的舞蹈,就静静地发生在斑竹园后面的一个小园子里,没有更多的人欣赏,其实并没有关系,花开向来为自己,此事不关风和月.
600多年.600多年是怎样一个概念?雪花漫天飞舞600多次,紫蝴蝶开开落落600多次,蜜蜂生生死死600多代,从明朝恍恍然开到清朝,开到民国,再开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看到王守仁驻足,看到山顶的寺庙的兴衰,见证居民宿舍的兴起,看到各色的脚印.历经坎坷,劫后重生,老柯新枝,依然花果累累.
1975年,仍属于没有苏醒的年代,我们面对的硖石,和神州大地一样是单色调的,没有明朗的阳光,不见明净的天空,生活像沉重的脚步缓慢地向前行进.这一年重要的事件,就是在东山西侧的山坡上,要建造东山职工宿舍.仿佛是一阵春雷,驱散了长期压在人们心头的阴霾,对于许多人来说,他们即将告别那低矮的砖木老屋,迈进一个全新的环境中去,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那真是欢欣鼓舞的事.
叠印着建造宿舍的红头文件的,便是火热的劳动场面.在山坡上筑房子,活儿是累,难度是大,但并没有抑制工人们的热情,汗水像浪花一样飞溅,而目光里闪动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手中的活干得飞快.很快,斑竹园中,一个个巍峨的身姿雄起在硖石之巅,以"一览众山小"的气魄,傲视着整个硖石镇,成为千年古镇的新贵,代表着硖石新的标高.
东山新村,一个响亮的名字问世.
紫藤,当见证了这一历史时刻.
然而,对于紫藤而言,却无疑是场灾难.在建造楼房时,建筑单位将石灰堆放在紫藤旁边,并在根边开挖石灰窖,致使其中的一棵紫藤死亡.
紫藤从地上冒出来,出到第一次开出花朵,并不难,难的是开600多次花,难的是让一棵普通的藤变成一株古藤.而要让一棵历经沧桑的古藤死去,却是轻而易举的事.也许,当年开掘石灰窖的工人根本没有意识到旁边还有一棵藤,就算看到了,可能也认不出这是一棵什么藤来,不就一棵野藤吗?还有比开窖化石灰更重要的吗?
掘!
过了600年的风霜,终于不过这一天.
不能怪那位工人的无知,在那个年代,连人都没有足够的尊严,何况草木?种花养草算是哪门子生活方式呢?
硖石的古木太少了,以古镇的名义,实在需要一棵有历史的树.所幸的是,另一株竟顽强地挺过来了.这也是天意.
当人们的意识开始觉醒过来的时候,当人们认识到古木对于硖石的重要性的时候,难道还能听凭古藤这样自生自灭吗?
(四)
5年以后的1980年,市文化部门将这棵幸存的古藤列为市文物保护对象,并筑围墙,建紫藤园.紫藤园这个名字也开始出现在地方的文献资料中,人们也开始渐渐地了解这棵紫藤,也有前去寻访的,虽然为数并不多.有一张照片,不够清晰,但大约还可以看到这棵古藤生长的一些情况:
它攀附着一棵古树直上高空,古树已经枯死,不屈的枝干矗立着,刺向蓝天.树干年代久远,内部腐烂,蛀空.树干上还钉着一块文保的标示牌.
据记载,支撑起这古藤的是梓树.
梓树是怎样的一种树呢?
梓树为落叶乔木,高15~20米.树冠倒卵形或椭圆形,树皮褐色或黄灰色,纵裂或有薄片剥落.树体端正,冠幅开展,叶大荫浓,春夏黄蒴果细长如豇豆,经久不落,秋冬荚果悬挂,是具有一定观赏价值的树种.可作行道树,庭荫树以及工厂绿化树种.
原来梓树也是一种体态端庄优美的树.试想,当一棵古藤顺着它的身躯,一路高歌,高攀到顶端,几乎与这周边的建筑物等高了,只见它舒展着藤蔓,临风远眺,张起满树的花瓣,垂下一道淡紫的瀑布.梓树的绿荫中,伸出细长如豇豆的黄蒴果,应和着这满树繁花,这是怎样的一种意境?蝴蝶翩翩而来,在这里劲舞翻飞,这简直是春天制造的一曲狂想.如果当初这位工人手下留情,两棵古藤能交相辉映,这会是怎样动人的景象?而当年那位开窖的工人若是见此情景,不知他是否会感染,而停下无情的锹?
1992,一场台风袭来,被攀古树梓树年代久远,无法承受,花的纪念碑轰然倒下,紫藤也悲壮地倒折,几近死亡.但一息尚存,仍期盼着开花,从古藤根部萌芽新枝,而今又葳蕤兴盛.93年,造钢筋混凝土棚架.这钢筋混凝土架,虽与一棵梓树的美学意味无法相提并论,但紫藤能坚持下来,实在令人欣慰.
这也是硖石的欣慰.
站在紫藤园外,望着高低错落的水泥砖混的建筑,历尽三十年风雨的房子,在崛起的新城面前,显得疲惫,缺乏自信.沉重坚实的墙壁上,爬山虎的藤蔓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建筑包裹起来,夕阳之下,显得颓丧而美丽.有消息说,以后的几年里,东山周围的老房子将全部拆除,开辟为东山森林公园,新的公园,将集渡假,旅游,休闲,娱乐,人居等功能为一体,东山原有的景点,将全部开发出来.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东山新村又将辐射出强劲的热力.
斑竹园呢?紫藤园呢?
它们将把这一幅夕照低迷,满目黄金的旧画收藏起来,珍藏在历史的记忆中.
然后,捧出一幅色彩明丽,盛世繁花的春光图,那里,山坡撒落的玲珑别墅像跳跃的新天鹅宫;紫藤花,举600年积蓄,奋力向世人展一千年绛紫的盛装.
原载2010年7月31日长柳古钟的博客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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