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台湾的小筏──西表岛传统仪式中的"Kabaranu"是否就是"Kavalan"?
位于冲绳县西表岛的干立村,有着以芭蕉树干和蒲葵树叶制作小筏,并将之放流至西方海面的仪式.这项传统祭神仪式"Shimafusara",是为了把带来疾病的不祥之物连着小筏一并赶走,借以祈求去病除灾.小筏的目的地,据说是"Gabaranu岛",但这究竟是哪里?进行"Shimafusara"的采访时,笔者隐约可见从前的村民们企图将自己无法处理的恶疾与病害虫,交由与冲绳一水相隔的台湾处置的身影.
西表岛位于由许多岛屿构成的冲绳县八重山地区,西表岛西部地区的干立村,至今仍举行着"Shimafusara"的仪式.
根据村庄代表,也就是担任公民馆馆长的饭田晋平(48岁)所言,村里居民约有100人.村里为感谢丰收所举办的"西表岛节祭"获国家指定为重要无形民俗文化财,祭典期间其与邻近的祖纳村皆有许多游客与研究者造访,热闹非常,但在平时,这是一个安静的小村庄,静得即使隔着茂密的防风林,依然能听到海潮的声音.村庄西边和台湾隔海相对,距离仅约190多公里,反而是冲绳县政府所在的那霸市距离此地约440多公里,是台湾的两倍以上.
根据琉球大学岛屿地域科学研究所的宫平盛晃研究员调查指出,冲绳县内有许多以祈求去病除灾,防治病害虫等为目的所举行的仪式,其名称除了"Shimafusara"之外,尚有"Shimakusarashi","Shimafusarashi","Kanka","Shimakanka"等多种称呼.县内41个市町村中,除了南大东与北大东两村外,剩下的39个市町村皆有举办,其村落数高达535处.
像干立村这般搭建小筏放流海中的仪式究竟有多少案例,我们不得而知,不过在八重山地区,石垣岛白保村的事例倒是常受到当地报纸屡次报导.以干立村为据点举行环保观光旅行团的伊谷玄(60岁)对"Shimafusara"此一仪式,指出:"在过往人们还不清楚疾病发生原因的时代,岛民们对于Shimafusara仪式的态度,应该是相当认真的."
仪式中的小筏将会前往"Gabaranu岛",这里的"nu"与助词"no"(之,的)同义,因此"Gabaranu岛"就是"Gabara之岛"的意思.有些干立村居民认为这个名称或许与台湾有关,或许"Gabara"和台湾原住民族之一的噶玛兰族(Kebalan,Kbalan,Kavalan)以及宜兰的古称"噶玛兰"是相通的.
"Kubalan","Kavalan"等词最近在日本逐渐广为人知,是因为一款名为"Kavalan"的台湾产威士忌品牌.Kavalan威士忌官方网站上如此写道:"噶玛兰(Kavalan)是宜兰的旧称,最早的原住民族以踏实辛勤将此地耕耘成一块瑰宝."
这里所谓原住民族便包含噶玛兰族.根据行政院原住民委员会网站,该族于2002年受认定为原住民族,2019年9月的时间点人口为1494人.他们从香蕉抽取纤维成丝的编织工艺为人所知,从宜兰县移居花莲县丰滨乡新社地区的噶玛兰族子孙,目前投入此工艺作品的制作及技艺传承.
同年7月,位于宜兰县壮围乡的噶玛兰族村庄恢复了他们中断已久的仪式"海祭".此仪式已140年未举办,笔者前往采访,并上传到SNS.于是有位干立村居民,长泽孝道(42岁)在网络上留言,他颇在意"Shimafusara"与噶玛兰族之间的关系.
断绝已久的海祭,齐聚一堂的噶玛兰族长老们,2019年7月13日,台湾宜兰县壮围乡(笔者摄影)
船的绘画与传承是解谜关键?
同年的"Shimafusara"在11月11日举行.在八重山地区,传统祭神仪式一般由被称作"神司"的女性神职主持,这天也由3位神司在村内圣地"干立御岳"进行祈祷.往年这个季节由于偏北季风转强,常是乌云笼罩,今年却碰上了好天气,干立御岳前的海洋,天水相映共一色.
上午8点多,神司在干立御岳开始祈祷,与此同时,饭田馆长等村民约30人在村内聚会所进行着供品的准备工作.他们必须从集落内将所需的芭蕉与蒲葵树切下,以便制成小筏,这年是由干立公民馆祭典部长齐藤幸平(41岁)等3人负责.
在干立御岳进行Shimafusara祈祷的神司们.祭坛上挂着山原船的图画,2019年11月11日,竹富町西表岛干立村(笔者摄影)
这个小筏名叫"Basafuni","basa"是芭蕉之意,"funi"则是船.他们将7根芭蕉树干排成横条,用竹枝串起,靠近前方的中心部分立起蒲葵树叶,以代替船帆,风一吹起便会带动小筏在海面上行驶.本次的小筏长约1.7米,这种结构不太可能禁得起长时间的波浪摇摆,就算恰巧碰上好条件,恐怕也很难抵达台湾.有时小筏受到潮流与风向的影响,会漂流到邻近的村落,最近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会在小筏下水后,以独木舟牵引至较远处的海洋再行释放.这次的Shimafusara也同样是以独木舟牵引至海上,约10几分钟后才在岩礁前方放流.
小筏的目的地是"Gabaranu岛".
我向神司之一,石垣哲美(64岁)询问了这个词的意思,她说:"'Gabaranu岛'就是幻境之岛的意思."另外,关于传说中设立干立御岳的宇保一族,石垣表示:"我听说宇保的祖先曾经由与那国岛与台湾进行交易."
那么"Gabaranu岛"有没有可能指的便是台湾?石垣回答"有".虽然"Gabaranu岛"无法确定就是台湾,但至少无法排除这个可能性.
举行Shimafusara祈祷的干立御岳,据信与祈求航海安全有相当深远的关系,其根据之一,便是祭坛上挂着一幅山原船(戎克船)的绘画.这幅画是在道光7年(1827)被供奉至此处.若调查当时台湾的情况便可发现,嘉庆元年(1796)福建出身的吴沙带领大批移民开始开垦噶玛兰地区,其后15年间,东西纵贯兰阳平原的兰阳溪北侧从荒地垦成了良田.清朝为了管理民众与防止海盗侵扰,在嘉庆15年(1810)将此前视为化外之地的噶玛兰地区正式纳入了版图.
干立御岳装饰山原船的绘画,便是在这17年后的事.当时造访干立御岳的船员们,或许对"噶玛兰"此一地名并非全然陌生,如此想来"Gabaranu岛"这个词,便有可能来自台湾.
送往比自己更有力量的"高砂岛"
在此我们换个观点,来看看把小筏流放大海这个行为的意义.
将小筏流入大海的目的究竟为何?神司浦崎敏江(69岁)说:"这是为了作为供品,祈求疫病不要来到岛上,Gabaranu岛会代替我们接收疫病."正因如此,将小筏从岸边放流至海上的时间,总固定在退潮时,因为他们要把疾病从村里赶出,赶至大海的另一端.此次的Shimafusara在11月11日举行,当天的干潮是中午12点41分,村民接受神司的指示,将供品放上小筏后,让小筏下水的时刻,正是干潮来临的前一刻.
八重山地区还有其它岛屿与干立村的Shimafusara相同,会进行把小筏放流至海中的仪式,那就是日本最南端的有人岛,波照间岛.这里与干立村所在的西表岛,同属竹富町.
波照间岛放流小筏的仪式与Shimafusara不同,称作"Pitatomun",这是为了守护农作物免于病虫害.仪式进行时会从岛屿东部捕捉害虫,老鼠,蜗牛等,带到西北侧的海岸,制作芭蕉木筏,将抓来的害虫等放到筏上放流至海中,祈祷时会吟唱:"这座岛上没有食物,西边的高砂岛非常富饶,请乘这艘船到那座岛上轻松生活,安心去吧."也就是说,岛民们将高砂岛──也就是台湾──视为比自己村庄更有力量的地方,而将病害虫交由高砂岛处置.
"Gabaranu岛"与Kavalan,噶玛兰族之间,目前尚无法发现明确的关联性,但干立村的Shimafusara仪式,或许正显示著从前岛民曾视台湾为一个相当可靠的存在.
学习使用香蕉丝制造纺织品的课堂,噶玛兰族长老(图左)正在传授丝的用法,2019年4月10日,台湾花莲县丰滨乡新社地区(笔者摄影)
竹富町教育委员会编辑发行"竹富町文化财第5集 国家指定重要无形民俗文化财 西表岛节祭(干立篇)"(1997)
本田昭正编纂"波照间岛的历史,传说考──仲本信幸遗稿集"(私家版,2004)
宫平盛晃"琉球诸岛的动物仪礼 Shimafusarashi仪礼的民俗学研究"(勉诚出版,2019)
标题图片:在以芭蕉木组成的木筏放上供品,放流入海.木筏的目的地便是"Gabaranu岛",11月11日,竹富町西表岛干立村(笔者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