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提起笔,站在庙宇的正当中,胸中涌动的情感很微妙,挥毫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舍身取义",用来表彰这座庙宇祭祀的英灵.
他知道这处庙宇是日本人修建的,也知道这塑金身是日本人供奉的,但是现在,面对着满脸喜气洋洋的官员和嘉义县乡绅,他还是要做与日本人同样的事情.希望能借助这位神明的庇佑,鼓励国军反攻大陆,结束固守台湾一隅最终的结局.
庙中供奉是何方神圣,他为何"有幸"受到两个对立阵营的高度称赞?就请你看今天的文章.
阿里山是嘉义县东部的一条山脉.它东临玉山山脉,北临雪山山脉,最高的山峰叫做塔山.
这座名山一直以来都是大陆游客赴台旅游的首选,可能和邓丽君的歌曲不无关系.她甜美的歌声里,"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早就深入人心.(开头的音乐就是)
可是阿里山也许并没有游客们想像中那么独一无二.这座山并没有雄伟的全岛最高峰,连闻名遐迩的樱花和铁路,也都始于日据时代中期.
事实上,阿里山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是附属在玉山风景区内.直到2001年,它才正式成为正式的独立风景区.
并不显赫的历史似乎与阿里山在大陆流传的形象完全不符.也许真正使得阿里山名号深深烙印在大陆人心中的,是对台湾这块离散国土的旷日思念.
当然,一座名山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故事.阿里山自己深埋的过往和台湾宝岛的近代史纠缠在一起.
百年间这里徘徊的神灵和树灵,交织在阿里山邹族原住民历史文化中,生生不息.
即使随着时间的流逝,神灵已被遗忘,树灵流落异乡,这种记忆却如氤氲的雾气般永不消散.
今天的阿里山吸引着八方游客,人们为了赏樱避暑纷至沓来.太高的人气总是会压抑仙灵的愁思,但悠悠阿里山终究摆脱不了那挥之不去的感伤.
文章开头让老蒋和日本人都推崇的人叫做吴凤,字元辉,历史上真实存在过.他生于康熙三十八年(公元1699年)的福建省和平县,幼时随父母迁台,居住在阿里山附近.
据说吴凤为人善良,医术高超,常为阿里山上的邹族原住民看病,因此得到他们的尊重.在行医过程中,他学会了原住民语言,和当地人关系亲密.
宅心仁厚的吴凤很快得到了清政府的赏识,在当地官府中担任通事,为地方官担任翻译,顺带调节民间矛盾.
当时的原住民(汉人蔑称为"生番")有一个特殊的习俗叫做"出草",即猎杀外族人并割下人头.
他七十一岁那年,阿里山区爆发瘟疫,原住民按习俗要出草,取人头来做贡品祭祀祖先以求平安.吴凤得知后,不忍汉族同胞受戮,决定牺牲自己来移风易俗.
他告诉原住民在某天某时,山脚下会来一个戴红巾,穿红衣,骑白马的汉人.取了这个人的人头来祭祀,瘟疫必退.
原住民照着吴凤的指示,果然等到这样打扮的一个人,射杀之后才赫然发现红衣人就是吴凤本人.
精通医术又疼爱乡民的吴凤被杀后,瘟疫更厉.原住民惶恐内疚,决定不再出草,并且尊吴凤为神明,设坛祭祀.
出于对吴凤的尊敬,阿里山上的邹族最终得以和汉人和睦相处了.
这个故事,在台湾流传了两百多年.吴凤作为"仁义"的最高道德指标,在台湾的地位堪比尧舜.
但最初的吴凤崇拜,还是仅仅局限于阿里山区周边的邹族内部.真正把吴凤崇拜推向顶点的,是后来的日本人.
日本据台后,面对原住民的出草的袭扰,也一筹莫展.却没想到在阿里山开发森林资源时,遇到的邹族不同于别处.他们对待日本人不仅态度驯服,而且还会主动帮忙修桥铺路.
殖民地政府民政长官后藤新平调查后,发现阿里山地区的吴凤崇拜,是促使邹族放弃出草习俗的一个动机.
1906年,后藤新平亲自撰写了"阿里山通事吴元辉碑文",称赞他:
"一死成仁见伟才,混蒙天地豁然开,口碑千古灵如在,服冕成风策马来.这篇碑文开始了殖民时代宣扬吴凤精神的第一步.
阿里山所属的嘉义厅厅长津田义一也著了"杀生成仁通事吴凤"一文,正式为吴凤立传.
到了1913年,殖民政府更是建造了吴凤庙,并且由当时日本驻台的最高长官 -  - 台湾总督佐久间左马太亲自主持祭奠大典.
日本人将吴凤的故事编入教科书,凡是日本的殖民地,包括台湾,朝鲜,和伪满洲国等地,民众都会读到吴凤的事迹.
1930年10月,南投发生了原住民赛德克族对抗日本人的雾社事件.事后,日本殖民政府旋即加强宣导吴凤遗德的力度,来教化更多"狂唳嗜杀"的原住民族群.
吴凤本人被冠上了更尊贵的"阿里山忠王"的封号,正式成了此地的山神,并且拥有了规模宏伟的神庙.每次祭奠都由台湾总督亲自担任主祭官,大小官员并各地学生共数千人参加,成为全岛的一大盛事.
在文学界,吴凤更是成了当时台湾文人竞相歌颂的对象.嘉义中学校长三屋静撰写"吴凤传",盛赞吴凤为"东方的基督",并把故事改编成舞台剧.后以此为基础又拍摄了电影"义人吴凤".不光是在日本的各个殖民地,这部电影连在日本境内都颇受欢迎.
1932年由"日本合同通信社电影部"
台湾电影制作所拍成剧情片"义人吴凤";
1962年,吴凤的故事三度被搬上银幕,
日本殖民台湾的五十年间,为防止台湾人"人心思汉",采取了一系列的"皇民化"措施.包括更改汉姓,撤除汉人宫庙,改建日本神社等等.这场文化洗脑中,独吴凤的事迹得到宣扬.
吴凤慈眉善目,红衣白马的形象,以及大义凌然说服原住民放弃出草的言辞,慷慨激昂的赴死,以及原住民有残酷嗜杀到洗心革面的心路变化皆是在日据时期才补充完成.
一方面,能够与住在山地的原住民和平相处,有利于开发阿里山森林资源的经济利益.
日本对于原住民的态度,起初是坚持强硬的方式,对未归化的原住民族群不是武力同化就是铁血灭族.但是连年的征伐,让日本殖民当局也饱受巨大的压力,而原住民的反抗也终未除净.
政府逐渐倾向于绥抚教化为主,这样不仅能够取得原住民土地上的物质资源,也能够得到更多的人力资源.于是,吴凤的英魂,在日本殖民者的刻意利用下,成为了祸害阿里山的帮凶.
自从1900年开始,阿里山山脉上的原始森林资源已被殖民政府所关注.这里生长的树木皆为台湾独有的红桧巨木,很多树龄已有两,三千年.为此,日本人不惜花大量资金和人力,用了十二年建成阿里山森林铁路.
(之所以叫光武,是因为年龄大到汉朝时期就有了.是汉光武皇帝同期的)
作为东亚第一条登山铁路,当时的阿里山森林铁路可不是如现在做观光之用.它日夜不停运载的,是阿里山上最优质的桧木.从1912年到1945年,日本人在阿里山砍伐了近两万公顷的神木林,大部分用来出口.其中最精华的则运往日本本土.
比如有十五棵树龄达三千年以上的桧木,都渡去日本本国,建造神社,庙宇之用.其中包括明治神宫和臭名昭著的靖国神社.宝岛上千年积淀的珍贵生命,成为了军国主义的陪葬.
另一方面,塑造出吴凤这个"一心为公,舍生成仁"的政府公务员形象,满足了日本殖民政府强化自己公务员"为国牺牲"的军国主义精神.
例如台南有一个叫森川清治郎的警官,据说对待他所辖内的民众非常友善和尽责,就被赞为"明治吴凤"加以宣传.
当时,日本警察在台湾的权力很大,基本是打死人(中国人)不偿命的那种,所以来个亲民的真是"亲爹"一样的好.
尽责的森川警察在照顾鼠疫病人后,自己也被传染而死,殉职后被当地居民尊为"义爱公".他的神像至今供奉在嘉义县东石乡的富安宫.
试图利用吴凤遗德的不止日本人.1945年台湾光复后,国民政府推翻了所有日本殖民时期皇国化洗脑文宣,却唯独保留了吴凤的文章,且直接翻译自日文版本.
虽然这时候原住民早已放弃了出草的习俗,吴凤遗德还是被国民党用在"反攻大陆"的大梦上.他们用吴凤的工作精神激励国军和政府公务员"舍身从公,戮力牺牲".
如同旧日的日本总督一样,老蒋也一样亲临吴凤庙祭奠,并捐资扩建,更特定每年9月9日为纪念吴凤的节日"成仁日",便是文章开头的一幕.
1946年,国民政府将阿里山乡更名为"吴凤乡",还增设了吴凤中学,吴凤路等,拍摄了"阿里山风云"这部宣扬吴凤事迹的电影.人们耳熟能详的"高山青"这首歌,便是这部电影的主题曲.
吴凤的造神运动一直持续到1984年.后来,随着原住民自我意识的兴起,这场抬高汉族,贬低少数族裔的造神运动逐渐遭到诟病.原住民族群认为吴凤的光环是构建在丑化他们形象的基础上.
他们认为:过于抬高的吴凤故事在社会中产生"汉人是道德模范,原住民是落后野蛮"的偏见与歧视,最终导致原住民族群长期生活在社会边缘,成为弱势群体.
为此,原住民族群开始了广泛的抗争,导致原,汉关系一度紧张.为了缓和社会矛盾,吴凤作为政治偶像才逐渐被请下神坛,一切以吴凤命名的地标皆被更名,铜像被拆毁.
1988年,曾经风光一时的吴凤庙被不明人士纵火焚烧,门面半毁,有价值文物皆被盗走,就这样衰败下来.
1999年后,残存的庙身又经两次大地震重创,终于游客绝迹,香火断灭.
2003年,地方政府以维护古迹之名重修了吴凤庙.但是没有了政治人物的加持,这里再不见当年的喧嚣胜景.吴凤的课文也从小学课本中移除,如今的孩童也再不知这红衣白马的台湾"圣诞老公公"为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