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人的印象中,开辟新航路,建立殖民地的事业,是需要以举国之力支撑的,背后往往离不开强大的中央集权.
但西班牙却是个例外,其构建中央集权的历史很短.在哥伦布的时代,还是共主邦联的"散装"状态,哥伦布的赞助是来自伊莎贝拉女王的私人金库,西班牙从没有为大航海增加过税种.在建立殖民帝国时,靠的也是各个殖民地高度自治,而不是中央政府统治能力.
(不要被他的现代版本迷惑了呦)▼
这种"散装"状态甚至延续至今,以至于如今西班牙的一级行政区"自治区"中,许多都有独立倾向.这个国家的结构形式是怎么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
比如独立倾向很强的自治区 -  - 加泰罗尼亚▼
多了一颗大星星(图:shutterstock)▼
西班牙领土面积超过50万平方公里,略大于广东加广西两省的面积,不能算小.由于伊比利亚半岛受副热带高压带控制,且北部有高山阻挡,所以其内陆气候甚至出现了些许大陆性.
伊比利亚半岛,西班牙所在▼
在大气环流,地形,洋流甚至是撒哈拉沙漠的综合影响下,西班牙气候多样,不同地区的自然景观,生态系统与资源禀赋迥然不同.可以说,伊比利亚半岛地理上的丰富性,几乎可以视同一个由山海创造的微型大陆.
北大西洋暖流如同一个有加湿功能的大尺度暖气片.暖流源源不断将温暖湿润的水汽从大西洋吹向伊比利亚半岛.
不同的气候,决定了西班牙各地不同的生产方式(横屏)▼
坎塔布连山脉与比利牛斯山,既是生物难以逾越的分界线,也是水汽难以逾越的分水岭.坎塔布连山脉以北,比利牛斯山以西地区,形成了狭长的温带海洋气候带.相较于大众印象中明媚,炎热的西班牙,这里和英国多了几分相似性,被称为"绿色西班牙".
最典型的,是西班牙最西北角,看上去像是葡萄牙延伸的部分 -  - 加利西亚.这里山川纵横,地形崎岖,农业用地被限制在了细碎的河谷地带.
好在这里纬度较低,热量条件不错.且有暖流带来的阵阵雾气登陆加利西亚,带来没完没了的阴天和高达1000毫米以上的年降雨量.让这里有限的土地可以获得可观的收成.
同时,暖流为这里带来了丰厚的渔业产量.末次冰期结束导致的海平面上升,让海水倒灌进一些河口,形成了如同峡湾般的存在.
加利西亚的水产市场,渔获颇丰(图:壹图网)▼
坎塔布连山脉以南地区就没有这般美好了.与绿西班牙相对应,内陆的大片地区被称为"干西班牙".
原本湿润的气流经历降水已经变得干燥,跨过山脉后反而形成了焚风效应,加剧了山脉以南的炎热干燥.导致中央台地(梅塞塔高原)兼具温带大陆性气候与地中海气候的特点.这里四季分明,降雨不规律,气温波动剧烈,炎热的夏季非常容易干旱.
干西班牙的代表性地区,便是卡斯蒂利亚-拉曼恰,也就是西班牙最著名的文学人物堂·吉诃德的老家.塞万提斯的同名小说对这里的干旱炎热的气候,民众闭塞贫穷的生活多有描写.时至今日,这里依旧是西班牙最穷的地方之一.
向其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图:Flickr)▼
地中海沿岸的西班牙则又是一番景象.南起巴伦西亚,北至加泰罗尼亚,外加巴利阿里群岛的广袤土地,一方面可以受到地中海水汽的影响,另一方面全年被副热带高压控制时间更长,且更靠近干热的撒哈拉沙漠.
沿地中海地区,另一种性格(横屏)▼
在这些条件的综合影响下,最西南部与北非隔海相望的安达卢西亚,气候异常炎热,部分地区也异常干燥.这里如同从北非到西班牙的一个过渡地带,甚至比卡斯蒂利亚-拉曼恰更穷.
而地中海沿岸最东端的加泰罗尼亚又是另一个极端,这里气候更温和,经济也更加发达富裕,如同法国南部向西班牙的过渡带.
孤悬海外的加那利群岛以及非洲大陆上的休达,梅利利亚两座城市,与西班牙本土差异更大,属于西班牙殖民帝国最后孑遗.
复杂的地理条件本就加大了整合西班牙各地的难度,极端复杂的历史,加剧了一个"散装"西班牙的形成.
在西班牙留下最早文字记录的群体是来自北非的伊比利亚人(这个半岛得名于此)和来自欧洲内陆的凯尔特人.除此之外,这里还分布着以巴斯克人为代表的小群体.
随后,善于航海的腓尼基人在地中海沿岸建立了城市,这里逐渐发展为迦太基的重要基地.不久之后,罗马人征服了这里.
当罗马陨落,以汪达尔人为首的日耳曼蛮族大军来到这里烧杀抢掠,另一支文明水平较高的日耳曼部落 -  - 西哥特人紧跟着占领了这里.
此时,西班牙内部的人口,社群,文化已经如同一团乱麻.而塑造今天西班牙的,是穆斯林与基督徒绵延数百年的领土纷争.
阿拉伯军队入侵伊比利亚半岛时,一路势如破竹,一直打到了高耸崎岖的坎塔布连山脉.大部队想要翻山越岭过于困难,穆斯林的轻骑兵不适合山区作战,因此没能攻占山脉以北的阿斯图里亚斯.
阿拉伯人长途跋涉打到这里,累了▼
更何况,撤进山区的基督徒野蛮且狂热,抵抗意志极强,因此最终阿拉伯人止步坎塔布连山脉.
于是,阿斯图里亚斯便成为了西班牙的"龙兴之地".在生存压力下,这里的基督教王国与西方的加利西亚,东方的肥沃的农业主产区坎塔布里亚抱团取暖,逐渐积蓄实力.
再往东便是巴斯克人占主导的地区,涵盖如今纳瓦拉自治区与巴斯克自治区.巴斯克人的语言非常独特,制度也与典型的欧洲封建制略有不同,是非常独特的存在.他们与阿斯图里亚斯统治者的关系长期若即若离,一方面互相通婚,另一方面又不时发生战争.
这两个自治区▼
巴斯克人建立的纳瓦拉王国十分强大,以至于日后西班牙的重要组成部分 -  - 阿拉贡王国,就是从纳瓦拉王国中脱离的.
坎塔布连山脉以南的干旱土地,是阿拉伯人与基督徒的缓冲区.随着基督徒修建大量城堡步步为营,这里终于被基督徒占领,最终获得了卡斯蒂利亚(意为"城堡之地")的名字.这片贫瘠却武德充沛的地区反客为主,最终变成了西班牙王国的前身之一.
至于南方被穆斯林统治了数百年的地区,与西班牙北方的习俗,文化,甚至人种都存在了较大差异.至今西班牙南方人更像北非人,而北方人更像更像日耳曼人.基督徒再度征服南方之后,为了统治这里,甚至出台了大规模的迫害,流放政策.
东北角的加泰罗尼亚尤其特殊,有浓厚的法兰克背景,原本是法国的前身加洛林王朝麾下的一个伯爵封地,是法兰克人渗透伊比利亚半岛的前哨站.
加泰罗尼亚所在▼
日后,因为比利牛斯山的天然屏障,这里和法国关系逐渐疏远,与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国家交往渐密.但这里的语言,风俗,认同感,甚至是血统相较于西班牙人,都更像南法人.
连年的战争,使西班牙的基督教国家开始有抱团倾向,但是薄弱的执政能力,多变的地理条件与长期分裂的历史,使它既没有形成法国那样强大的民族认同,也没法做到和而不同的联邦制.这使得西班牙长期呈现"服从但不执行"的半拉子中央集权面貌.
这种尴尬的弱中央集权放大了不同地区资源禀赋,历史积累上的差异.到20世纪初,西班牙不同地区的人,在现代化进程上出现了断层.
条件较好的东北部,正北部,东南部地区和各大城市,出现了不少无政府主义者,自由主义者,社会主义者.但是在广大内陆地区,相较于沿海地区,大部分人的思维仍比较保守,仍比较笃信天主教,他们与军方媾和,干预政治.
最终,西班牙陷入了加强集权-地方分离主义反弹-再次加强集权的反复摇摆中.这种摇摆状态发展到极致,便是第二共和国-内战-弗朗哥政权这样的腥风血雨.
身处不同地区,持有不同立场的人兄弟相残,严重动摇了西班牙的团结.即使弗朗哥政权依靠强制力维系西班牙的中央集权,也无法压服地方的不满,甚至让不满进一步酝酿.
当弗朗哥去世,西班牙各派政治势力达成妥协,通过了新宪法.其中明确规定"具有共同的历史,文化特征的毗领省份,岛屿地区以及在历史上曾是一个地区单位的省份,可根据本章及各自章程的规定实行自治,组成自治区.换句话说,西班牙遍地自治区的现状被写进了宪法.
简而言之,这个国家就是由自治区组成的▼
大部分温和派地方主义,民族主义者满足于这种妥协形式.少部分激进派则继续推动地区独立,甚至组建自己的武装,发动恐怖袭击.
随着近年来全球贫富差距拉大,地区发展不均衡加剧,互联网带来的不确定性因素累积,全球的政治,经济都进入到一轮震荡调整的时期.西班牙的分离主义者也抓住机会,抢占了一波头版头条.
至于西班牙的分离主义者为什么自认为可以成功.一方面是因为民意,另一方面是因为西班牙政府相对宽容的态度.而更重要的原因,还要从伊比利亚半岛历史中寻找.
其实,西班牙的某些地方不是没有独立的可能.最早的时候,葡萄牙仅仅是西班牙前身卡斯蒂利亚的一个伯爵领地.因为位于收复失地运动前线,地位非常重要,时任卡斯蒂利亚国王阿方索六世将这里封给了自己的女婿.
但跟殷素素不是亲戚啊(图:wiki)▼
随着两者姻亲关系逐渐疏远,伯爵领地逐渐扩大,半个世纪后,葡萄牙王国正式独立.之后即使经历过短暂的联统,西班牙都再未能将葡萄牙整合,同化.
葡萄牙的存在,就是伊比利亚半岛政治"散装"程度的最好证明,这个半岛从来就是这个样子.
人文+地理+设计=全球视野新三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