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和煦,阳光轻柔地打在丽江古城那一排排楼阁台榭.飞檐,瓦猫与木制的抱柱之中,交织着纳西族的无限温柔.清澈的溪流穿城过巷,一座座小桥如彩虹一般横跨溪流,纵横错落,颇有风趣.
坐落在丽江古城大研纳西古乐会二楼的宣科书房安静而祥和,在风雨的洗礼中,为纳西文化的传承与发展,搭桥筑梁.踏入书房,古色古香.有着细致雕花的老式太师椅,镂空的菱形格窗户,马鞍灯,瓦罐,老树根......每一件物品虽上了年岁,但都有自己的故事.在喧嚣与宁静时光的交汇中,默默然,向往来的游客与路人,展示他们经受岁月磨砺的痕迹,延续着宛若瑰宝一般的文化血脉.
▲大研纳西古乐会二楼俯瞰图宣科书房顾名思义,有"房"也要有书."书房里的书都是宣科先生自己的藏书,数目超过两万册."杨珺媛介绍,"宣科先生本人也非常喜欢阅读,经常半夜醒过来觉得无聊,就会找书来读,一读就是很久.在古乐会成立之后,宣科先生发现古乐会二楼的空间没有利用起来,也想在古城里创造一个安静的阅读空间,就把家中的所有藏书都迁移到了这里,供游人和居民们免费阅读."
▲宣科书房内部场景"书房的一楼是古乐会,每晚都会有固定的纳西古乐演出."杨珺媛说.早上9点,在虫鸣鸟叫的掩映中,杨珺媛便开始了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擦洗归档,摆桌放椅.与杨珺媛一道接受清晨阳光洗礼的,还有书房中陈列展示的曲项琵琶,苏古笃,十面云锣等乐器.苏古笃是纳西族的特有乐器,它起源于古波斯,原名叫火不思,传到丽江以后,经由纳西族人不断地传承发扬,到了今天成为了民族比较独特的乐器之一.
"苏古笃的面主要是由蟒蛇皮绷的.很早以前祖辈他们买不起蟒蛇皮,就会自己上山去捕蛇,徒手抓了蟒蛇以后绷成这个皮面."杨珺媛介绍,陈列出的大部分乐器都为老艺人自己制作,乐器的"年龄"从几十年到上百年不等."台上老艺人演奏的'十面云锣',已经有超过百年的历史."老艺人,老乐器和纳西古乐,在一起也组合成了书房的"三老".
▲书房内悬挂的古乐器在书房的日常准备与开放之外,杨珺媛还承担起组织研学活动的责任."回归古城文化研学之旅",是近期宣科书房的一项"大任务".早晨,迎接客人,开营仪式,主持流程......这次活动,杨珺媛和书房团队已经准备一年之久,从主题确定到线路设计,课程设置等一一精心准备.
大研古乐会的老艺人们教孩子们纳西古乐的乐谱 -  - 工尺(chě)谱是这次活动的主要内容.所谓工尺谱即为一种使用汉字来记录音调的汉字乐谱."它是一种中国最古老的一种乐谱,用'上,尺,工,凡,六,五,乙'等汉字来表示不同音阶,"杨珺媛说,"现在会工尺谱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了,只有一些古乐会里的老艺人会继续使用.举办这次活动,也是希望更多的儿童,青少年能够关注民族的文化,在他们心中形成一种影响,让他们能够了解在简谱之外还有一种独特的汉字谱,不让这种文化形式失传."
理想与热爱,传承需要倾情回归2021年7月,杨珺媛加入宣科书房,成为宣科书房的主理人,负责书房的日常运营以及活动组织.
对于宣科,作为丽江本地人的杨珺媛并不陌生.高中时期,丽江市一中校园里就有一栋楼叫作"宣科楼",后来杨珺媛发现不仅宿舍楼是宣科先生捐赠的,校歌也是宣科先生所作.这些事件无一不激励着杨珺媛,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先生充满敬佩之情.
谈起宣科先生,杨珺媛满是崇敬:"我大学毕业之后,读到了一本叫作"公民宣科"的书,其中有个故事讲述了宣科先生在监狱的那段时期,监狱里没有光,只有一个小洞透着些光线.在那样的环境里,宣科先生没有自暴自弃,而是每天透过洞透出的光,去看矗立在洞外的一棵松树,想着'只要松树不倒我也不能倒',然后一直坚持了200多天,最终等到了被释放出狱的那一天."
▲书房主理人杨珺媛宣科先生的事迹激励着杨珺媛.之后从事儿童教育工作的她,在机缘巧合下结识了正在做儿童阅读推广的宣科先生的女儿,并得知宣科书房正在筹备建设中,仰慕宣科先生已久的她毫不犹豫加入宣科书房.大到书房装修,清理,小到家具,摆件挑选,每一件事情,杨珺媛都细致入微,有条不紊地推动着,她用自身的理想与热爱浇灌这一方乐土,并希望它能在缄默时光的洗礼中得到回归与传承.
打理书房的日子,琐碎而冗长,但杨珺媛乐在其中.除了每天书房的工作,杨珺媛还在闲暇时光里不断通过阅读扩展自己的知识面,组织多次书房的研学活动,并在这个过程中遇到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
和学志老人是丽江著名的书法家,私底下也是宣科先生的好友.与宣科先生同为"95+"的和学志老人虽然年事已高,但平日里总喜欢到古城里溜达.在看到宣科书房正式营业后,借宣科先生女儿的手机开心地与宣科先生聊起了视频,并作出约定要一起实现"双百岁"."老爷爷后来还给我们讲起了他和宣科先生相识的故事,讲着他们几十年的友情,非常的感人,我觉得有这样一段友谊真的是太棒了."
随后,书房开始举办沙龙活动,吸引不同的人来到书房,来认识,了解纳西文化.杨珺媛说:"我最开始就是因为宣科先生的个人魅力想要尝试去了解他,也很幸运能来到书房.前两天法国的艺人张思安也来到这里,和我们一同进行了一些中外音乐,古今音乐的碰撞交流,比如会用吉他,贝斯,模仿古琴,琵琶等传统乐器的演奏,然后从其中创作出新的融合曲目.我觉得能有这样的交流是非常棒的体验!"
杨珺媛说,现在听纳西古乐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些"00后"都开始听纳西古乐了,这些现象与其说是新生,不如说是回归.
"参加研学营的有很多小朋友,在为期一周的研学过程里,学会并背诵桃花源记,其中还包括三个不识字的小朋友.我们也在组织很多活动比如学习古琴,学习纳西传统糕点的制作,这些都是希望能够通过一种更新的,更年轻的方式让一些小朋友了解纳西文化,不让这些文化失传."
冲击与坚守,突破困境才能新生"外公在退休后开始广泛且系统接触,学习纳西文化,对东巴文,纳西经文都有一定了解."丽江纳西文化非遗传承人和学敏老人的外孙女和熙梅介绍道,在和学敏老先生不断学习研究的过程中,他发现很多经书都消失不见了,很多纳西传统文化在村里面也就消失了,这给纳西文化的传承带来了很大的影响,一定程度上来说是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和发展中的一项重大损失.
以纳西古乐来说,近几年古乐演奏次数不断减少.据杨珺媛及和熙梅介绍,一方面,古乐演奏受到了疫情的影响,同时由于宣科先生年事已高无法主持活动,来听古乐的人就少了很多;另一方面,由于演出的多为70岁以上的老艺人,少有年轻艺人参与,古乐演出人员出现了一定的断层.
▲古乐会堂上悬挂的百年老人图片纳西文化的断层不仅不利于社会了解纳西民族,对于中华民族艺术与文化瑰宝的整合与打造也是巨大损失.对此,不管是宣科书店主理人杨珺媛,还是和熙梅都有同样的焦虑:"冲击中的坚守,能持续多久?在困境中传承,又该怎样突破?"
和熙梅回忆道,在她小的时候,也有关于纳西文化传承,东巴文化学习这样的课程,但是很少.后来她上了大学走出丽江,出去外面的时候,别人就会问她是哪里人,她说自己是丽江人,然后他们接着就会问"是纳西族吗?会写东巴文吗?"之类的问题,那时候和熙梅就感觉自己对这个民族本身和它的文化了解的并不多.
"我除了知道一些纳西族传统故事会讲纳西语之外,就没有什么了,感觉知道的太少了."和熙梅尴尬地调侃道,"那时候我感觉我对这个民族的文化了解得非常少.现在对于它的传承是焦虑,也有害怕."她认为,目前纳西文化传承存在困境,主要是由于"历史时代在变迁".
同样地,古乐会的王朝信老爷爷也对纳西文化传承现状表示担忧:"传承这方面的问题需要各方力量和政府的支持,虽然有一部分人在不断坚持,但是毕竟是小部分人,独木难支,所以希望政府从上到下,从城镇到乡村村落,提倡文化传承这个部分."
迭代与延续,积累沉淀才是根本身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丽江纳西族女孩儿,和熙梅对纳西文化的接触与深入离不开她的外公和学敏从小对她的熏陶,和学敏对纳西文化的发展与传播有着卓越贡献.
谈起外公,和熙梅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外公曾经带着村里的人一起种烤烟,一起不断地尝试新的农业发展道路,后来他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村干部,退休之后,他才开始接触纳西族文化,东巴文相关内容."和学敏发现其实有很多人对纳西文化好奇,但很少有人去做系统的文化研究,由于很多相关经书,传承人和文化都已消逝.
痛心之余,和学敏逐步开始学习纳西文化,向很多纳西文化的老师学习,在不断努力与突破之下,最终成为了纳西族文化的非遗传承人.
尽管和学敏已经80多岁高龄,但他仍旧坚持每天阅读东巴经书,依然会去参加各种祭天仪式,或者组织打跳,他每年都会参加由和学光组织的天地院春节纳西乐舞大赛,今年已经是第十九届了,各支参赛队伍在丽江古城的纳西文化传习协会天地院内进行纳西歌舞的精彩表演,把纳西歌传承下去.
和学敏对纳西文化的传承和坚守,给和熙梅的成长带来了强烈的责任感.外公的口述,同学朋友的疑问,激起了和熙梅对纳西文化消失的反思,也为她寻找传承纳西文化的办法带来了勇气.契机的出现源于大学专业的设置.
作为一个丽江人,每当被问及"会不会纳西语?会不会东巴文?"时,并未系统学习过纳西文化和纳西语的和熙梅感到很惭愧,同时也在思考,在这个时代经济文化快速发展,但是对于最亲近的民族文化却知之甚少,渐渐地和熙梅心里萌生了系统学习纳西语的想法.
高考后偶然得知云南民族大学设有纳西语专业,和熙梅欣喜不已,她说"我一定要去试一试!"功夫不负有心人,和熙梅成功被纳西语专业录取."我感觉一直有东西引领着我朝着纳西文化的方向走,我觉得自己十分幸运."
外公的引领,自身的努力与专业的学习,让和熙梅对纳西文化的认知更加深刻与全面,同时也让她对纳西文化的情感愈发深厚.纳西文化怎么传承?怎么让更多人了解这个充满魅力的民族文化?像她一样的新生代青年们正在不断思索并不断探寻方向.
"路遥知马力,成功须坚持."尽管社会更迭,时光易逝.对于和熙梅来说,传承延续便是自身该有的使命,使命必达,在不断学习与积累的过程中,不断沉淀,不断充实,纳西文化的发扬光大的大责任,其实一直在自己这样的小个体身上.
"演奏古乐的爷爷,有的住在雪山脚下的村子里面,有的是住在城边上.可是无论刮风,打雷或是下雨,他们依然每一天都会按时来到古乐会.这样的坚持不是一天两天,或者一年两年,他们已经坚持了几十年了,后来我才感觉这对于他们来说不只是一种追求,更是一种对优秀传统文化自发的喜爱."
对于杨珺媛,和熙梅两位青年人来说,宣科书房不只是他们服务大众,完成工作的地方,它更像一个载体,承载了自己对于纳西文化的热爱,蕴含着年轻一代为传承古老民族文化所作的努力.杨珺媛介绍,宣科先生已经高龄,虽已不主持书房的日常工作,但依然每天会坚持到书房上班.
而在和熙梅眼中,书房里的老人,虽然年事已高行动不便,但他们从未缺席纳西古乐的演奏.前几天是书房的活动日,不巧碰上大暴雨,为了安全,取消了当天的演出活动.但有些老人不习惯时时留意微信消息,仍然冒着大雨,淌过积水来到了书房演出.
大雨打湿老人的衣襟,但却浇不灭这些老人对纳西古乐的热爱.说到这里和熙梅感触很深,对于纳西文化的热爱,她在老人身上看到了最具象,最炽烈的表现.
前辈们对纳西族文化的热爱与坚持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杨珺媛与和熙梅两位年轻人,也体现在她们的行动上:出于对宣科先生的"崇拜",杨珺媛来到书房,投身于宣科书房"从无到有"的建设当中,投身于每一次书房组织的大小活动和日常经营当中,为书房的长远发展添砖加瓦;因为从小受到外公耳濡目染,和熙梅在大学选择专业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纳西语方向,并在毕业后回到故土,投入到传承发扬纳西文化的建设中,继续发光发热,像她的外公一样,为纳西文化的传承奉献着自己的青春.
去年,宣科书房建立起一个特色精品文化项目"侨胞之家",邀请旅居加拿大的著名画家笠夫等人进行剪纸艺术等交流讲座.围绕"什么是艺术",一场场交流搭建起一个丽江古城对外宣传传播的新窗口,让纳西文化跨越国界,走得更远.
最近,宣科书房又举办起了新春气息浓厚的文化沙龙,50余场文化活动涉及心理学沙龙,公益读书会,儿童绘本阅读,纳西传统点心制作等多种主题,远道而来的游客中"亲子旅行"占到多数,让孩子看一看不同的文化是很多父母的共识.
曾历经长久的辉煌,而如今少有人问津,当时光和历史被层层剥离,纳西古乐经受住了万千耳闻的洗礼,在听觉与视觉的辗转回旋之间,沉思着传承的路径.在这条路上,以宣科先生为代表的老一辈古乐艺人乘着时代的风云,在上世纪把纳西古乐带向世界;郭建勋先生成立钧音堂教授,演奏古乐,以微豪诠释盛大,把古乐带到乡村宴席,带到民众身边.而如今,随着像杨珺媛,和熙梅一样的年轻血液的注入,纳西古乐在时间的轨道上又奔跑出了新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