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一个旅行者的视角,走过去年底到今年初深陷禁运危机的尼泊尔.目前边境关卡虽陆续开放,尼泊尔的一切慢慢回到轨道,但如此容易受政治力左右的状况未来极可能再度发生.
文中也深刻的反思了做为边境之人,可能遭受的认同困境,尼印的关系于南亚大陆向来特殊,彼此相似的文化,语言,宗教背景构成两国互动频繁且融入的因素,同样信奉占国内宗教信仰人口数第一的印度教,而仍存在的种姓制度文化亦便于选择匹配的对象及符合传统既定.两国如此亲近,却又面临许多憋扭的问题....
2015 年 4 月 25 日尼泊尔经历了重大地震,至今尚未痊愈,孰料不到半年又一次面临遭印度经济封锁的危机,尼印两国的边界关口受政治力影响,导致无法从印度进口燃油,瓦斯,天然气,医药品及其他民生物资,造成尼泊尔国内严重缺乏资源,物价飞涨.在交通部分,油荒以致车资高涨,班车减少,造成仰赖公车巴士来移动的尼泊尔人严重不便,乘客怕搭不上车不断往车内,车顶挤,超重问题导致车祸频传,不仅突显政府长期未妥善规划以致今日的混乱,对于民生深受涨价的影响却毫无对策亦加深民怨,过度仰赖印度进口成为一道致命伤.
巴克塔布为古迹群中毁损最严重地区,不少旅客前来,地震后各国旅客发起"Go to Nepal"的活动,尼泊尔政府也规划一条导览的观光路线,部分较危险的建筑目前未开放.
<杜巴广场,日子辛苦生活仍得照常>
能源危机发生期间,我们恰好在观光区塔美尔(Thamel)面临燃料短缺后引起的恐慌,并与尼泊尔人抢着搭巴士,这期间也正好是尼泊尔一年一次最大的节庆-达善节(Dashain Festival),加深交通需求量增加却无法纾解的窘境.历经地震及这一次尼印交恶引发的后续效应,尼泊尔人不仅质疑自身政府的危机处理能力,对印度的不满更直接表态于街头抗议上.
翻阅过往的纪录,这并非印度第一次有政治意味的对尼泊尔实施经济封锁,对比印度总理莫迪(Modi)刚上任时积极展现与尼泊尔强化友好关系的态度,现状格外讽刺,政治信用又一次在尼泊尔人的心中破产,印度强行以手段干预尼泊尔内政,与帝国主义殖民时期的手法,并无差别.
我们从尼泊尔入境印度便开始紧张,尽管尼-印两国在南亚这一带区域相互仰赖,但是迅速交恶的程度令人无法想像情况将如何演变"但是尼印交恶的程度令人无法想像情况将如何的演变,越深入印度,越隐藏身份,直到在巴士上发现包含司机在内全车的乘客是有双重身份的尼泊尔人,只有我一个外国人,大家似乎有默契的松一口气,车内气氛顿时热闹,用尼泊尔语畅谈两国的政治近况,仿佛压抑许久,无论家在印度或是尼泊尔的,都得返乡过达善节.不管来自何方,又代表哪一国,此时此刻,谁又能清楚倾诉?
大吉岭有着"廓尔喀之地"(Gorkhaland)之称,位于印度,不丹,尼泊尔的边界,过往尚未划上地理界线时,便不断被尼泊尔及目前属于印度的锡金王国轮流统治,因此族群,文化及语言相当多元,原先便居住许多藏裔,尼泊尔裔,少数雷布查族等居民,在英属印度时期更是英国人积极开垦的观光避暑圣地,并引入许多尼泊尔劳工来此兴建铁路与种植茶叶,直到印度独立后,才被并入至印度的西孟加拉邦,因此当地仍以印地语,尼泊尔语为主,主餐也是在尼泊尔常见的传统豆子饭(Daal bhat),大融合当地本身以及周遭地区,国家,英殖民时期的特色.
(在尼泊尔与印度边界健行,需不时停在检查哨登记护照)
这里的人们,有着印度尼泊尔裔"Indian Gorkha"身份认同的独特性,出生于此的尼泊尔裔廓尔喀人(Gorkhali)也同样为印度公民,但有时身份上容易误解为印度裔或尼泊尔籍.廓尔喀人并不愿被归类于任何一方,生于多元环境,却在国与国之间的概念界定后得面临身份选项的局限性,并简化个人的历史背景,并非他们所愿.因此在各类型社会运动中,廓尔喀人开始寻求民族与国籍的承认,对于身份既存的特殊争取更尊重的认同,以确保他们身为尼泊尔裔廓尔喀人与印度籍的身份,而非凭着国籍,种族,便可以轻易将人们的历史抹去,这样的运动同时也争取更多廓尔喀人在印度居住,工作的权益保障.
(从大吉岭远眺的干诚章家峰(Kanchenjunga))
继续乘着吉普车从大吉岭往 Sandakphu 健行,这里可以远眺世界五大峰其中四峰,有:Everest,Kangchenjunga,Lhotse,Makalu,一片雪白的山峦有着"沉睡卧佛/沉睡湿婆神(Sleeping Buddha/Sleeping Shiva)"的美称,天气好时有机会可以看到位于不丹境内的山.
由于这里是尼泊尔与印度边界,因此戒备森严,若想要健行得必需先在入山处的办公室凭护照入山,不用申请通行证,踏上健行后无论往返皆必需在路途上的检查哨登记护照,国界的清楚隶属,让我们健行有时走在属于印度领土的路,转下一个弯又回到尼泊尔领土内,这样的奇妙景象,连当地人也开玩笑说:"我们杂货店一半在印度;一半在尼泊尔."在边界,两国货币都可以通用,生活的本质交流并未有何明显不同,人类在地球上硬是划上一道国界,连归属感也轻易化为一纸单纯的身份证明.
(尼泊尔与印度融合的婚礼)
尼印交恶也延伸至两国双方家族的纷争,尼印的关系于南亚大陆向来特殊,彼此相似的文化,语言,宗教背景构成两国互动频繁且融入的因素,同样信奉占国内宗教信仰人口数第一的印度教,而仍存在的种姓制度文化亦便于选择匹配的对象及符合传统既定,尤以 1950 年尼泊尔与印度签订"印度-尼泊尔和平友好条约"(Treaty of Peace and Friendship Between The Government of India and The Government of Nepal ),条约内订定双方人民不需要签证,可自由前往彼此国家更是加速尼印的交流.
这种亲密让尼印结合的家族,在谈论到这次的禁运冲突时不免尴尬.这次我与同为印度籍尼泊尔裔的旅伴拜访许多亲戚,当我们在尼泊尔时,这一方的家族抱怨印度并告诫别回去;当在印度时,这一方的友人更提醒我们尼泊尔身份目前的处境:"在这里,别告诉任何人你是尼泊尔人,就算你一脸看起来就是."从未料及这样的身份有别扭的这一刻.
有一次,准备在印度国家银行出示护照换取印度卢比,一位行员一看到尼泊尔护照,马上对我们咆哮:"尼泊尔人回去!你们不能换钱!",霎时银行内全部的人往我们这里看,这一刻我想起 1987 年,印度也曾呼吁驱逐尼泊尔定居者离开,并且不允许在印度工作,于是有些定居者会送小孩去学校学印地语或当地语言,在家才以尼泊尔语交谈,以避免小孩的身份曝光而在校内被霸凌,有些会另外取个印度名,或取个尼泊尔与印度通用的名字,为求生存这一切必需漆上保护色,以便隐没于当地.
后来我对行员表明自己是外国人,对方才收敛点,不难想像以尼泊尔身份在印度生活可能遇到的刁难,在这里有许多尼泊尔移民家庭,有的是好几代前便居于此,有的才第二,三代,以及更多的尼印组成的家庭,大部分定居者认同尼泊尔为母国,但同时也认同故乡印度.然而,尼印双方政府不定时的冲突,当地人深怕有一天被印度赶回去(对于居于尼泊尔及相似情况的印度人亦然),纵使祖先从尼泊尔来,回去也等同重新适应一个最熟悉的陌生国家.于是身份的认同取向未必全权由个人决定,或许亦建立在两国外交稳定与否的基础上,尼印问题至今难解,而深受影响的,终究是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