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北回归线只是纯粹空间上的地理座标,它在台湾特有的意义就会消失;如果它能成为一条人们熟悉的路线,这17个点串起的北回归线,将会是一条重新认识台湾独特性的重要路径.
想过北回归线对人们的意涵吗?从地理上来说,那是条虚拟的23.5度线,是太阳在北半球能垂直射到离赤道最远的位置点.而对台湾人最深刻的印象,八成是课本里提过,在嘉义水上,花莲瑞穗和静浦,分别有三个北回归线的界标了.
但北回归线其实也能是认识台湾的方式.从澎湖虎井屿,台湾黑潮,外伞顶洲,嘉义东石渔港,鳌鼓湿地,北门,到沿着阿里山林业铁路,上到十字路,二万坪步道,接着走新中横,南投塔塔加抵达台湾之巅玉山,再横越八通关进入东部,从花莲瓦拉米步道,红叶温泉到静浦,一路贴著北回归线的17个景点,俨然是用横向方式走了台湾一遭.
"我之前没想过这个切角.对我来说,山是脊梁的概念,北回归线只是一个标,从没想过能横切它,连成一条线.但看起来,北回归线可以是个认识台湾的方式,"国立台湾大学地理环境资源学系副教授洪广冀说.
北回归线的英文是"Tropic of Cancer", 如同大众熟知的,"Cancer"在星座上代表"巨蟹座".从这套占星学的逻辑来看,座落在不同位置的人们,会被星体影响命运,甚至是国家,人们也从中建构世界观,找寻定位,回答未来该往哪里去的问题.
只是地理大发现后,经纬度转换成一个个方格,北回归线徒剩空间上的地理座标意义,过往对于自我的探寻不复在,"现在有机会把北回归线变成认识台湾的路,我们或许能建构出一个新的,饱满的世界观."洪广冀强调.
北回归线穿越了台湾各种地景,从高山到海洋,从嘉义到澎湖.
台湾不是没人走过所谓的"北回归线之旅".2005年,林务局在行政院经济建设委员会(国家发展委员会前身)综整出全国步道系统后,几名登山好手兴起沿北回归线横走一趟的想法.林务局森林育乐组组长翁俪芯是当时的承办人,他回忆,当初的旅程分为五段,除了徒步外,还注入了单车,火车,泛舟等"多元运具"概念.
那段12天的行程,他们一行十几个人从东石渔港骑着单车出发,到了北门车站搭火车上阿里山,再徒步登上玉山,横越中央山脉,最后进入东部,或骑单车,或泛舟,一览后山风光.当时不少人回馈,看着景观从海平面,热带,温带再到亚寒带的转换,千变万化.但由于旅程涉及山,海,需要许多跨部门协调,走过一次后就先搁下了.
后来,翁俪芯偶然对种籽设计总监淦克萍提起这段经历,常带着热爱登山健行和自由潜水的儿子上山下海的淦克萍,一听到这个全新看待台湾的视角,"我觉得真是太酷了,就开始着手研究."他说.
地图上,北回归线在全球通过台湾,中国,印度,沙特阿拉伯,埃及,巴西,墨西哥等17个国家,其中泰半是沙漠,草原.再细看台湾,北部潮湿多雨,南部炽热,古有"瘴气"之说,而被北回归线圈出的台湾中部区段,一年365天都照得到太阳,是和煦舒服,能量充沛的地方.
也因此,那条23.5度线不只是将台湾分为热带和亚热带气候的界线,更综览了全岛的生态相;地貌上,台湾有岛屿,海洋,湿地,高山⋯⋯,玉山还是全球北回归线上的海拔最高点,"所以这条线不该只有体力的挑战,台湾丰厚的地景地貌,文化,生态都应该涵盖."如今淦克萍提出的,是就著林务局的路线微调,并另外增加了虎井屿,外伞顶洲等景点的版本.
在北回归线上的澎湖虎井屿以及玉山主峰.
此外,以台湾现行的登山文化来看,登顶和探索"网美景点"是两大主流,山岳作家雪羊观察,在接下来的潮流中,"线"的方式会是大家玩遍山顶,网美景点后,想追逐的价值,"'线'永远比'点'能包含更多内涵,会比单纯登一个标的更有深度."此时推出对北回归线的探索,也是水到渠成.
17个景点各有17个殷实的故事.例如在淦克萍的规划里,起点虎井屿是澎湖第七大岛,2011年被"孤独星球"(Lonely Planet)列为十大秘境岛屿,岛上人口少于千人,猫却多于百只,是不折不扣的"喵星球".
往西进入台湾本岛,在海水和淡水交界的鳌鼓湿地上,有座生意盎然的水笔仔森林,林下丰富的洄游鱼虾,两栖类与昆虫,让湿地成为台湾西南沿海最大的猛禽度冬区,每天"上班"的鸟都不尽相同,其中以黑翅鸢最具代表.
走过平地城市嘉义,沿着林业铁路缓缓上阿里山,沿途有十字路,二万平等车站,人们能感受邹族的风土人情.像是十字路站有着小山村的风貌,顺着步道走,沿途有些水蛭,人们习于用火,盐巴驱赶,但邹族耆老随手揉取秋海棠,淬取汁液后,水蛭即出,"邹族的智慧一览无遗,"淦克萍说.
再从塔塔加进到玉山,相比许多登山好手喜欢进行中央山脉纵走,雪羊其实更常横著走台湾,阿里山,玉山,八通关等路线,他自然熟稔.他提到,走在台湾第一高峰,最热门的步道上,从铁杉,冷杉,玉山圆柏到什么都没有,能清楚看到植被变化.登上玉山绝顶后,则能真切感受北回归线就在脚下.
从玉山下到荖浓溪营地,经过新高驻在所,再一路下到八通关驻在所后,若拿老照片和现今的驻在所比对,两根超过180公分的门柱依旧屹立,颇有今昔交错的沧桑之感.而大水窟和八通关高山草原的看点,则是一片广阔的箭竹草原.八通关东段有丰厚的历史遗迹,当中最具规模的,就是1915年的大分事件.
对于玉山群峰和八通关,日本博物学家鹿野忠雄在台湾高山文学经典著作"山,云与蕃人:台湾高山纪行"中,有许多眉飞色舞的书写,在在让人心生向往.雪羊认为,走在鹿野忠雄踏过的道路上,会有看到前人背影之感,"按图索骥是很好玩的."从花莲瓦拉米步道下到玉里,东部的旅行随即展开,在瑞穗跟着秀姑峦溪跟着到出海口,静浦,最后远望开阔的大平洋,为旅程划下美好句点.
八通关驻在所遗址,两根门柱清晰可见,此处也是八通关古道枢纽,由此可接上1924年开辟的玉山登山道,深入山谷登上玉山的顶峰.
洪广冀大学时就走遍中央山脉上的所有百岳,如今要将北回归线上的17个景点走完,他反而想看点不同东西,"以前喜欢登高山,捡三角点,但现在我更想多走中级山,浅山,看一看次生林,看看那些原生林明显消失,又自己长出来的杂七杂八东西."
他举例,传统林业观点认为阔叶林物种太多,林相不整,但里头的榉木,樟木都极具经济价值,因此,阔叶林一方面具野生的力量,也有着原住民烧垦,汉人移垦和后来砍伐的痕迹,往往看不太出靠人工或自然形成,"阔叶林能看到自然和人文间的纠结.你砍阔叶林,它就一直长,这正是我们岛屿社会的特色."在17个景点中,嘉义北门,花莲瓦拉米步道段落,恰恰能看到阔叶林的景致.
翁俪芯作为全台首次北回归线之旅的承办人,如今又负责路线类似,只是稍微南偏的山海圳国家级绿道业务,这些年来,在与山林的互动中,也有一番体悟.
他和洪广冀所见略同.他认为,居住在北半球,成长在温带气候的人,想像中的森林常常是雾气弥漫,高耸入天,但森林的面貌很多,热带国家的森林未必会笔直生长,林貌的产生,牵涉人在当地生活的样态,以及长时间的文化演变.沿着北回归线走,便能看到各异其趣的景致.
"植物是会动的,靠着每一次繁衍后代在移动.人们终其一生很难看到植物在动,这些都是活的变化,只有自己到现场才会知道,"翁俪芯恳切地说,如果将植物的移动,历代人在里头变迁的过程,用缩时摄影的方式快速观看,会看到许多变化,"有时候很有趣,有时候也可能很悲伤,但我们或许能从中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确实,台湾这座婀娜多姿的小岛,有着源源不绝的宝藏与养分,只待人们以不同角度发掘.即使身经百战如雪羊,对鳌鼓湿地,外伞顶洲的印象,仍模模糊糊;常与"山海双修"的儿子外出走跳的淦克萍,也还没造访过虎井屿和八通关.重新认识台湾,不妨从北回归线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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