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沌中,大海缓缓将天空与大地分开,将俗世与神明隔离,将喧嚣与寂静屏蔽......渐渐,渐渐,阳光倾泻,微风吹拂,眼前只剩下一片蔚蓝色的水,澄澈无际的水,明亮绚烂的水,万籁俱寂的水,庄严肃穆的水.
日本是岛国,水资源十分丰富.但由于气候原因,常年吹着潮湿的海风,日本人为了散寒祛风,消除疲劳和清洁身体,慢慢形成了泡澡的习惯.所以,浴缸,是日本人每天的必用之物,泡澡在他们生活中的重要性,怎么估量也不过分.日本的酒店,即使房间再小,也配有窄而深的浴缸,以方便泡澡.
这次去日本时,我一直戴着口罩,因为咳嗽.这场由中原大地一场暴雪引发的感冒,和随之而来的咳嗽,已绵延三个月之久,吃遍各种中药和西药,仍时好时坏,还被北京名医怀疑是哮喘,并开了一堆治疗哮喘的药.可是,在日本的十几天里,早晚泡澡,中间还泡了几次温泉,久治不愈的咳嗽居然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而且写作带来的腰颈部疲劳,也得到大大改善.真没想到,泡澡的功能如此神奇 -  - 全身浸泡在热水里,确实能迅速缓解疲劳,在清洁皮肤的同时,大量排汗,促进新陈代谢,镇静神经并辅助安睡.
日本每个家庭都有浴室,在家也习惯每日泡澡,但有一个特点:全家共用一缸热水泡澡.日本人很喜欢泡澡,但又觉得浪费水,所以,一般是全家共用一缸热水泡澡.先是男主人泡,再是孩子,最后是女主人.如果有客人来,则让客人先泡.等全家泡完一缸水后,这水还会用来洗衣服,浇花,日本的洗衣机有一项专门的"用洗澡水洗涤"的功能,可将浴缸的水用水泵直接连接洗衣机.因为日本人泡澡都是先洗干净身体,再进入浴缸静静的泡在热水中,在浴盆里是不能用毛巾和肥皂的.像中国北方澡堂里那种在一个大澡池中众泡群搓的场面,在日本是无法想象的.
泡温泉,也需要提前冲洗身体,再进入温泉池中裸泡,泡十几分钟后,出来用沐浴液和淋浴冲洗,如此几次.如果是长发,需提前挽起来.毛巾也不能放进温泉池,需顶在头顶或者放在池边.
温泉,更是日本的一大特色."火山之国"日本约有大小火山270座,占世界火山总数的十分之一,被这种特殊的地理环境所造就,日本从南到北已探知的温泉就有2600多座,因此又被称为"温泉之国".日本的温泉不仅数量多,种类多,而且质量很高,全国各地几乎都有有名的温泉.天然温泉的水多是由降水或地表水渗入地下深处,吸收四周岩浆的热量后又上升流出地表的,含有多种矿物质和微量元素,对人体健康功效显著.泡温泉,是日本人的一种享受,也是生活中必不可缺的一部分.
佐贺县武雄,是个有1300年历史的古老温泉之乡,这里的温泉是弱碱性,含有多种矿物质,除了可以滋润皮肤,治疗多种皮肤病之外,对缓解关节痛,肌肉痛,神经痛也特别有效.据同行的日本朋友介绍,江户时代有名的剑客宫本武藏,就常常光临武雄温泉.我在武雄温泉选择了一家始建于明治9年(1876年)的日本传统风情浴室,里面分男汤和女汤,有挑高的天井和宽敞的温泉池,而且价位不贵,每位每次仅需400日币(人民币24元).
这家传统浴场内充满怀旧气息,原木的建筑,宽敞的温泉池,凉凉的自然风在挑高的木质天井中穿游,原木的香味混合着温泉朦胧的水雾,有种独特的意境.温泉池有热水(43度-44.5度)和温热水(41.5-42.5度)两种可供选择,温热水可以很快适应,而热水就需要一定的忍耐力了.日本人泡温泉的习惯是先冲洗再裸泡,除了可使身体与温泉彻底接触,让皮肤吸收温泉水中的微量元素和矿物质,更重要的是,在裸体的状态下,可以与自然袒然相对,涤荡身心.
进入温泉池,先找个角落安静的坐下,待身体适应水温后,再慢慢向下躺,感受着水漫胸口的那种压抑,感受着温泉水从上方倾泻而导致的暗流涌动,感受着身体在温泉水中的随波预逐,有抵抗有挣扎有忍耐,更有随之而来的松弛和舒爽.尤其是在温度偏烫的池子里,那挣扎欲出和欲罢不能之间的矛盾,实在妙不可言.
都说水火无情,但温泉却集合了水之柔美,与火之刚烈.将颈部以下的身体全部浸泡在温泉水之中,感受到的是温暖,是身体的自由,甚至是生命力的汩汩奔突,仿佛优雅而沉默的梦境,仿佛多情而深沉的低语,仿佛婴儿在子宫里与母亲的羊水相依相偎......一种空灵而温柔的气息掠过全身,能感觉微小而炙热的皮肤细胞,一个个喷薄欲裂,又一个个相继融化,自己才能感知到的所有的惊心动魄,都在别人毫无察觉之时,再次慢慢地重归寂静.
"眼耳鼻舌身意",佛家谓之 -  - 六根,为心之外缘,是人认识世界,接触世界的法门.在盛行佛教文化的日本,泡澡文化或许已是一种日常的修行 -  -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泡汤的欢愉止于舒适的温泉池,心灵的苏醒却永远刚刚开始.
水,既可载人,亦可覆舟;水,即可赤裸相见,亦可翻云覆雨;水,静默而漫长,宏大而隐忍;水,滋润万物,却不与万物相争,水没有形状,但如果接触它,它就会把你包围.
就像爱,很难定义,但当爱发生时,人人都能真切的感受到.很多感受,都是无法描述的,只有自己亲自去体验,才能知晓个中滋味.人类的悲欢并不共通.谁的内心又没有隐藏着一座活火山呢?只不过,有些人会控制不住骤然喷发,有些人却能将能量转化成温柔而温暖的温泉水,不仅滋润自己,也滋润别人.那些别人眼中的美好和幸福,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自己曾经走过多少困顿与艰辛,只不过,在溪水般静潺的叙事中,在轻蹙莞尔的感慨间,没有让别人感受到那曾经的沉重.
若能以水之心,赋予生命庄严和美丽;以水之柔,滋润每一个黯淡的时刻;以水之广,宽容每个人庸常的缺点;以水之深,善待取舍,平心静气,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