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丽的万财苗寨(龙本亮)
从靖州县城出发,沿靖黎省道向西南行驶10多公里,在铺口乡偏坡地段拐上乡村公路,过了即将蓄水的金麦水库,便来到菜地苗寨的地界.烟雨蒙蒙中,远山,树木朦胧如绿雾,近处,各色小花姹紫嫣红锦被一般铺在公路两旁,路下边是弯弯曲曲,潺潺流淌的清澈小溪.进入苗寨,映入眼帘的是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的苗家吊脚楼,还有一株株虽饱经沧桑,但依然苍劲挺拔,春意盎然的守寨树,守护着这方乡土,见证着人事变迁,印证着一代一代相传的苗寨故事:
菜地苗寨属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三锹乡,由黄柏,菜地湾,万才,岩嘴头和关上等五个自然团寨组成,总人口1486人,绝大多数为潘姓.五个自然团寨中,黄柏寨最古老,是锹里二十四大古寨之一.据潘氏族谱记载,黄柏潘氏祖籍江西吉安府,因宋朝官兵围剿"南蛮人",潘氏祖先举家逃亡,几经辗转先后到甘棠,中黄,芳团等地居住,然后到地崩定居,开疆拓土,人丁兴旺.到元朝中叶,地崩苗寨的人口已远超其承载能力,种地和打猎都得去很远的地方.一天,潘步公,潘步花,潘步位三兄弟外出打猎,在三爬界的深山老林里发现一头大野猪,兄弟们追呀追,一直追了几十里,在一个山谷的小溪旁才将野猪打死.捕获野猪后,环望四周,这山谷有一块宽约50丈,长有100多丈的小盆地,这里树木葱茏,土肥草丰,飞禽走兽,时隐时现;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山谷边涌出几处清泉;小盆地的下端被从左边山梁上延伸过来的小山麓围的严严实实,好一个聚宝盆呀.兄弟们都觉得这是一个定居的好地方.
几天后,潘步花就带着妻儿,到这里开荒种地,围场打打猎.并取寨名为黄柏,于是步花公就成了黄柏苗寨的开山鼻祖,至今有700多年.后来又有吴,龙,陆,马,熊等五姓人家搬入,于是史上有黄柏6户之说.明清鼎盛时期,黄柏有360户,寨内建有鼓楼,书院,四周建有东南西北四个门楼.相传当年修建通往山外的石板路,每家只负责一鼟石板阶梯,就修通啦,正好360鼟,如今尚有石板路可考.
再后来,有的人家搬到溪水下游几里远的地方建了菜地湾苗寨和万才苗寨;有的则迁徙几百里路到贵州,广西和本省的通道定居,迁徙到贵州,广西和通道的大多仍然取寨名为"黄柏"或"黄柏屯".
看到这个小标题,您一定觉得笔者故意做作,华众取宠.古人哪有生态文明哟!有的,至少我们苗家人有!苗族是一个灾难深重的民族,苗族始祖蚩尤的九黎族部落在中原大战中被炎黄部落打败后,逃往南方.然后,苗族被历代封建王朝蔑称为"南蛮","苗蛮"等,并进行长达数千年的围剿与同化.为了生存,我们苗族的祖先们被迫不断地向崇山峻岭迁徙.恶劣的生存环境,迫使苗族的祖先适应自然,与自然环境和谐相处,讲究生态文明.耕作因地制宜,开山造田,挖沟引水,自流灌溉.新化紫鹊界梯田便是蚩尤后裔的杰作;建房讲究依山就势,建寨讲究山环水绕,大树佑护,易守难攻.相传枫木为苗族先祖蚩尤的精气所化生.
蚩尤战败后,"皇帝杀蚩尤于黎山之丘,掷械于大荒之中,宋山之上,后化为枫木之林."("云籍七卷"卷100"轩辕本纪").所以,苗族每到一处都在团寨四周普植枫树,秋天满寨红枫,层林尽染,万山红遍.寄托着苗族人对祖先蚩尤的无限思念.
菜地湾原是黄柏溪下游两里许的一个山湾,黄柏寨鼎盛时期,被开垦为菜地,因此得名.然而菜地湾还一个名称叫"羊偶"(苗语,汉语意为:池塘寨).菜地湾为何又叫"羊偶"呢?这个名称源于一个叫潘登榜的人.潘登榜作为菜地湾的建寨鼻祖,秉承了祖先的建寨遗风,率领寨民们在四周植树,花8年时间在寨脚挖了12口池塘,再从地妙寨的三水湾开挖一条8华里长的水渠来灌溉池塘和农田.水渠要经过地妙吴氏祖坟的后山,吴氏以破坏风水为由阻工,官司一打就是18年.直到靖州府来了一个聪明的州官明断:祖坟很重要,祖坟龙脉不能破坏;但种田更重要水渠必须挖通.他作出了一个两全齐美判决,不开挖山体,打制安装石槽过水.于是,修了18年的水渠终于竣工通水,池塘清水常满.使它充分发挥了防火,灌溉和防盗(护城河)的作用.枫树是所有苗寨的守寨树,但这里还有一种特殊的树种  - 槐花树.关于槐花树,有个玄乎的传说:一个潘姓小伙和一个吴姓姑娘相恋,迫于"舅霸姑婚",不能成亲.于是他俩"相偷"(私奔)去了云南,苗歌有记载 "相偷走,我俩相偷去云南,云南地界没人管,我俩相爱六十年".由于在云南生活不习惯,生儿育女后又迁回菜地,当地的一种槐花树,花,果实及树皮均可入药.他们带了几颗槐花树种回来,种在寨边,成林后,夫妻俩用它为乡亲们治病,特别是治疗小儿疝气有特效.于是槐花树被誉为患儿的再生父母而被供奉,锹里人编有"昆仑山下共父母,槐花树脚共爷娘"的苗歌世代传唱.
万才苗寨也叫万财苗寨,寓意财富多,人才多.历史上确实也名符其实,这里财主多,才子多.道光年间的潘正元之女潘好山就是一个有名的美才女.长得亭亭玉立,面若桃花,印如桃铃.她不仅长得漂亮,还十分聪明伶俐.凭她的美貌与才气,应该嫁给一个"高富帅".然而道光十八年(1838),她却被迫到地背寨舅父吴家做儿媳,嫁给了又傻又呆,生性残暴的表哥.为什么会这样呢?原因就是"舅霸姑婚".
几千年来,苗族一直被封建统治者围剿被迫居住在崇山峻岭之中.恶劣的生存环境,以及从明代起历代统治者对湘黔边境"苗疆"的封锁和隔离,造成了"铜不粘铁,苗不粘客(汉族)"的民族隔裂.为了保护苗族的纯洁性和延续性,避免被外族同化,异化,历史上苗族大多不与外族通婚,只准与本民族结亲.加上当时"苗疆"地广人稀,很难在本地找到合适的配偶,通婚圈有的远在七八十里外.菜地苗家"十二皮"(婚礼专用语)在述说接亲情况时道"赶牙系夯,赶久系休,蒙受内单沃,将受内沃海" (汉译:担肉变臭,担酒变酸,去时烂件衣,回时衣鞋都烂了) .在这种艰苦的生存环境下,舅家为了找到儿媳妇,姑姑为延续娘家香火,就权宜实行舅权婚姻,也就是"舅霸姑婚",一些地方还称为"回娘头".明清时代"舅霸姑婚"在苗族地区盛行,据史料记载:"姑之女,必适舅之子为室.聘礼不能措,则取偿于子孙.倘外氏无相当子弟,抑或舅无子,姑有女必重贿于舅,谓之外甥钱,姑女方许另配.若无钱贿于舅者,姑之女终身不敢嫁也."这种"舅霸姑婚"不仅剥夺了年轻人的婚姻选择权,更严重的是导致近亲结婚,近亲繁殖,使后代的智力和体力都严重降低.
潘好山被迫嫁给地背寨舅父吴家做儿媳后,"丈夫吴氏又傻又呆,且生性暴戾,常将家中所饲鸡鸭拧勒其颈至死以自娱,亦喜怒无常,以暴打潘氏取乐,令潘氏既生恐惧,又生怨恨,时常担心会被丈夫勒死,精神近乎崩溃.潘氏多次提出悔婚,不被舅家许可,屡提屡遭殴打.最后,潘氏上山采毒蕈害死丈夫",此事震惊了锹里二十四寨.并由此引发一场旷久的人命官司.吴家三年陈尸不埋,具状上告至靖州府.与此同时,锹里族间有识之士吴光庠,吴通琳,吴士龙及潘好山的叔父潘正立等认为,潘好山投毒杀夫,罪不可赦,但罪恶之源,当是"舅霸姑婚",此恶俗不废,贻害无穷.亦以此为由,联名具状上禀州府,请求州府制法,永久禁绝"舅霸姑婚".
挺拔的守寨树(龙本亮)
道光二十一年,湖南靖州直隶州最高行政长官宋晏春以及后来的代理州府郑武,正式以州府禁令的形式,批复此案,严禁"舅霸姑婚",为此,锹里各寨头人分别在上中下锹合款,共同废除舅霸姑婚的旧俗,共倡婚姻自主择配.道光二十一年在中锹地背寨(三锹乡地笋村)立"群村永赖"碑,道光二十二年在上锹的楠木山寨(平茶镇棉花村)立"流芳百世"碑,不许"舅霸姑婚".
烈女潘好山投毒杀夫,罪不可赦,这种行为决不可取.但她用两个年轻的生命,换来了不许"舅霸姑婚",却有里程碑意义,靖州锹里苗族的婚姻制度,由此而改变.州官禁令和民间款约的执行,使得危害甚久的"舅霸姑婚"陋俗得到了有效遏止,新的比较文明的婚姻制度开始形成,促进了苗族地区人口素质的提高和性别比例的平衡 .据湖南大学教授胡彬彬的考证,碑刻明确禁止"舅霸姑婚",禁止婚姻聘金彩礼索诈,实质是禁止买卖婚姻,并主张婚姻听人择偶,反映了湘黔边境少数民族地区婚姻制度的重大变革,具有反封建包办婚姻的进步意义,特别是作为地方性婚姻法规的出现,"在国内当属首例",比新中国首部婚姻法早109年.
菜地苗寨是一个听不完的故事,是一本读不完的书,有待您去细细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