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我们南下广西去看桂林山水,到了阳朔,阴天小雨,恰逢枯水期,漓江浅滩裸露,犹如一幅"残山剩水图",风景一改过往山清水秀明信片似的甜腻,山水露出了它的风骨,别有一番味道.河流瘦身,航道变窄,从桂林方向上来的游轮小心翼翼,规规矩矩地开在河道中间,下行的游轮暂时靠边避让,唯独那些细细长长的竹筏子,尾端斜插一根长杆挂着发动机的螺旋桨,轻轻巧巧的在浅水区域快速行驶,随时都可以抢滩登陆.
坐船游漓江,峰多巧障目,景色奇迷离,若要领略桂林山水的整体风貌,莫过于航拍.最早航拍桂林山水的是日本摄影师久保田博二,80年代初,我不知道当时一个外国摄影师怎么可以租飞机航拍,我只知道他来中国的拍摄计划申请了两年,才获得中方同意.1979年至1985年,他在中国旅行了7年,几乎跑遍所有省份,拍了20万张图片.久保田博二用的是Kodachrome幻灯片,色彩好,不易褪色,菲林的售价中包含了冲洗费,必须送回美国,澳洲,日本等少数国家的柯达专业店冲洗.他带足菲林来中国,没想到仙境般的桂林山水与朴实的百姓生活,犹如进入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许多环境无需取舍,皆可入画,结果菲林严重超支,只好劳驾太太从东京送来.久保田博二是继布列松和马克‧里布之后,较长时间深入中国拍摄的外国摄影师,三人都是马格兰摄影通讯社成员,布列松则是通讯社的创始人之一.如果说,前两位法国摄影师是以西方人的视角观看中国,那么这位日本摄影师则是以东方人的视角观看中国.值得一提的是,久保田博二的画面语言谦逊,质朴,平和,松弛,是马格兰摄影通讯社唯一具有东方审美的摄影师.他到中国的第一件事,是先去商店买一套当地人的衣服穿上,这样一来,拿着相机混迹在人群中就不太容易被人注意,比西方摄影师占了便宜.后来,他出版了"China"摄影集,获得世界声誉,其中不少精彩图片出自桂林.
站在阳朔兴坪码头,雨丝织成轻薄的白纱,笼罩在连绵起伏的峭石嵯峨,平地凸起如莲似笋的山峰;漓江回环曲折,恰似京剧花旦甩出的水袖.不少人兴致勃勃拿着面值20元的人民币,在那儿作到此一游的留影,原来纸币背后的图案就取自这片风景.面对云雾缭绕的桂林山水,同行的画家王大川告诉我,前几年他与几位山水画家去俄罗斯办画展,俄罗斯画家以为中国的山水画都是凭空想像出来的.去年那几位画家来中国交流,看了烟雨朦胧的江南,恍然大悟,原来贵国的风景真是如此.
中国画是笔墨在宣纸上层层印染上去的,用水墨表现山水效果绝佳,而油画则是颜料在画布上层层覆盖上去,结实厚重.俄罗斯画家面对中国水汽氤氲的奇异山水,无法领会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种中国传统绘画的意趣,不知道如何去画,没辙了,最后拍了些照片回去慢慢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