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内,复原的丹凤门.
勒马玄武门外的李隆基,悄悄给自己留了个后手:万一宫内进展失利,身处宫外的他还可迅速逃离,再待来日.
毕竟,他所勒马的玄武门,不是一座普通的宫门.在他之前的皇室历史上,仅眼前的这座太极宫北宫门,就曾见证过两次流血政变.
武德九年的秦王李世民,神龙三年的太子李重俊,都曾勒马这座门前,都曾在此兵变图政变.但他俩,一个功成,成而辉煌万世﹔一个事败,败而身死名裂.
现在,又轮到他勒马玄武门了!
他要发动的也是一场政变,一场同样通过兵变夺取权力的血腥政变.他将会成,还是会败?
六月二十日夜,二十六岁的李隆基勒马玄武门外.不同于李世民的放手一搏,也不同于李重俊的盲动冒险,他既做了充分准备,又悄悄留了万一失败且先逃命的后手.
所以,他勒马玄武门外.
玄武门,是大唐皇宫太极宫的北宫门.
大唐长安城,由廓城,皇城,宫城三部分构成.宫城居于北部正中,是皇帝居住和处理朝政的中枢所在.宫城正南是皇城,布满中央衙署机关.宫城,皇城外的其余地方,才是百姓居住的里坊,即俗称的一百零八坊.
宫城按东,中,西可分成三部分:东为太子东宫,西为宫女生活的掖庭宫,皇宫太极宫居中,面积最大,地位最尊,宫禁最严.
太极宫内,遵循前朝后寝格局:中部和南部是皇帝上朝宫殿和三省官衙,也即南衙,宫室大殿众多﹔北部是皇帝和后妃居住的后宫,池塘花园众多.
太极宫向南共开三门,中间的南大门承天门,是皇帝外朝大典的礼仪重地,门外就是著名的天街朱雀大街.太极宫的北面宫墙,和廓城北城墙共用高大城墙,只向北开两门,一为东北处的小门安礼门,一为中间偏西的北大门玄武门.玄武门外,是范围广大,外人莫入的北部禁苑.禁苑北到渭河,东至浐河,西到沣河,三面环水构成长安城北部防御重地.
重重禁围中的太极宫,宫内宫外都有禁军护卫.禁军各按其职守分驻宫门和大殿,其中尤以屯守北门玄武门和正殿太极殿的禁军最为重要.以玄武门为屯营地的禁军,后来统称为"北衙禁军"或"北门禁军".
大唐一朝,北衙禁军实力和地位不断提升.
高祖李渊时,宫城卫戍主要由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屯卫担任.贞观初年,李世民择善射者百人,为二番北门长上,曰"百骑".贞观十二年,置左右屯营于玄武门,号"飞骑".高宗龙朔二年,改屯营飞骑为左右羽林军,下属百骑和飞骑两组.百骑于武后永昌元年增为"千骑",中宗景龙二年改为"万骑".
但重重禁围,精骑卫戍的皇宫,却难防皇室成员作乱.
大唐一朝,是皇室成员作乱最甚的朝代,尤其是前期,由皇族发动的政变屡见不鲜.而在这些政变中,又有一个门总是频频出现,这就是皇宫北宫门 -  - 玄武门.
太极宫东有东宫西有掖庭,决定了要想攻入皇宫只有南北两面可选.而宫内南朝北寝,南向面街临衢的特点,又导致南门外既难保密,也难大规模引兵,入宫后宫墙大殿多,攻击难度大.而北门玄武门外,是皇族可以出入的禁苑,地广人稀隐蔽性好,便于悄悄屯兵,也适宜大队人马作战.
玄武门之重要,正在其既处南入皇宫北通禁苑的枢纽位置,又是北衙禁军的驻屯重地.虽然北门有北衙禁军屯守,但对于阴谋政变者来说,拿下玄武门也就意味着解决了宫中最精锐的防守力量.更不用说如果策动玄武门守军兵变,那形势即刻便翻转过来.
高宗和武后时期,大明宫为新皇宫.武则天称帝后,洛阳宫成武周皇宫,和太极宫格局类似,这两宫也前朝后寝,北有禁苑﹔北宫门玄武门,都是北衙禁军屯守重地.
所以,聪明的李唐皇族,都盯上了玄武门及其守军.虽然大唐皇帝不断加强卫戍力量,但屯驻玄武门的北衙禁军,却在大唐一朝总是屡屡卷入各种政变.大唐前期的数次玄武门之变,其实大都是北衙禁军兵变.
北衙禁军兵变,是一代又一代大唐皇帝挥之不去的噩梦.
最先盯上玄武门的,正是李隆基的曾祖 -  - 李世民.
武德九年(626年)六月四日清晨,当感觉不妙的李建成拨马正欲回撤时,李世民突然现身,勒马玄武门下.
李建成是抱着要把二弟李世民打入死地的信心,和四弟李元吉一起入宫的.虽然此前一天的"天象密报",未能将李世民"将死",但他相信今天的"当庭对质"一定能.
六月三日,太白金星划过天空的特殊天象,被太史局傅奕秘奏给高祖李渊:"太白见秦分(西北),秦王当有天下."本就一直防范秦王的李渊立即将李世民叫来,让他解释.吓出一身冷汗的李世民,看出了背后的杀机.
想杀他的首先是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当然也可能有他的父亲李渊 -  - 多年以来,南征北战,功高震主的他早已妨碍到李建成的太子之位,甚至李渊的皇帝大权,而他和建成间的矛盾也早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面对险恶形势,李世民一边悲痛陈述"臣于兄弟无丝毫所负",一边绝地反击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太子,齐王淫乱后宫.
李渊后宫的尹德妃,张婕妤等嫔妃,都和建成,元吉关系好.但要说"淫乱",李世民其实并无证据.但他却用这样的诬告,将李渊的杀心从"太白见秦分"的大天象,引向了莫可言说的"宫闱秘事".乱了心绪的李渊无奈决定:明天当庭对质!
李建成当晚就收到了张婕妤密报,并连夜找元吉商议.李元吉建议:集合兵马,托疾不朝,以观形势.但建成不想失去"当庭对质"良机,且自认"兵备已严",否决了此议.于是六月四日清晨,他和元吉出东宫北门,从北禁苑入玄武门进入太极宫.
他根本想不到李世民会设伏玄武门 -  - 在他之前,李世民已带九名"侍从"提前入宫.
大唐初期,李渊三个曾领兵的儿子,都可"乘马携弓刀"入宫.因此,玄武门守军在当日清晨,对秦王携武装侍卫乘马入宫并不惊奇.
李建成走到临湖殿时,忽然"觉变",正欲拨马紧急回撤,李世民勒马现身,并高声叫住了他.紧接着,秦王手下九员大将尉迟敬德,张公瑾等,引弓持刀围了上来.
李建成惊愕不已!惊慌失措的李元吉迅速摘下弓箭,但却因太紧张,再三不彀(三次箭搭不上弦).李世民沉着冷静地举起弓,动作娴熟地拉弓射箭.一声弦响,箭头划破清冽的空气,一箭射碎建成喉骨.瞪着惊愕的双眼,李建成应弦而毙,跌落马下.
六月四日清冷的清晨里,二十八岁的李世民射出了第一箭,一箭立毙对方集团头领.但或许被大哥那双惊眸震呆了,此后的他居然忘记控马,竟被坐骑带进树林并被树枝拦落马下.而他跌落之处,恰又距元吉很近.李元吉立刻奔来,摘下李世民弓箭,要用弓弦勒死他.尉迟敬德大喊著飞马赶来,元吉转身想跑回武德殿,敬德从他背后射出了致命的第二箭.至此,玄武门之变关键的决战,以双方近乎肉搏的形式迎来李世民的血腥胜利.
东宫和齐王府闻变后,两千兵马赶来攻打玄武门.这时的玄武门守军,包括此前"当且观变"者,在秦王派将领敬君弘等率领下,都紧急投入了玄武门守卫战.敬德割下建成,元吉首级,奔上玄武门城楼高高举起,太子和齐王人马只得作鸟兽散.
玄武门激战时,李渊和几个宰相正泛舟海池,等著听取今天的当庭对质.但他永远也等不来建成和元吉了,李世民也没有立马来见他.他见到的是擐甲持矛,满身血污的尉迟敬德.敬德威风凛凛地说:"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
明白"宿卫"含义的李渊,很识趣地同意了宰相们将权力"委之秦王"的建议,并在敬德要求下速写"手敕",命所有军队听秦王处置,交出了兵权.第三天,又诏立李世民为太子,将所有政事"悉委皇太子断决",交出政权.八月,李渊退位为太上皇,李世民正式登基继位,第二年改元贞观.
六月四日当天,李世民随后又血洗了东宫和齐王府,将两人十个儿子全部杀死.但他并未追究太子和齐王幕僚,并大度容纳,这才有了魏征,薛万彻等文臣武将的归附,并在贞观时期发挥了巨大作用.
李世民即位后,对玄武门极其重视,专门设置了北衙屯营飞骑.对于北衙事务,他甚至不容宰相过问.房玄龄一次问少府监窦德素:"北门近何营缮?"李世民勃然大怒:"君但知南衙事,北门小营缮,何预君事!"鲜明地指出北衙禁军是皇帝私事.
李世民后来虽赢得了贞观之治,却始终难逃灵魂的责难,尤其晚年生病后常夜多惊梦.只有敬德和秦琼殿外守护时,他才稍得安睡,这也就是后来门神的由来.
更让他悲哀的是,晚年竟也遭遇了皇子间的夺嫡争斗,并因此不得不废弃了太子李承干,传位于最小,最弱的嫡生子李治.他之后的大唐,皇子间的夺嫡争斗几乎每代皆有,很少有太子能顺利继位.
他其实没有想到,他或者说李唐王朝的悲剧命运,自他在玄武门向亲哥哥射出那一箭时就已埋下.他的后世子孙们,此后都将不断重复和他一样的悲剧命运.
这其中,还包括他的后宫才人,后来又成了他儿媳妇的武媚娘.
李世民射出最关键一箭的那一年,武媚娘刚刚两岁.
这个出生于山西的小女子,十四岁入宫成了李世民的后宫才人.才人,是四等嫔妃.
武才人因其刚毅的性格,并不招李世民喜爱.但在李世民晚年病重,太子李治于殿前侍汤进药时,她却榻前暗通款曲,用石榴裙成功降服了这个未来的帝王.或许在李治柔弱的内心深处,年长又刚毅的武媚可以满足他对熟女,母亲等的多重心理需要.因此,这段榻前偷情,并没有随着李世民的死去而昙花一现.
李世民死后,二十六岁的先皇嫔妃武媚进入感业寺为尼,但她却依然能有手段勾取李治.李治登基一年后,"上因忌日行香见之,武氏泣,上亦潸然",两人感业寺里执手相看泪眼.武女尼还给李治写了首满含相思泪的情诗:"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此后很快,武媚就被李治接入后宫,两年后封为昭仪,再几年成功登上皇后宝座."二进宫"的武媚精力旺盛,一边专宠后宫多生子女,一边帮多病的高宗料理朝政.
在"素多智计"的武后帮助下,高宗从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元老派手中夺回了朝权.但他却很快发现,刚拿回来的权力,又慢慢移到了比自己更像男人的武后手中.
麒麟元年(664年),大唐朝堂首现"二圣"临朝:"自是上每视事,则后垂帘于后,政无大小,皆与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生杀,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谓之二圣."
但"天子拱手",并非所有朝臣都愿接受,尤其当朝中大臣都还是关陇贵族集团时.为了对付朝堂上的反对势力,武后启用了她储备多年的秘密武器 -  - 北门学士.
北门学士,是武媚当皇后以后招纳的一批有文采但地位较低的庶族文人,初期工作是组成她的秘书班子,帮她编些"列女传"之类的书.
这一时期,高宗和武后移居新皇宫大明宫听政.大明宫内依然前朝后寝,南部是皇帝管辖的南衙,北部是皇后掌管的后宫.大明宫的北门玄武门,依然是北衙禁军屯营重地,但却直通武后掌控的后宫,所以她特许文学学士在此"候进止".
这些以修撰著作为名,可从玄武门出入皇宫的学士们,初期并未引人注意.但武后密令他们参决朝政,将学士团变成了她的智囊团.他们既是武后的参谋班子,又是她的舆论班子和施政班子.因此,当有一天他们公开出入朝堂,和南衙宰相们共议朝政时,人们才发现:原来这些文人可不仅仅是编书的.
参朝议政,才是武后招纳学士的真用意.这些御用文人在帮武后定主张,造舆论,治国理政等方面都很卖力.武后独立提出的施政纲领"建言十二事",就是学士团协助完成的.他们此后也多数被擢升为三四品高官,范履冰,刘祎之甚至官至宰相.
就这样,一批从玄武门走来的御用文人,渐渐走进了朝堂,悄悄改变了朝政.朝中大臣慢慢都换成了她的人,一批庶族知识分子也逐渐取代了李唐立国时的关陇贵族势力.依靠以北门学士为代表的庶族文士,武后实现了长期执政,并且干得还很不错.
这相当于发动了一次不流血的"玄武门之变",也是一次庶族文士对关陇贵族的权力革命.正是凭借这种权力阶层革命,武后最终实现称帝.相比李世民明火执仗的玄武门之变,武后依靠北门学士实现的"文士政变",无疑更加高明.
李治没想到,武媚的石榴裙并不仅是穿给他一个人的,这个女人的石榴裙一旦"开箱验取",最终吞噬的将会是整个大唐.
载初元年(690年),武后废除最小儿子李旦的傀儡帝位,称帝洛阳,改元天授,从此成了武周则天皇帝,并且有了独一无二的名字:武曌.
洛阳宫的北门也叫玄武门,玄武门还是北衙禁军屯守重地.而就在洛阳宫的玄武门,则天武曌皇帝晚年,却也难逃悲剧地经历了针对她的"玄武门之变".
这次的出场人物,则是她曾废掉帝位的儿子李显.
神龙元年(705年)正月二十二日,宰相张柬之,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率五百余羽林军,簇拥著武周太子李显,兵临洛阳宫北门玄武门.
李显曾是大唐皇帝.弘道元年(683年),高宗李治病逝,临终令太子李显继位,大事不决者问天后.但李显成为唐中宗还不到两个月,就被武后废为卢陵王,从此软禁房州.
武则天执政前期,为稳定政权重用酷吏打击不服从势力.大位坐稳后,她大开科举广招俊杰,彻底实现了庶族知识阶层对关陇贵族集团的权力革命,因此很受拥护.玄宗开元前期,很多杰出宰相,都来源于武周时期.
晚年的武则天,在宰相狄仁杰辅助下,最终决定还政于亲生儿子,毕竟太庙中未闻有侄祭姑.于是圣历元年(698年),在房州战战兢兢生活十多年的李显,被接回重新立为太子.
但李显的储君地位并不稳固.除了武姓势力依然强大外,武则天的男宠张昌宗,张易之兄弟面首干政,也严重扰乱了武周晚期朝政.这让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等李姓势力,都颇感危机.
在李姓势力支持下,以宰相张柬之,恒彦范等为首的南衙大臣,联手北衙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于神龙元年发起了一场清除二张,迎奉李显继位的神龙政变.
这是大唐历史上又一次玄武门之变.
正月二十二日,张柬之等率军兵临玄武门,李多祚带人去接太子.但摄于母亲淫威多年的李显却临阵退缩,吓得死活不敢去.直至禁军将士以"性命已捆在一起"相威胁,李显才哆哆嗦嗦地被簇拥而来.
也幸亏他到了玄武门.当天执勤的千骑将领田归道,此时正阻拦张柬之等人入宫.一见太子到了,田归道才让打开了玄武门.张柬之,李多祚等率军簇拥著李显顺利入宫,一路冲杀直奔武则天寝宫长生殿,在廊下砍掉二张兄弟美如莲花的脑袋.
和高祖李渊一样,武则天最终也只能很识趣地下诏传位李显.即位后的李显,二月四日改国号为唐,李唐复辟.李显又一次成了唐中宗,还都长安,入居太极宫.
但李显却比他父亲高宗还怕老婆.李显的皇后韦氏,也想效法武则天女主临朝,女儿安乐公主还想当皇太女.在韦后干预下,唐中宗将张柬之等神龙政变功臣贬黜致死,又拉拢武三思等武家势力,压制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势力,打压太子李重俊.
李重俊因非韦氏亲生,长期受打压欺辱,安乐公主甚至呼其为奴."不胜忿恨"的李重俊,再次拉拢了时已迁为左羽林大将军的李多祚,于神龙三年(707年)七月六日举兵讨逆.
但这次动用北衙禁军的兵变却遭到了惨败.李重俊"矫诏"举兵后,没有先控玄武门,也未先入宫除韦后,控中宗,而是率兵先奔城南,在解决掉武三思全家后才引兵从肃章门斩关而入.这就给了韦后裹胁中宗逃跑的时机,也使得中宗能以皇帝身份调兵遣将.
韦后,中宗,安乐公主和上官婉儿等跑上玄武门城楼,命右羽林大将军刘景仁率百余兵楼下护卫.这样,当李重俊等率三百余兵攻打到玄武门时,就形成了短暂的僵持.
关键时刻,哆哆嗦嗦的李显趴在玄武门城楼上喊话:"汝并是我爪牙,何故作逆?若能归顺,斩李多祚等,与汝富贵."皇帝这么一喊,本就"矫诏"的太子军中果然有人倒戈,杀死了李多祚.太子见势不妙,只好落荒而逃,之后在终南山被手下杀死邀功.
李重俊政变失败,既有准备仓促的先天不足,也有攻击次序颠倒,关键时刻犹疑不决等指挥错误,而其中一个致命的错误,就是未能先控制太极宫北门玄武门.
但他的这次失败,却帮一个后来者更好地从反面汲取了教训.
这个紧随其后者,就是大唐相王第三子李隆基.
唐隆元年(710年)六月二十日夜,李显暴亡仅仅十九天后,李隆基就勒马玄武门外.
李重俊政变失败三年后的景龙四年(710年)六月初,中宗李显突然暴亡.此后的这十九天,既是韦后加紧临朝称制的日日夜夜,也是李隆基谋划政变的日日夜夜.
李显暴亡后,韦后秘不发丧,炮制"遗制",推中宗十四岁儿子李重茂即位,改元唐隆,自己以皇太后身份"亲总庶政".而朝中更出现了"共劝韦后遵武后故事""谓韦氏宜革唐命"的舆论,"时京城恐惧""人情不安".
眼看又一个女主称帝将要发生,李旦和太平公主自然不愿坐以待毙.他们的母亲武则天临朝称帝时大肆打压李姓宗室的惨剧,他们至今都记忆犹新.
危难关头,二十六岁的李隆基站出来了!
李隆基是李旦第三子,此前在洛阳和长安先后目睹了神龙政变,李重俊政变.李重俊败亡一年后,李隆基受打压外放潞州,但他却在这里交纳豪富.景龙三年(709年)冬返回长安后,李隆基更广交豪杰,组织亲党,阴结北衙万骑.谋士刘幽求,禁苑总监钟邵京及万骑将领葛福顺,李仙凫,陈玄礼等,均在这时成了他的人马.
中宗暴亡后,李隆基联络上太平公主,举事实力暴增,仅十九天就兵临玄武门.
唐隆元年(710年)六月二十日傍晚,李隆基等悄悄进入玄武门外的禁苑西内苑,隐藏到苑总监钟绍京住处.入夜后,万骑将领李仙凫,葛福顺,陈玄礼等先后汇集而来.
近二更时,夜空中流星散落如雪.葛福顺等受命返回玄武门,将羽林军统领韦璇,韦播,高嵩等三名韦后党羽斩首,并以"韦后毒死先帝"为由策动将士,"羽林将士皆欣然听命",葛福顺成功控制了玄武门.
李隆基随后率刘幽求,钟绍京及御苑斧锯丁匠二百余人,迅速出禁苑南门,勒马玄武门外.他派葛福顺率左万骑攻打玄德门,派李仙凫率右万骑攻打白兽门,自己率兵暂驻玄武门外.这也是给自己留个后手 -  - 万一宫内进展失利,身处宫外的他还可迅速逃离.
三更时分,葛福顺,李仙凫会师于凌烟阁并大声鼓噪.闻鼓噪信号,李隆基方率人冲杀入宫.韦后惶惑中逃入飞骑营被斩首,安乐公主,武延秀,上官婉儿等也陆续被杀.
唐隆政变成功后,李旦被拥再次即位为唐睿宗,李隆基因功成为太子.
但也和历次政变后的局面相似,李隆基此后又和父亲李旦,姑姑太平公主三方间展开了争权夺利的斗法.先天元年(712年)八月,李旦干脆让位给李隆基,自己升为太上皇,但却依旧掌握三品以上大臣任免权.而太平公主则"怙权"依旧,甚至当朝"七位宰相,五出其门".这种局面终于激起了大唐皇室又一次政变 -  - 先天政变.
先天二年(713年)七月三日,李隆基调用闲厩马匹及禁兵三百余人,在宫内以皇帝名义召来被公主收买的北门将领常元楷,李慈并斩首,实现"先定北军"﹔随后在朝堂等处捉拿了宰相萧至忠,岑曦等公主党羽,实现"次收逆党".太平公主最终被赐死家中.太上皇李旦,只得像李渊一样很识趣地彻底交权养老.
通过两次动用禁军政变,李隆基以李旦第三子身份,成功逆袭,登上最高权力宝座.
全面掌权后的玄宗,尤其重视对北门禁军的掌控.开元十九年,他贬黜执掌北门多年的王毛仲,葛福顺等.开元二十六年,他又组建了全新的北门四军:左右龙武军与左右羽林军.整顿后的龙武军,由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率领.
玄宗对北门禁军的重视,确保了太平时期禁军的忠诚,但却难防国乱时期军心的动摇.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当安史叛军攻陷潼关,李隆基携杨贵妃,杨国忠逃到马嵬驿时,陈玄礼发动了马嵬兵变,砍杀了杨国忠,逼死了杨玉环.兵变当天,太子李亨分道北上,随后在灵武称帝,将李隆基也推上了太上皇的位置.
此后的大唐,北门禁军多掌握在太监手里.本就深处宫中又执掌禁军的太监,想政变时已无须再攻打玄武门了,他们可以直接在宫内动手.因此李隆基之后,他的子孙们还将面临更多的兵变,政变.而大唐,也将最终毁于兵变和政变.
李隆基,是武则天的亲孙,李世民的曾孙.他之后那些屡遭政变的子孙皇帝,也全都既是李世民的子孙,又是武则天的子孙.
(黄博 本版图片由陕西历史博物馆,西安市文物局,曲江大明宫遗址保护办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