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南部,山海之间,一片繁华之地.独特的方言文化,民俗文化,族群文化,海洋文化,造就了与中原地区截然不同的闽南文化."地道风物·闽南"专辑,深入闽南进行采访,把这个古老中国海上窗口在漫长岁月中的丰富细节,如画卷一般徐徐呈现,既为读者展示闽南人的生活与记忆,也为读者理解海上中国提供了一个新的角度.
"地道风物"内容总监.长期为国内人文地理,影像,旅游类杂志担任特邀撰稿人,关注国内的人文地理,地方文化,风俗手艺等领域,并因此足迹遍布各地.
雨夜.出租车从水门巷拐进竹街,街道狭窄而老旧.我撑着伞下车步行."市舶司遗址?就在水仙宫,前面过了桥右拐."杂货店的老板热情地说.没走多远,果然出现一座小桥和水沟.水沟犹如深巷,草色暗绿,流水哗哗.沿沟边小路走上数十米,看到水仙宫横跨水沟之上,墙边立着石碑:宋泉州市舶司遗址.
昏黄的路灯下,水仙宫紧闭,雨点打在宫前铁皮屋顶上,铮铮作响.据记载,福建市舶司设立于北宋元祐二年(1087),元朝仍之,明成化十年(1474)迁往福州,在泉州延续了387 年.市舶司是类似现代海关的官方外贸管理机构,正是在它的存续期间,泉州港大放光芒,以刺桐港闻名于世.
想当年,这条水沟,或者说内河,应该更大.一艘艘远洋归来的木帆船从晋江驶入笋浯溪,再通过内河鱼贯而入,来到福建市舶司查验,完税,才被允许卸下异域货物.水仙宫应该是后来的建筑,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福建海神众多,包括通远王,妈祖,水仙宫,真武大帝等,都有保佑海上平安的功能.出海之祈风,求福,回港之还愿,答谢,船员都要与神明交流.
闽南人的航海故事,在这个夜晚,化作了阵阵冷雨,澎湃不息.我该如何讲述呢?
今天被称为闽南的地区,包括福建南部的泉州市,漳州市和厦门市,又称"闽南金三角".福建全境皆山,但闽南负山面海,拥有福建"四大平原"中的两块 -  - 九龙江下游的漳州平原和晋江下游的泉州平原,自然条件最为优越.闽南还是一个文化单元,厦漳泉三地的1000 多万人口,都说闽南方言,风俗相近,被称为闽南人,河洛人或福佬人.
闽南地区的最早居民应该是闽越族.汉武帝灭闽越国后,将闽越人迁徙一空.三国以后,汉族入闽,从闽北,闽东南下,东晋已经抵达泉州,所以有"晋江"之名.隋唐之际的泉州地域辽阔,差不多等于整个闽南.公元686 年,唐朝割泉州南部,潮州北部地设漳州,闽南地区两大板块粗具雏形.
泉州港很早就开辟了海外航线.唐代记录著名僧人的佛教史书"续高僧传"说,南北朝时期,印度高僧拘那罗陀想回国,辗转来到梁安郡(泉州),再搭商船出海,很不幸,他的船只最后又飘回了广州.到唐代,泉州港已是中国四大港口之一,与交州,广州和扬州齐名.
北宋,因为西北陆上丝绸之路堵塞,宋廷乃致力于开拓东南海上丝绸之路,泉州港趁势而起.苏轼称:"福建一路,以海商为业."经过数百年的开发,泉州地区人满为患,许多人被迫向海洋讨生活.北宋诗人谢履"泉南歌"写道:"泉州人稠山谷瘠,虽欲就耕无地辟.州南有海浩无穷,每岁造舟通异域."
这个时候,中国的航海技术也有了很大进步.北宋开始使用指南针,这意味着海船可以远离海岸,横渡大洋.远洋贸易船 -  - 福船已经成形.福船又称福建船,是我国帆船时代的三大船型之一,特点是底尖面阔,首尾高昂,具有水密隔舱,特别适合越洋贸易.宋代吕颐浩"论舟楫之利"称:"故海舟以福建船为上,广东,西船次之,温,明州船又次之."福建的造船水平领先全国.
宋代泉州商人扬帆出海,无远弗届.他们北上高丽(今朝鲜半岛),日本,琉球,南下交趾(今越南北方),占城(今越南南方),阇婆(今印尼爪哇岛),三佛齐(今印尼苏门答腊岛),真腊(今柬埔寨),更利用优越的航海技术,横渡印度洋,同印度半岛,阿拉伯半岛,波斯湾沿岸和东非海岸进行贸易.
称泉州港"梯航万国",当然夸张,但仔细盘点,也接近"梯航百国"了.成书于南宋开禧二年(1206)的赵彦卫"云麓漫钞"记载,与泉州港有贸易往来的国家和地区31个;1225年,赵汝适写"诸蕃志"时,增加到了57个;元代,成书于1349 年前后的汪大渊"岛夷志略",泉州港的贸易伙伴增加到98 个国家和地区.
这是中国人的地理大发现,一个全新的海洋世界,敞开在泉州人的面前.数十年后,明朝以倾国之力打造的伟大航行 -  - 郑和七下西洋,不过是重复宋元泉州民间海商开创的旧航线而已.
泉州港的鼎盛时期是南宋和元朝.公元1127 年,金兵攻陷汴梁,宋高宗迁都临安(今杭州),泉州突然变成了地近京畿的港口.公元1129 年,朝廷移南外宗正司于泉州,随之而来的339 名皇亲国戚,成了消费进口奢侈品的主力.泉州港一举超越了历史悠久的广州港.宋元鼎革,泉州港没有经受战乱,继续保持繁荣到元末.
元代,两位周游世界的大旅行家见证了泉州港的盛况,并留下记录.
1292 年,马可·波罗一行从福州出发,"到第五日晚上,抵达宏伟美丽的刺桐城.在它的沿岸有一个港口,以船舶往来如梭而出名......刺桐是世界最大的港口之一.大批商人云集于此,货物堆积如山,买卖的盛况令人难以想象".
1347 年,摩洛哥人伊本·白图泰也来到刺桐港,他描述说:"渡大洋鲎,所至第一城,即刺桐也......刺桐港为世界上各大港之一.由余观之,即谓为世界上最大之港,亦不虚也.余见港中,有大船百余,小船则不可胜数矣."
泉州又称刺桐城,刺桐港,因五代节度使留从效扩建城池,遍植刺桐树而得名.我想弄明白,马可·波罗和伊本·白图泰描述的刺桐港在哪里?发现学界争议很大.
有人说,当时的泉州港并非一个港口,而是散布在泉州海岸的"三湾十二港"(泉州湾的蚶江,石湖,后渚和洛阳港,深沪湾的祥芝,永宁,深沪和福全港,围头湾的金井,东石,安海和石井港)总称.然而,这十二个港口多数很小,并非人烟辐辏,刺桐夹道,百舸争流的"刺桐港".
傅宗文先生在"宋代泉州港的崛起与港口分布"中说:"根据文献著录,泉州港港口先后只有三处,即南关港,石井港和后渚港."
1974 年,考古人员在洛阳江口的后渚海滩出土了一艘宋末的沉船,学术界因此相信,后渚港就是刺桐港的主港.多年前,我曾探访过后渚港,那里江面空阔.岸边是一个冷冷清清的货运码头,立着一块"马可·波罗出航处"石碑,称1291 年蒙古公主阔阔真前往波斯完婚,马可·波罗随行,就是从这里启航的.有些泉州学者不赞同后渚港即刺桐港的说法,原因是古籍很少提到后渚港,并且后渚离泉州城十几里,翻山越岭,交通不便.
石井港更远,甚至不在泉州湾内,而是坐落于厦门湾东北的安海湾内,又称安海港,安平港.安海是泉南商业重镇,距离刺桐城陆路四五十里,只能算外港.
这样算下来,刺桐港很可能就是城外的南关港了.泉郡富美宫外面,江滨北路双向车道之间,竖着一块富美古渡的石碑.可惜晋江早已不再通航,从富美古渡顺晋江而下,江岸的码头都已消失.在法石社区,文物部门新修了文兴古码头和美山古码头,像是遗址复原图,一排空旷的石级渐渐没入水中.
泉州的古代繁花还是在南关留下了不少踪迹,天后宫和德济门都是见证.天后宫祀莆田湄洲女神林默娘(俗称"妈祖",后封天妃,天后),始建于1196 年,以海上保护神闻名.从泉州港出发的商舶,把妈祖信仰传遍东亚,成为华人世界最著名的航海女神.天后宫前,就是始建于1230 年的泉州古城南门 -  - 德济门,是泉州古城七座城门中唯一保留下来的遗址.
南门外是古泉州商业中心.现在依然可以看到不少历史遗迹,聚宝街,青龙巷,李贽故居,来远驿遗址,车桥头,富美宫,富美古渡等.20 世纪20 年代,著名海外交通史专家张星烺先生访泉州,认为泉州"盖宋元时代之上海也",而南门外的晋江畔,则是"当时之黄浦江西".
公元10 世纪至14 世纪,以阿拉伯帝国和中华帝国两大文明最为强盛,泉州港的主要贸易对象就是大食(阿拉伯半岛),波斯(伊朗)和散布于南亚,东南亚的阿拉伯商人,进口货物主要是香料,药材和珠宝,出口货物是丝绸,瓷器等手工制品.
阿拉伯人是天生的商人,四海为家,许多人长年生活在中国,形成特殊的聚落 -  - 蕃坊.唐代以前,他们主要通过陆路来华,定居于武威,长安等地;宋代改走海路,定居于广州,泉州,杭州,扬州等口岸.据称,宋代有"化外人,法不当城居"的惯例,所以在泉州的蕃商聚居于南门外街区,号称蕃人巷.全盛时期,泉州的蕃商不下数万,古人形容说"涨海声中万国商""市井十洲人".宋朝对蕃商十分友善,因为他们多信奉伊斯兰教,习俗与中土迥异,特别准许他们自己推举蕃长,管理蕃市,蕃学,清真寺和公共墓地,拥有一定的自治权力.
古代的中国人,不太喜欢面对"海洋"这个概念.在中国古代帝王的眼中,海是疆土的自然边界,是贬谪获罪官员的去处,或是逃难时的茫茫绝路;更多生活在内陆的古代人,对海洋始终缺乏想象,只能用"天涯海角"来形容自己终生不能抵达之处.
放眼中国沿海,像闽南这样山区密集,除了出海几乎无路可走的地方很少.因此,从中原的角度看闽南,大抵逃不开三个特点:边缘,偏僻,生存艰难.
不过,在闽南人面前,海洋是敞开的.对他们而言,尽管海洋意味着无常,仍然是值得用生命去开拓的一条道路 -  - 在中国,闽南人可谓最有海洋冒险精神的一群人,他们视野开阔,不畏艰险,并且,他们真的看得见海上的路线.诸多九死一生的经历来不及讲述,如今只见,海外最古老的唐人街,其实大都是闽南风格的.
在闽南,帝国中央的大陆视野与闽南人的冒险精神相互影响,造就了闽南的很多风景.除此之外,闽南又为中国敞开了一个窗口,海洋深处那些影响了世界进程的风由此而入,进而影响着中国的历史进程.在这里,只有往海上看,才能看到世界里的中国.
如今的闽南三城(厦门,漳州,泉州)中,泉州作为出海的港口,在唐代已经成名.不过,因泉州通往内陆的交通不便,在帝国的视野中,它作为一个贸易港口,受到的重视始终不能与交通便利的广州港比肩.然而,经过几百年的发展,宋元时代的泉州海商万户,竞渡千帆,在旅行者的眼中已成为一个令人惊叹的存在.马可·波罗描绘其为"世界第一大港",另一位比之更早的意大利旅行家则称赞其为"光明之城" -  - 泉州港获得出人意料的大发展,是大陆视野与海洋视野在闽南的第一次交锋与错位.
这一次交锋,从海洋上投来目光的,是阿拉伯商人.彼时被中国称为"大食"的阿拉伯帝国,存在时间大约与中国的唐宋同期.在帝国出现之前,起源于阿拉伯半岛的阿拉伯人就已经占据东西方商路要道,他们早有重商传统.英语中的"支票""银行"等商业词语均来自阿拉伯语 -  - 至今通行于世界的诸多商业逻辑和规则,早期都是由阿拉伯人创立的.阿拉伯人在7 世纪建立起横跨亚非欧的大帝国,同时开启了阿拉伯人的大航海时代,取代了早期来往于东亚海域的印度和波斯商人.阿拉伯故事"辛巴达历险记"中,辛巴达的海上冒险即阿拉伯海商积极开拓海洋贸易网络的一个缩影.
在阿拉伯人编织的海上网络中,中国泉州无疑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节点.它不但扼守中国和东亚海洋的交通要道,并且因为远离中央政府,更加容易融入海上自由商贸体系之中.许多阿拉伯商人就此在泉州定居下来,他们在泉州留下的最显著的遗迹,就是建于11 世纪初的中国最古老的清真寺 -  - 清净寺;阿拉伯人当时先进的造船技术也为中国船的改进提供了新的思路;宋代在泉州设立管理港口贸易的市舶司,掌领市舶司的蒲寿庚就是泉州的阿拉伯人后裔.
明代是中国实行海禁最严厉的时代,国人禁止出海,泉州港迅速衰落下来.生存资源的匮乏,迫使闽南人甘冒海禁之风铤而走险,继续在海洋上讨生活 -  - 在这样的背景下,毗邻泉州的月港后来居上,成为帝国最大的一个走私港口.
彼时的帝国中央政府,对月港贸易并非全然不知.然而,封闭不能使帝国阻挡世界潮流的影响,来自月港的一种重要资源,正在日益成为支援帝国经济的一条生命线,那就是白银.
中国很早就有使用白银作为交易货币的历史,但构建欧亚大陆上的白银流通体系的,是建立了横跨欧亚的大帝国且重视商贸的元帝国,白银从此成为远距离商贸的硬通货.
阿拉伯帝国和元帝国衰落之后,奥斯曼土耳其占据了东西方商贸要道,此时远在西方的欧洲人为了打通与东方的贸易往来,不得不绕开传统商路,踏上了全球大航海之旅,并因此发现了美洲大陆.在这个过程中,西班牙人在美洲发现了银矿,由此将白银源源不断地输入东方,中国最大的一个白银输入地就是明代的月港.
实行海禁的明代中央政府也进行了一次声势浩大的海上活动,郑和代表帝国开启了远洋行程,巩固了海外的朝贡体系.在帝国的视野中,中央政府所在之处仍是天朝上国,居于世界的中心;此刻,在西方人的视野中,让中国与大航海时代产生更深刻联系的,却是闽南那个小小的月港.
明朝中期以后,闽南人在海上舞台扮演了很多角色 -  - 水手,走私商,海盗,合法商人,海外移民......他们一往无前地在海上拼搏,建立起了覆盖东南亚的华商网络.然而,"爱拼才会赢"的闽南人,只有一件事赢不了:他们始终是全球贸易网络的参与者,而不是主导者.
中央政府的视野无法延展到海洋,所以,明清时代,中国的海商一旦出海,就脱离了与帝国政府之间的管辖关系.闽南人即使在南洋建立起庞大的商贸关系网络,背后也缺乏政府的支持,因此被称作"没有国家的商人".
闽南人在海外的凝聚力,来自强烈的宗族乡土观念和妈祖信仰.海外贸易和移民环境险恶,宗乡观念使闽南人能够相互扶持,共度险境,这是缔结海外商贸社会网络的基础,却无法形成广泛基础上的共识和更紧密的组织形式,因此,在南洋的闽商有商贸网络却要依附于欧洲人宏大的贸易系统,有社区基础却要受制于所在地的政治环境.
在广阔的海洋上,复杂的商业技术成为全球化贸易的依托,而商业技术中最重要的是法律技术.在贸易中,具体的法律案例可以通过公认的法律技术来明晰产权和法律权责,从而建立起可以应用到陌生人之间的信用结构,形成更广泛的,可以持续拓展的贸易网络.在海洋贸易中后来居上的英国人,正是在海洋贸易的开拓中不断发展其法律技术,逐步建立后来通行英美的普通法系,从而成为全球贸易的主导者.这套法律系统的建立,需要有一个内政与外交高度联通的政府,及时有效地对外部世界的变化做出调整并形成条文 -  - 从根本上来说,当时的闽南商人和中国政府不具备这套技术能力.
在大航海时代之后,海权理论日益成为海洋国家的共识 -  - 谁掌握世界核心的咽喉航道,运河和航线,就是变相控制了世界.在海洋国家眼中,中国拥有巨大的自由贸易市场,而中国政府对海洋规则却一无所知,无所作为,结果就是1840 年鸦片战争之后,古老中国被迫卷入全球体系中,就此成为被规训的对象.
古老中国一直拥有闽南这扇窗,而海洋上的风竟来得猝不及防.
在"陆地―海洋"的双重视野下,闽南的许多不同于内陆的风景都更加容易被理解和阐释.这一次,"地道风物·闽南"专辑深入闽南进行采访,将这个古老中国海上窗口在漫长岁月中的丰富细节,如画卷一般徐徐呈现,为我们展现了闽南人的生活与记忆,也为我们理解海上中国提供了一个新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