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  渡
●白  云
  如果一座城市没有一条河流,就好像一个人没有血脉;如果河流上没有几座桥,就好像一个人没有双手.一条穿越城市的河流,如果再有那么一两处摆渡,那这个城市就有了生机和活力,这条河这道水就有了灵性.
  很久很久以前,据说建宁县城的设置有两个选址:一是里心,一是现址,取决定性因素的是水.里心平坦,宽阔,与江西接壤,背靠鹿山,甘家隘和船顶隘等高山关隘,两股山泉水在这里交汇,一股来自鹿山,一股来自甘家隘,但水量太小.现址,东有制高点 -  - 东山,西北方向有呈扇形的天然屏障 -  - 凤山,一枝山,龙堡山和青云岭,东南可眺望素有"秀起东南第一巅"的海拔1858米的金铙山白石顶,一条大河贯穿南北.
  城关不大,三面环山,三面临水.濉溪自合水口至界碑全长35.9公里,经14个村镇,15处险滩,过坑井时又收拢了艾阳等地的山泉水,合成一条大河在水南渡口向东一拐,开启了一段约3公里环抱城关的风花雪月.从高处往下看,这段流水左揽水南,河东新区,右抱城关,整个县城宛如一幅巨大的太极图.夜幕下,登上东山,灯火璀璨的城关宛如一把巨大的芭蕉扇.
  在濉溪环抱城关这段水面上,如今有四座桥,分别为:溪口桥,下坊悬索桥和万安桥,水南桥,好像四个盘扣把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大街小巷之间的幸福,牢牢地锁在两岸的和风丽日中.1988年之前,城关这段濉溪上东门外有一座石拱桥,即万安桥,下坊渡口有一条终日"咿咿呀呀"的渡船;水南渡口有一条常年"吱吜吱吜"的渡船(1961年前为浮桥).为此,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濉溪既有苏东坡的豪放又有了李清照的婉约;小小的城关既有了孔孟"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锐气,又有了老庄的"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泰然.
  对摆渡念念不忘,一是源于鲁迅的"故乡";一是源于沈从文的"边城".书本上的摆渡,由文字构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翻阅,揣摩和重温,而隐匿在岁月深处的下坊和水南摆渡,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像回味童年,少年的笑声一样,在夜深人静之时任由半帘月光,几声蟋蟀或半睡半醒的犬吠一遍一遍地淘澄,一粒一粒地串起,再一串一串地放回记忆的保险箱.
  鲁迅的故乡在绍兴,若干年前去旅游过一次.虽然时值五月,但我给自己虚构了一个冬天 -  - "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在"三味书屋"窗下,有一条树荫覆盖的水巷,水巷中停泊着一条乌篷船.我一面描画迅哥儿摇头晃脑念书的样子,一面咀嚼"希望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一面钻进那条乌篷船游览了鲁迅故居,咸亨酒店等景点.乌篷船窄小,咿咿呀呀的水巷浮荡着街市的喧嚣,我暗自把那个摇橹的当作闰土,把那个坐在店铺里的女人当作"细脚伶仃的圆规""拿了那狗气杀,飞也似地跑了"的豆腐西施杨二嫂......沈从文的边城是川湘交界一个叫茶峒的小镇,遥想过若干次但无缘亲历.从字里行间,我认识了天真善良,温柔清纯的小女孩 -  - 翠翠,认识了淳朴,厚道而又倔强的摆渡人 -  - 翠翠的爷爷,认识了船总的大儿子 -  - 个性豪爽,慷慨的天保,认识了那条日夜哗啦啦地叨念着"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的叫碧溪岨的溪流.
  鲁迅的摆渡,沈从文的摆渡,各有各的水系,各有各的意味,我的摆渡呢?
  下坊渡口,一字排列着十几二十棵被叽叽喳喳的鸟鸣挤压得几乎快要扑入水底的老树大树,树下是二三十级从水底爬上驳岸的石阶,石阶上是一群把衣物捶打得嘭嘭作响的妇女和一连串高呼"船家"的叫喊,水面上时有一两个撒网的或放钩的......那时,我正好在建宁县第一中学读书.
  记得是一个雨水连绵的日子,鲁迅的"故乡"进入了我的课堂.在语文老师雨水一样淅淅沥沥的分析,阐释和讲述中,我一次又一次将鲁迅的乌篷船与下坊那条渡船组合,拆解,再组合再拆解,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摆渡人,渡一船又一船的人撞破雨幕,波涛和浪花抵达彼岸,或回家团圆或开辟一片新天地.几天后,我瞒着同学,老师偷偷去乘坐了一次,也是雨天,雨点噼噼噗噗地砸在船篷上,噼噼啪啪地砸在河面上,身着蓑衣摆渡人一下一下地摇着桨.我和一船的人仿佛都在聆听雨声,水声和摇橹声,渡船咿咿呀呀地把我和一船人渡过去,又咿咿呀呀地把我和另一群人渡过来.
  后来,我又偷偷摸摸地去乘坐过好几次.出于好奇,我抚摸过那支能发出咿咿呀呀声响的桨,特意坐在船尾看桨如何深入流水,如何推动船只过河,还坐到船头看船只如何犁开流水,如何一颤一颤地把人"度"到对岸.虽然始终没能找到"度"的感觉,但我知道摆渡是一种养家糊口的好手艺,有人过河就咿咿呀呀地摇橹,空闲时坐在树荫下听鸟鸣,或坐在船舷上抽旱烟,挺逍遥自在.当时,乘一趟渡船得两分钱,来回就是四分钱,为此我少吃了好几根冰棒,多吃了好几顿盐水拌白饭.
  水南那条渡船,我不曾乘坐,也只见过一次,好像是黄昏,上下渡船的全是些挑担的,此岸有黄牛水牛哞哞叫唤,彼岸有炊烟袅袅升起,水面上是吱吜吱吜的摇橹声,转眼夕阳就滚下西山去了.记得有一条竹排缓缓地行走在水面上,竹排上一人双手攥着一根长长的竹篙,竹排一头站着七八只鸬鹚,另一头安放着一个竹篓.夕阳给整条河流铺上一层薄薄的黄金,也给渡船,竹排和摆渡人,放排人以及鸬鹚贴上一层薄薄的黄金.放排的人站在竹排中央,一会儿用竹篙敲打左边的水面,一会儿敲打右侧的流水,激起一人多高的水花;一会儿"嚯嚯嚯"地赶鸬鹚下水,一会儿"噜噜噜"地从水里挑起两三只鸬鹚......那时,我情不自禁地萌生了一种想回家的忧伤.
  庄子说:"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虽然说的是老聃,但与摆渡这种交通方式的应运而生,顺时而去何其相似.下坊渡口"咿咿呀呀"的摆渡,如今为一架竖琴似的悬索桥,日夜弹奏着潺潺流水.水南渡口"吱吜吱吜"的摆渡,化身为一座钢筋水泥拱桥.站在悬索桥或水南桥上,环抱城关的濉溪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两岸的楼房,静静地"度"你我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