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罗地亚海岸畔那星罗棋布的岛屿中,有一座Pag岛保留著一种历史久远的蕾丝编织工艺,被列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文化遗产名录.
还记得今年夏天如火如荼的世界杯吗?克罗地亚一路以黑马姿态冲出重围,夺得亚军,令全世界的目光聚焦在了这个人口只有数百万的欧洲国家.而这一次我们的克罗地亚之旅,将探访这个国家在粗犷球场之外的一面,一种精致非凡的手工蕾丝.
我是被海水拍击船舷的声音吵醒的,恍惚间我记起自己此时正在Viking Star的游轮上,房间的门半开著通向露台.我们此时正航行在亚德里亚海上,这是一片地中海中的海湾,即将登陆的地点是Pag岛.尽管此处有些名不见经传,可这里的一所手工蕾丝学校却在克罗地亚享有盛誉.
怀著一份探幽寻古的心态,我们离船登岸,听导游在巴士上为我们介绍著手工蕾丝花边的相关知识.我的脑海中满是祖母坐在窗前拿著钩针和丝线,双手翻飞如舞蹈般的姿态.她的劳动成果是当时家中主要的装饰元素,桌布,窗帘和枕套那精致的装饰蕾丝边,现在回想起来竟觉得它们是如此珍贵和奢华.
巴士穿过人口稠密的Zadar地区,行驶过一座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桥后,正式踏入了Pag岛.这座岛屿看上去有些荒凉,隆起的山脊几乎没有任何植被,裸露著灰白色的岩石和砂土.仅在靠近海岸处有一些低矮的房屋,难道那座神秘的手工蕾丝学校就隐藏在这处不起眼的地方吗?
导游的介绍打断了我的猜度,原来Pag岛早在石器时代便有人居住了,这里至今还出产两样被称作"白金"的东西 -  - 盐和蕾丝,它们都曾在历史上为这里的居民带来过巨大的财富.尤其是蕾丝,至今享誉欧洲乃至全球,是皇室贵族和时尚界的宠儿.这项手工技艺在当地世代传承,许多蕾丝图案依然保留著最传统的样式,已经流传了数百年.
巴士停在了Frane Budak蕾丝学校前,简单质朴的建筑真如一位老祖母般呵护著其中宝贵的传承.我们来到了学校的展馆,一幅挂在墙上巨大的黑白照片格外醒目.那是在1904年,学校第一次开设蕾丝编织课程时,为全体学生拍摄的照片,上面的女孩看起来正值青春年华,表情严肃认真,仿佛知道自己即将担负一项传承古老技艺的使命.
一位老妇人正在大厅现场演示蕾丝编织工艺.她看上去身体不算硬朗,却对手中的工作非常专注和投入.只见她的膝盖上放著一个硬硬的枕头样的垫子,上面铺著一张画著图样的衬布,丝线被用针固定在衬布上,每根丝线上都拴著一个木头纺锤.她的双手灵巧地,有规律地移动那些纺锤,时不时再插上一根针来固定丝线.我们来的正是时候,这件精致的蕾丝作品正在收尾当中,不一会老妇人便将它从衬布上取了下来.这是一块圆形的蕾丝,像是一片放大的雪花,有著洁白的质地和玲珑剔透的图案,令人感到难以置信,这样精美复杂的织物是如何用双手编织出来的.
在克罗地亚语中,蕾丝这个词的意思是"空中楼阁",这个说法形象地表达出蕾丝轻盈的质地和建筑物般精准的结构.工艺复杂的蕾丝一直是顶级奢侈品,许多皇室成员都是蕾丝的忠实拥趸,如:罗马尼亚女王Elisabeth of Wied和有"奥地利国母"之称的神圣罗马皇后Maria Josepha,Maria曾将Pag岛的蕾丝工匠邀请至她的皇宫中,常年为其编织御用蕾丝.至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蕾丝已经成为欧洲最时尚的织物,被广泛使用在高级服饰中,并一直延续至今.
继续沿著展馆看去,我们发现蕾丝对欧洲社会的文化风俗有著举足轻重的影响,它经常出现在神圣的场合,甚至会作为家族实力的象征.直到今天,教堂祭坛上的桌布,神父和主教们的正式衣著,那些显贵云集的宗教仪式和集会上,总少不了蕾丝的身影.在婚礼上,新娘的婚纱也常使用到蕾丝.在上两个世纪,新娘陪嫁中的蕾丝织物越多,就意味著她家族的社会地位越高,越受人尊重.
200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克罗地亚的手工蕾丝工艺及至今还在制作手工蕾丝的地区列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有三个地区获得此项殊荣:Pag岛的针织蕾丝,Hvar地区Benedictine修道院的修女们使用龙舌兰纤维编织的蕾丝和Lepoglava的梭织花边蕾丝.
离开这所学校之前,我从那位老蕾丝工匠手中买到了两片雪花样的蕾丝作留念.比起商店里那些看上去华丽复杂的蕾丝,我更喜欢从制作者手中得到它们的感觉.每当看到它们,我就会想起这位低头专心编织蕾丝的老妇人的身影,以及她打开身旁那个旧皮箱,从中小心翼翼拿出自己作品时的珍重.我满怀敬意地接过这两片蕾丝,就像是从一位母亲手中接过了她的孩子,暗暗保证自己以后一定要好好爱护和珍惜它们.
付钱时,我让导游帮我做翻译,问了这位老妇人一个问题,如何才能成为一位了不起的蕾丝工匠呢?老妇人微笑著将手放在了自己心口,回答说:"耐心,好眼神和干净的双手."面对如此直白坦诚的答案,我心中恍然有所领悟,我想起二十世纪初的哲学家Martin Buber说过一句话:"所有的旅程都有旅行者不知道的秘密目的地."我想在这趟旅程中,我已经发现了这样一处秘密的目的地,它是如此的美丽而又独特,将传统与艺术,过去与现在,完美地交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