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意象的寄寓之地 -以旌德文庙为例(二) 方光华 微信版第202期 三, 今天我们见到的旌德文庙,大致是清顺治的产物. 文庙主体建筑大成殿,初名文宣王庙,宋崇宁四年(1105)始改称大成殿.长宽均17米,占地289平方米.基高3.33米,殿高18.66米,重檐歇山顶.屋面为滚龙亮背,上下两层,各有4条垂脊,正脊中嵌火焰宝珠;正脊两端及垂脊角均嵌有鱼尾走龙,抬梁式木结构.殿周用石柱,上覆灰瓦,窗牖雕刻精致,檐牙高啄,气势宏伟.殿内四根硕大银杏通顶木柱,表通天之意.殿内藻井两层彩绘,内容为凤,鸡,鹤,龙,象,鹿,麒麟及牡丹花卉等,并有八仙容颜,最高最醒目的则是文曲星.纵观大小数十幅彩图,画面栩栩如生,寓意明显,无非是寄望旌德子孙文星高照,大显神通.长安资讯 (  ) 大殿四周红墙簇拥,早先殿对面有照壁,门口为左右二坊,"文革"中被拆,旧址为现公安局办公大楼,楼基紧挨着泮池,文庙进出大门只好移至东向."旌德文庙"门额为旌籍名人周而复手书.泮池上建有三拱石桥,池东为礼门,西为义路,池后为戟门.戟门左右分别是名宦祠和乡贤祠.两祠与两庑历代均崇祀名宦乡贤,元代许道传"兴学记"中说,"自金乡侯以下及汉唐宋诸贤"图像"凡一百又五位".以后名宦祠祀宋元明清三十二位;乡贤祠祀七位,分别是汪澥(宋代国子监祭酒),姚裕(明代翰林院检讨),江汉(明代户部郎中),张斯昌(明代惠安知县),汪浤(明代四川按察司副使),周希旦(明代应天府府丞),郭建邦(明代工部侍郎).穿过青石板甬道,上台阶至长方形月台,再上台阶方到大成殿.无论是地势还是建筑,大成殿都给人以雄伟肃穆之态.文庙院内文革时期公安局为铐人犯栽的两株樟树已然参天,每到秋冬季节都会吸引不少白鹭来此栖息. 文庙附近的尊经阁和明伦堂,虽无原物,但有助于理解文庙的教化功能,值得一提.尊经阁,始建年代失考,清乾隆八年(1743)复建.姚秉义在"重建尊经阁记"中对尊经阁的位置,规模及风格有着详尽的记载: 爰辟地于明伦堂东,学宫之震方,筑石台为址,高三尺许,宽广纵横三丈四尺,而建阁于其上.第一层高一丈六尺,二层三层以次而至脊顶,按之绳墨,共得五丈二尺.敞角重檐,凌空高矗,窗棂栏槛,轩爽玲珑,画栋雕梁,丹碧跃彩.方向廻抱学宫,翼然左护,势若穿天心而探月窟,经尊而阁亦尊也. 明伦堂在学宫左侧,与大成殿同时建造.原名讲堂,"言仁堂".明伦,顾名思义是为师生讲明三纲五常之道.对于明伦堂修德养身的作用,清吴稠"旌德学建明伦堂记"中说得十分清楚: 堂宇之新,匪直为美观也,冀士习与之俱新.视堂之广大高明,必致广大而极高明也;视堂之八窗洞达,必洞然八荒皆在我闼也;视堂之四方平直,则必履其方平由其正直也. 后尊经阁与明伦堂均毁,阁与堂的责任全转由文庙担当. 清嘉庆年间鲁铨的"新修旌德县庙学记",对于文庙关乎人心风俗作了精彩说明: 旌德处万山中,灵淑钟孕,代有伟人.今兹庙学聿新,窃于多士有厚望焉.夫孔子之道配乎天地日月,而其实不外于日用之间,有志之士诚能忠信以为基,廉耻以为界,仁以为宅,义以为路,礼以为门,六经以为堂奥,四子以为阶梯,而又培厚增高,葆坚持久,实措诸践履行习之地,树其孝友睦姻任恤之风,声以待他日为栋梁,为藩翰,而近亦足以化其井里,油油然返漓于淳,则士之修其身心与今之修庙学何以异?仅云掇科第,拾青紫,犹末也,多士勉乎哉! 儒学的发展过程中,多次受到佛,道思想的冲击和影响,儒学圣地孔庙同样吸收了佛道的文化艺术,文峰塔的进入就是佛塔儒化在建筑上的一种吸纳. 科举时代,儒生求功名心切,寄望于直指苍穹的文峰塔张扬文气,在人们的内心是想借佛法灵力佑助科举高中.在文化象征意义上,将佛的虔诚祈祷与对世俗功名利禄的热切向往熔于一塔. 旌德属程朱理学影响至深之地,对于风水影响文运的事,古人的虔诚后人只能望其项背. 文昌塔与文庙一路之隔,东临穿城而过的徽水河. 文昌塔塔基原为文昌阁旧址.文昌阁始建于1522年,为木制三层八角式.明万历年间重修,清顺治中再修.清人王融在"重建文昌阁记"中说:""史记天官书"称,斗魁戴匡六星曰文昌宫.""神契"云:"文者精所聚,昌者扬天纪.其六星中,贵相所以理文绪,司禄所以赏功进士,盖主天下文事之宿,禄命之所系也." 天下士子的功名与福禄归文昌星管.要想一地公卿蝉联,人文表著,那一定要有文昌阁.为子孙后代计,木制的文昌阁倒了一回,毫无疑义地重建了一次. 重建以后的文昌阁到了雍正年间,又是一幅倾颓覆压的状态,到了不得不拆的地步.文昌阁夷为平地之后,重视风水的大人先生们一看,文庙的东边显得太空,西向的玉屏山大有强逼过来之势,这样的风水对学宫显然不利.为了保住文运,此地要有新的建筑. 补全风水上民间也有一说:旌德县城地形像"五龟出洞",如果让龟出走了,就会带走文运和财气.此外,县城西南方有一座形状似火的梓山,导致城里经常失火.必须建塔来"定龟"和"镇火". 风水无小事,关系一地之文脉更是人心所向.所以,产生"易阁而塔,易木而砖,易三层而为七层"的决策,概在情理之中. 县里一批方案,修建者便以勃勃雄心组织实施,精心和诚心都写在行动上. 先是在文昌阁旧址上用大石头下基脚,然后用杨桃藤煎汁和石灰浆浇灌,这样构造起牢固的基础.等基脚上砌起八角石台后,又择吉日用银匣盛八宝安置在塔基中心,用铜皮八块,朱砂画八卦,按方位排列石台的八个角,才开始往上砌砖. 可是好事多磨,细细核算所有的银两,正在建的尊经阁用去一半,加上城中疏通水道,修葺司训衙斋,预算中的经费所剩无几.想造七层的宏愿,因为银两缺位,砌到第三层就不得不停工了. 要追加预算,和今天的办法相似,得请绅士们开会商议.这个时候坚持建七层之塔的意见,在缺金少银这点上短了气.即便是图纸改成五层,一样要设法请南乡巨族出钱,还要动员百姓义捐.好在南乡大族开了口,义捐又得到了百姓的响应.于是开始复兴工作,这回估量财力,建个五层合尖,也算是本县一大壮景了.上塔顶的那一天,县主率同城官绅祭告,总算是大功告成. 建塔的时序是这样的,乾隆八年(1773)建第一层;九年(1774)建第二,第三层;十一年(1776)建第四,五层.最后奉文武二帝于五层之上,已经是十二年(1777)的夏天了.前前后后花了五年时间,通计匠工,砖瓦,灰泥,金铁等项,用银二千一百九十六两.对于好义乐输者,将姓名镌碑二座,竖在尊经阁中,以垂不朽.姚秉义在"重建文昌塔记"中特地给第一线的劳动者留下了笔墨,记清了能工巧匠的姓名,"砖匠贺富,石匠刘初,木匠阮勷,皆良工,勤谨密致,例得附载."当时用"厚实坚固,可以永久不敝也"的文句来评价这座民居环绕的古塔,260多年后的今天看来,一点都不过分. 如今耸立在我们眼前,高31.8米的八角五层文昌塔,是不折不扣的清代作品. 四,文峰塔类建筑,在旌德除县城外今天还有五处之多. 独具一格的要算蔡家桥镇乔亭村的文峰塔.不独旌德,全国恐怕也不多见.塔是用块石砌成的实心塔,简单到了大智若愚的地步. 乔亭村"刘氏宗谱"载:明嘉靖九年(1530)动工,落成于次年春,至今已逾480年,是旌德县最古的人工建筑之一.一块"文峰塔记"的石碑,就在塔旁的农户院内放着,可惜碎成了三块.从碑文的记叙中我才知道,刘氏最初是当上门女婿到了乔亭,最后繁衍出二千户三万人的一个大家族.文峰塔是按"易"经八卦兴筑的,其目的是想凭借风水之利,使刘姓家族从此人文蔚起,世代簪缨,跻身于阀阅巨族之林. 文峰塔系方形花岗石砌成,内填泥沙.呈圆锥形,顶扣葫芦形石,高11.7米,底径6米,顶径1.5米,其状如卓笔,因名"石峰文笔",刻着"石峰"二字的石块一直在塔脖子上砌着.峰旁50米处为堃湖,疏凿于清道光元年(1821)."周广二十余亩,甃石廻澜,澄鲜一色,旁建敞轩数楹."湖边建有文笔峰,倒映水中,恰如笔投砚池.原先在湖塔之间,有亭状如笔架,恰似一支毛笔搁置于墨池旁.加上"十里三村"的乔亭,汤村,朱旺地势空旷,犹如一张巨幅的宣纸.这样,笔,墨,纸,砚就齐全了."文笔投池"四个字一下子就让"文房四宝"生动起来了. 此后,刘姓的文风昌盛,人杰地灵,就这样简单的归之于风水之功了.民间的理由,任何一个时代都少不了传奇色彩. 传说多有附会,但刘氏宗族由此兴盛却是不争的事实.此后几百年间,乔亭村文脉不断,人才辈出.祖孙同科,父子同科,叔侄同科,兄弟同科者数见不鲜,以功名进仕者不胜枚举."其时士则应试者以百数,科举未尝或间,殷实之家各皆有,而称小户者则指不胜屈..." 旌德虽为皖南小县,但祟文重教之风,代代相袭. 宋天禧五年(1021),新建村汪文谅不受皇帝赏金,要求换赐经书,以"教吾子孙,使之明习诗书礼乐",并建义学,"四方英才皆来受教".仿效他的义举,后人捐款输田,办学兴教蔚为时尚. 清代中叶,旌德人因商致富,兴建学馆更多. 乾隆末至嘉庆初(1794-1796),旌德洋川商人谭子文分家产之半,捐银二万两在家乡创办毓文书院.三年中筑房舍堂馆一百多间,重金礼聘名师,招江南四府一州(宁国,徽州,池州,太平府和广德州)之士肄业其中.他节省衣食,日用,搜购经,史,子,集等书籍供师生学习,奖励师生之勤勉者.对于谭子文输财办学,重视后辈的培养教育,山长洪亮吉说:他的贡献远非赈饥恤贫,修桥补路,施医舍药等一般善举所可以比拟.抗日战争前夕,安徽省图书馆吴景贤先生在撰写"安徽书院志""安徽图书馆沿革考"时,披览了全省宋,元,明,清269所书院的有关记载后,将毓文书院与同时代各书院进行比较,赞誉毓文书院是:乾嘉时代安徽讲求汉学书院之翘楚.非特可补紫阳书院之不足,实亦堪与当时杭州之"诂经精舍"广州之"学海堂"鼎立媲美. 毓文书院图 光绪年间,旌德全县有书屋,文会,书院,县学100多处.旧志载,"旌俗重诗书,勤课诵,多延名师以训子弟.又设文会,聚族人士每月有课,寒暑不辍,凡城乡皆然".从建县到清末,学有成就者代不乏人,仅有姓名可考者就有举人206人,进士142人,其中状元,榜眼,探花各一人. 在这样一方土地上,对于"释奠先师先圣"的文庙以及学宫百姓们不仅祟敬有嘉,爱护之心天地可鉴. 文昌塔的最终落成是因为私人捐款助了一臂之力.翻阅方志,不难发现旌德文庙的修缮多以私人捐款为主.清张泰交"重建文庙记"中就有"鼎新圣庙,出自绅士乐输,具见旌阳义举,亦足征该令鼓舞作兴,上下相信之效也"的表述.嘉庆十年(1805),文庙倾颓朽坏,朱旺村的贡生们呈请独立修建,"自大成殿暨两庑,斋房,丹墀,甬道,戟门,名宦祠,乡贤祠,泮池,石桥,左右二坊,棂星门,照墙,祟圣宫,尊经阁,土地祠,魁星楼,云路门,概行修建齐整","规模较旧闳敞,工材倍加壮丽",计费白银三万多两. 那时的文庙,是士子和百姓心中永远神圣的殿堂.文庙的一土一木都关乎礼仪,关乎文运,谁都不可以冒犯.重修大成殿时,儒生们认为原先"形势低洼,文星不现,且县署高压,士气不扬",重建时将基高由八尺提到一丈,殿高由四丈六尺提到五丈六尺.即使是学前余地,学宫照样设四条戒约进行管理:"一学前空地毋得造店,一通邑水沟毋得阻塞,一伺察泮池不得蓄鱼,一看守水闸不许盗诀". 寄托文运的文庙,说它是民心所育,一点都不过分.正因为有此强大的后盾,文庙在沧桑变化中的一次次劫难均能得以化解.即便是文革岁月,旌德文庙成了县公安局的办公场所,一次转身却是一次转机,使得文庙今天依然能够耸立于世. 今天,旌德文庙除汇聚了地方文物珍品之外,还设有"周而复作品陈列馆",陈列了旌德籍著名作家,书法家周而复先生捐献的4000多件文献资料.这是周老生前奉献给家乡的最后一份关爱之心. 动手写作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再次走进刚刚维修完毕的文庙内,先是绕外围转了一圈,而后穿过戟门从甬道一步一步走向大成殿,环视庙内的建筑及其布局,在方正,对称,中轴线等等建筑语言中,我分明感受到了儒家"仁,义,礼,智,信"的厚重内涵. 今天的文庙尽管重拾不了昔日的辉煌,听凭岁月如何磨蚀,谁都不会否认它对于一个地方文化仍然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