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副刊丨盐河,一座城市的历史足音
"一条河活起来,一段历史就有了逆流而上的可能."这是东海籍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徐则臣所著小说"北上"里的一句话.他笔下的"一条河"就是指京杭大运河.实际上,在水边长大的他,眼前流转的水波,更多来自大运河的支流,一条历史深处流淌而来,带着"咸"味的悠悠水道 -  - 盐河.
  2014年,举世闻名的中国大运河申遗成功.2021年6月,连云港,盐城两市被纳入大运河文化带建设工作体系,江苏也成为全国首个大运河文化带全域覆盖的省份.盐河,这条流淌了1400多年的河,承载着大运河盐文化的厚重历史,记录了自唐朝迄今海属地区的政治,经济,人文等多方面的文化遗产.时至今日,盐河不仅是盐运历史文化的印证,也是港城经济增长的一个新亮点.重塑当代盐河航运的创新形态,多角度挖掘和展示盐河风光带文化内涵和现实价值,显得尤为重要.
  一水流光,折射历史兴衰
  夜幕时分,随着大量市民的驻足,盐河巷历史文化街区五彩斑斓,活色生香.五彩缤纷的灯光喷泉翩翩起舞,灵动曼妙.还没等岸边的游客回过神来,身着旗袍的小姐姐们乘着小船,唱起了熟悉又好听的淮海戏.一时间,盐河巷变身"十里秦淮".在这流光溢彩中,折射出它曾经的辉煌.
  盐河,顾名思义,主要是运盐的河流.江苏海岸带有全国最广阔的沿海滩涂,四季分明的气候条件,适宜于海盐生产,由此,淮盐产区也成为中国四大海盐产区之一.早在秦汉时期,盐的运输开始用船载,淮南盐由邗沟运至扬州分销,称为运盐河.古代海州地区就是盐业重地,盐河为古海州地区第一航运水道.汉昭帝时桓宽的"盐铁论"中提到"朐鬯之盐",而"朐鬯之盐"就是海州一带产的盐.到了唐时修建了"官河",史书记载:"官河长一百三十里,阔八丈,盐课所经,官舫估舶,帆樯相望,故曰官河."
  开掘官河的初始并非仅为古海州出产的淮盐外运,而是一条漕运通道,实际上是盐漕并行共用,因此古典均以"新漕渠"谓之.但随着古海州地域淮盐的发展,通过这条河上的货物渐次淮盐比重最大,至明代时定名为盐河."盐河是属于海州的,今灌云,灌南,涟水在历史上都曾属海州治域,盐河从南至北贯穿海州,汇合贯通了海州几乎所有的河流:六塘河,灌河,新沂河,五图河等,可谓水运枢纽,也是联系江淮乃至全国水运网络间的咽喉."文史专家刘凤桂说,"一条古盐河,半部海州史"的说法,由此而来.
  富甲一方的盐都板浦也是得盐河之福,板浦人亲切地称其为"母亲河".地方志书"板浦春秋"的作者姚祥麟介绍,从汉唐直至明清,两淮盐课在财力上雄踞全国各大盐区之首,史载"东南盐利,视天下为最厚",并有"煮海之利重于东南,而以两淮为最"之说.到明清时,淮盐盐税已占国库财源的三成多.丰厚的利润也养肥了盐商,他们在板浦建楼宇,筑园亭,精肴馔,相习成风,代代传承,也造就了板浦富庶精致的盐商美食文化,流传于灌,沭,赣那句"穿海州,吃板浦,南城古财主"的民谚,也由此而来.
  曲水流觞,孕育千年文脉
  "一轮明月当空照,金风摆动丹桂飘.檐铃窗外敲,声音好似奴那才郎到.细听不是他,原来是梧桐叶落掉......"行走在海州的大街小巷,偶尔传来咿咿呀呀的小曲,行腔优美,韵味悠长,仿佛触动了岁月深处的斑驳记忆.这悠长的小调就是首批国家级非遗海州五大宫调."运盐河流到哪里,海州五大宫调就唱到哪里."这句话流传了千年之久.海州五大宫调也成为古盐河畔悠悠传来的历史足音,更是港城发展变迁的讲述者.
  "盐河是连云港文化的主要源头和历史文化的存载."江苏连云港工贸高等技术学校副教授周清明说,从文化层面来说,它承载的历史文化,熔铸了城市文化的魂魄,血脉和风骨,产生了盐河流域独特的人文风貌和历史文脉.
  除了五大宫调,淮海戏等文艺形式之外,明清两代是中国小说的巅峰时期,尽管大多小说主体是运河流域小说,但也由此滋生了大批"咸"味十足的淮盐文学巨著 -  - 吴承恩的"西游记",李汝珍的"镜花缘",吴敬梓的"儒林外史",曹雪芹的"红楼梦"等.
  "这些小说,从故事情节上不完全是描述淮盐生产生活的,但在具体故事情节上与淮盐文化息息相关.甚至"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爷爷和父亲都曾是盐运使,曹雪芹曾多次随爷爷和父亲到过连云港,"红楼梦"其中的语言结构和土语笑话深受连云港的影响."社科名家古龙高说.到了清乾隆年间,因为盐运的发达,还形成一批以乾嘉学派为代表的,以板浦为活动中心的文化作家群体,孕育出了"镜花缘",也哺育出凌廷堪,刘淑曾等一批享誉海内的文士.甚至近代教育家江问渔,著名表演艺术家朱琳以及汪氏三杰等,都是板浦人.
  因盐而兴,造就繁华盛景
  漫步在海州区西盐河畔,水迤波延,源头不尽,河间不时有来往穿梭的游船,碧波荡漾的河面倒映着游兴正浓的人们,处处呈现出热闹的盐河冬景.对于淮盐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板桥街道台南社区老党员徐同米来说,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他在盐场工作生活了30多年,祖祖辈辈有八代人在盐场劳动生活过."淮盐文化浓缩着千年历史,至今令人赞叹,却早已不适应时下经济的发展需要,曾经熙熙攘攘的盐滩,盐坨,渐渐人烟散尽,物是人非.传统的淮盐工艺及古老的淮盐民俗面临着渐渐流失的危机."
  如徐同米所言,位于花果山猴嘴山头西北的盐坨历经百年,早已人迹罕至,只留下残破的被杂草覆盖的铁路支线,呈"非"字形的坨河坨段,以及颓败破乱的物资仓库......但也正因如此,这里原汁原味地保留了淮盐生产,仓储和运销的传统形态,成为了连云港市的一般不可移动文物.实际上,连云港境内有诸多淮盐的古遗迹,如赣榆的盐仓城,板浦的秋园,徐圩辛高圩扬水大站等.这些散落在"民间"的遗址和标本,虽无声却演绎着一世繁华.如同连云港东海籍作家徐则臣写到的那样:"沿河各地都在兢兢业业地将'运河'制作成可堪挂到展览橱窗里的标本,以缅怀当年帆樯林立,舟楫如梭的繁华盛景."
  "如果把大运河比喻为明清经济动脉血管的话,那么,除漕运粮米之外,与运河连通的淮北淮南盐产区的运盐河就是向大运河供血的又一支动脉血管."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文化与自然遗产研究所所长贺云翱说,自盐河开通以来,这条内河航道一直承载着沿岸及南北方各类物资运输交流的重任,堪称黄金水道.其中最为重要的运输物资是漕粮和食盐.
  海州的漕粮,海盐,乃至鲁东南沂河,沭河流域的各类物资均可通过盐河进入大运河,也可通过海路转运至全国许多地方,海州缺乏的物资,也可经由盐河源源不断地输入,从而有效地将海州纳入全国经济贸易网络,极大地促进了海州的发展.因此,盐河的开凿就沟通了古海州地区与山东,江南之间的联系,甚至在民国时期,海州商埠和港口还迎来一次"小繁荣".贺云翱由此断言,"大运河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张网."这张网,造就大运河数千年的繁荣,也为连云港的进一步发展,埋下了历史伏笔.
  近年来,随着淮北盐场逐步划转地方,大部分盐田都已服从市用,工用和港用.到了2008年,连云港正式启动徐圩片区开发,使得淮北大地唯一保存比较完整的淮盐生产区徐圩盐场面临新的发展契机.由此产生的淮盐生态保护区构想,也折射出当代淮盐人乃至全体港城人,对于两千多年淮盐历史文化的血脉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