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考古 - 惊见大境门藏兵洞
烽火台是长城军事防御体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根据其建筑形制和功能,大致分为敌台(墙体内外,马面),烽台(御敌,瞭敌,传讯),接火墩(传递敌情的传讯台),敌楼(驻兵储物多功能). 在一次长城调查中,惊奇地发现了这样一座烽火台,具备以上各台的功能,但是又无需发挥以上各台的作用,更主要的任务应该是用于"藏兵",故暂且称它为"藏兵台". 第一次发现这座墩台的时候,就觉得他很特殊,在此后的一段日子里,对这座墩台建筑的历史背景;地理位置及周边环境;墩台,长城,教场,营房,马棚等建筑遗址;墩台的作用和意义,做了深入的调查研究.用文献考古去解读田野考古的发现,力图解开长城"藏兵台"之谜. 01 一.境门东山顶后的奇观 建在长城上的大境门是一座张家口标志性的建筑,它虽然没有像长城上山海关等关口那样敌楼高耸,宏伟雄壮,但是因为明朝隆庆年间在这里开启马市而闻名于世.黄时昉"国史唯疑"中说:"张家口本荒凉边界,开马市后,缎布买自江南,皮毛卖到湖广,物丰民安,商贾云集,如中原城市一般繁荣"."宣府镇志"载:"张家口堡已是贾店鳞比,各有名称.如:南京罗缎铺,苏杭罗缎铺,临清布帛铺,绒线铺,杂货铺等,各行交易铺沿长四五里许,商贾皆争居之". 据日本学者小野和子考证,这一年 (隆庆五年 1571 年)张家口马市私市交易总量为马骡牛羊总两万四千二百一十七匹,是官市交易三倍以上.相应地,私市交易额也应在官市交易总额五万六千四百七十五两的三倍左右. 近日和朋友从大境门东登鱼儿山,登上"境东台" 顶,一幅山水林田路,楼亭庙台墙使人眼花缭乱的立体画卷展现在眼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这里造就出一片别样的洞天. 大境门东悬崖峭壁下是激起了浪花的清水河.顶端沿着悬崖的边缘,是一道与峭壁并行的山梁,"境东台"就建在山梁的最高点上.登台顶南观:城区里的高楼大厦就像堆积起来的积木.穿城缓缓流过的清水河闪烁着鱼鳞般光点的清波.北望:北沟河床已被新建的民房包裹起来的"孤石"(一根石柱独立在河床的中间,曾是张家口的一大景观)犹如眼前.西看:悬崖下的大景门景区,西太平山上的长城与烽台,堆满了各种建筑的西沟尽收眼底. 在"境东台"的东面山脚下,出现了一个特别神奇的,四面环山的小盆地.盆地南北宽120米,东西长240米,底部十分平整.毛石干插的长城从"境东台"的东部下到盆地,就像系在盆沿上的一条锁链,从盆地的南沿向东山顶爬去. 在盆底长城中部的外侧,有一个方型夯土墩台,底边各宽8米,高9米.墩台的底部周边发现了灰砖块儿和灰瓦.此墩台原有外包砖.墩台顶北部有较大的土堆,应该原是一座顶部铺瓦的砖木结构的铺房.墩台南壁有一道塌陷的壕槽,应该是内设的软梯登顶的通道.墩台北部被雨水冲刷得平整的切面上,通体夯层清晰均匀,没有维修增筑的痕迹,是一座一次性成型的墩台.从整个遗存的建筑遗迹看,这是一座规格较高的烽火台 墩台的西北部是一个120米×70米的教场,场面犹如而今新建的足球场一样平坦,上面生长的一些纤细微弱的小草,并没有遮掩住夯土踏压的面容.醒目的教场就像在碧绿的草丛中镶嵌的一块特别醒目的褐色地毯. 距墩台东部30米长城内侧的山窝处,有一片建筑遗址.遗址内散落着砖块儿,应该是驻军的营房与马棚. 从盆地的西边山坡,穿越盆地的底部至东部山腰,长250米毛石干插的长城,高四米,顶宽40厘米,保存基本完好 .而与此相接的东部的长城已经倒塌为石埂状. 盆地北面的山梁与盆地的北沿中间有一道深沟,沟上建了一座顶宽三米的旱桥,是一条唯一可进入盆地的小路.此路通到距盆地680米的东窑子老村. 这个隐蔽的盆地里,有水,有路,有马棚,有营房,有教场和瞭望台,完全是一座建在长城上的设施齐全,档次较高的兵营. 02 二.马市的兴盛与防护 探讨这座兵营建筑的作用和意义,就必须了解马市的兴盛与防护历史.马市开启后,边境贸易得到迅速的发展.但是来自长城外蒙古部落的不断发展壮大,并没有解除朝廷上下思想上的顾虑,依然没有忘记"诈市"和"炸市"的教训. 早在"庚戌之变"次年五月,"宣府设马市于新开口堡,虏酋把都儿,辛爱,伯要卜朗台吉,委兀儿慎台吉凡五部入市,共易马2000余匹".这次马市开启不久,便发生了"诈市"和"炸市".同时,蒙古部落"欲以牛羊易谷豆者候命不得,遂分散为盗无虚日.十一月间大入边三次,抢掳人畜甚众".遂于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九月,朝廷下诏罢各边马市,明令"复言开马市者斩".明朝闭绝互市之门后,明蒙双方关系复又回到战争状态.所以,"隆庆协议"后在大境门处重新开启马市便加强了防卫.为了保证马市正常进行, 开市期间明朝派士兵500人驻市场, 蒙古部派士兵300人驻长城外. 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汪道亨任宣府巡抚来此处视察,认为:"上谷延袤千三百里,未若此山之扼要而雄峙也!","仅北面危垣断壁"难以御敌,于是奏请朝廷建起了"来远堡".据乾隆年间修"宣化府志"记载:"张家口来远堡乃昔年互市之地.东畔河琉下开水闸.颇称险要,系内外之咽喉,统全镇之要害"."在堡内专建营房300间,司税房24间.兼顾屯兵和贸易的营房,驻有重兵". 堡内建营房三百间,这是当时最为重要的军事建筑,目的是保证马市的安全. 多少年来,史学者和长城爱好者都十分关注在长城内为了保证马市的安全建有营房,驻守重兵.大境门长城,东,西都与悬崖绝壁相接(长城直修上西山,东山绝壁底部依然可以看见长城与之相接的痕迹).西山腰部建有"守关台",东山绝壁顶部建有"境东台".两台遥相呼应,监控境门.如此重兵多方位防控堪称严密了,而谁能料到"境东台"的背面却藏有玄机,不知什么时候,何方高人在那个十分隐秘的地方建起了一座"藏兵台"! 03 三.破解藏兵台建筑年代之谜 境门左右东西太平山上的长城,大致成形于明成化年间.隆庆年间马市开启后,对周边长城不断地进行了维修和加固,有的烽台包了砖.从这座棱角分明的墩台和保存较好的长城分析,这座长城上的烽台建筑时间应该晚一些.就在我对长城上这处特殊建筑感到一片迷茫的时候,发现了此处长城的建造者给我们留下的准确历史信息. 如果说对于境东台这片长城建筑的发现是一个惊奇,而更珍贵的是,在这里发现了这片建筑的准确修筑年代.这里有两块记载长城修筑年代的刻字石,一块内容为:"崇祯六年 二工八号 揽头车承交";另一块为:"揽头左光禄 二工十号,崇祯六年○○○○".(话外:前几年到西山野游,在一沟底发现了一座清代古墓.陵园内尚有两通碑首雕有精美图案,字迹比较清晰的墓碑.今年再去,两座墓碑都不见了.这两块儿长城记事的刻字石,最好收藏起来,仿制两块儿放在原处,以供人们研究和鉴赏). 无独有偶,延庆在修复长城时"在84号敌楼的清理过程中还发现了带有"重崇修"文字的瓦当和带"年祯七"文字的滴水,其含义应为崇祯七年重修". "崇祯六","年禛七",这两个年份绝对不会是巧合. 经查史料,内外一统的大清王朝,对前朝这块藏兵之地做了详细的记述.清•乾隆年间重修的"宣化府志•塞垣志"记载:东景台"东至宁静台四里.西至守关台三里,现设外委把总一元,马兵四名,步兵十六名,平房20间,马棚两间."护关台"西至红崖台四里.现设台兵三名". 据史料记载,崇祯年间,对蓟,宣,大长城多处进行了修复,加固.通过以上对长城的实地考察及出土的实物,史料记载及近期资料的相互印证,这座兵营应该是建于崇祯六年.纵观这座烽火台及设施,地理位置及周边环境分析,这就是一座"藏兵台". 04 四."来远堡"建设后的军事态势与"藏兵台"建设的意义 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宣府巡抚汪道亨为什么要建"来远堡"?这一年,促成"隆庆和议"的重要人物忠顺夫人三娘子死,其夫势弱,不能控制各部,各部对明边时有骚扰;林丹汗察哈尔称王,给宣镇边界造成危险;后金努尔哈赤灭了蒙古乌拉部,向外扩张势头凶猛.汪道亨到此巡抚,面对来自长城外的威胁,认识到此关口的重要.为了加强此区域的防护,奏请朝廷,在此处建起了"来远堡"."来远堡"的建立只是起到了防护作用,并没有消除来自北方的军事威胁. 明朝万历年间的后期,宣大沿边虽然有不断的摩擦,但是尚属稳定."来远堡"建成二年后,即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努尔哈赤建国称后金.后金天命十年,迁都沈阳.真正使朝廷感到威胁的是北方迅速崛起的女真人. 后金的军事行动及发展态势,不能不引起明朝廷的高度关注.崇禛元年(1628),后金攻察哈尔部,察哈尔战败.崇禛五年(1832),皇太极攻察哈尔部,林丹汗弃归化城(今呼和浩特)远走.至此,宣大以北亦归后金控制. 崇祯年间,尽管后金已大兵压境,但是张家口这个长城内外重要的物质交流关口的马市还是正常开放的.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的明代揭帖记载,崇祯十年(1637年),钦差分守昌平和宣府两个军镇的御马监太监郑良辅到张家口开市买马. 当时,在长城内外如此严峻的军事态势下,马市并没有关闭.为了保证马市的安全,必须加强防御措施.能够考到在十分隐蔽的地方,埋伏一支奇兵的人,确实是一位军事天才. 这座烽火台实际上就是在特殊历史背景下,修筑的一座隐蔽的藏兵营.他的兵力配置,远远地超过按驻守烽台惯例配置的兵力.一般墩台按惯例,设三至五名台兵是正常的.这里不仅驻有马兵4名,步兵16名,另有外台兵3名,并且设外委把总一员.按当时军官的配置,这里的把总应该是"卫指挥同知,佥事".这是朝廷的命官,相当于现在的营,连级干部. 建在悬崖绝壁顶端的"藏兵台"的意义,就在于马市若发生骚乱,这支队伍会隐蔽地从东窑子进入境门外北沟河床,犹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犯敌身后.与大境门内驻军形成内外结合,南北夹击之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奇兵险胜,确保安全.这应该是建筑"藏兵台"的目的与意义吧. 2022.9.16 作者简介:胡 明 中国共产党党员,原元中都管理处常务副主任,中国长城学会会员,张家口市长城保护管理处特邀研究员.由解放军岀版社出版"张北长城","元中都"学术专著,在报刋发表多篇学术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