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长城南北呼应的灵渠
图①:灵渠南渠 (资料图片)
    图②:灵渠总览图. 记者杨湘沙翻拍
  □本报记者 杨湘沙
  四千年前,桂林迎来了一件大事:五帝之一的虞舜帝南巡来到桂林.不过虞舜帝到桂林,除了传说外,留下痕迹不多.此后中原大地进入到商周和春秋战国时期.这段时期的桂林,人口稀少,社会生产力水平相对落后,但与中原地区并非没有交流.多项考古发现指出,中原文化实际上已经或多或少地迁播于这里.
  而正式让包括桂林在内的广西与中原地带成为一体,从时间上看应该算是秦朝,而促成这一格局的各种因素中,兴安灵渠的开凿,堪称重中之重.
  地理位置和大环境
  先秦时期,桂林的社会生产力明显落后于中原,就连虞舜帝南巡,也是本着开启民智,教化百姓的目的而来.而在甑皮岩人时期,众多考古专家的意见是,当时桂林先民的生活方式和生产力并不逊于中原,那么,五千年过去,桂林为何落后了呢?
  记者走访过一些学者,大家对此说法不一,而当中说桂林偏安一隅不思进取的颇多,最高的评价则是当地土著可能更喜欢小国寡民的状态,青山绿水间,有吃有喝就行,实在无聊了,还可以唱唱山歌.后一种说法多少带些戏谑的成分,放在现代完全可以理解,但在生产力低下的先秦时期,此说法显然难以服众.倒是第一种说法中所涉及的偏安一隅的描述,似乎更合乎当时的情况.
  实际上,记者留意到一点,即使在现在桂林所辖的恭城,平乐,灌阳发现了春秋战国时期的青铜器物,但相对罕见的铁器,却让人不能不注意到一点,那就是当时的岭南地区,在金属器具的开发使用上,受中原影响极大,且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完全处于滞后状态.青铜器的使用和铁器的出现,更大可能是一些逃避战乱的富贵人家从中原沿着东南沿海一带裹携过来,而受制于铁器的普遍使用,本土的农耕文明显然仍处于萌芽状态.
  这一点可以从地形上得到解释.当时的桂林,和今天桂林的地位完全不同,即使在百越中,也处在本就偏僻的西瓯的北部.今天的梧州,贺州,当时都比桂林更接近更为发达的南越,甚至有学者认为,梧州,贺州等地当时应归属于南越.而处于"大西北"的桂林地区,此时人烟稀少,远离发达地区,将之称为蛮荒之地,也不为过.据"临桂县志"记载,两晋南北朝时期,南朝刘宋年间,桂林所在的始安郡领县七个,共有三千八百三十余户,总人口二万二千四百九十余人.这样稀少的人口,很难会进入与秦国同时代的楚国大王眼里,即便在秦始皇心中,那也是为了开疆拓土的帝王理想,才会将岭南纳入到征服计划中的.
  虽然在桂林市区北边的兴安县,曾出土过商代的铜卣和铜斧,但这是极为稀罕的个例,也只能说明当时的岭南岭北地区多少进入了民间交流阶段.这当中最大的一个原因,可能就与地形有关:先秦时期的岭南山脉,隔断了中原和岭南的交流,从而发展出了各自不同的文化.而岭南地区,尤其是桂林,喀斯特地貌所造成的耕地稀少,河网密布的独特地形,让渔猎与农耕相比,前者一直占据着更大的份额.这样的状况,在西瓯以南地区的骆越,也是一样的存在.
  俗称五岭的岭南山脉,由西往东,出现在桂林境内分别是越城岭,都庞岭和萌渚岭,越城岭的主峰是兴安的猫儿山,都庞岭的主峰则在兴安高尚境内,今称海洋山.这两座都出现在兴安县境内的大山,因为孕育的两条河流湘江和漓江,因而成为了讲述桂林那些事完全避不开的话题.
  海洋山地势南高北低,自海洋山而出的河流,通常被认为是湘江的源头,经兴安县城,过全州县,往北流入湘江,再汇入长江水系.猫儿山则北高南低,由它发育出的大溶江在汇合多条支流后,往南形成漓江,经平乐,梧州到西江后,汇入珠江水系.近在咫尺的两座大岭,孕育的两条大河,一条向南,一条向北,相隔几十里,擦身而过,数万年间居然只有些眼神交流,并因此出现桂林被称作瘴疠之地的景况,也是颇令后人感慨的,只能说是天意弄人.
  直到秦始皇的出现,才算是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
  通过灵渠,秦始皇连通了湘漓水道,等于是打通了长江和珠江水系.也是因为有了灵渠这条水上交通要道,桂林才有可能逐渐成为桂北的经济文化中心.
  开凿灵渠的前因后果
  公元前四世纪,处于战国时期的楚国日益强大,桂林虽靠近楚湘之地,但当时的楚国中心在两湖,由于想问鼎中原,加之岭南山脉的阻隔,楚国并不曾把注意力集中到经营岭南地区上.
  公元前221年,秦统一了六国,替代早就名存实亡的周王朝,建立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  - 大秦帝国.由于岭南地区的百越民族并未归附,这显然是秦始皇所不能接受的,遂派了大将屠睢率五十万大军,兵分五路,征讨岭南.
  按照史料记载,这五路大军中,一路由今江西南康县境一带向东攻取东越,闽越,当年平定,在此地置闽中郡(治福建福州市);有两路取南越,一路由南昌经大庾岭入广东北部,一路由长沙经骑田岭抵番禺,这两路未遇到什么挫折即取胜;其余两路进攻西瓯,一路由萌渚岭进入广西贺县,一路经越城岭取广西桂林及其以南地区.如大家所知,这两路军队受到了西瓯人的顽强抵抗,最后连主将屠睢自己都战死了.
  屠睢死后,通过越城岭和萌渚岭进攻岭南受挫的这场战役,就此陷入了胶着状态.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强大的秦军之所以不能像其它三路那样顺风顺水地轻松拿下西瓯,尤其是越城岭这一路,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无以转饷".粮草兵器跟不上,加上西瓯人的顽强,又是家门口作战,熟悉地形,一路的骚扰式战法,更是让秦军"三年不卸甲驰弩",只能驻扎在险要地方,以待后续的兵马粮草支援.
  据钟文典主编的"桂林通史"记载,秦军当时的驻地在今天的大小溶江之间,也就是著名的"秦城遗址".秦城遗址位于越城,都庞二岭的孔道间,也就是俗称的湘桂走廊,其间地势平坦,但四周高山绵亘,大溶江旁依而过,此外,背靠天险严关,是典型的防守要塞.所以,这个时候的秦军,因为可以缩回崇山峻岭里的西瓯人的战法和顽强抵抗,已经变成了以防守为主,欲进不得,欲罢不能,局面十分尴尬.
  宋人周去非在"岭外代答"卷十"古迹门"中对秦城遗址有记载:"湘水之南,灵渠之口,大融(溶)江,小融江之间,有遗堞存焉,名日秦城,实始皇发谪戍五岭之地.......北二十里有险曰严关,群山环之,鸟道微通,不可方轨,此泰城之遗迹也.形势之险,襟喉之会,水草之美,风气之佳,真宿兵之地,"这个遗址周长20公里,有"大营"和"小营"之分,战壕,城垣,城门等痕迹至今仍旧历历在目.周去非推测这个遗址是始皇发谪戍五岭之地,但后世学者认为,在不卸甲驰弩的三年间,秦军就是在此一边清剿西瓯人,一边等待粮草兵器的支援.
  由秦城遗址的记载,对比现在的地图,我们大致可以推测出,当时的秦军实际上已经通过了今时灵渠所在地段,也就是湘桂走廊,往前进占到了漓江上游的大溶江边.但因为两条擦身而过的海洋河与大溶江并不互通,想在有西瓯人骚扰的情况下通过陆路解决后勤问题,仍是一个大难题.这种情况下,在这一带修建连通海洋河与大溶江的人工运河,才被提到了当时的"议事日程"上来.
  尽管灵渠的具体开挖和完工时间,史料难见明确记载,但综合各方资料,我们大致可以推算出灵渠的开凿时间当为进军岭南打了三年之后,也就是公元前218年左右(也有说法认为是公元前219年),至于挖了多少年,哪一年通航,同样也存在不少争议.不过,从逻辑上讲,至少在秦始皇统一岭南大业完成之前,灵渠就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这个时间点在公元前214年.
  关于具体的开挖和通航的精确时间,我们在此也无需纠结,相关问题可以留给考古学家们继续发掘.但无论如何,灵渠的建成,沟通了岭南和岭北的水路交通,使被困在各个据点的秦军,得到了源源不断的人力和物力支援,因而实力大增.在秦军势如破竹的新攻势下,西瓯失败,长达数年的秦统一岭南的战争结束.公元前214年,秦始皇统一了岭南地区,这是包括桂林在内的岭南地区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版图的开始.
  从史料记载上来看,作为强大战争机器的大秦帝国工作效率十分高,一统岭南后,后续的统治手段接踵而至,很快就将岭南地区置于中央封建王朝的统一管理之下."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适遣戍."也就是说平定岭南的当年就开始了移民.其中桂林郡的范围包括今东起玉林,西至河池,北起兴安,南到扶绥的广大地区,郡治在布山(今贵港市).而今天的桂林市在秦代就属于桂林郡的范围.郡县制的实行,大量中原人口的流入,包括派驻各地有着治理经验的官吏的到位,迅速拉近了岭南地区与中原先进文明的差距,桂林也逐渐开始跟上了发展的步伐.
  秦始皇通过越城岭对桂林地区的战争,从客观上来讲,加速了岭南地区和中原地区的民族融合和文化交流,但也充满了血腥味,据"淮南子·人间训"记载,当时的作战双方"伏尸留血数十万",西瓯的首领译吁宋和秦军主将屠睢均战死沙场.不过.从纵深的角度看,这从来都是人类发展历史中绕不开的场景.
  铁路和公路的修通,让秦始皇时代留下的灵渠,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逐渐退出了桂北交通运输的大舞台,仅剩灌溉的用途.但这延续了近两千年的水利工程,却能与都江堰和郑国渠一起被誉为"秦代三个伟大水利工程",更是与北边的长城一起,被称为"南北奇迹".曾经造访过灵渠的郭沫若高度评价灵渠,认为它连接两大水系,"两千余年前有此,诚是与长城南北相呼应,同为世界之奇观!"
  1988年,灵渠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他们说
  灵渠有灵
  凿开山岭引湘波,上去昭回不较多.无限鹊临桥畔立,适来天道过天河.
   -  - 胡曾(唐代诗人)
  江到兴安水最清,青山簇簇水中生.分明看见青山顶,船在青山顶上行.
   -  - 袁枚(清代诗人)
  两千余年前有此,诚是与长城南北相呼应,同为世界之奇观!
   -  - 郭沫若
  灵渠胜似银河水,流入人间灌稻粱.
   -  - 翦伯赞(历史学家,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灵渠奇迹两千载,堪与长城共壮怀.振我十亿腾飞翅,马嘶万里催人来.
   -  - 贺敬之(当代诗人,剧作家)
  灵渠连接了长江和珠江两大水系,构成了遍布华东华南的水运网.自秦以来,对巩固国家的统一,加强南北政治,经济,文化的交流,密切各族人民的往来,都起到了积极作用.灵渠虽经历代修整,依然发挥着重要作用.
   -  - 李知宜,"中国最宏伟的工程"
  2018年8月13日,加拿大萨斯卡通召开的国际灌排委员会第69届国际执行理事会,执理会全体会议上公布了2018年(第五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其中中国的灵渠等4个项目全部申报成功.
   -  - 李知宜,"中国最宏伟的工程"
  如今,灵渠的航运功能已退出历史舞台.但是它的灌溉农田,排泄洪水功能还在延续,灵渠两岸的四万多亩农田,都是利用渠水灌溉的.
   -  - 江田祥(广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历史系)
  (记者杨湘沙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