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儿时读西游记,读到"唐三藏路阻火焰山,孙行者三调芭蕉扇",对于"八百里火焰,四周围寸草不生"的这座山,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书中记载猪八戒的臆测:
原来不知,西方路上有个斯哈哩国,乃日落之处,俗呼为'天尽头'.等到申酉时,国王差人上城,擂鼓吹角,混杂海沸之声.日乃太阳真火,落于西海之间,如火淬水,接声滚沸,若无鼓角之声混耳,即震杀城中小儿.此地热气蒸人,想必到日落之处也.
根据西游记的描写,火焰山似乎是一座活火山.为吴承恩记述的唐僧取经的高潮之一,是八十一难中的一难,而孙猴三借芭蕉扇的故事,更是引人入胜,教人着迷的.
这座火焰山不但是历史上著名的唐玄装的经路,也是历代丝绸之路的必经之道.丝绸之路在新疆的道路有三条;即南路,中路与北路;南路从阳关(今敦煌西南)沿南山(今昆仑山)北麓,经鄯善(今若羌),且末,精绝(今民丰),扜弥(今于田),于田(今和田),莎车等地后,翻越帕米尔高原西行;中路从玉门关(敦煌西北)沿孔雀河或沿北山(今天山)南麓经车师王庭(今吐鲁蕃)到焉耆,再经乌垒(今轮台),龟兹(今库车),姑墨(今阿克苏),疏勒(今喀什)等地后,翻越帕米尔高原西行;北路从伊吾(今哈密)经蒲类海(今巴里坤湖),北庭(今吉木萨尔).或从伊吾经高昌(今吐鲁蕃)向北越天山山隘,再经北庭到达乌鲁木齐,然后经石河子,阿力麻里(今霍尔果斯),伊犁,西达里海,黑海沿岸.到了唐代,天山以南还有一条从安西(今库车)经拔达岭(今别迭里山口),大清池(今伊塞克湖),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的路线.唐玄奘去印度取经就是走的这条路.
这条丝绸之路全长约七千公里,以上三条路线是两汉,魏晋南北朝,由甘肃进入新疆后逐渐开辟的.它不仅是古代以运丝绸为主的国际贸易路线,也为我国与中亚,西亚及欧洲诸国从事政经交往的桥梁,与文化交流的纽带.它东起古都长安,经渭河流域,穿过河西走廊,沿塔里木盆地跨越葱岭.经今俄罗斯中亚地区和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朗,伊拉克,叙利亚等国到达印度洋,波斯湾和地中海东岸.一匹中国丝绸竟能绣织了大半个地球,真是令人难以想像的.等到盛唐时代的玄奘大师奉旨西方取经,透过吴承恩的笔触,再将这条丝路涂上了神秘传奇的宗教色彩,愈使人对它着迷了.
我向往新疆大西北的荒漠,除了历史与地理上的兴趣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那便是由王度庐(1909-1977)的侠情小说所引起的.记得我还在小学念书的时候,王度庐的侠情小说正在青岛日报上连载.每天早晨都要跑到报栏去抢读他的连载小说.大家都为他所描写的小说中生动的人物而着迷.他的系列小说中,卧虎藏龙传,与铁骑银瓶传等故事发生的背景,大部分都在风沙滚滚的新疆.所以壮游西北,便成了我少年时代的梦想.
这次我造访多年来向往的丝绸之路与唐僧取经的必经之道吐鲁蕃,却是反其道而行的.我是先由北京搭飞机到乌鲁木齐,再由乌鲁木齐乘汽车去吐鲁蕃,由乌鲁木齐到吐鲁蕃要往东南行二百公里,一大早从乌市发车,中午以后才能到达黄沙弥漫的吐鲁蕃.我是搭长途公共汽车去的,按说长途汽车每人都应有座位,乘客大可不必像搭市内公共汽车那样挤,但实际上乘客仍然是争前恐后,一拥而上,各人挤上去后抢先占位子.原来车票上画的座位号码根本无作用,谁占到好位子就抢先坐下.位子坐满以后,还有许多人再挤上来席地坐在车子的通道上,最后连登车阶梯上也坐满了人.在我的座位前有不足一呎的空间,也挤上来两个人.实际上这不像是客车,而应是货车.将人像货物一样堆进去塞满到极限为止.车身十分破旧,又十分肮脏,手碰到的地方,都有厚厚的灰尘,在这种长途汽车上坐五六个小时,其痛苦是可以想像的.
由乌鲁木齐到吐鲁蕃沿途都是不毛的荒碛,颇似中东巴勒斯坦的旷野.但一路上都可以遥望雄伟的天山,像一条无头无尾的苍龙,背上驼着皑皑的白雪,绵延起伏两百公里,都没有看到它的尽头.
这个在历史上称为车师王廷及高昌国,现在称为戈壁上明珠的吐鲁蕃,在乌鲁木齐以东,博格达山和觉罗塔山之间的陷落盆地中.盆地形似枣核,面积10300平方公里.吐鲁蕃的人口约二十万,绝大多数为维吾尔族,市面上商店的市招,与乌鲁木齐一样,采用汉文和维吾尔两种文字.居民多能使用汉,维双语.这里的汉人是少数,两族间因生活方式迥异,互不通婚.盆地的最低处艾丁湖面,低于海平面154米,是我国最低的地方,也是世界上第二洼地,仅次于巴勒斯坦的死海.吐鲁蕃盆地戈壁面积大,增温快,散热慢,降雨量少,蒸发量大,是我国夏季最热的地方.气温高达摄氏47.5度,地表温度则高达75度以上,素有"火洲"之称.我曾两次去游览过"死海",如置身烤箱中,比这里的气温还高出许多.当地也盛产葡萄,真是像极了吐鲁蕃.
我们车抵目的地时,已经是当天的下午.主要的街道上有一些商店,市容要比乌鲁木齐差多了.在车站附近有市集,出售土产葡萄,瓜果等,有不少驴车待雇,但我要去的高昌故城在数十里以外,无法乘坐这种原始交通工具.最后在街上找到了一辆塑胶棚的三轮小卡车,并且约了一位由乌鲁木齐同车来的青年作为游伴,我们便在漫天风沙中驶往西游记神话中的火焰山.
随着灼人的热风迎面扑来的是一列赭红色的山脉,它既不是活火山,也不是吴承恩笔下的"八百里火焰,四周围寸草不生"的绝地.实际的火焰山长达一百公里,宽约10公里,山周围的人烟虽然寥落,却还有些维吾尔族人在那里讨生活.种植的作物虽然不多,但比死海的环境好多了,那里才真正是寸草不生的.
小卡车在风沙中驶行了约一个小时,我们跳下车来,要走到火焰山近旁去看看.这座暗红色的山好像就在眼前,但我们在荒碛上步行了半个多小时仍然没有到达,真所谓"看山走死马"了.直到停在公路上的那辆小卡车在我们眼中消失,才走到了火焰山的近旁.当我放轻了脚步,走进火焰山的怀抱中,我仰起脸来,凝视着这座伸手可以触及的山岳,顿感天地间出奇的静寂.凛然于双足踏在数千年历史的长廊上,置身于活生生的神话故事中.我仿佛看见唐三藏骑在白马上披着红色袈裟的身影,由山前的沙碛上飘然驶过,远去了.我仿佛听见骆驼队的铃声,伴着丝绸商人沉重的步伐,消失在三千年沉淤的黄沙里.
当走近山前仔细查看火焰山的岩石时,才使人感到十分惊讶,原来火焰山竟是一座泥山,也许山的表层经过长久的烈日烤炙而风化了吧.山岩的外层是暗红色的硬泥壳.但一踏上去,足踝便会陷进去.我们勉强爬了一段便放弃了.看起来好像不久前落过雨,山前有一大片干裂的泥地.泥片捏在手中,坚硬如石.山上另有一种白色的浆岩流下来,结成晶体,远看如一片积雪.山上山下确是寸草不生.山的纹路皴成火焰状,在烈日之下远观,恰似一片闪动的烈焰.
踏着火焰山下的泥片走回来,我们去参观阿斯塔那古墓.古墓是近年发掘出来的地下墓穴.一个儿童手持昏黄的电筒,拿着一大串钥匙,带我们走进昏暗的墓穴,隐隐约约看到泥床上横陈着几具枯干的木乃伊,状至可怖,一股异味使人欲呕.我急急退出来,对这种草率的展示方式,感到十分惊异.据说这些古墓都在三千年以上,乌鲁木齐博物馆中收藏的十几具古尸就是由这里发掘出来的.
柏孜克里千佛洞是吐鲁蕃另一著名的古迹,千佛洞是由火焰山木头沟的石崖里凿出来的,由土崖上走下去,有一连串数十间窑洞.洞内泥壁上残留着斑驳脱落的佛像,许多泥壁上只留下铲除的刀痕,据说佛像多为外人窃走.许多菩萨只余下断臂残肢.却也有手拈轻纱,体态绰约的舞伎,似耐不住两千年窑洞中的孤寂与燥热,作势要破壁而下,画笔十分生动传神.这里是自南北朝以来,高昌故国仅余的残留文化的鳞爪.
高昌故城由西汉到明初,经历了约十五个世纪的漫长历史,它一直是西域地区政,经,文化中心之一.汉西域都府在北建高昌壁,设戊巳校尉驻兵屯田.前凉王朝设高昌郡.公元460年高昌郡为柔然所破,相继由阚氏,张氏,马氏和曲氏等汉族人在此建立地方政权.唐贞观元年(公元627年)唐玄奘去印度取经路经哈密,高昌王曲文泰派大臣专程迎接玄奘,在高昌讲经一月.公元640年唐灭曲氏高昌,改置西州.唐末,大批回鹘人(今维吾尔族)从蒙古鄂尔浑河流域迁入,史称高昌回鹘.元设火州,置万户府达鲁花赤(监督地方政府之官吏).明初火州为吐鲁蕃所并,城遂逐渐荒废.
高昌故城周围长约五公里,略呈方形.城墙根基完好.城分内城,外城和宫城,结构略似隋代的长安城.城内建筑遗址星罗棋布,依稀可以窥见当年的繁华面貌.
我们抵达高昌故城废墟时,薄暮的夕阳将这座古城染成橘红色.这里所有故城的建材都是坚实的黄土.城楼与城墙依然在苦撑着这一卷历史的沧桑.二千年的风沙并没有将这座古城埋葬.二十个世纪的岁月,也没有使城墙的黄坯泛白.残留的宫殿似仍在夕照中述说无数朝代的兴替.在一片寂然的宫阙陈迹中,只响着两个万里游子的疲惫的脚步声,古城愈显得沈郁而且沉重.
我们由宫阙的废墟中走出来,无言地爬上了黄土垒积的城头,夕阳衔在火焰山上,将余晖洒满了这座古城的城堞,也为我披下了一条长长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悲凉的滋味涌上心头,在历史的重压下,四周是一片死寂,我低下头来倾听,听不见攻城掠地的厮杀,听不见唐玄奘的木鱼,只听见自己凝重的呼吸与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