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飞机上俯瞰蕲春,一串明珠似的六大集镇 -  - 檀林,张塝,青石,刘河,漕河,蕲州,同中心主干公路一线穿珠,车辆行人川流不息;风光旖旎的百里蕲河,宛若一条银色的飘带,从身边蜿蜒欢腾而过,直奔长江.说它们似明珠,不全是指商贸繁华,更重要的是指人才荟萃,各级名人都有,而比较集中的是蕲州,青石与檀林,今天就说檀林.
檀林,古代以"紫黄檀木满山林"而著称.紫檀是皇家御用稀有名贵木材,黄檀是制造战车,箭弓用的优质木材."左传"有"采蕲檀兮造弓车"之语;"诗经·伐檀"即指此地.周围有龙目山,相山,将(军)山,石牛山,每座山都有一些美丽的传说.
檀林又是一块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境内群峰耸翠,清溪纵横;风景秀丽,地灵人杰.它北毗皖豫,受古齐魏楚文化熏染,士民历来重视文化教育,有民谣云:"苦死不如读死".陈燮锋就是一例,他于同治三年中举后,次年带病入京应考进士,因病情加重,被劝阻于场外,考毕,他问同乡试题,皆在预料中,气得吐血而死.然而,读书固然要刻苦,但不可"读书不要命".
檀林虽是穷乡僻壤,而古今人物则星罗棋布,宋代有丞相田梦罴,隐居于此,古墓古碑尚存;明代有举人,工部主事陈榛,他的"蕲阳八景"诗,脍炙人口,至今刻在李时珍纪念馆内;清代有陈诗,陈廷扬,皆以进士辑著知名(清代有两个陈诗,另一个在安徽庐江);举人有陈准(有著作三种),蔡景星(有诗集),陈燮锋(有诗集),陈国琪(詹大悲的老师)等.近代有詹大悲,他与同乡黄侃为辛亥革命的爆发,以火药之文,向清廷打响了第一炮;当代有陈学构,陈学楚,皆为国家高科技之人才.
檀林还创造了县,市,省历史上"十个之最":1,蕲春县最全的一部"蕲州志"是光绪八年陈廷扬主编;2,蕲春最后一本举人诗集"晚香斋诗集"作者是陈燮锋(该集由其侄孙陈廷显于上世纪80年代搜集的手抄本,未免有极少误);3,蕲春当代最早一位将军是查国桢(1955年受衔);4,湖北最多的烈士之家是詹大悲一家三烈士(大悲,大星,大权);5,国家级最大的人物为"詹氏宗谱"作序,是詹大悲族谱(孙中山作,詹大悲因是起草国民党一,二次大会文件主笔人);6,国家级最大人物为其撰写传记是詹大悲(董必武写);7,湖北省方志学著作最多的作者是陈诗(达三百多万字);8,湖北古代最有成效的老师是陈诗(得意门生有状元一人,探花一人,举人,进士数百名);9,湖北最全的一部地方文史资料"湖北旧闻录",辑著者是陈诗;10,湖北最早的一部全省通志,是嘉庆"湖北通志",主纂是陈诗.
陈诗(1748~1826)字愚谷,一字观民,晚号大桴山人,知不足斋为其书房,蕲春县檀林镇人.乾隆三十九年解元(举人第一名),四十三年进士,官工部主事,四十五年,告归赡养老母.
陈诗痛心疾首的是母亲怀他五月时,父亲陈猷汉(赠奉直大大)即病逝,母亲袁氏刚毅坚贞,决心要让儿子"苦读成人",靠帮人纺纱做针线等杂活,供儿读书,白天入塾学,晚上以松柴火照明,母纺儿读,常至半夜二更不止,儿稍有怠惰,母即训斥或劝慰:"儿啊,我家三代命系儿一人,儿若不用心苦学,娘更何所望?"不断督促激励.后入州学,益加刻苦,终获功名.
古训有言:"功成身退""忠孝不可两全".在这种环境生存下来的陈诗,自然宁可有官不做,也要用大孝亲奉苦母,直至送母归山后,此时的陈诗,看淡仕途.一方面,目击宦海惊涛,人情翻覆,官场险恶;另一方面,既然自有胸罗万卷,笔扫千钧,何愁衣食不周?权衡之下,他选择了后者,以"培育英才"为己任,奋力辑著为终身之志.
陈诗为人善良,处世谨慎,"宁可吃亏好,不做出头鸟"是他做人的准则.因而,他一生总以"述旧为多",少有创见.这主要是他目睹乾嘉年间的文字狱酿成的灭族巨祸,心有余悸.机警而富有历史知识的陈诗受到种族歧视的束缚,看得很准,他原字观民,改字愚谷,示以"愚腐"自居."慎交友""寡言语",怕惹是非,洁身自好,又是他保全自己的"诀窍".
陈诗治学严谨,他认为:"古文爱欧阳公所论,论诗不为风云月露之词,为文当于朱子所云'无一语无关系,故所学'务以明道为要".这就是说,古文要遵循欧阳修的主张,为文要"言之有物,文从字顺",反对"险怪奇涩之文".欧公论诗写诗主张闲远古淡,清新巧丽,反对花间派的浮艳华靡之风:作文章要像朱熹所说的那样"雍容和缓,平易畅达",每一句要与所学的有关连,切忌"无一字无来处".
当时一批颇具卓见,有真才实学的名儒,纷纷弃官"单干",不敢与清廷"合作",不涉及当朝人事,潜心致力于金石,音韵,考古,考据之学.仅举二例:如乾隆间状元金榜(1735 - 1801)授翰林院编修后不久,"以父丧归,遂不出,邃于经学";沈叔埏(1736 - 1801)乾隆间进士,授吏部主事,"以母老,乞归养",后"主讲魏塘书院尤久".陈诗与他们不约而同.因此,乾嘉间考据学方志学的兴起,不是偶然的.
陈诗在教育方面,坚持以"育人"为本,他先后受聘主讲湖北襄阳鹿门,荆州荆南,江汉(武昌,汉阳)三大著名书院,达四十六年之久.在江汉和省通志馆最久.为湖北培育了大批优秀人才,使得人才的发展形成"楚才东渐"之势.而衡量人才的标准,要看科举考试数字.
以陈诗讲学期间(1780 - 1826)统计来看,在襄阳县考取举人20人,进士十6人:荆州府(二县)举人102人,进士23人;武昌府(五县)举人327人,进士65人;汉阳府(五县)举人304人,进上60人;黄州府(八县)举人415人,进士72人.对照未讲学的安陆府(四县)举人71人,进士14人.
从这些数字表明,武昌,汉阳,黄州,是有史以来最辉煌时期.在众多的老师共同努力下,而以"名师出高徒"的陈诗,更有他一份杰出的贡献.如前所述,创造了湖北育人之最.
"一时知名人士多出其门,前后获大魁,夺巍科者,盖往往而有".(据万之杰"工部主事陈愚谷先生墓志铭").如蕲水状元陈沆,官翰林院编修,进士潘绍经,官国史馆纂修,汉阳进士叶继雯(字云素),官武英殿大学士,军机大臣,蕲春探花陈銮,官翰林院编修,两江总督,进士刘之棠......等."续汉口丛谈""再续汉口丛谈""民国前的鄂东教育""黄冈古今教育"等书,均对陈诗作了高度评价.
陈诗涉猎广泛,钻研深邃.在金石学方面,他对全湖北各州县历代古碑文,拓帖,墓志铭等,进行了一次大普查,通过发掘,搜集,抄录,整理,最后一一考证,汇辑成"湖北金石存佚考"三十二卷,于生前出版,该书"尤有功于文献",为湖北保存了大量原始考古资料.(据"清史稿艺文志")湖北省图书馆等多家都有藏本.
在音韵训诂学方面,陈诗亦有辑著"六律正五音考"四卷于生前出版.我国古代审定乐音的标准,把乐音分为六律;五音又称五声,即音阶宫,商,角,征,羽五个音级,作了全面的考证阐述(浠水博物馆有藏本)."鄂东著作人物荟萃"选录有七百余字原文.
在考古学方面,陈诗的专著有"竹书纪年集注"二卷,于生前出版(据"清史稿艺文志")."竹书纪年"是中国古代的编年体史书,因原本写于竹简而得名,公元280年在战国魏墓中发现,叙述夏,商,周,春秋,战国史事,湖北省图书馆有藏本.
在考据学方面,陈诗独树一帜,辑著连篇累牍,为学者所折服.有"四书人名考"二十八卷,"四书类考"三十卷,嘉庆六年刊行.此二书为姊妹版,是辅读"四书"的工具书,旧时科举考试,主要依据"四书"出题,遵循"四书"治国.这是陈诗主讲荆南书院时,为荆州知州张方理(字石潭)个人以薪俸资助出版的,并有手书序文.清代进士,著名学者崔龙见说:"这是读书人上天难求的书.""东坡居黄考"三卷,为蝇头小楷手抄本,是收录苏轼(字东坡)谪居黄冈时的诗文汇编.
在方志学方面,更是陈诗的擅长与嗜好.几乎用尽毕生精力辑考大量古籍文献.陈诗的第一部方志学著作是"广济县志"十二卷,可谓牛刀小试.于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出版,该书体例完备,叙事记物翔实.他主纂的第一部"湖北通志"105卷180万字,于嘉庆九年出版.此前是"湖广通志"合编,篇幅有限.这部"湖北通志"的特点是重视原始纂辑,事有依据,文有出处,便于检索查考应用.此志原由章学诚所撰,后遭到官场,学者不满,章学诚竟索其稿以归.
章学诚比陈诗大10岁,二人同年中进士,故结为"同年".在修志观点上二人迥异,各持己见.当章氏稿遭到攻击时,陈诗却不随声附和,更不"落井下石",而能慧眼独识章书"非苟作"且"具独创性",为章学诚解围.认定"章君书自成一家,非世人所能议得失".在送别章时,坦诚指出,"章君书以体裁见长,考据乃其所短."章更折服陈诗的中肯之论,后在其文称诗为"楚之宿学","通儒".
毕沅未到山东任职,死于湖广总督任上,始赞诗为"国士","考据大师";湖广总督海丰张筠圃常以"楚北大儒"称誉.
"湖北旧闻录"四十六卷120万字,手抄四十六本,唯此一套藏于湖北省图书馆.卢弼与徐行可都是民国间湖北大藏书家,二人都藏有此书不全本,卢将部分残稿寄给徐,合璧而成全本.解放后,徐将家藏万册图书捐赠省图书馆,其中此稿亦赖以保存.
上世纪80年代,由方志专家皮明庥,张德英,李怀毕等校点,在武汉出版社于1989年铅印出版了"湖北旧闻录",十年后,湖北人民出版社重新出版.
据"湖北旧闻录"今版首页记载,皮明庥说:"陈氏驰骋书海,爬梳史乘,择精汇要,铸为体系......"曾任国务院秘书长的卢弼以诗赞曰:"久闻愚谷翁,乡贤旧闻写.刻意苦搜求,翰墨结风雅.乡邦同宝重......"方志学者石荣暲诗:"大桴古山人,闻名我心写.广搜记旧闻,稿本流传寡.真气排天阊,文笔殊典雅......"大学教授刘文嘉诗:"蕲春愚谷翁,好古殊博雅......"徐行可诗:"愚谷稽邦乘,纂言择尤雅.依然巨帙传,笔精匪嚣惰......"
在诗学方面,陈诗晚年诗稿附有"自叙"说:"诗性质直,所作诸韵语,于风雅之旨未有当也,又复疏脱,辄随手散去.其遗佚盖十之七八矣......"据光绪四年(1878年)出版的"大桴山人偶存集"三卷本,陈诗去世后半个世纪,还存有近200首,己算是不幸之万幸了.黄冈进士翰林院编修洪良品题序说:"以考据为诗,则又有大兴翁氏,求之于吾楚,前则有顾氏赤方,而后则必推陈子愚谷"."愚谷数以考据名,而其诗所存仅什百之一二,其集中述事之篇,读之亦足以祛疑义,征轶闻焉!"陈诗用诗来叙述考据的很多,这是他的首创,记载了不少文物,古籍的去向存佚状况,解释了原来许多疑问与旧史传闻."湖北诗征"说:陈诗的诗,"每于平衍处露新警语,人既贞不绝俗,诗亦华而不媚,虽不赖诗以传,而艳在人口.""国朝诗人征略"说:"愚谷殚见洽闻,勤于著述,暝读晨抄,罔间寒暑.平生纂辑繁富......"
陈诗的著作当时已出版而今未见的有:"江汉书院志"四卷,"知不足斋四书文"十一卷,"陶靖节集辑注"十一卷,"韩诗外传疏证"等.当时有手稿未出版的有:"诸史地理志汇抄"四十六卷,"清尔雅"十八卷,"春秋比事"六卷,"古今韵类求"三十二卷,"新唐书世系表补正"十三卷,"质疑录"十一卷,"尚友山房诗文杂录"十卷等三十九部.
陈诗天才超拔,满腹经纶,有惊人的记忆力;古诗文辞,下笔立就,日书万言而不了草,毕生治学勤奋,口诵笔耕,孜孜不倦,即使酷暑严寒,从不间断.直至七十九岁临终时,将手中之笔交给六岁曾孙,安然与世长辞.
陈诗一生辑著多达五十二种,一千余卷,八百万言.除大部遗失外,还有近四百万言的十多部专著,为世所用,给中华民族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