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文发表于2014年4月25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尼泊尔险峰路上,山光明媚,转眼风雨如晦;小径旁常见旅客墓碑,提醒每一位过客,冰壑绝壁,暗藏杀机,大山不可欺.
珠穆朗玛峰攻顶必经之路,贡布冰瀑 (Khumbu Icefall) 日前雪崩 (按:2014年4月18日),十多名雪巴人身亡,成为历来珠峰攻顶探险,最多人死亡的一宗意外.雪巴族人,正是雪域原住民,因其天生奔走高山的能耐,成为闻名于世的登山向导与后勤部队.
为何死的都是雪巴人?事件再次引人注视,世界最高峰,已成为冒险乐园;登山活动商业化,帮人达成理想是大生意,世界各地旅人,或追求梦想,或挑战极限,每年集中于四,五月间,山区天气较稳定时,蜂拥到珠峰大本营,静待攻顶时机.雪巴人是先头部队,他们在登山季节开始时,于缓慢流动的冰瀑中,架设绳索与铝梯,运送粮食与补给物资往高海拔营地.
多年前,笔者曾横越贡布冰瀑下较平缓之冰河,巨型冰块如房子一样大,以每天几厘米的速度缓缓流动;走在冰河上,偶然会听到沉重碰击声,是某处冰块在翻滚,上游之冰瀑,更为陡峭.雪巴人是先头部队,也是敢死队,险境由他们先探,冰隙深不见底,还要负重,运送攀山健儿所需帐篷,食水与氧气瓶,穿梭险境数十回,犯险的登山勇士,其实只需来回冰瀑三数次以适应高度,风险较低;这种探险交易的消费模式,某程度上,可视为登山者出钱叫人替自己承担风险.
珠峰攻顶这挑战,也不如想像中浪漫.海拔七,八千米的险峰雪岭,有自己一套"伦理观"︰见死不救是常道.
高峰空气稀薄,高山症令人脑筋迷糊,判断失准,加上攻顶一天,要极速来回,踏雪而行,遇上烈风严寒,更是举步维艰,体力消耗巨大,容易失温虚脱.若有人遇险,同行者的应对方式,是弃之不顾,因为无人有余力背体弱者下山,若留守照顾,结局多是一同客死深山.珠峰之巅,估计历年有超过二百具登山者尸体,埋于深雪,没有搜索队会把他们送回家.
2006年,曾有登山者体力不支,累倒路边,数十人登山队路过,无人施以援手,令人慨叹︰为了登顶,攀山者可以去到几尽?
国家地理杂志Everest一书,总结1996年导致八名登山者死亡的一场珠峰风雪,死伤惨重,与多种"攀山文化"有关:商业化,行军式的攻顶探险,由于攻顶者太多,攀山者见大军同行,遂有"安全"之假象,常低估风险,又以为一旦遇险有人照应.事实上,若有险情,同路人为自己生命搏斗,通常自顾不暇.
由于攻顶者动辄数百人,又多会选择天气好的日子出发,一些险要山脊,出现"交通挤塞",互相拖慢步伐,增加风险.每名登山者,为达成攻顶大愿,须付出相等四十万至五十万港元的旅费,用于向导,食宿及攀山装备,时间与金钱投资巨大,纵使经验与体力不足,也不想放弃,临崖不勒马,容易自陷险境.
不同国家及各家公司的攀山团队,常有意无意比拼,导游之间,会斗快,或逞强,把更多"客仔"带上珠峰顶,增加"商誉",也令险象横生.登顶之人,来自不同国家地区,人人都有自家的"纪录"要破,受家乡的传媒镁光灯影响,受到注目,有压力,不能认衰,不能轻言放弃,也可能影响判断.
近年,登山者死亡率下降,乃得益于天气预报越来越精准,登山装备及药物改进,又有大队雪巴挑夫.攀山客户的生命较有保障,运输氧气瓶的后勤部队承担更大风险.
雪巴人生于山地,视山峰为圣地,从来没有"攻顶"传统,没有"征服"心态.挑战自己,不一定要攀上巅峰创造纪录;有时,心存敬畏,登小丘远观,洞察天地澄明,学会谦卑,已是天大的福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