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浙北平原文化发达,但浙江历史上最具思想活力的文化高峰却崛起于经济落后的浙中和浙南地区.科场连捷,大儒迭起,学派纷争,党禁悲歌......那些扎根于村落里的家族之树,因为分享了这片土地的光荣,落寞和感伤,充满人文魅力.
 商贸古镇廿八都一条充满商业气息的浔里老街两边排列着昔日客栈钱庄,洋行药店改成的饭店和旅游商店.这也许是大多数古村镇不得不面对的未来.
 多年来一直神往仙霞古道的险峻,没想到却在这样一种情境下穿越:细雨霏霏,暝色四起,车子在山溪的陪伴下无声地滑过漫漫竹林,云雾和黝黑的枫岭关,跌落在山麓的廿八都.直到第二天早晨,我才看清这座古镇:一条充满商业气息的浔里老街,经过整修的石板路,水沟,商铺分列两边,小巷里散落着不少青砖老宅,马头墙和门楼上木雕精美.村头村尾则是关帝庙,戏台,文昌宫等公共建筑和一座军营 -  - 浙闽枫岭营总府.镇东环绕着美丽的枫溪.
 落在仙霞古道中点的廿八都隶属于浙江衢州江山市,位于浙闽赣交界处,有"鸡鸣醒三省"之说,受益于交通之便,渐渐发展为商贸重镇.
 仙霞关位于江山仙霞岭上,地处浙,闽,赣交界,为闽浙往来之要冲,素称"两浙之锁钥,入闽之咽喉".
 仙霞古道是唐末打通的,是闽人北上京师的主要通道.钱江水运的终点和仙霞古道的起点就在江山市西南的清湖镇,想当年,清湖集镇之繁盛,超过了江山县城.现在的清湖老街门墙斑驳,坊门残缺.溪面上再无千帆竞发的景象.我们找到了几排石台阶,柱头雕花的栓船石,一座拱券门亭及民国年间的"清溪锁钥"墨迹.江山市文广新局文物科的毛副科长说,市里启动了申报仙霞古道为世界自然和文化双遗产的工程.
 浙闽交界的古道上山岭奇峻,古树参天,江郎山如笔架直耸云天.这条麻石垒砌的古道上走过众多文化名人,留下诗文无数.
 的确如此,仙霞古道拉近了浙闽的文化距离.宋代,江西和福建的文化都比浙江更早繁荣,因邻近赣闽,浙江衢州的学术思想受到多方影响,闽学,赣学和浙学,兼收并蓄,文化繁荣比浙江其他地区快半拍.这块四省通衢之地,实为东南数省学术汇流的中心.
 衢州古城的大南门在夕阳的映照下更显沧桑雄伟.衢州因其地为浙闽赣皖四省通衢而得名,这里的学术思想也受到多方影响,兼收并蓄.
 金华学者的理学情怀
 金华古称婺州,辖境辽阔,南宋学派林立.吕祖谦的金华学派,陈亮的永康学派,唐仲友的经制之学,都有众多门人弟子.与福建朱熹理学,江西陆九渊的心学不同,浙江学派(永嘉学派)更强调经世致用.三大学派领袖及弟子为捍卫学统展开长期的论战.这可能是先秦诸子之后,中国学术思想最具活力的时代.
 金华武义县俞源村坐落在一个山间盆地里,是一个风景优美的山村,较完整地保存了传统的村落格局.
 摄影:黄友平
 吕祖谦出生于声名显赫的书香世家,学术来自家学,体系庞杂,但偏重理学.从辈分上看,吕祖谦与福建朱熹,湖南张栻,江西陆九渊同属一代,交往密切,是名符其实的浙学领袖.吕祖谦性格谦和,心胸博大,作为一个学术组织者,他促成闽,浙,赣三地的儒学进入一种既融合又竞争的状态.可惜他英年早逝,从此各学派之间的辩难更为激烈.他的弟弟吕祖俭和堂弟吕祖泰继续在丽泽书院讲学,传承金华学派.庆元党禁中金华学派遭受重创,陈亮和唐仲友的学说也走向衰歇.
 武义明招山是浙学领袖吕祖谦的一个重要讲学基地.清明时节,在明招寺附近的吕祖谦墓前,来自台湾的吕氏后人前来祭拜.
 宋末至元,金华最盛行理学.朱熹女婿黄干传入金华的朱子学,成就了元末明初宋濂等婺州文人群的崛起,并以宋濂的学生方孝孺为殿军.学术本无地域,但金华学者良好的学风和素养使之成为宋元直至明初的理学重镇.金华作为浙江的学术中心繁盛了两百多年,其深厚的理学文化濡染了这片山川的每一个村庄.
 尽管已成旅游胜地,诸葛村依然不失为一个遵循儒家理念设计的古典村落.据说先民是诸葛武侯的后裔,他们制药开药铺,挣回的银子化成一幢幢考究的宅院.
 兰溪市诸葛镇的长乐村,生活着宋元之际理学家金履祥的后裔.理学最重祭祖,金履祥的画像端端正正贴在金大宗祠的中堂.金大宗祠是明代建筑,门楼沉雄,厅堂高敞,在古代乡村社会宗族组织中起着重要作用.而把聚族而居,孝悌治家这一理念落实到极致的,首推浦江县郑宅镇郑义门.
 镇中有条名叫白麟的小溪,溪头有碑亭,碑上刻着大字"一门尚义,九世同居".郑氏家族的大小祠堂,老宅,门坊,亭台隔溪而立,但这并非村景,而是"家景",整个白麟溪两岸的街巷都属郑氏一家.郑氏宗祠门前高悬"江南第一家"的巨匾,门墙两边大书"耕","读"和"忠信孝悌","礼义廉耻"等大字.
 义门,其实是累世同财共居的一种家族公社,因符合儒家理想而备受推崇,其典型特征是"百子千孙,同居一堂".郑氏从宋朝开始同居,历经15世300年,鼎盛时3300多人同吃一"锅"饭,其事迹先后进入"宋史","元史"和"明史".宋濂曾在郑家书院讲学多年,帮助编订完善了多达168条的"郑氏规范".实现了高不可攀的儒家礼制,同时也突显礼制的荒谬.
 待到宋濂的得意弟子方孝孺被明成祖诛杀后,金华200多年的理学传承终于落下帷幕.接着王阳明的心学崛起,浙江的学术文化中心转到了宁波.
 兰溪长乐村滋树堂的精美木雕.村里曾建有16座祠堂,目前仍保存着滋树堂,金氏宗祠等数座支祠和私厅.
 永康派的经济学
 金华文化并不是统一的,如果说婺城区更多农耕文化的特色,那么同属于金华的义乌,永康则更多商贸文化的因子.与金华学派相比,永康学派的价值取向更讲经济.不少学者相信,如今永康的经济繁荣得益于当地的重商文化.
 永康学派是南宋陈亮创立的,陈亮是位奇人,天分极高,无所师承,思想自成体系.他一度贫困到父死不能举丧,也曾经投身商海,放高利贷,很快从赤贫变成富豪.很自然,他反对农本商末的传统思想,主张农商互补,义利并行.他说:"人生何为?为其有欲,欲也必争."只是朱熹批评他境界不高.追随陈亮的门生之中,义乌人占很大比例,但永康学派更像陈亮一个人的学派,缺乏得力弟子传承.
 传统中国乡村最典型的场景当然是聚族而居,男耕女织,但在一些交通节点仍然发育出少数商业集镇,构成另一种准城市景观:居民来自五湖四海,唯利是图;生活方式炫富斗奇,醉生梦死.仙居皤滩和江山清湖都属后者,或许是这些商埠让永康学派认识到商业的价值?
 永康寿山坑是三面悬崖的山谷,仿佛世外桃源,半山腰的岩洞重楼曾是永康学派的创立者陈亮的讲学之处,抗战时曾作为浙江省政府办公室.
 浙南的黄金时代
 人们一般把钱江上游兰溪流域的金华地区称为浙中,瓯江流域的丽水和温州称浙南.从地貌看二者的差异也很明显,浙中以丘陵盆地为主,浙南是山高谷深的山地.
 今天的温州人以善于经商闻名,但是在800多年前,温州人以善于考试闻名.根据宋朝科举进士统计,浙江的温州以1208名遥遥领先,其次是明州(873名)及其他各州;全国范围内,宋代温州的进士人数仅次于福州.有意思的是,温州人在北宋只考中了83位进士,南宋时突然冒出1125名进士.温州时称瑞安府,只有四个属县,南宋时期,永嘉县进士486人,以一县之力秒杀苏州,常州,湖州,嘉兴等府州,竟与临安府不相上下,有人说他们是后世八股文的先驱.
 温州人多地少,人口压力大.南宋时科举考试是最好的出路,改革开放后温州全民经商,也是为谋生.温州被称为民企之都,几乎人人经商,从国内做到国外.那么温州人的商业基因来自何处?答案是永嘉学派.
 永嘉学派是一条大河,从北宋中期的"永嘉九先生"开始,到南宋的薛季宣,郑伯熊,陈傅良和叶适,汇集了百余年间众多永嘉学者的努力,整理形成了一套较为完备的理论体系.学派主张"以利和义",并建议"以国家之力,扶持商贾",这都是很先进的重商思想,与永康学派的立场近似,都属于注重功利的事功派.
 吕祖谦去世后,叶适和永嘉学派成为浙学的代表,与朱学,陆学三分天下,声势壮盛.庆元党禁后永嘉学术受到禁锢,叶适的创作从政论转向碑志文体,其弟子也渐渐"流于辞章",学术活力衰退,永嘉学派变成了永嘉文派.但永嘉学派建构了重商主义的温州文化,至今仍发挥影响.
 2013年丽水市松阳县平卿村"福日祈福"活动中,"头首"高呼村民姓名后,就将祭祀过禹王的生,熟猪肉和米饭授给该村民,把福气带回家.
 摄影:郑忠民
 庆元党禁中的处州官僚
 丽水市位于瓯江上游,古称处州,与下游的温州关系密切,但差异也很大,温州滨海,商贸发达;处州深居内陆,山高林密,唯有发展农业.让人惊异的是,两宋处州士子在科场上表现十分出色,位居全省第三.在南宋朝廷,处州籍高官是一股相当重要的政治势力.
 丽水松阳县横樟村的包氏宗祠内,一场喜宴正在进行.据族谱记载,大多数村民为包拯后裔.对于这种血缘村落来说,家族总祠通常就是全村的礼制中心.
 摄影:郑忠民
 与温州不同,处州的科举优势没有转化为文化优势.尽管朱熹学派,金华学派,永康学派和永嘉学派的三面包围处州,但处州士子毫无兴趣,似乎只是冷眼旁观.接着发生了庆元党禁,朝廷对学术思想界全面镇压.不仅朱熹学派成员,江西陆学,湖湘学派,金华学派和永嘉学派的大儒,他们的思想,著作均遭禁毁.从事件过程看,处州籍高官何澹,胡纮,叶翥等是发动庆元党禁的主力.不过,他们在地方为官的功绩也有可取之处,历史中的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丽水市莲都区大港头村曾是一处重要的水陆码头,对岸是始建于南朝的通济堰,南宋宰相何澹主持修复,但他在庆元党禁中的行为却让他在历史上留下骂名.
 走在充满民国气息的大港头村古街上,这里曾是一处重要的水陆码头,在抗战时期非常繁华.我们在码头乘船到对面堰头村参观通济堰.通济堰是始建于南朝的水利系统,引水灌溉碧湖盆地三万多亩农田."这是全世界最早的拱形坝,比欧洲早了一千年.大坝原来用木筑,后来何宰相改用石头,浇筑铁水,一劳永逸."文保所工作人员所说的何宰相,就是何澹."当地百姓很感激他,还建庙祭祀."
 松阳县竹源乡后畲村的一对老夫妇在家里吃午饭,一条忠实的黑狗陪伴左右.山村生活简单朴实,宁静而安详.桌上火锅用的是传统陶制炉子,当地俗称"小风撑".
 庆元党禁其实是学禁,凡学皆禁,以政治打压学术.中国学术思想史上一个黄金时代终结了.党禁之前,南宋学术的格局是朱学,陆学,浙学鼎足而三,党禁之后,剩下了朱学和陆学,"嘉定更化"后朱子学开始了官学化的历程.历史的确荒诞,庆元党禁的主要目标是闽学,最终被摧毁的却是浙学.盛极一时的金华学派,永康学派和永嘉学派风流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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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的是众多原因开发不出来,
 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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