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而逝
威尼斯,全球闻名的旅游城市.地处意大利东北部,号称"亚得里亚海明珠".据说只要有可能,每个人都愿意到威尼斯去游览.居民总数只有6万人的威尼斯,年接待游客约2000万人,平均每天约接待6万(疫情之前).为何如此火爆,原因是,这座城市是全球唯一一个建在水上的城市.
  导游说,约1800年前,为了躲避野蛮的日耳曼人,一群勤劳的人逃到这里,砍光了附近山上的大树,做成木桩,钉入威尼塔潟湖内的滩涂之中,再在木桩上铺设一种来自伊斯特拉山区,比重极大的巨石.这种石头十分坚固,咸涩海水浸泡了1800年,纹丝不动.在木头与石头构建的地基上,威尼斯人造了自己的房子,一直到今天.全球号称"水城"的城市有好几个,譬如俄国圣彼得堡,譬如美国劳德代尔堡,譬如中国苏州,但没有一个是纯粹建在水里的.所以,威尼斯,这座号称"地下是森林,地上是石头"的城市,人人向往.
  走在威尼斯的滨海大道上,总觉得脚下不是太稳固.大道下面就是木桩啊,万一被海水浸朽,承担不了奇重的伊斯特拉石头,扑通一下,我不就变成鲨鱼的食材了嘛.导游笑了,说有像你一样的人,胡思乱想后,到没有人的地方去挖过.挖掘的结果表示,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水下的木桩已经变成化石了,坚硬得与伊斯特拉石头一样.所以,威尼斯今后会被海水淹没,但绝对不会倒塌.
  整个威尼斯区域有400多平方公里,旅游区域是由100多个小岛组成的老城区.威尼斯的路,还是中世纪的路,威尼斯的桥,还是中世纪的桥,因此,威尼斯是全球唯一没有汽车的城市.老城内部的交通,只能坐船.这种船的样式,也是中世纪的,名叫贡多拉.得名于公元7世纪时的一位威尼斯总督,据说是这位总督发明了这种两头尖尖,十分轻巧的水上交通工具.贡多拉为什么两头都要尖尖,是因为威尼斯的水道实在狭窄,船只无法掉头.两头都是尖的,两边都可以当作船头,就不用掉头了.
  故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这两句形容中国江南水城苏州的诗句,用到威尼斯老城,绝对传神.100多个小岛,相互连接的桥梁多达400多座.威尼斯400多座小桥中,有座著名的叹息桥.这桥是全封闭的,有墙有屋顶,留了两个栅栏窗,活像个房间走道.原来,这桥是死刑犯专用通道.全封闭,是执行死刑时,不能让犯人跳海.死囚走到这桥上,只能从栅栏窗中,最后看一眼自由的大海,发出一声叹息.看了这个景点,我觉得威尼斯人真有意思,这种倒霉磕冲的桥,怎么能拿出来当作景点让游客玩,郁闷之余,一声叹息.
  只是威尼斯确实迷人.我乘着船,把大小水道转了一圈,充分领略了这座水城的美丽.这座水城,迷人的不仅仅是澄如琉璃的海水,更是木桩上的那些建筑.向天空伸展的教堂尖顶,向海岸伸展的殿堂民居,向大海伸展的花榭水阁,错落跳跃,丰富多变.迎面而来,犹如交响乐中的音符,珠落玉盘,铿然作响.教堂的广场上,花榭的桌子上,连绵的民居中,欧洲的诗人,作家,画家,音乐家们,留下了无数的作品与传奇,凭船一览,满目风华.
  威尼斯的核心景区,是圣马可教堂广场.这里是威尼斯的信仰,是威尼斯的荣耀,是威尼斯的历史,也是威尼斯的骄傲.如果说威尼斯是亚德里亚海的明珠,那么,圣马可教堂区域,就是这颗明珠发出的光芒.
  圣马可广场,得名于圣马可教堂.圣马可教堂,得名于耶稣使徒马可.
  坐在广场边的露天咖啡座,喝着咖啡,听着乐队演奏的舒缓的蓝调乐曲,目光穿过两根1170年从地中海东岸购得,竖在广场海边,号称"威尼斯门柱"的柱子,和柱顶上威尼斯的守护神圣狄奥多,圣马可飞狮,亚德里亚海的蓝水,蓝得就像欧洲少女蓝色的眼睛.在这一片据说是"上帝的眼泪"的蓝色中,我琢磨了一下威尼斯的历史.
  英国距威尼斯,非常遥远.英国文豪莎士比亚,却写了一部举世闻名的不朽戏剧"威尼斯商人".一部写商人的戏剧,背景为什么要放在威尼斯,英国没有商人吗?是的,当时的英国,不是商贸中心,欧洲的商贸中心,是威尼斯.那年月,地中海是商贸航道,亚得里亚海,是交易区域,威尼斯,天赐良港,成为亚德里亚海交易中心.从东方运来的,被欧洲人视为奇珍异宝的货物,都是从威尼斯上岸,然后分送法兰西,慕尼黑,维也纳.
  彼时的威尼斯,是个独立的国家,叫威尼斯共和国.掌控地中海交通要道,号称东西方商贸枢纽,威震四海,威风八面.打个喷嚏,整个欧洲都要感冒.13世纪,教皇英诺森三世发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因为没有足够的经费支付港口租金,威尼斯总督硬是让东征军改道,从陆路绕道克罗地亚,杀向耶路撒冷.大战过后,威尼斯共和国得到了东罗马帝国几乎一半的领土,包括亚得里亚海,爱琴海沿岸的港口和克里特岛.文艺复兴,威尼斯是重镇.欧洲美术,威尼斯画派是先驱.100多个小岛上,宫殿,钟楼,教堂,修道院密布其间,建筑,雕塑,绘画,歌剧等艺术,影响遍及全欧.欧洲人闻说威尼斯,犹如中国人说蓬莱仙岛,无不心驰神往.所以莎士比亚写的是"威尼斯商人".
  可惜的是,大航海时代开启,威尼斯的枢纽功能随之消失,昔日威风,随风而逝.只有灿如春花的琉璃制品,金光璀璨的圣马可大教堂,以及众多古罗马建筑,拜占庭建筑,罗曼建筑,哥特建筑,文艺复兴建筑,依然在碧蓝如天的海水中,斑驳陆离地用蓝调乐曲般舒缓而优雅的节奏,轻轻诉说往日辉煌.
  喝了一口苦涩的清咖,我突然领悟了威尼斯人的安排.到了威尼斯,是一定要看叹息桥的.因为,今日威尼斯,放在历史的长河中,就是人类历史上一声充满沧桑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