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宝德说:" 旅行文学首先是从旅行产生的文学,不是想像的游记 ".因此旅行是旅行文学必备的基本要素.罗智成在"好的旅行,以及好的文学"中说:" 旅行文学的内容应该是来自创作者个人旅行的体验.借由行动与观察,我们和某个时空互动,并产生知性或感性的激荡.所以,旅行文学的作品让读者也经历到一段有意义的旅行"(联合报 167期)
旅行经过旅者记录整理后即可转为各种形式不同的故事.任何旅游记录若可称为"旅行写作"应述及实际旅行并辅以文学叙述手法.故旅行文本似具双重元素,一边是行动,另一边则是文学,且非得同时具备此二要素才能构成"旅行文学".
旅行书写虽然免不了经过个人的想像与整理,此点并不意味着其内容应消除旅行部分之记实性,而是强调重新安排比例与结构在记述.如徐志摩的"想飞 ","西伯利亚,再别康桥"均是典旅行文学作品.另外,余秋雨的"莫高窟",余光中的"风吹西班牙",林文月的"步过天城隧道",陈列的"玉山去来",朱自清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郁达夫的"钓台的春昼"......等等都是旅行文学作品.
静静阅读"永远的山""地上岁月"两本书,脑海中浮现陈列行走在中央山脉,一边行走一边思维浩瀚的自然世界,从林木生命到岩石土地,沿着河流穿梭在乡村与城镇间,探访不同族群的生命遭遇,感叹人生际遇的故事.陈列以行走大地山河方式,阅读台湾思维土地的生命哲学,评论者说他是入世心怀悲悯的现实主义作家,他写原住民,退伍老兵,渔民,矿工,森林,山脉,河川,野路,云海,似乎淡漠文字间却流露深沈关切,这是陈列独特的气质.
"寒风叫嚣,从那属于那荖浓溪源头的谷地吹扫过来,沿着大碎石坡,直向这个风口猛冲.我紧紧依扶著危岩,努力睁眼俯览错落起伏的山河,心中也一阵阵的起伏."<玉山来去>. "采了一天兰花之后坐在晚风的公路旁吃饭的瘦小男人......他们虽不一定属于同一族,但似乎都同样常带着劳苦的样子,有些压抑,甚或还有显露生命的荒废失落,但通过类似的歌舞,在传统仪式中,在自小熟悉的人物与环境气息里,因为身体的直接接触和歌声呼应......彼此的心灵则有了沟通和融合......在族群丰满的拥抱中觉得慰藉和安全."<遥远的杵音>
陈列的文字思维有一种独特疏离美感,在"人"与"世"间穿梭往返,不论他在山脉森林里面对枯木兽迹,或者渔港矿村间面对老人儿童,透露作家静穆深沈的细腻观察,简炼沈潜的字里行间又蕴含洞察人世冷暖,轻描淡写的风格少了城市文人沈溺的匠气.当陈列连续获得散文奖成名后,他毅然退隐花莲,未趋炎附势走红文坛,文坛界猜测他的恬淡和隐逸,多年后,他在酒后微微透露文学奖评审背后的虚荣与操控.
陈列本名陈瑞麟,一九四六年生于嘉义农村,淡江大学英文系毕业,一九六九移居花莲担任国中教师,一九七一念研究所期间因为组读书会,被诬陷政治罪名入狱.出狱后从事翻译与著作,因缘际会将亲身走访台湾的经验,逐一书写成篇篇文章,以<无怨>获第三届时报散文首奖,隔年又以<永远的山>再获首奖.一九九○以"永远的山"获时报文学推荐奖.
文学理念:
'文学里面最好不要暴露知识,真正的文学作品是不会明白载道的.'
'文学教人温柔体恤,是一种须久须远的的文化修持,不是工具.'
十九世纪中叶,工业化国家有鉴于自然环境因工业化所带来的污染而遭到破坏,美国在1872年首先设立世界第一个国家公园──黄石公园,接着有超过一百个国家设立了国家公园,东方最早推行国家公园的国家是日本.
台湾在民国六十一年六月十三日经总统明令公布"国家公园法",民国六十六年,蒋总统经国先生在行政院长任内,曾指示主管国家公园的内政部:"从事建设应顾及天然资源与生态之保护,从恒春南湾到垦丁鹅銮鼻这一区域可依国家公园法规划为国家公园,以维护该区域内优良的自然景观."后规划完成了垦丁地区为第一处国家公园,立玉山地区为第二处国家公园.
设立国家公园的主要目的是为保育其自然环境与生态,其次是公园区域内的人文景观与历史遗迹.而玉山国家公园有一特殊的人文景观──布农族,使此公园倍增特色.
玉山位在台湾本岛的中央,海拔3952米,是东亚第一高峰."玉山"之名源自何时已不可考,只知清康熙年间,来自漳浦的书生陈梦林所写的<望玉山记>一文中说到"玉山之名莫知于何始."可知清初玉山之名已很响亮.
郁永河"番境补遗":"玉山在万山中,其山独高,无远不见;巉岩峭削,白色如银,远望如太白积雪.四面攒峰环绕,可望不可即,皆言此山浑然美玉."从众多诗文里,大致可推测,玉山之名或是汉人来台因看到"此山浑然美玉"而得来的吧.
玉山本名原来应是"八通关山".据曹族的传说,他们的祖先原来是居住在玉山之巅,称之为"Pattonkan"(八通关).后来因玉山之名太响亮了,这土名反被移到玉山的东北方一块草原地上,即今日所称的八通关地点,而八通关山一名也移位给在此草原东北方的一座高为3688米的小山.
今天打算分三部分来谈:1为什么进入玉山国家公园2<玉山去来>文章写作时要表达的意念3一篇文章的写作要素或是如何鉴赏文章,谈谈自然写作,广泛的散文写作.
登玉山最近的途径,从嘉义开车往阿里山-塔塔加,来到登山口,走7,8个小时来到排云山庄(3482米)过夜,隔天2,3点起床,花2个小时,走最后5百米来到山顶看日出.绕绕便回来,有些登山老手继续往北峰,北北峰或越过玉山山脉往东至八通关草原.我写的景色都集中在3450米至3920米这一段.
那时我已30几岁,也从来未曾到过玉山.人说"近庙欺神",向往远方,漠视近处.会去玉山也是因为当时希望借由文学表现人生,从人的观察(地上岁月)到自然的探讨(永远的山).玉管处一直以来都邀请各领域的人,记录玉山风物,那时他们商请中国时报主编,推荐了我和孟东篱.孟东篱用老子观点观山,不需要常入山.我则持续入山,因为是难得的经验,毕竟入山一趟不容易,要组队,申请,排云山庄有没有床位(有一年过年连厕所边都挤满人......).那时玉管处说要去哪里均可-巡山员陪着走,和研究员一起上山,我当成认识高山的机会,也尝试不同领域写作.
当然要写出一本书,上山之际不免紧张,那时除了在山下3个月写作外,其余时间经常在山中,春夏秋冬都有.跟着登山队或是研究员,胆子壮了便一个人走.一个人时感觉反而全面打开,有警惕心,感知更敏锐.山中云的变化与动物的奇遇,在在让人惊奇,但还不足用文句写下,其不足在知识,必须从专业领域着手-地质学,生态学,矿物学,原住民历史,专业报告,鸟类录音带......但上山仍稍有挫败,比如听了多次金翼白眉鸣声,仍是不易分辨.但下功夫总有收获,逐渐熟悉鸟类生活,如蓝腹鹇栖息在地面,便知不要在枝头寻找.有知识对外界事物便易进入,对应比较亲切,如有些鸟类让人近身距离短,根本毋须害怕靠近,它会飞走.这一年的收获就像到国外异地旅游,接受异质文化冲击,也向内思索,有些观点便在转变中,得以跳脱束缚.到玉山也是一样,那一年我对文学信念,不同领域了解,对己反省均大不同.
书写成稿自认为不够好,便要求再多一些时间.永远的山有3种版本,没想到也成为版本研究的材料.
文学的导入可以有多种途径,我纯以写作者的角度进入.<玉山去来>是"永远的山"10篇中的一篇,它是主文的第2篇,当时考量要如何写,材料如何配置,第1篇写主峰,其他各篇以生态为特色.
<玉山去来>8小节如何安排?就如选材,裁剪,布局,结构,每小节各有重点,每小节每段各有重点.如何教?每段看10遍,熟读才能进入作者世界.以前大学时王文兴教授考试出是非题,如某段文字出现在第几页第几行,男女主角第4次谈话时靠在第3道窗,窗外木棉花树稍有4朵花......看似与文学无关但却养成对文本的细微观察.文学表达能力就是写别人看得懂的句子,文字,文法掌握得宜,才有精准度.熟读文本增进文字敏锐度,了解作者创作概念风格.
<玉山去来>第1段写3400米至3952米的游记-"崎岖的碎石小径在无边的漆黑中循着斗光中前进",朗诵增进阅读了解,应多读几次.第一句都是精华,犹如英文的TOPIC句子,进入精准核心,再稍解释,用现在进行式,写特别的-圆柏,棱线.
第2段到了山上写风和云,风和云看似无情却又无所不在.但风和云难掌握,便采用意象语(譬喻,象征),长句-是绵密不断的,迅疾的,模拟现场,第3段写山也是如此.
第3段写玉山顶上所见台湾最有气派的山:玉山北峰,东峰,主峰,南峰,并未特写主峰.
第4段前面都是一次的经验,此段写三次上玉山的经验,比较各次之不同,一次线变成多次线,总结多次带出总括性."这仍然是高山世界的第一个早晨"-重要的句子,点出永远的天地初始,永远的变化,让人高兴兴奋.但到这里都是形象的东西,接着该有形而上的心灵书写,提升境界,在寻常中见真理.当然第4段也为后4节铺陈,连接,不过课文中不易见到,因为课文只选了前四段.所以熟读文本,了解脉络,体会字词之妙,自然可以增进作文能力,像新世代作家骆以军便从抄读名家作品练就写作功力.
至于自然写作该是有独特体验观察,具备大自然知识,描写精确,归纳活生生眼见之物,有3境界-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知识为基础),见山是山(物我合一,自然写作的所在).美国国家公园之父(约翰盖文)-让阳光不止洒在身上也洒在心上,让溪流不止从旁而过也穿心而过,就是"感知合一"而已.
※学生提问一请问老师书写时已有先前构思吗?
答:其实原本要写玉山四季,但冬季不易上山,也就无法达成.但随身带着活页纸,随走随写,纸张不宜过大或太小,特别上山行李更是两两计较,活页纸方便携带,有感时顺手记下,方便日后书写时的细节记忆,或是不同时间写的同类题材便可互为参照.
1,登顶途中:(1~3段重听觉)灯影,传呼应答声,石片滚动声,心跳声,风声;(4~6段重视觉):
2,玉山顶上所见:以短句传达云的变化(推荐小说:云的理论)
无怨:'不应该因为过去通过歪扭的媒介走入世界就变得落寞';'当天地间万物贯注于生长的时候,似乎其他的什么都不值得怨恨和记挂了,最该珍视的是自己的完整.'
关于<玉山去来>ㄧ文的写作,是采取删去枝蔓的"直接切入法",不谈行前种种,直接从"崎岖的碎石小径在无边的漆黑中循着陡坡面曲折上升"切入.
另外,标点符号的运用在写作时意义非常大.文中写风雨的那段,全无句号,都用逗点,主要在呈现当时的气氛,若照规矩的文法是错的;但对某些作家而言,错的才是对的.文中第四小节是将实际的经验归纳至抽象的层次,同时也在为第五,六,七,八小节做过渡.
<玉山去来>是一篇自然写作的作品;不同于报导文学.报导文学是报告加告知,加引导,是问题取向,大自然只是媒介,他们关心的是大自然受破坏,要赶快来拯救.
自然写作以自然为主体,和山水文学,游记都不同.它里面有知识的部分(自然);也有写作能力(文学,艺术)的部分.文学不能只是知识的传达或媒介,必须有新的感动:感觉,感心,感动,心灵的震撼.文学里面最好不要暴露知识,真正好的文学作品是不会明白载道的.
我在上玉山之前读了很多有关大自然的书,但是这些知识却不宜在书中暴露:例如我不写蓝腹鹇有几公分大,而写蓝腹鹇在我心中的地位;换句话说,要从知识的层次,扩展到心灵的震动,才是真正的文学.这就像一张照片只有当它不再是一张照片,而是代表一种精神时,才值得被挂起来.自然写作亦是如此,意思就是说要让阳光不只洒在身上,也要洒在心上.
作者以十年的光阴,陆陆续续发表的作品集结成地上岁月一书,借由阅读此书大略可了解作者的成长历程,经历的人,事,物,遭遇,思想,见解,看法等,由作品读其人,生动而真切.如无怨一篇记他的狱中生活与感受;地上岁月写他出来后,回乡下帮父亲种植,栽培栀子花的过程,并探讨农村生活在文明,现代化下的改进与问题;山中书写他山中生活的情形与想法;我的太鲁阁写他深爱的花莲;同胞,渔人码头,人在社子,矿村行,遥远的杵声,亲爱的河,老兵纪念等篇在写他关心的这片土地,河流与人群,很能见出作者的思想,见解与关注点.至于永远的山一书,笔调在冷静中富知识性,而关怀大地的情感则是一致的.不妨鼓励同学去研读或安排成课外阅读并分组报告等
八通关是一片秀丽的草原.若与它处的一些高山草原相较,其规模或许只算小型而已,但因所处地理与历史位置的特殊,长期以来,声名一直相当响亮.
八通关海拔二八00米,在地形上,是秀姑峦山 -  - 八通关山 -  - 玉山北峰这一条东西向横棱上的最低鞍部.秀姑峦山和北峰,则又分属于中央与玉山这两条南北纵走的平行大山脉.八通关因此可以说正位于台湾南北与东西两种走向山脉背脊的交会点上,是台湾幅员的中心.
八通关在历史上的盛名,即缘于这种地理形势上的重要性.
一八七五年,当台湾被划入清朝版图将近两百年时,清政府的钦差大臣沈葆桢鉴于列强觊觎台湾日甚,建议分北,中,南三路打通被山峦重重阻隔的前山与后山(台湾的西部与东部),建立起陆路的交通系统,并鼓励汉人移垦后山,以期达成巩固后山国防的目的.其中的北路,即是现今苏花公路最早的雏形;南路则与目前的南回公路部分相似.这两路大致是沿海边开凿的.真正穿山越岭,贯穿台湾东西部的,仅有中路一途而已.
中路,就是今日所称的八通关古道.这条步道,也是台湾目前仅存的清代步道.
在总兵吴光亮的督领下,这一条全长一百五十余公里,由现今的南投竹山向东南蜿蜒通过玉山地区和中央山脉而至花莲玉里的步道,十个多月就完工了.金人所说的八通关,便是吴光亮当时改称自旧日曹族人对玉山的称呼,清朝曾在此地设置营垒.
一九一九年,据台的日本人,为了围剿抗日的布农族人,并将他们置于日警的监控之下,则分从东西两端,另辟修了一条又称为"理蕃道路"或"八通关越横断道路",沿线设置了数十处警察驻在所.
日人的警备道和清朝古道,有所重叠,也有大相径庭处,但位居要冲的八通关所受到的重视却是一致的.日人在这里设置的警察驻在所,规模相当庞大,内含办公室,警官宿舍,警丁宿舍,接待所,挑夫专用宿舍及消费福利社等.
这两条古道,时至今日,有些路段仍为人所利用,有的则已难觅踪迹,掩没在荒烟蔓草中.而八通关上的清营盘和日警的驻在所,如今也只剩若干石阶,营址,门柱,门轨而已了.
不过,八通关之名,至今仍未言过其实:平坦的草原上,步道可北达观高,东埔,西往玉山,东通中央山脉.
到八通关,目前有两条途径:北路由东埔温泉入,走古道进来;西路则从塔塔加鞍部循登山步道至玉山,越棱之后再沿荖浓溪畔一路下降抵达.这两条路,我只走过前者;后一条路,我是逆着走的,从八通关走到海拔约三五00米的荖浓溪源头营地,然后就折回了.这两种行程,同样都给了我不少美丽的收获.
由东埔到八通关的这一段步道,全长约十六公里,海拔则由一一00米爬升至二八00,一路上坡.除了在背负重装时会觉路途漫长之外,沿途其实大有可观的变化景致.断崖,瀑布,幽泉,阔叶林带蓊郁湿绿近似雨林的气息,针阔叶混合林间偶尔出现的一棵巨大的扁柏或红桧,都足以让人愉快解劳.而当雾气迷离,树影幢幢,一路前行,则又别有一番深入蛮荒丛林的神秘兴奋.冬季时,台湾赤杨叶已落尽,因附生著苔藓和悬垂的松萝而显得青灰斑驳的空枝,浮映在迷蒙雾色中,颇有疏冷静净之美.
而沿路,陈有兰溪一直在你的右侧相伴,水声绕着山路转,忽隐忽显.
丰富的各种鸟声,更使人不觉寂寞.有一次,在步道的九˙五公里处,我甚至于从茂盛枝叶的演映间,瞥见一只蓝腹鹇急晃着白色的长尾羽窜入树林深处时的漂亮背影.
七月里,在约八公里处,我还曾看到一只母野猪带着三只小猪横过林道,惊慌地躲入上坡的树林内,其中一只落后的小猪情急之下,竟然把身子藏在路旁的灌丛中,以为我们不知道.其实我们就站在它的身边.它那一身黄褐色的体毛上间杂着金黄的纵带,鲜亮油嫩,可爱极了.
至于由八通关西行至荖浓溪源头之旅,则全是银色的记忆.因为那时正值一月的积雪期.
当天并未下雪.早上出发时,风也不大,晶白而稀疏的云慢慢地飘在很高的蓝天下.气温极低.草原上的那些因过客频繁来往践踏而成深沟的步道,看似泥泞稀烂,但由于其中所含的水分业已冻结,踩起来却是硬硬脆脆的,发出喀喀的声响.有些地方,黄泥下的水分甚至于结成了一大片整齐地直立排列的小冰柱,并将其上的表土撑起,犹似好几只鼹鼠一起钻土而过所留下的隆起痕迹.
随着高度的上升,雪愈来愈多而且愈厚了,在阳光下闪烁著刺眼的亮.箭竹丛都被雪压弯了身子.荖浓溪南岸陡峭的峰峦山沟间,雪或积覆或散置,在色泽凝重的岩壁与浓绿的冷杉间亮着寒光.整面巨大的山崖有如一幅黑白的石版山水画.
荖浓溪营地附近,雪深数尺.溪水有一段已结冰.冷杉林下的箭竹全埋在雪下.冷杉枝叶上也全是厚厚的白,似棉花的堆积,似刨冰.有时因枝叶承受不住重量,雪块哗然滑落,滑落中往往撞到下层的枝叶,雪块因而四下碎散飞溅,滑落和碰撞的声音则有如岩石的崩落,在冰冷谧静的原始森林间回响.
后来,我就看到那只长鬃山羊了.体躯健壮,毛色淡褐的一只大山羊.它在起伏的谷中雪地里行走.它也立刻看到我了.我们互相凝视了一会儿.时间仿佛静止在冰天雪地里.然后,它稍微加快脚步,消失在一个小雪丘背后.我本想过去探个究竟,但是才一脚踏出去,雪地唰唰塌陷,整个人落入原被积雪遮盖了的箭竹丛里.
午后,折回八通关时,一路上,满脑子想的几乎都是这一只雪地上的大山羊.
大概也是因为地形的关系吧,八通关的天候变化似乎特别多.我第一次见识到山中云雾的莫测与可怕,就是在此地.
那也是一月初的时候,我有一天从住宿的观高出发,走两公里半的崖边经过八通关,去六公里外的中央金矿探看那里的一处雅致典丽的幽泉瀑布.回到八通关时,午后二时半.我在东侧的斜边上坐下来休息.微风冷冽,阳光勉强散发着一些温暖.整个草原枯黄之中带着绿意.吐红的台湾马醉木和冻成锈赭色的红毛杜鹃,一丛一丛的,与或死或活的二叶松一起疏落地散立在优美起伏的草坡间.草原上纵横相连的那些小径和林下的避难小屋,寒凉安静,西边远处,是白雪皑皑的北峰和东峰一带的山头.
然后,薄薄的烟岚开始出现,从北侧的陈有兰溪谷头翻越上来.烟雾在草原上,在我的眼前飘飞轻舞.阳光筛透而过,亮光和淡影贴著草地流动变化追逐.我拿起笔记本,低头写下我的感动.几度抬头间,雾渐浓,只是阳光仍在.但是大约十分钟之后,待再抬起头来,我却赫然发现所有的景物都消失在弥天盖地的灰色浓雾中了.我也被包在其中,视线不及一米.我甚至于怀疑我应该朝那个方向走才能回观高的小屋;原本十分有把握的路径,竟然变得神秘了.温度迅速下降.我想及一些登山者迷失在山中的事了.我赶紧起身,有点慌张地摸索著走了回去.
我后来想,八通关草原,就有如所有的高山草原一样,其实是永远迷人的,多变的天候所展示的,正是它的风情万种.
七月底,我们三个人去登秀姑坪和秀姑峦山之前,途中便索性在八通关连续住了三天两夜,享受它的种种风情.
我们并不走远,往往只是随便地漫步,或者在大清早去湿露淋淋的草丛中寻找深山莺叫声的来处,时而驻足,端详成群盛开的白瓣黄心的法国菊,成串绽放的紫红色毛地黄,以及黄色和蓝色的龙胆.有时,我则独自唏唏嗦嗦地往北走过低漥的草地,走过日本警察留下的靶沟,到金门峒大断崖上,沿着崖顶行走,俯视断层交会的两段色泽,察看那些编了号的用来测量崩塌程度的木桩.这一带,在较为稀疏的低矮箭竹丛下,我发现有许多开着朵朵娇嫩黄花的玉山金丝桃.
有时,我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经常出现的酒红朱雀,栗背林鸲和金翼白眉在小屋前的空地上跳跃.有一次,一只酒红朱雀甚至跑进屋里找东西去了.一只乌鸦则老是不愿飞近,仅远远地在几棵零落的二叶松之间飞飞停停.
然而在八通关,我最喜欢的享受,是躺在草地上看云雾在天空中变化,听风吹过草原和二叶松的声音.那风声中偶尔还会夹着金翼白眉或者其他的什么鸟从某处发出的鸣叫.
好几次躺在草原上,才认识到云的确有很多种:像晶莹的羽毛在天空高处静静飘浮的卷云;午后的西天山顶间像一大堆白色花椰菜簇拥堆叠的云;有时,浓黑色阴云底部平整地笼罩在四周那些三千米以上的高山上,底下却另有一层轻快飞行的白云;云流动的方向有时并不一致,横逆交错翻滚袭卷,难以规范.最常见的,则是午后从陈有兰溪一直飘飞上来的雾,灰白色的,或轻或浓,经常沿着八通关东北侧棱线而上,在密郁的铁杉林间浮腾然后逐渐扩散,会合了来自东南方的雨雾,使整个草原烟雾蒙蒙,并下起细细的雨.
但也许隔不久,雨又停了,阳光出现,荫绿色的云影在微雨后的嫩绿草原上缓缓移动,一如山中时光无声的流淌.
似乎很多人都喜欢草原,尤其是像八通关这样的高地草原.
高山草原的魅力,会不会是由于它与周遭的崇山峻岭之间所形成的一种对比呢?我这么想.
山的状态是褶叠浓缩著的,永远以其峰峦棱脉或树林遮蔽起背后另一面的重重景致:草原上大致上却以横卧的形式坦然摊展,景物尽在视野里.巍峨的山岳或深谷幽壑,常会使人生出一种雄伟的情绪,但总也常隐约显出威吓的意思.在山中攀爬行走,既疲累又刺激,仿佛可以体会到一种体质上的快乐.但是在草原上,大自然却提供了一些让心情可以澄静下来的东西:贴地和缓的草坡,以及在开阔的草坡上自由变化的日光与风云.
在四周仿佛充满了野性的群山间,草原透露的是一种可亲的温柔.在战战兢兢地跋涉走险之后,高山草原是一个适合让人停下脚步,卸下行囊,好好休息,让心神静一静的地方.草原上的某些气味,声响和色泽,一起在我的心中轻轻跃动,在体内无声地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