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了许多路,也跨过不少的桥.但令我刻骨铭心的,还是只有家乡那座石拱桥. 桥常常是河的姊妹.我家乡也有一条河,那河由北向南款款而去,不歇不止,四季常清.在我家乡那带,那河水因受着两岸高山的管束,便异常地温顺,出奇的宁静.它偎着山脚,扭着漩涡,很随意很潇洒地就盘成了一个又一个碧绿的潭. 山执拗,河娇柔,潭诡秘.大自然赋予了它们各自独特的秉性和魅力.假若单个地看那山那河那潭,也觉得很美.然而,美在于和谐,更在于创造.于是,在那山那河那潭极具韵味的地方,便凌空闪出一座桥-我家乡的石拱桥. 这是一座极普通的桥,它由清一色的石灰岩铺建.桥宽不过五米,长不到三十米,两边有整块条石码成的护栏,高不足五尺,很沉稳实在,叫过桥人放心.桥仅单拱,拱跨二十来米,拱高三十多米.那桥如新月似彩虹,更像古代勇士手中的弯弓.桥东端拱脚深深地植入刀削似的青岩绝壁,望着桥拱下那碧绿得发暗的深潭,我不知当初建桥,先辈们是怎样地艰辛! 桥上由护栏石簇拥着两处引人注目的小景点.南边是个宝塔形的小建筑物,高约三米,上下两层.上层小石屋,人字形屋顶有飞檐翘角,半圆形石门洞,门洞正中石板上,匠人雕下姜太公渭水垂钓,文王访贤的图画,浮云,高山,流水,线条流畅,层次分明,人物形象栩栩如生.下层如柜,正面也有半圆形门洞,柜中残留下祭祀的香纸.北边立着三块大石碑,高约两米,碑上有檐,雕梁画栋,气势不凡.现只剩下两排光溜溜护栏,那塔和碑早在十多年前就坍塌了. 据桥上现有的一块石碑记载,此桥始建于清光绪三年(公元1877年).历经百年沧桑,这桥现通身泛着一种暗黑的光泽,而桥面和台阶的石板却闪发出一片灰色亮光...... 我曾听说过这桥修建的来由.据说先前无桥时,有个坐花轿的新娘子涉水过河,险些葬身鱼腹,这新娘子洞房花烛夜便得一梦:一个白发老妪把她从河中捞起后带到岸边,指着一处怪石对她说,这里最好修桥.这新娘子随后来到河边,果然见到一处怪石.她又沿河上下几里查勘,发现只有那怪石处最适合建桥.于是,她在怪石处焚香三炷,对天许愿:在此建桥.此后,她勤俭持家,终日吃素,广置田产,以图日后建桥.无奈时世纷乱,宏图难绘,她只得在弥留之际把三个儿子叫到床前,道出了此生夙愿.于是三个儿子联络族中人士,筹资修桥.终因工程艰巨浩大,桥未完工,三个儿子几乎耗尽家产.同寨另一姓氏见状,提出合资建桥.但儿子们记住老母遗嘱:就是讨米要饭也要把桥修成.便婉言拒绝,最后又变卖了一千多石谷的良田,终将石桥建成.那被拒绝修桥的人大为感动,便也动员族中人士筹资,沿桥两端在连绵数十里崇山峻岭间凿出一条便道,其耗费也不低于修桥. 传闻也许有讹,然而这桥这路尚在.尽管那块刻满建桥修路人姓名的石碑早已沉入桥下深潭,但是我的心中却有了一块永不磨灭的丰碑! 儿时曾听说过,自从桥成路通以后,我家乡那带便拥有了一条由湘进鄂入川的要道,而石拱桥却成了一处最热闹繁华的去所,桥上桥下林立着烟馆和客栈,那些入巴蜀进施南下常德的行商,常年赶着勃悬铜铃,身驮重物的骡马,一队队地打此经过.那时坐在桥边,灌入耳鼓的是漫山遍野的铜铃声,有时还可以听道粗俗客商破响篙似的嗓音: "郎在桥上往下望姐在河边洗衣裳清水洗来白水浆穿在身上好生香!!!" 斗转星移,沧桑巨变,现在我家乡的石拱桥已是一处清冷所在.夕阳西下,牧童暮归,人去桥静,空留惆怅.我不为逝去的繁华而伤感,因为我们拥有了新的繁华:我也不为被历史长河所湮没的事物而叹惜,因为旧的丑的终究要为新的美的所替代!然而,面对家乡的石拱桥,我总是滋生出难以名状的情绪. 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沿着通向石拱桥的村级公路回家.路在离桥的远处断了,我弃车徒步,步子有了少时的轻快,我又一次踏上了那不知走了多少回的石拱桥.我静静地看那桥,它依旧那么沉稳,那么厚重,那么坚挺......我想,路是人走出来的,桥是路的延伸,是支撑路的脊梁,是供人们到达彼岸的捷径,人世上怎么能少这样历经风雨而依然挺直脊梁的桥呢?......我忽然情不自禁地俯在石拱桥的护栏上,低头看那蛛网般覆盖在桥端面的藤蔓,这时,一绺日光正从藤蔓缝隙筛下,桥下碧潭便有了跳跃的光斑,微风吹来,绿叶沙沙,如沉吟,似絮语...... 附记:此文写于1999年9月,在这个端午节,我无意之中翻了出来,改了少许文字,放在空间和博客里自娱.另,我家乡早已通了公路,回家很方便了,也不要再过那桥了,但那桥依旧,我每次回家时,都要深情地对那桥望几眼,有时难免又有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