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旅游腾飞,还需"添柴加薪"
(视觉中国供图)
  □ 本报记者 李睿哲
  "2018年企业开办工业旅游以来投入1.6亿元,现在收回投入了吗?"近日,面对记者这一提问,常州天虹纺织有限公司行政部经理沈桥庆顿了顿,坦承"没有".
  为引导工业旅游发展,去年11月文旅部发布"关于推出北京市751园区等53个国家工业旅游示范基地的公示",我省南钢工业文化旅游区与洋河酒厂文化旅游区入选.一石激起千层浪,我省是制造大省,随着疫情防控进入新阶段,不少企业对此跃跃欲试.一个月来,记者走访省内多地开办工业旅游的企业,相关管理部门和专业人士,了解我省工业旅游发展的实际情况.
  江苏工业旅游整体上起步较早,发展较慢
  工业旅游,是以生产过程,生产工艺,工厂风貌,生产设备,工业产品,发展历史,工业遗产,发展成就,企业文化等资源为核心吸引物,通过资源整合或二次开发,满足观赏,休闲,购物,科普,研学等需求的旅游活动.
  来自省文旅厅的一份名单显示,截至2022年,全省共有经认定的省级工业旅游区121家,覆盖13个设区市.其中既包含仍然在生产企业开办的旅游项目,也有将工业遗产活化利用开放的景点,涉及钢铁,纺织,食品,烟酒,医药等领域,包括此次入选国家工业旅游示范基地的两个点.省文旅厅产业发展处相关人士介绍,认定省级工业旅游区从2012年开始,这些年来工业旅游成长带动了旅游业发展,丰富了旅游产品,让游客有了更多选择.
  "总体上看,江苏工业旅游发展在国内处于前列,承担了一些国家课题,开办工业旅游的企业数量在各省中也算多的."省文旅厅资源开发处处长陈劲松说,工业旅游是呈现地方经济的一扇重要窗口,江苏是制造业大省,轻工业大省,通过旅游形式传递产业竞争力,让更多人加深这方面感知,是业内人士一直以来的追求.
  记者了解到,121家省级工业旅游区中,在产企业所开办数量占绝对优势,工业遗产类项目占比不到10%.而在产企业开办旅游项目,既有为了提升接待能力,再现非遗活力,拓展市场的,也有希望彰显其社会贡献,产业地位的,还有少数企业面对转型压力借此寻求突破.
  回溯发展历程,国内工业旅游起步于本世纪初.当大众旅游时代来临,随着人们消费能力提升,旅游市场细分成为必然趋势,全国工农业旅游示范点逐渐进入人们视野.然而,最近约20年来,相较农旅发展势头不断上扬和乡村游,民宿游持续走热,差不多同一时期起步的工业旅游虽有进步,却始终不温不火.
  经过长期发展,2021年省内工业旅游收入占全省旅游业总收入的比重仍然不足一成.即便抛开疫情影响,这些年工业旅游的收入占比也一直处于低位.
  环境配套良莠不齐,纳入城市规划,融入片区功能的项目不多
  1月上旬,记者走访一家苏南城郊酒厂开办的工业旅游区时发现,企业背靠农房,一侧是农田,另两边与其他工厂以小路相隔."不接待散客,必须预约."门卫拦下记者后说,平常都是大巴接送,人来参观后再坐大巴到旁边村里吃饭,"你是第一个自己找上门的".
  这家酒厂到旁边村子距离很近,步行只要5分钟左右,但在酒厂四周,找不到一块旅游指示牌.记者不禁诧异:以这样的周边配套,怎么办旅游项目?
  "半年前我还去厂里当过几个月水电工,也没听讲搞旅游呀."村民刘乡军一脸难以置信.但这家企业的确出现在121家省级工业旅游区名单上.
  记者走访另一家省级工业旅游区时看到,"门脸"挺漂亮,绕到侧面巷子一转,迎面却是家门口挂绳晾衣裤,路边种菜的城中村景象.相关企业负责人略显无奈地说:"这一片本想配套工业旅游做特色小镇,但拆迁成本太大,超出承受范围."
  "工业旅游点位有多少能纳入城市规划,写进片区功能?"记者致电一位资深规划人士.得到的答复是,就工业旅游而言,写进城市规划尤其更新方案的,还是以工业遗产居多.记者又报了这位人士所在城市的7家省级工业旅游区的名称,均为在产企业开办的旅游项目.对方直言,其中3家还是头一回听说,自己接触过的仅一家.南京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规划师王康也告诉记者,在产企业旅游项目融入城市片区,上升到规划层面的,确实偏少.
  具体工业旅游项目推进过程中,还会遇到不少难题.根据常州推进工业用地提质增效相关政策,一定比例的工业用地可配套建设行政办公及生活服务设施.天虹也是将部分土地用作行政办公,生活服务,文创以及工业旅游,问题是,按规定可用的地不够了.去年10月,沈桥庆专门跑了一趟街道,了解工业用地转商业用地对企业的影响.答复是,光补交土地出让金就要不少钱,投入预计要增加几倍.
  常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常州经济开发区分局自然资源利用科负责人滕泉告诉记者,经开区商业用地每亩300万元左右,工业用地每亩50万元,按现行地价,前者是后者的6倍.但计算补交的土地出让金时,还要以曾经实际拿地价格为基数.这意味着,对企业来讲,拿地越早,价格越低,往后补交的也就越多.
  一方面工业旅游普遍难盈利,另一方面行业波动带来挑战
  无法否认,"造血"功能较弱,是当前工业旅游发展普遍面临的问题.
  像常州天虹纺织有限公司,自2018年开办工业旅游以来已投入1.6亿元,如今收回不到1600万元.截至2022年4月,南钢工业旅游累计投入17.37亿元,年均投入4.34亿元,尚未盈利."前中期很难盈利,主要还是提升品牌认知,树立地方形象."恒顺醋博文旅公司总经理李红表示,自2010年至今,恒顺醋文化博物馆尚未盈利 -  - 集团从事工业旅游的员工有二三十人,这一块年均支出200万-300万元,此外场馆运营维护成本每年起码200万元,而博物馆一年销售额加门票毛收入700万元左右,尚不足以支撑投入.
  记者梳理发现,121家省级工业旅游区运营主体,涵盖国企,集体所有制企业,事业单位以及民企.其中民企占逾六成,这当中又有超一半属中小微企业.
  在工业旅游项目普遍"盈利难"的情况下,国企尚可通过公务活动,教育,接待产生一定的收入"补贴"旅游项目,中小微民企则"等不及",因为贴近产线,更多直奔"工厂店"模式而去.
  1月初,记者走访位于常熟,曾被授予"全国首批工业旅游示范点"称号的隆力奇时,沿着张贴技术名词,展示生产流程,描绘发展成就的参观通道逛了一圈,用时近20分钟;随后以同等步速走过企业"聚好商城"销售区花了10多分钟.看着12元一支的蛇胆芦荟洗面奶,23元一瓶的人参营养护发素等,身边一位参观者说,像这样的售价,如果没有海量游客,企业回本很难.
  那么,此举能否迎来"海量游客"?"能做到的只是极少数."业内人士直言,采用"工厂店"模式,表面看是"攒人气"的做法,然而企业一旦这么做,手握更多资源的旅行社便很可能"转身离开","因为工厂价很低,开办工业旅游的企业很难从这样的价格里再挤出回扣给旅行社.既然如此,旅行社又有多少热情帮忙宣传推介?"
  除了盈利难,行业波动带来的冲击也不容忽视.当前,不少企业的工业旅游运转经费来自主业板块年度营收.即便主业发展质态尚好,也难免会有无奈时刻,更何况有的行业整体遇冷.记者采访中,一家钢厂负责人回忆,前几年主业效益较好,去年钢铁行业下挫,"情况严重时,一吨钢材的出手价一周就跌掉1000元.鉴于此,主业收入缩水,从中能拨给工业旅游的经费减少,旅游项目也只能承压前行."
  既要把产业优势转化为品牌和产品优势,也得让旅游更好辅助产业发展
  工业旅游要可持续发展,就得算长远的经济账,而且运营主体抗风险能力要强.
  "政企要合力营造良性市场环境,通过工业旅游,把工业产品转化成富有地方特色,消费者可感知的旅游商品,同时把地方产业优势变为企业文化优势,借以提升品牌价值."陈劲松认为,企业在发展工业旅游中引导消费,关键是通过消费要能促进企业创新,推动产品向中高端精致化发展,要让工厂产品变成令人喜爱的旅游商品.
  也有业内人士提出,工业企业应顺应旅游市场发展趋势,为"做活"项目再多些大胆尝试.省文旅厅曾建议,办工业旅游区的企业和距离较近的景区开展联动,因为专门去看工业旅游点的游客还不多,但如果跟其他景点穿插起来,无疑会放大其吸引力.
  对于串联"带活"工业旅游,王康呼吁规划部门积极参与,把在产企业无法解决的问题,比如片区功能互动,做强周边自驾游配套,老旧厂房更新,用地协调等,"装进一个篮子"促进多部门通力协商解决,包括旅行社在内的市场主体也将会更有动力参与进来.
  入选国家工业旅游示范基地后,南钢集团相关负责人最近也在思考,接下来要如何做,"示范"些什么."一是通过提升工业旅游服务和产品供给能力,'示范'工业旅游对塑造企业形象的作用,彰显企业对社会的贡献;二是'示范'如何把产业优势转化为品牌优势,黏合民族产业发展史和企业成长历程,增进大众对品牌的认可;三要'示范'可持续的'造血'模式,这是眼下最有借鉴价值的."这位负责人感慨,在工业旅游普遍盈利难的局面下,当很多人观望或考虑是否坚持的时候,要努力摸索出一条路径,让大家意识到,工业旅游搞得好,也可以成为企业效益一个增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