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北京的白塔,如今最有名的,当属曾经的皇家园林北海中,琼华岛上的那一座,但历史最悠久,体型最庞大,意义也最特别的,却是屹立在西城密布的胡同间,陪伴了一代又一代老北京人的妙应寺白塔,它不仅是我国现存年代最早,规模最大的藏传佛教佛塔,700年起前,更是整个元帝国的象征,与元朝大都城并称为"金城玉塔".
小时候我就在附近上学,但惭愧那时对眼跟前的东西并不在意,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原来被我忽略的大白塔竟是一座关乎元朝国运的皇家塔,并由元朝开国皇帝忽必烈亲自勘察选址.
1271年元朝定都后,元世祖忽必烈在帝师八思巴的建议下,决定在大都(今北京)建造一座集政权,神权于一体,象征江山一统,民族融合的大白塔,并"冀神龙之扶护,资社稷之久长".
作为营建元大都城的重要工程之一,选址自然很重要.白塔之地曾是辽代的永安寺塔(1096年),金末毁于战火,不过忽必烈听说,兵火时此地"每于静夜屡放神光",于是命人"俾开旧塔,地宫果有香泥小塔,内贮铜瓶,香水盈满,舍利坚圆",因此他决定在永安寺塔的遗址上重新建造一座为自己和后代"护持国座昌隆"的大佛塔.
白塔建成后,忽必烈又下旨在周围修建了一座藏传佛教寺院 -  - 大圣寿万安寺,以作百官习仪,举行佛事活动和译经之地.万安寺是按照蒙古族的习俗,以塔为中心,向四方各射一箭,一箭之地即为寺院界址.当时一箭的距离大约为200米,正好是如今山门到白塔的距离,以此计算,元代寺院占地约为16万平方米.
大圣寿万安寺建成后不仅成为元朝政治,宗教,文化的重要活动场所,还作为了皇帝的家庙,安放了忽必烈夫妇及其子真金夫妇两代帝,后的肖像,供后人祭祀,瞻仰,鼎盛时寺中多达7万僧人.
白塔寄托着元朝皇帝的心愿,巧的是,白塔寺也真的与元朝的国运关联在了一起.1271年,忽必烈敕令尼泊尔著名工艺家阿尼哥主持设计建造白塔,同年改国号为"大元",正式建立元朝.
1279年初,元军取得了与南宋作战的彻底胜利,年底白塔落成,这一年,元朝正式成为了统一的多民族国家.
1368年夏,一场雷火将整个寺院烧毁,唯白塔幸存,不久后,明军攻入大都,元王朝就此落下了帷幕.不过穿过悠长的历史,白塔最终成了京城里唯一完整的元代文物遗存.
大圣寿万安寺烧毁后一直无人问津,直到明朝一位叫郭福的人奏请朝廷建议重修.重修的白塔寺是沿南北中轴线对称分布,形成前殿后塔的格局,寺庙修成后,明英宗朱祁镇赐名"妙应寺".不过妙应寺面积比原来缩小了十倍,只有约1.3万平方米.
如今从院外进入白塔寺要下很多级台阶,是因为院外的马路经过上百年的修建一直在加高,因此院内外的地表产生了近两米的落差.不过眼前的这座山门是1997-1998年复建的,1969年,白塔寺的山门与后面的钟鼓楼都被拆除,并建起了白塔寺副食商场.
复建的山门面阔三间,东西两旁有八字形影壁.中间大门上方有一封"敕赐妙应禅领"的石刻横匾,从门洞中可以隐约看到后面天王殿中的弥勒佛.
山门之后,东侧钟楼与西侧鼓楼相对而立,它们也是1998年复建的.钟鼓楼在古代主要用于报时,每天晨敲钟,暮击鼓,故称"晨钟暮鼓".
北侧的天王殿是白塔寺中轴线上的第一座大殿.面阔三间,进深两间,歇山顶,殿内正中铜铸的弥勒佛像笑口常开.
殿内两侧为青海热贡艺术家重塑的汉藏风格的四大天王塑像,持剑者为南方增长天王,掌管"风";持琵琶者为东方持国天王者,掌管"调";持伞者为北方多闻天王,掌管"雨";持蛇者为西方广目天王,掌管"顺",合起来即"风调雨顺".
弥勒佛的背后里立有一尊铜质韦陀护法天神,身披铠甲,手持金刚杵,威风凛凛,面向正殿,护持佛法.
正殿大觉宝殿前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对藏式风格的经幢,中间悬挂有五色经幡,按照藏传佛教仪轨,石基座下没有宝瓶,幢身有五张经过特殊防腐处理的牦牛皮包裹而成,幢顶端由彩色经幡所照,下面用牦牛尾毛装饰.西侧名为八思巴圣幢,东侧为亦怜真圣幢,分别纪念元朝第一任和第二任帝师,寓意胜利和吉祥.
大觉宝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庑殿顶,殿中曾供奉三世佛.不过如今大殿都是后来修缮的,妙应寺及白塔从建成至今历经过多次修建,在一些时期这里还住过不少居民,不过现在院落的格局和面积都基本恢复到了明朝重建后的样貌.
大觉宝殿前有一对元代的石狮子,不过它们并非寺内原物,而是上世纪80年代从东城区麒麟碑胡同搬来的元代文物.石狮自古被认为有辟邪的作用而被看作是灵兽,这两头石狮虽风化残缺严重,却还能看出发髻为极为少见的披鬃,雌雄两首对望,腰部下塌呈俯卧式,头部到尾部脊椎弯曲成S型,身形修长,极富动感.
两头石狮子的摆放方式也很是罕见,雄狮在西,雌狮在东,这是元代礼仪文化中"以右",也就是"西边"为尊的体现.石狮下雕刻龙纹的石座为清代文物.
大觉宝殿的西配殿里现在是"百塔寺历史文化展",里面展着白塔相关的历史和寺内曾出土的文物.我们前面说了,白塔是由忽必烈命尼泊尔著名工艺家阿尼哥设计建造的,下图便是阿尼哥.阿尼哥(公元1244-1306年)是尼泊尔皇族,原名八鲁布,相传为释迦牟尼家族的后裔.他自幼聪慧异常,在佛教建筑,绘画,雕塑领域显现出过人的天赋和才能.
公元1260年,忽必烈在登基成为蒙古帝国大汗后曾敕令在西藏萨迦修建黄金塔,因"天竺泥波罗国良工之萃",藏传佛教领袖八思巴派特使前往尼泊尔,诚请马拉国王给予帮助.马拉国王在全国征召工匠,经过层层筛选,包括阿尼哥在内的80名优秀工匠脱颖而出.年仅17岁的阿尼哥自告奋勇请求带队,带领一行人翻越雪山前往西藏,踏上了远赴中国的艺术之旅.
阿尼哥建造黄金塔的技艺,领导力和他自身的见识,才华都得到了萨迦高僧的赞许,黄金塔竣工后,八思巴将他挽留下来,不仅收他为弟子,还以藏传佛教护法神王玛哈噶喇的昵称"阿尼哥"作为法名赐给他,同时将他推荐给了忽必烈.1271年,年仅27岁的阿尼哥成为了这座皇家巨刹工程的总设计工程师.
上图就是当时的藏传佛教领袖,建议忽必烈造佛塔的帝师八思巴的文印章.
下图这个螭首是明英宗朱祁镇重修塔寺后,放置在寺中的"敕赐妙应寺碑"的螭首.到了清朝康熙,乾隆年间,朝廷以扶持藏传佛教,安定边疆的政治目的,也都曾大修过白塔寺.
下图这个元朝时的诗文罐是上世纪80年代在塔后出土,为元代寺院高僧的舍利罐.罐整体造型浑厚,外表为黄褐色釉地,釉下是黑彩纹饰,装饰图案层次分明,最上方罐颈处为三道玄门,下方为一圈连珠纹,连珠纹下方是宝相花和芭蕉叶相互间隔纹饰,罐腹装饰有诗文:"游十洲 夹岸苍苔蔽绿苔,红林黄叶画屏开.彩船遥指十洲去,一派韶音天畔来."罐底部为稀疏的折枝纹.
这是乾隆帝手书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复制品,真品于乾隆十八年(1753年),白塔大修后被放入塔刹."心经"与同为乾隆皇帝手书的"尊胜咒"放在一起,外面包裹有绿,黄,金黄,蓝,紫5块金钱织锦包袱皮,置于一楠木经函中.
下图左边这个铜镀金圆盒是清乾隆十八年(1753年)在白塔大修后,乾隆帝命人装入塔刹内的.圆盒原放置于一个黄檀木佛龛中,佛龛内有一尊观音像,这铜镀金圆盒就放在观音像下方的一个描金色带盖木钵中.圆盒盒盖线雕莲花瓣图案,中心有一个梵文字,圆外插一把铜锁和钥匙,盒内依次装有绿,红,黄,蓝,藏青5个团龙金线织锦小包袱,包袱内依次包有檀香,木屑,树胶,花形金片和一个小黄绸包,小黄绸包内包裹有小珍珠,碎玉石和33颗舍利子.
下图也是清乾隆十八年(1753年)放入塔刹内的银质扣形八宝,金质扣形八宝和宝石质扣形八宝."八宝"又称八瑞相,八吉祥,是藏传佛教中表示吉庆祥瑞的八样器物.
下图右边这尊铜镀金佛像是三世章嘉呼图克图,章嘉呼图克图是内蒙古地区最大的转世活佛.三世章嘉呼图克图生于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8岁时被雍正帝接入北京,在北京学习佛法教义,并与幼年时的弘历一同读书,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雍正十二年(1734年),三世章嘉呼图克图被封为灌顶普善广慈大国师,被赐予金册,金印,驻京掌管京师及内蒙古地区喇嘛事务.乾隆十八年大修白塔时,就是他建议乾隆帝在塔刹装了一批佛教珍宝,并在他所撰写的"京西门白塔因缘志"中进行了详细记录.
民国期间,喇嘛们迫于生计,出租了大量庙产,白塔寺由此形成了十分繁华的庙会场所.每月的初五,初六两天,老北京市民便聚集在此,人烟鼎沸,叫卖不断.
白塔寺的第三进,也就是大觉宝殿的后面是七佛宝殿,因殿内原有七尊铜鎏金佛像而得名.七佛宝殿是明代白塔寺内最大的殿宇,面阔五间,进深四间,庑殿顶,现在里面陈列的是重塑的元代三世佛,中间为释迦牟尼佛,两侧立有两大弟子:迦叶(jiā shè)和阿难,东侧为东方净琉璃世界的药师佛,西侧为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
殿顶中心排列着三个龙凤藻井,周围是用梵文六字真言装饰的天花,每座藻井中心饰有一条沥粉贴金的立体蟠龙,周围由细密的斗拱承托并配有彩绘花纹,把蟠龙烘托的栩栩如生,华丽庄严.在其外围是有贴金的八龙十二凤,整个藻井中共有九龙十二凤,寓意龙凤呈祥,祥瑞平安,也体现着白塔寺作为皇家敕建庙宇的规制.
殿内两侧原为十八罗汉,因历史原因被毁,现在放置的是上世纪80年代从拈花寺移来的十八尊明代铜鎏金诸天像.拈花寺原供奉二十四诸天,但因七佛宝殿内只有十八个神位,所以只移来十八尊.
大殿影壁墙后陈列着一尊明代铜鎏金十一面千手千眼观音铜像.菩萨头戴宝冠,双锤耳当,神态庄严静谧,胸前U字型连珠式璎珞.菩萨的十一面呈金字塔形排列,面各不同,顶部一面为阿弥陀佛.左右两边各21只手,共四十二臂,主臂双手位于胸前,结"合掌印",下臂双手位于腹前,结"禅定印",其余手臂置于两边持有不同法器,手上各有眼睛,每只手眼包含"二十五有"(欲界,色界,无色界中二十五种有情存在环境),40×25,便有了千手千眼.
七佛宝殿后便是白塔所在的院落,为了突显神圣,还要踏上一段石阶.
登上石阶,白塔的前面还有一座具六神通殿,又称"三世佛殿".面阔三间,进深三间,歇山顶.殿内横梁上悬挂了一幅黑漆横匾,"具六神通"四字为清朝乾隆帝御笔亲题,匾中央上方刻有篆书"乾隆御笔之宝"的玺印.大殿内檐的彩画为清朝乾隆时期绘制,殿内原状陈列了清朝木雕三世佛像.
具六神通殿后便是高51.9米的巨大白塔了,通体洁白,由塔座,塔身,相轮,华盖,塔刹组成,其形制源于古印度的窣堵坡式佛塔.塔座面积达804平方米,有三层,共高9米,最下层为护墙,上两层为须弥座,叠成多折角方形,造型优美,避免了巨形塔座的笨重感.
塔身呈大圆形覆钵体,覆钵体上端又间砌一层小须弥座,它的上部是呈圆锥体的"十三天"(又名相轮),相轮圈数的多少是依据塔的等级,形体大小而定,一般都为奇数,等级最高的就是白塔这样的十三圈.
顶层是一个直径为9.7米的大华盖(又称天盘),由厚木做底,铜制板瓦做盖,周沿像流苏一样垂挂着36片铜制透雕的华鬘,看起来很小,但实际上每片都宽约1米,长2米,下面还各吊挂着一个风铃.
华盖顶部中央竖起一个高约5米,重约4吨的空心铜鎏金塔刹,呈小宝塔状,我们前面看到的很多宝物当时就是放在这塔刹里的.塔刹的高度与坡度恰恰构成了"十三天"大圆锥体的锥尖部分,使之与"十三天"成为一个整体,这在我国现存古塔塔刹造型中是绝无仅有的.
白塔是阿尼哥艺术创作中最优秀的作品,他将尼泊尔艺术带到中国,开创了"西天梵相"的艺术流派.在建造白塔时,阿尼哥被忽必烈任命为诸色人匠总管府总管,并授予银章虎符,统领十八个司局,掌管建筑铸造及金,玉,织造等手工艺品制作.
阿尼哥也很喜欢中国,把家也迁了过来,为元朝工作了40多年,被授予光禄大夫衔,任大司徒等职.他在中国留下了许多杰出作品,"凉国敏慧公神道碑"中有记载:"最其平生所成,凡塔三,大寺九,祠祀二,道观一,若内外朝之文物,礼殿之神位,官宇之仪器."
阿尼哥还培养了很多汉藏工匠技师,他的才华和人品为他赢得了"太师","开府仪同三司","凉国公","上柱国"等尊贵谥号.700多年来,阿尼哥与白塔一起作为元大都的记忆流传至今,白塔不仅成为北京现存唯一完整的元大都文化遗存,也是中尼文化交流的重要见证.
白塔不仅经历了三个朝代的风云变幻,也珍藏了抗日战争时期,一名普通中国人忧国忧民的拳拳赤子之心.1976年,白塔因唐山地震的波及受损,在两年后的修缮中,在塔顶华盖边缘的一个夹缝中发现了一封写于1937年10月,落款为"罗德俊"的手书.
罗德俊的手书中写到:今年重修此塔适值中日战争,6月29日日军即占领北京,从此战事风云弥漫全国,飞机大炮到处轰炸,生灵涂炭,莫此为甚.枪杀奸掠,无所不至,兵民死难者,不可胜计.数月之中,而日本竟占领华北数省,现战事仍在激烈之中,战事何时终了尚不能预料,国家兴亡难以断定.登古塔,追古忆今,而生感言.略述数语,以告后人,作为永久纪念.
而今,高大的白塔伫立在北京最有市井气的老胡同之间,即便不买票进入到白塔寺内,在东夹道胡同的红墙下也能轻而易举地近距离欣赏到它,这里也成了网红打卡地,吸引着各路年轻人来拍照,众多咖啡馆也应运而生.
不过我更喜欢在赵登禹路的前抄手胡同附近看它,金色的夕阳下,它不再是游客打卡的景点,也不再是网红拍照的背景板,伴着老城最真实的烟火气,展现着皇城古韵最独特的记忆.
开放时间:周二-周六9:00-17:00(16:30停止进入),周一闭馆门票:20元,每周三前200名免费参观,儿童,中小学生,60岁以上老人,残疾人,现/退役军人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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