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与石
□和 谷 
  
  我读书的黄堡高小,20世纪50年代发现了一块石碑.
  起先置于食堂门口当饭桌,来了北京的陶瓷史家,无意中辨认出它是一块宋代石碑,叫"德应侯碑",被西安碑林博物馆收藏.这个石碑,是中国陶瓷史的一个标志性实物.唐代的时候,黄堡镇十里窑场灯火,后来迁移到了陈炉,一直到现在可谓千年炉火不灭.
  小时候在漆水河游泳,经常让唐代的瓷片扎破了脚心,流着鲜血.走上文学之路,回顾这个情景,说是唐代的老先人们在用遗留下来的残瓷片,刺痛了今天少年的脚心,唤醒了心灵.这是千年之间的一种心血的对话.
  离家二十里地的陈炉东山一带,到了初夏,漫山遍野的花开得灿烂如画.这种灌木,老家人叫它龙柏芽,开春可以采摘,作为野菜充饥,也可晒成干菜贮藏.前几年,当地一些茶专家发现了龙柏芽,和茯茶,富硒茶调制,做成了龙柏芽茶,茶味非常独特,成为铜川的一个品牌.自古以来,地处鄂尔多斯台原边缘的渭北,好像从来不生产茶,历史在今天翻到了崭新一页.
  黄堡有耀州瓷的辉煌历史,陶瓷工艺被列入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在做一些精美茶具.远方的朋友来,都喜欢送给一个茶盅当礼物.酒足饭饱,客人喝茶时,轻轻端起玲珑的小茶盅,那种温润的手感,呷一口醇香的清茶,那种与唐朝诗意对话的思绪,便随一杯清茶侵入了心肺.那应该是人生最舒心的事.
  好瓷配好茶.茶艺师们通常是一些着唐装的女子,温文尔雅,通过精心营造的特殊的环境氛围,引领饮者感受一份艺术的情操与熏陶.再伴着悠扬美妙的音乐,唐代耀州窑青瓷文化便成了可以品尝的尤物了.
  说到石头,从小就对它有点儿又爱又恨.种庄稼的时候,泥土里的料姜石,经常会绊住了锄头或犁铧,通常会把它弃之地畔.当了回乡知识青年,又和石头打了两年交道,在水泥厂矿山打眼放炮炸石,鹰一样吊在半空中撬石头.然后是砸石头,把汽车大的石头分割成能抱得起来的石块,起码有一百多斤,再把它装到马车上去.那阵儿十七八岁,也有力气.
  关于陈炉石,是近年才发现的一种奇石,专家讲它在地下埋藏了几亿年.几位都很执迷的石头王,说它堪称全国赏石界的一匹黑马,价值不菲.它出自天然,作为一种原材料稍加雕饰,便别开生面,令人刮目相看.巧雕之后,它就变成一种奇特的工艺品,作为案头清供或摆设,便有了审美文化的意趣.
  人说海枯石烂,人生不过百年,纸寿千年,石头则亿万年.怎么去认识人生,认知这个世界,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明白一种向死而生的自然规律,就像庄子一样,以一种逍遥的心态对待生命.如果没吃没喝,还在那玩石头,那东西又不能吃.必须在物质保证的境况下,为排解生活的压力,或者是为诠释世界的奥秘,从而获得一些审美的感受.不然,那叫玩物丧志.既不做工,又不种地,坐享其成,何德之有?社会的发展,物质富足以后,人们才有精神的追求和愉悦.
  陈炉石,亿万年埋在深山人未识,按说源远流长.白居易写过"华原罄",传说杨贵妃弹奏的就是用陈炉石同类做的乐器.石器时代,人类用石头生火,有火才有生命,有了人类的文明.宇宙,银河,太阳,也是一块燃烧的石头.地球三山六水一分田,海岛只是礁石的一角.山石变成了蜂巢一样的城市,是人类文明的进步,其中也有灾难的负面.
  从观赏角度讲,陈炉石是一个发现,一个文化旅游品牌.敦煌莫高窟,汉唐石雕,西安碑林,民间石雕和拴马桩,也是通过石头记载中国历史演变进程,是几千年中国传统文化的记忆.陈炉石,发掘于点石成金的耀州瓷故地,是有一定神秘机缘的.石头会唱歌,石上逍遥,也便是陈炉石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