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之声]口袋公园,用什么装满"口袋"
位于复兴中路,马当路路口的追梦园.
  "口袋公园"专指规模很小的城市开放空间.它们常常散落或隐藏在城市的结构中,却是用地紧张的中心城区改善城市小环境和提升城市品质的重要一环.
  尤其在上海这样高密度和高度城市化的国际化大都市,人们对于身边的绿色空间的需求更加迫切,口袋公园为城市增添绿色与活力的作用就更显著.
  上海师范大学特聘教授楼嘉军长期研究城市休闲功能的发展,近年来更多地将目光投向了"家门口的好去处".本期访谈,我们邀请经常调研,参与评审上海"家门口的好去处"的楼嘉军教授,为口袋公园的打造支招,做点评.
  南昌路168弄口袋公园.
  "口袋"的服务半径
  解放周一:您长期研究城市休闲功能的发展,近年来更多将目光投向了"家门口的好去处",并担任由市文旅局发起的"家门口的好去处"评选的评委."家门口的好花园"是口袋公园题中应有之义.能否结合您这两年对"家门口的好去处"的体验,评审,为"家门口的好花园"提些建议?
  楼嘉军:我这两年担任了由市文旅局发起的"家门口的好去处"评选的评委,收获很多,首当其冲,就是更加坚定地认识到,"家门口的好去处"到底好不好,使用者尤其是市民的使用感受和评价是最重要的.
  以2020年"家门口的好去处"评选为例,评选前,专家组分三路实地走访了所有参评空间项目的所在地.因为是评选"家门口"的好去处,事先大家特别强调了要去关注评选对象是否较好落实了"15分钟覆盖"概念.
  正因为是从这个角度去考虑,一些大家初看起来觉得不错的空间,比如一些公园绿地,某个地标或单一主题的陈列馆等,因为功能相对单一,不一定能吸引市民多次到访,在评审中的排序并不高.
  这个排序,不完全是讲"好"或"坏",而是看市民喜欢去的程度和频次,市民对空间环境及其服务的体验和感受.通过这样的评选和排序,一方面,我们希望引导市民游客更深入地认识上海所发生的许多变化与我们自身息息相关,从而拥有更高质量的休闲,娱乐和健身生活;另一方面,排序较高的案例本身也是示范,可以启发更多"家门口目的地"的打造者,管理者,找到打磨自身服务品质的要害之处.
  参与评审的另一点重要收获,"家门口的好去处"的打造者,管理者,运营者,对自己项目的服务半径,一定要有清晰的认知.就以口袋公园来说,它们的核心要义就是"满足居民家门口的日常游憩健身需求".既然严格规定了服务范围是"家门口",就应以社区为优先,以社区"15分钟生活圈"为优先.
  我们现在打造口袋公园,一般绿化功能和环境营造功能比较突出,但是,是不是一定要在环境营造上达到"好看""精致""艺术化"的程度,就值得商榷了.我们不妨这样来推理,"好看"通常来说可以吸引更多的人来"观看",得益于社交网络的加持,不少本社区以外的市民游客都有可能慕名而来.如此一来,花园的观赏性是受到了肯定,美誉度也提升了,但本质上,这样一种传播流量上的吸引属于锦上添花,与花园本身的"实用性"没有太大的关系.
  上海中心城区寸土寸金,口袋公园的打造往往见缝插针.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个人觉得,相比于"观赏性",口袋公园的"实用性"或许更重要.作为规划者,设计者,管理者,要把主要力气放在想方设法创设条件,让周边居民把花园用好,用活,真正把周边居民的感受度和获得感放在心上.尤其是新建的口袋公园,管理者,设计者在设计初始阶段,需要充分考虑到使用过程中可能产生的种种问题,包括项目落地后的维护,服务等可持续发展问题.
  同济大学师生参与改造的四平社区口袋公园.均资料图片
  给社区做一次"体检"
  解放周一:您刚才特别强调了口袋公园的"实用性".一个颇为棘手的难题是,口袋公园所在基地通常相当有限,各种需求对应不同的用地策略,不同用地需求之间可能存在"挤出效应".遇到这类问题时,该如何兼顾?
  楼嘉军:那就是"基于排序的兼顾",排序则要基于全面而具体的调研.规划,设计初期需要在发现周边居民需求上下足功夫.
  就拿中心城区来说,我们一般会笼统地认为,社区居民对"口袋公园"的需求主要就是"歇脚".但事实上,一个位于复兴中路,马当路路口的口袋公园,和一个位于曹杨新村的口袋公园,周边居民需要通过它完成的休闲功能其实差别挺大.口袋公园设计者在设计初始,不仅要读懂基地的基本建设条件,还要读懂基地所处的社区.最好能把社区内已有的公园,花园,有休闲设施功能的区域都跑一跑,给社区的休闲生活基础情况,做一次全面的体检.
  前期的调查充分了,后期可以少走一些弯路,本质上也是为花园的实用性奠定基础.毕竟,不同社区的历史文化积累,地貌肌理,社会经济条件不同,人口年龄结构,人口流动基本情况不同,既有的休闲设施基础不同.即便是同一条主干道上与不同支路构成的街口,都存在可发挥功能,可调用资源上的细微差别.
  更何况,一个有限的口袋公园,无法满足太过于丰富的功能和需求.这时,首先,要把需求梳理,排序,取舍.其次,我们可以拓宽思路,不要只想着单靠一个基地,补上所有需求上的缺失或空白.
  遇到社区内休闲功能缺失较多的情况,不妨想办法在社区范围内做通盘考虑,或者在基地及其周边休闲资源之间做好分化,引导和链接,可以是通过步道系统的优化衔接,也可以是通过标识系统提示,引导居民.在整个社区内盘活资源,好过在一块基地叠加太多的功能或内容.
  解放周一:在发现口袋公园周边居民需求方面,您有什么好办法?
  楼嘉军:近几年,上海不少社区拥有了自己的"社区规划师",社区规划师有一个很有用的法宝叫"参与式规划",就是尽可能地通过分发调研问卷等方式征求居民意见.我自己在研究中用得比较多的,真的就是一种"笨办法" -  - 实地走访.
  我曾花了一点时间在一个中心城区面积在8万平方米左右的公园"蹲点".仅一个上午,这个公园已经接待了好几批不同年龄段的市民.来此晨练(跑步,做操,利用小型器械健身),跳广场舞,跳交谊舞,唱歌(自带小型外放式音箱),晒太阳,散步,带幼儿玩耍的,不同市民带着不同的活动需求来到这里,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三两两,有的成群结队,以各自的方式使用着这个公园.这个公园比较突出的一个矛盾点在于,这里整体环境优雅宽敞,大部分情况下,不同市民之间友善相处,相安无事.但由于一些跳舞或是唱歌的市民自带外放式音箱,稍不注意,没有控制好音箱或录音机的音量,在他们周围开展其他休闲活动的市民难免面露难色,有的干脆离开或者移步到公园里其他比较安静的区域.
  又比如,中心城区一个面积在6万平方米左右的公园有一处围合式的健身步道,几乎每日晚饭后,来此健走的和来此跑步的往往共用同一空间.互相之间由于速度不同,健身强度不同,难免擦碰到彼此,同理心强的还能彼此理解,接纳,遇到火气大的情绪一触即发.作为社区休闲需求的观察者,发现者,类似的矛盾冲突点都值得被观察和记录下来,以便做进一步的跟踪和分析.
  上述两个例子尽管都发生在比口袋公园规模更大的公园里,但对其所在的社区同样具有样本意义.它们的实际使用情况,折射出周边居民的休闲需求,存在潜在的却未被满足的部分.
  可参与的"实用性"
  解放周一:从您刚才分享的例子来看,市民的日常游憩需求具有明显的碎片化,暂时性特点,这是口袋公园需要顺应和照顾到的.
  楼嘉军:碎片化和暂时性的倾向非常明显,这两点在口袋公园会表现得更为明显.
  有学生问我,如果有一个中心城区的口袋公园,周边的居民和周边工作的白领,到底优先服务哪一个或者哪些群体?在我看来,首先,要仔细甄别,比如居民和白领前往口袋公园的时段可能不同.其次,在设计时尽量选择灵活性较大的功能设施组团.最后,相较而言,如果所在社区的居民对口袋公园的需求更旺盛,应优先满足本地居民的需求.考虑到使用者多以短暂停留为主,主要从事的是简单而短暂的休憩活动,如饭后的散步,小坐或安静地休息,休闲设施的设计和选择须以人性化尺度为要.
  在口袋公园,呈线形分散布置的座椅占地多,却不一定与小群体交流休憩需求相符合,需要做合理配置.
  针对中心城区一老一小两大游憩空间主要使用人群,可适当做一点倾斜,增加老年人,儿童等家庭型使用者可以利用的设施.
  至于市民更长时段的休闲需求,我们不妨引导他们前往规模更大的空间,充分利用不同类型,规模,主题的公园,安排自己的休闲生活.社区层面也要做一点引导工作,帮助市民知晓,利用社区范围内的各种资源,鼓励大家错时,错峰,动静结合.
  解放周一:您特别强调口袋公园要能够"用起来""可参与".
  楼嘉军:是的.就我去过的一些口袋公园来看,它们在造景上非常精致美观,但严格来说,实实在在的可供市民活动的区域很有限,让我觉得多少有一点遗憾.
  实实在在的可活动空间少,可能导致一个问题,就是市民进入公园以后很难停留,逛一圈就走出去了.这样一来,景观功能大过休憩功能,就不一定符合我们利用寸土寸金的地段见缝插针的初衷了.
  市区公园目前还有一个比较突出的现象是草坪重养护,轻参与.草皮的精心维护确实代价不菲,粗暴踩踏的行为当然必须明令禁止,但如果市民完全被禁止进入,从某种意义上说缺少了公园环境的沉浸式体验,也是一种遗憾和尴尬.这方面的引导工作如何做好值得讨论.
  未来,在基地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口袋公园还应注意尽可能的功能多元化.多元化的目的是更好地发挥为不同使用人群服务的作用,为公园的管理和服务上一个台阶创造更好的基础条件.在公园环境营造方面,要尽可能和公园所在的街区建筑肌理相融,把握好人造景观的尺度与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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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静谧与活力之间找到平衡点
  口袋公园尽管袖珍,通常被划分成"社区公园",却可以发挥大公园没有的作用.比如,市民可以利用其中一些区域享用午餐或举办小活动.更重要的是,都会市民可以利用这方小天地,从繁忙喧嚣的城市生活中跳脱出来,享受片刻的宁静.那些成功的口袋公园,往往是在"世外桃源"与活跃的社交区,娱乐区之间找到了平衡点.
  纽约曼哈顿中城区格林埃克公园里设有瀑布,皂荚树和可移动的桌椅,由专业的建筑师事务所设计,打造.公园在建造时获得了一个基金会的捐助,于1971年开放,建造完成后,该基金会一直在承担维护公园的工作.该公园占地约666平方米,由棚架覆盖的台地使这个空间看起来比它的实际面积要大些.游客随着喷泉和河流进入这个空间,迎接他们的是7米高的露天瀑布,郁郁葱葱的植物,使人心旷神怡.
  法国巴黎第一区的太子广场公园所在的广场拥有400多年的历史.如今,人们到巴黎游玩时,它依然是最受欢迎的地区之一.该公园的形状是一个三角形,位于几条安静的巴黎街道之间,能观赏到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和艺术桥的景色.在这个三角形广场最狭窄的地方还能看到巴黎一些著名的雕像,游客可于此处眺望横跨莱茵河的第一座桥 -  - 新桥.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观景体验构成这个公园独有的吸引力.
  在丹麦哥本哈根的皇家图书馆花园,游客踏入花园的那一刻,便能在休歇的同时听到花园中间8米高喷泉的落水声.该喷泉特有的喷水时间恰与市政厅的钟声一致.
  位于美国伊利诺伊州的芝加哥艺术学院南花园建在芝加哥艺术学院的停车库上,停车库的外面就是密歇根大道.设计师只是进行了简单的设计,包括两个高架的花坛,上面种有皂荚树,女贞,地被植物.花园的中央广场处有一个长方形的游泳池:水流向由洛拉多·塔夫脱设计的五大湖喷泉.这个花园由丹·凯利设计,在1962年和1967年之间完成建造,是那个时期保存最完好的设计之一.
  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剑桥富兰克林街公园占地只有400多平方米,是大波士顿区最小的公园之一.它位于剑桥的滨河社区里,于2013年修复,从那以后就是当地人钟爱的地点之一.2004年,美国景观设计师协会杂志"景观设计"授予它"编辑优选"奖.由于波士顿雕塑家默里·德瓦特设计的大型花岗岩入口,人们很容易就能找到这个公园.进入花园,人们就会看到繁茂的植被,水景,儿童游乐区,整个公园宁静而平和.
  位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费城约翰·弗朗西斯·柯林斯公园由慈善家多萝西·哈斯提议建造.彼时,哈斯刚游历了纽约的佩雷公园,对其印象十分深刻.威廉·佩恩基金会同意资助之后,哈斯聘用约翰·弗朗西斯·柯林斯作为公园的设计师.该公园于1979年6月开放,占地400多平方米.公园位于两个建筑之间,沿用了该区域的本土景观.本土树木(如紫荆,山茱萸,糖枫,山核桃)和美国特有的冬青围绕着一个中央喷泉排布.喷泉的混凝土底座上展现美国原住民的图腾.该公园于2011年获得修复,以约翰·弗朗西斯·柯林斯公园的名字重新开放.
  (原载于2021年10月25日"解放日报",柳森 综合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