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山脉海拔二千多米的迷雾森林中,若你找一个地方坐下 -  - 五秒钟,你会发现眼前都是绿色黄色与泥土的颜色.五分钟,你可能会渐渐发现,刚刚看起来都是一样的绿色,其实是整片绚烂但色阶各异的绿.有新芽般的嫩绿,也有豪迈地让阳光穿透欣欣向荣的鲜绿,还
以前晚上烤火,听老人讲清朝路和日本路的阶梯.
当时我很年轻,不懂啊,老人也没讲清楚.
我就自己走去看看老人说的路,直到研究古道的人来了.喔~我才知道这是在说这条八通关古道.
林渊源大哥口中的"清朝路"指的是清代八通关越岭道路.这是一条贯穿中央山脉由竹山至玉里的道路.清古道经过拉库拉库溪北岸峦社群的部落,从玉里向西,翻越玉里山,再下到塔洛木溪,爬升将近海拔一千米到阿布朗山,随后往马嘎刺托溪下切,继续爬上阿波兰水池,再次往下直至马霍拉斯溪,翻越公山棱线来到米亚桑溪,最后上到大水窟池,一路缓下抵达东埔.
不断爬升海拔落差一千米以上的山脉,在棱线,溪谷上下数回,想必当年是十分辛苦的开路工程,除了外人不易进入之外,陡峭棱线也让道路经常受损.一八九五年台湾割让给日本政府之后,长野义虎是首位利用清八通关横越中央山脉的日本人.随后,为了有效掌控部落,日本人最终选择在溪的南岸重新开凿新越岭道.
日治八通关道路一兴建,宣告了清代八通关越岭路的荒废,随着年代推移,这条清朝开凿的道路几乎埋没于深山之中,仅剩少许步阶,成为部落大哥口中父执辈狩猎回家曾经走过的清朝路.
现今的大哥们虽未在山中的旧部落出生,不过他们乘载着父亲口述山中的故事,在成长阶段曾经跟随长辈在祖居地狩猎.跟着大哥在日治八通关的路上,无须我多问,总会望着溪的北岸,分享儿时与父亲利用清古道回到老家的记忆.我在爬山的过程受到大哥们的潜移默化,开始尝试理解曾经发生在这片土地上少为人知的历史事件,也逐渐感受到族人对于山林的热爱.
布农族是走路的民族,终年步行创造出独特的共同经验.古道荒废之后,森林逐渐将通往旧部落的石阶跟兽路揉在一起,而往返的族人非常自然地给予每个地方独特的称呼,很多时候是用经验命名.
就像耆老替人取名会先观察对方的外貌,个性和行为,再从过往的族人名字之中找到最相近的人,采用他的名字替人命名.很多时候,行走山林的猎人同样会透过观察为山命名,马霍拉斯(Mahudas)是形容秀姑峦山冬季积雪的山顶如同白发苍苍的老妇,马西桑(Mashisan)则是太阳最后照到的地方.不仅如此,命名也会带着情感.在布农族迁移的过程之中,族人带着离家的惆怅站在山顶回望故居,于是称卑南主山(sakakivan)是最后回望老家的地方.很多老部落的命名则是依据当地特殊的植被,像是利稻(Litu)是山枇杷,麻天久留是鬼栎(Bacingul),太鲁纳斯(Talunas)是一种短矮的竹子.布农族把对山的情话藏在母语之中,若想真正理解传统地名的由来,必须进入布农族人的生活之中,亲身体验文化背后独一无二的自然轮廓.
我第一次询问清八通关古道,是在闲聊的时候,魏友仁大哥偶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对着我说:"该怎么跟你说呢?"后来,我才知道这时大哥不单只是在思考如何将族语地名意译成中文,同时也在回忆单字背后所代表的整套故事.
"该怎么说呢,因为那边有很多杜鹃树,地上落叶厚厚一层,走过去就软软的."
我在偶然的机缘之中,听见魏大哥分享年轻的狩猎故事,他是林渊源的妹婿,年轻的时都在阿布朗山一带狩猎,因此对于拉库拉库溪北岸的生态环境十分熟悉.
起先,我很常得到类似的答案,对于带点幽默感但不脱离真实的地名总是一知半解.与布农族的猎人有更多互动之后,我逐渐明白赋予地名是人跟土地最真切的互动经验.慢慢的,我才明白在布农族的山里,每条棱线,每道溪谷都有人的温度,每个角落都藏着故事.
我年轻的时候,在Tatalum(塔洛木)那边打猎.现在那边的清朝路都断光光了,不会走很容易迷路.
动物很多.特别是你想看见的黑熊.
那个时候,我跟林大哥,一人一座山,我们常常独自在里面放陷阱.
要爬上阿布朗山很陡,我们以前一天就从部落走过去,住在石壁猎寮.
他总会说,跟现在不一样,你没办法想像,我们年轻的时候,为了养家,必须打猎,卖山肉才能过活.
这群从小到大住在山里的大哥,对山具有候鸟般的内建空间感.魏大哥趁着打猎的时候慢慢摸索环境,无需地图,指北针,对山的记忆结合了地形与观察.
只不过,他的说法总是充满艺术跟观察.每当我开口询问,大哥就露出一种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困惑表情,有时懒得解释,最后熬不住我的逼问,就给我一个很猎人的答案:
有的时候,跟着水鹿走.有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在峭壁之间找到山羊的路.反正你也会看兽路,到那边自己看一看动物的路怎么走,就会找到路.
大哥越讲越激动,参杂太多母语地名,我一时有些混乱,抬头看着他:"大哥,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他露出一种,你看吧,反正你也记不起来的表情,微笑望着我.
从卓溪这边上山,会先爬坡经过Nas maya,过去棱线平平的地方叫做Kilis,才开始走山腰到Andivulan.
你知道为什么是Andivulan?
Andivulan代表敌人的便当,老人家说以前有外人想入山出草布农族,他们找了一位布农族向导带路,但是这位布农族人不愿看见族人被出草,于是当他走到这里,趁着异族人不注意,把便当丢进山谷,让异族人认为是恶兆,下山离开.
Andivulan过去才是Toqu banhil,然后是阿桑来嘎的叉路,那边一边往清古道,另一边是去阿布朗.
大哥如数家珍,而我附和著,不停将故事抄写在笔记本上:Nas maya是以前有对年轻的情侣,因家人(族)反对而无法结婚,所以相约在此地殉情.Nas是指已故,Maya是殉情女生的名字.Kilis指的是某蕨类.从最后农家往上到棱线之后,沿途都是蕨类.Toqu banhil,这是一处柔软的杜鹃森林,附近有小溪,是个舒服的营地.
大哥由部落逐步深入山里,慢慢讲出沿途族语地名的由来,很快从塔洛木溪来到阿布朗山上.我实在忍不住了,插嘴打断他,"等等......你们以前在阿布朗山怎么走?这一段山路很陡峭,一般人应该无法一天走完吧?棱线上又没有水,你们怎么办?"
"我们以前从山下出发,一天就可以爬上阿布朗山到石壁猎寮.猎寮是阿德的阿公(Qaisul)在用,虽然是他的猎寮,不过,只要我们路过也会使用,猎寮是共用.如果你想走清八通古道,那最好找到石壁猎寮,但是我也好多年没上去了,不知道变得怎样."
"你说猎寮在阿布朗山过去?"我追问著猎寮的位置.
"没有,石壁猎寮在阿布朗山的下方,爬过山顶之后,才是Lambas的红桧森林.以前大崩壁旁边有两条路可以上去阿布朗,不过一条已经崩掉很危险.现在你走的这条,一样很陡,爬上去之后,再在走一段,跟着水鹿走腰绕,就会看见石壁猎寮."
"我看地图,附近应该都没有水源,这样你们以前在那边打猎怎么喝水?"
"猎寮在大岩壁底下,石壁会滴水,所以不需要取水.跟着水鹿走,石壁很大,不会错过?"
我狐疑地在笔记本上抄下魏大哥的描述,看来在险峻的棱线上,石壁猎寮是绝佳的扎营地点.还不等我回神,坐在另一侧的大哥边说话手指边在空中比画,我能感受到他眼前仿佛出现了阿布朗山巨大的大崩壁.
中央山脉海拔二千多米的迷雾森林中,若你找一个地方坐下 -  - 
五秒钟,你会发现眼前都是绿色黄色与泥土的颜色.
五分钟,你可能会渐渐发现,刚刚看起来都是一样的绿色,其实是整片绚烂但色阶各异的绿.有新芽般的嫩绿,也有豪迈地让阳光穿透欣欣向荣的鲜绿,还有沉稳的深绿,带黄的葱绿,沧桑的墨绿.
五小时,除了不同的颜色,你会开始发现,看似静止不动的森林在这五小时内有各种风吹草动,生机盎然.
如果是五天,五年,十年都在同一个地方,你会发现些什么呢?
这本书,就在说这样的一件事情,一个热爱自然的人,从2008年开始跟着一群布农族长者,在一座森林里探索,生活的故事.
他先是大学登山社社员,山岳于他,是鹿野忠雄式好奇与探险的对象,偶然进入的地方.
之后他是保育所研究所,孤身深入中级山森林,日程表上排满了测量与动物痕迹观察,此时山间成了他研究生态的地方.
再之后,他在向布农族猎人求教的过程中,成为自然的译者,试图将布农族的狩猎禁忌,神话传说,地名中的自然史知识,转译成眼睛可看,耳朵可听,双脚可走的一套物我关系.此时的山,是他成为"郭熊",成为人的地方.
这本书将带我们看见整座森林.我们将会如同森林里的复眼人,同时用许多双眼睛观察森林,有动物,植物,季节,人文以及个人反思的视野,而这些视角相互揉杂在同一篇文章内,形成对于这片森林的丰厚描写,带我们看见这座森林当下的样貌,也看见现代人在山林中,在布农族猎人的身传中,如何完成自我的建构.
毕业于国立屏东科技大学野生动物保育所.大学时期即跟随"黑熊妈妈"黄美秀副教授从事野外台湾黑熊生态研究.
热爱山与冒险,从事动物研究多年之后对于山与野生动物有独特的自我信念,期待在自然之中透过身体经历与追踪等待的方式看见野生动物真实样貌.
为了展现信念,寻找野生动物足迹遍及世界各地,包括在中国青海省三江源自然保护区旅行一个月等待雪豹,也曾经为了体验星野道夫的自然观独自前往阿拉斯加荒野拍摄棕熊与美洲黑熊.
小说家甘耀明二○二一年的作品"成为真正的人"有一个关于书名的有趣注解,他说他的书名来源是布农语minBunun,字面上的意思是"成为布农人",但布农语里的布农本来就是"人"或"成为人"的意思,所以他的中文书名只好叫做"成为真正的人".各个民族起源故事常常都有世界创造的神话,并且解释了自身的来历,他们的自我认定当然把自己看成是世界创造的中心,甚至是世界创造的目的,"布农"的原意就是"人",兰屿达悟族的"达悟"也是指"人",甚至非洲博茨瓦纳人自称的"札那"(Tswana),意思也是人.
可是我读郭熊的这本新书时,却发现这真是一个接近minBunun意义的故事,一位追随黄美秀老师研究台湾黑熊的研究生,保育者与登山者(所以才有了"郭熊"这个昵称),在探寻黑熊的过程,进入了传统布农猎人的山林,因而有了与布农族部落相遇相知的"沈浸经验",逐渐体会并学习了布农朋友的山林智慧与世界观.如今他入山之际,会与布农族人一起先举行"入山仪式",举起米酒杯向山神,布农族祖灵与众生万物默念并致敬,并且在山中独处时也习惯向山神说话(或许看起来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而在与部落族人相聚时,这些布农朋友也诚心接纳他,不由分说地笑闹着要帮他取个布农族名字,他们说要叫他"乌浪"(Wulang,意思是工作认真的人),仿佛他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当你深入了解另一个民族的文化与心灵,你会忍不住爱上那个族群,倒过来说,你对那个文化的了解与尊重,也会令自己受那个族群所敬重.在郭熊的例子里,他因为对布农的了解,自己也变得愈来愈布农了.我在读几位"沙漠旅行家"(包括查尔士.道谛,阿拉伯的劳伦斯,以及威福瑞.塞西格)书写他们在阿拉伯沙漠中与"贝都人"(Bedu)打交道的经验,从接触到被接受,最后变成融入,甚至回到自己的世界反而不自在,都让我看到和郭熊同样的过程与情境.
"走进布农的山"其实是一本多种身份的书,也是让我产生多重阅读经验的文本.它有时候像是从事田野调查的博物志,有时候则像是描写个人与自然互动启发的自然写作,但也有很多时候是个在山中自我观照的内在告白.书中的若干反省与回忆,也让我看到作者的内在演化线索:他从一个爬山的人(征服者)慢慢变成生物与生态的观察者,然后再进入布农人的世界,从学习,对照到感同身受,变成融入山林的自由人,这种"化身"的过程其实是书中隐藏却最有意思的部分.但我最喜欢的段落,大部分跟他反刍从布农朋友那里学来的与自然相处的态度有关.他是先从布农族人身上知道了各种他们对待山林的态度与智慧,然后当他独自在山中时,再慢慢体会这些习俗或仪式的意义,那些山就不再是地理或地形意义的山了.那些山已经变成布农的山,而他自己开始取得了一双布农的眼睛观看世界,也进而真正体会"成为布农人"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