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是一个恐怖与瑰丽并存的国家.
还记得走在金边的蓝天白云下,底下的城市街道却积满了垃圾腥水,无论走到哪都逃不开浓烈的臭味;还记得在路上见到破败低矮的小屋,里头的人只靠着蜡烛勉强照明,但走没三步的隔壁却是一栋灯火通明的精致酒店;还记得某一晚在暹粒最热闹的酒吧街晃荡,街边夜店炸出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外籍旅客忘情地在大街上舞动,而围绕在外场旁观的,是一些被地雷炸到没手没脚的人,还有几个畸形的孩子,彩光流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1970 年代,赤柬(红色高棉)在柬埔寨进行大屠杀,估计死了大概 ¼ 的人口,其中如医师,教师,戴眼镜者等知识分子几乎全军覆没.金边的吐斯廉屠杀博物馆是我去过最朴实简单,给人的心理冲击却最大的博物馆.
这个地方原本是座中学,赤柬时期被拿来用作凌虐监禁犯人的地方.一间间小房间里放着一张黑色的铁床,斑驳的墙上是当年越南军队"解放"此地时记者拍下的照片,里头躺在床上的人全身污血,死状惨不忍睹,视线从照片望回当下的房间,见到当年受害者的血渗入地板,至今未被洗刷干净.
即使是在赤柬下台后(虽说"下台",但赤柬在之后依旧生存了很长一段时间,影响力未完全消失),柬埔寨依旧多年没有实施基础义务教育,再加上一整代的专业人士被杀害,以及雨季来临时就学路途被水阻断,大部分人小学还没念完就休学,整体国民教育程度低落.
医疗方面也是一片混乱.除了连年战争的影响外,柬埔寨人习惯收受贿赂,侵吞资源的行为也使医疗系统崩坏.记得我在一分外国旅客清单里读到,如果生的是小病就去私人诊所就医,如果生的是大病呢?那就去曼谷或胡志明.
小国政治总是被大国操弄左右,许多殖民势力离开殖民地后,留下来的往往是几个世代都无法拆解的烂摊子.
柬埔寨的近代史充满了无止无尽的流血杀戮,从越战时美军轰炸乡间,赤柬上台后惨绝人寰的屠杀,到后来洪森,亲王拉那烈与亲西方的森朗西等强人的激烈斗争,每一个时期都写满惨不忍睹的暴力谋杀.柬埔寨人民永远是有权有势者斗争下完全隐形的一群人.国际社会在赤柬下台后,捐了非常多钱给柬埔寨政府,几十亿几十亿美元的捐,但这些本该拿来花在造桥铺路,提升教育,实施基础建设等的资金,全都在紧密罗织的贪污网中凭空消失了.有人说,现在许多柬埔寨人的生活还停留在"纪元零年"的处境,其实一点都不夸张.
世世代代的伤痛,也改变了一整个民族的性格.一份心理研究报告写出,有好几百万的柬埔寨人患有创伤后压力症候群,许多人完全失去正常生活的机能,家暴事件层出不穷,而上一代的精神伤痛,也就这样往下一代传去.而那些 80 年代初期逃到美国的柬埔寨人也一样.许多人深受精神疾病所苦,无法学好英文或好好工作,更别说融入当地生活.在那些排斥移民的本地人眼中,只当他们是"游手好闲的移民",却看不见这背后错综复杂的历史因果.
人说旅游最重要的意义,就是开拓视野,激荡思想,我想柬埔寨大概是我所去过的国家中,给我最大冲击的地方了.
每到一个地方旅游的前三个礼拜,我习惯挑两三本与当地有关的书阅读,有时是小说或诗,有时是科普历史.来不及读完的我就带在旅途上看,一方面增长知识,一方面也准备沉浸入另一个氛围之中.这么做的帮助其实很大.不明就里的旅人第一次到柬埔寨,看到遍地的光怪陆离,回家后可能只有一个结论:"柬埔寨很落后."但稍微翻阅几本书籍,就能在这一片混乱中观察到本来看不见的东西,深刻体会原本一知半解的事情.
如果你是第一次去柬埔寨玩,推荐出发前可以看看以下这三本书:
"他们先杀了我父亲"
作者黄良出身在金边一个中产家庭,身边有 6 个兄弟姊妹,父亲为美国扶植的龙诺政府效命,一家人生活过的舒适安逸.没想到 1975 年红色高棉夺权成功,军人开着卡车涌入金边,宣称要创造无产阶级的社会,就这样把所有人赶往乡下的劳改营,一夕之间清空整座城市.黄良的人生从此改变.赤柬夺权的那年,黄良才五岁,她原本是个被宠坏的小女孩,却在混乱时代中被强迫长大.在后来的四年中,她亲眼目睹杀戮,经历家人死亡,活在恐惧阴影,差点遭到强暴,挣扎在饿死边缘.黄良用平实的文字述说惊心动魄的故事,带领我们以第一人称的视角经历一遍赤柬屠杀的恐怖.她的故事令人心痛,使人痛哭,但她的勇敢,诚实和对家人的爱,却替我们在漆黑中点亮炽热的温暖.
ps 这本书好几年前被 Angelina Jolie 改拍成电影,想看的话 Netflix 上找得到喔!
如果你对柬埔寨光怪陆离的境况感到好奇,却又不想花太多时间钻研复杂的书籍,那我推这本"柬埔寨旅人".这本书虽然是十几年前写成的,但里面描述的社会情况直至今日依旧没有太大的改变.作者刘绍华是清大人类学研究所毕业,这本书是她在柬埔寨做 NGO 活动时的所见所闻.她用有趣的语调勾勒出"柬埔寨人的生活逻辑",用深沉的同理心探讨"理解伤痛的文化差异",用行云流水的节奏侧写"强人洪森"的轮廓,再用感性笔调描绘"古城吴哥"的样貌.这本轻薄短小的书三天内就能读完,很适合第一次到柬埔寨玩的旅人.
读了以上两本书后,如果你的好奇心越烧越旺,想更深一点了解柬埔寨何以走到今天这个样子,那我推荐阅读纽约时报资深记者 Joe Brinkley 这本"柬埔寨,被诅咒的国度".Joe Brinkley 曾担任政治版与华府外交新闻主编,记者编辑生涯超过 20 多年,在这本书中,他以媒体人实事求是的缜密逻辑勾勒出柬埔寨的近代史,虽然讲的是"政治"与"历史"等听起来很浩大的题目,但他的写作风格却非常明快强烈,读来十分精彩.他写政治人物之间腥风血雨的斗争,炸伤人群的手榴弹,杀鸡儆猴的残酷暗杀.他写贿赂深入生活的丑态,向学生讨要金钱的老师,不给钱就不治病的医生.他也写愚昧乐观的外国势力,为了自身利益罔顾道德的外籍人士,还有西方民主国家自以为是的骄傲天真.
我以前觉得柬埔寨这样的地方离我"很远",了解这些好像不切身不实际,但我在读过这些书,走过这些地方的过程中,许多思想的扭结都被松动,回头看那些离我们"更近"一点的议题,也理解到不一样的东西.身为旅人,除了去慈善机构或 NGO 经营的餐厅店家吃一顿饭,买点东西外,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做些什么.但我想,从这些有血有肉的故事中取得借镜,改变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各种选择,或许就是一个很实际的开始吧!
[...] 金边大概是我所去过物价最低的城市.当地美金与柬埔寨 Riel 双轨通行,同一个东西也常常有两种价钱,当地人有当地价,外国人有外国价,但就算外国价贵上很多,跟我们平常习惯的花费水平相比,依然是非常低廉.物美价廉对像我这种外来观光客来说当然是好事,但柬埔寨崩坏低迷的经济状况其实是连年战乱和贪污斗争下的可怕结果,不过这我在其他文章有聊过(推荐阅读:第一次旅行柬埔寨前,先从这三本书认识这个瑰丽与恐怖并存的国家),这一篇,先把焦点放在金边的"光明面"上,推荐一间我这次旅行住到的一间好旅馆  -  Penh House and Jungle Addition Hot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