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他能创造历史?对话中国网球运动员吴易昺
2月13日,ATP250巡回赛,也就是国际职业网球联合会达拉斯站决赛落幕.中国选手吴易昺苦战三局击败美国名将伊斯内尔,成为中国男单选手夺得ATP巡回赛单打冠军第一人.比赛之后,"面对面"栏目通过视频连线的方式专访了远在美国的吴易昺.
  2023年开年,23岁的吴易昺状态火热.2月初,克利夫兰ATP挑战赛,他凭借亚军积分,首次跻身ATP排名前100.10多天后,在达拉斯,吴易昺先后击败莫姆,沙波瓦洛夫,马纳里诺,职业生涯首进巡回赛四强.上一次有中国大陆男球员闯入巡回赛半决赛,还要追溯到1995年.
  半决赛上,面对赛会头号种子选手弗里茨,吴易昺打得非常艰难.在首盘抢七惜败的情况下,吴易昺爆发出了自己的能量,成功化解了对手9个破发点.
  记者:这九次里面折磨人的地方在哪儿?
  吴易昺:我内心的状态其实还好,因为我只是把这一分当成这一分,我处理好眼前的这一分而已.因为对方他的排名在世界前十,那么他一定会让我打出我的一些破绽,我需要做的就是在我露出这些破绽的时候,我能否用自己的优势去把它挽回回来.现在看起来,可能有一些运气成分在里面吧,但是也是对我自身实力的一个体现.
  最终,吴易昺以2:1的比分战胜赛会头号种子弗里茨,晋级决赛.11个月前,世界排名只有1869位的吴易昺成为绝对的黑马.他在决赛中的对手约翰·伊斯内尔是美国名将,38岁,以发球凶猛著称.
  记者:他好像两米零九,接近两米一,你的身高呢?
  吴易昺:我一米八二.
  记者:是不是身高的差距,很多时候也会形成内心的一种力量的对抗.
  吴易昺:其实是的,我们隔网相对的时候,你可以看到他在发球的时候,他的上身要超出那个球网很多,所以给人的压迫感是不一样.但是反之,如果说身高高的选手,他一般来说脚下的灵活度,跟他的移动就不会像我们中等个头的选手那么好.其实这场比赛我在底线上是僵持中完全掌握了这个比赛,所以说也是我自己发球局没有被破的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我在底线上保持耐心,不断地让他移动,而且他的年纪也蛮大了,其实我打的时候我也蛮感触的.
  记者:感触什么呢?
  吴易昺:感触他的不易,他的坚持.因为他现在居住地就是我们这站比赛的参赛地,那么有很多当地的球迷,包括他自己的家人都来到现场为他加油.那我想作为这样一个高龄选手,能在这个巡回赛这么高级的对抗当中这样的舞台当中,还能继续坚持自己,我觉得这是值得我们任何一位网球选手去学习的.
  网球比赛中把直接得分的球称ACE球.整场比赛中,约翰·伊斯内尔一共轰出了多达44记ACE球.比赛局势胶着,三盘较量全部进入抢七大战.决胜盘抢七中,吴易昺化解四个赛点后,艰难赢下比赛.
  记者:能够四次把赛点抢回来,都会觉得你当时是有一颗怎样的大心脏?
  吴易昺:因为我们在比赛过程中会遇到很多类似的情况,包括我们训练的时候也会模拟类似的场景,所以说我看起来好像比较沉稳,这也是我整体在我比赛过程中的一个优势.
  记者:我能不能理解为其实在他发球的时候你特别紧张.
  吴易昺:因为有时候你不得不战术性放弃他一些发球,那么在对方发球火力如此之猛的情况下,我其实自己回到自己发球局中我的压力也非常大,因为我一旦被破发,我是很难再从对方的发球局中拿到一些分数的,其实我应该适当地把体力节省下来,在自己的发球局中保证自己的发球局不受对方的威胁.所以说我被对方ACE的数量差点就创了巡回赛的纪录,就差一个还是两个.
  这不是一项殿堂级的比赛,但吴易昺却打出了史诗级的逆转夺冠名场面.吴易昺拿到个人职业生涯的首座ATP巡回赛冠军奖杯,成为首位夺得ATP巡回赛单打冠军的中国人.凭借着250个冠军积分的进账,他的世界排名飙升39位,来到职业生涯最高的58位,创造了1973年ATP设置积分系统以来,中国大陆男子球员的最佳纪录.
  天赋"易昺"
  吴易昺与网球结缘,是因为上幼儿园时他身材偏胖,减肥过程中,他在羽毛球和网球之间,选择了球网更低的后者.2007年,吴易昺8岁,他被浙江省队破格录取,成为队里年龄最小的运动员.
  吴易昺:浙江队那个时候招的都是1995年,1996年的球员,我比他们小,我1999年,但是我跟他们练同样的东西,比如说跑10圈,他们10圈跑完了,我才跑第6圈.
  记者:但是那个时候你那么小,对于达标或者对于当时训练的这个要求能放松点吗?
  吴易昺:肯定得放松点,要不放松点我根本完不成.就说跑田径场400米,有些人他的目标是一分十秒,像我小时候可能跑到一分四十秒,就已经很好了.但是你这八个人,但凡有一个人没有完成这个目标,所有人全部重新来一遍.那么这个时候就锻炼到我们大家一起的这个凝聚力,我们互相为了对方,而不是只为了我们自己.我是为了我身边的七个哥哥,我不想我跑不进一分四十,因为我一个人跑不进一分四十,所有七个哥哥跟我一起跑,我就跟疯狗一样跑.
  出色的天赋推动吴易昺走上了职业网球选手的道路.2016年,吴易昺逐渐崭露头角,在国际青少年网球锦标赛A级橘子碗U18比赛中,吴易昺成为第一个闯入决赛的中国男孩儿,并且在青少年世界排名中闯进前五,取得中国大陆青少年男子选手的历史最高排名.2017年,吴易昺在美网青少年组男单决赛中击败阿克塞尔·盖勒,同时搭档许育修夺得男双冠军,成为中国大陆首位大满贯青少年组男单冠军.
  记者:肯定有好多人问过你,你能成功天赋占多大的比分?你有分析过吗?因为你叫吴易昺,天赋异禀.
  吴易昺:这个梗也经常被大家拿出来讲,好像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就是我的天赋占多少?因为大家都说要努力才能成功,但是说起来很简单,你努力的方向,你能持续多久?这些都是很具体的问题.
  低谷逆袭
  2017年底,吴易昺正式转战职业赛场,画出了一条高开低走的成绩曲线.2018年,他在雅加达亚运会上为中国队斩获一枚银牌.此后的他接连失利.争议与伤病随之而来,吴易昺与知名教练格罗内维尔德结束合作,再度引起外界对其训练方式的质疑,2019年,吴易昺接受右肘手术,一度无法完全伸直右臂,被视作"天才少年"的他,世界排名持续滑落.
  记者:可以用艰难来形容当时你那段时光吗?
  吴易昺:非常艰难,因为那个时候也会对自己抱有怀疑,我是不是网球生涯到此结束了?
  记者:你怎么能从当时有所怀疑的状态里跳出来?
  吴易昺:我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放弃,我当然第一时间想到坚持.但是有时候坚持不一定会有效果,比如说我做完手术之后,我用了很长时间去康复,三个月之后重新踏上球场,疼痛又回来了.而且同时期我们在国内有一些很大的比赛,那么自己因为这个伤病的原因没法去参加.那个时候会有怀疑,会觉得是不是我错过了这些东西,我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但是我就想我不能闲着,我总应该继续做些什么,就把自己的精力投入我去看,看看这个顶尖球员他们是在怎么比赛?或者说是怎么管理自己的情绪?我越看我就发现原来我对网球还是那么热爱,我为何不为了自己热爱的这个事业我继续去努力呢?
  记者:那段受伤的经历,让你对网球有了什么样新的理解吗?
  吴易昺:当然有,我不把它当成我生活的全部,我觉得这个是很重要的一点.那段时间我有更多的休息时间,我开始更多学习,我去考了驾照,包括回到我自己的学校,那段时间就觉得原来网球不是我生活的全部,我反而会更加坦然.
  2022年,在经历了手肘,下背部,肩部和手腕等一系列伤病困扰以及疫情影响后,吴易昺重回国际赛场.他在挑战赛中逐渐站稳脚跟,世界排名从低于1800名稳步提升,不断逼近前100.在经纪公司的安排下,吴易昺来到美国,进入IMG学院.
  记者: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机构,为什么你能够进去打球?
  吴易昺:这是我的经纪公司在这边有一个训练的场馆,一些好的经纪公司可以负责在海外的一些训练基地,或者说是帮你找这些赞助商,帮我找到更好的教练团队,我们是一个互帮互助,双赢的一个合作方式.
  记者:其实我们也能够把它理解为这是中国网球运动员职业化非常重要的一步?
  吴易昺:当然,但是网球这项运动也有特殊性,因为职业化比较强,但是体制也是背后很重要的一部分,刚开始其实我成长的环境我也是依靠体制,一步一步提高自己的水平,后期才有可能去接触到一些经纪公司,帮我发挥出价值的这些帮助,没有体制在背后的助推,我觉得几乎是不可能.
  2022年8月,吴易昺在美网资格赛连胜三场闯入男单正赛,并在正赛连胜两场,成为首位打进美网男单正赛和大满贯男单三十二强的中国大陆球员.微博上,吴易昺用歌词"看见一只蝴蝶,飞过废墟",表达着自己的心绪.
  吴易昺:伤病让我学到最多的,印象最深的,就是我学会了接受.比如说今天天气就是很热,你要不接受;或者说今天风就是很大,你不接受,你稀里糊涂你这场比赛已经输了.但是你要快速地接受了之后,你才能接下来去调整方案.你接受了今天风很大,我就知道球都往场地中间打,而不是往线上打;今天天气很热,我马上接受,马上拿一些冰块去敷一敷降降温,你一直抱怨今天好热,两三局就没了,就输了已经.
  经历了三年伤病,吴易昺最终走出阴霾,攀上巅峰.
  记者:今年有一个大家尤其是中国观众更关注的比赛,杭州亚运会,你的愿望是什么?
  吴易昺:我当然希望拿金牌.我是杭州人,在自己家乡比赛,当然会有更多压力,因为上一届亚运会非常可惜,我一定会为此付出百分之百努力跟准备,为自己,也为生我养我培育我的这片土地,我为他们去争这一口气,同时也为自己满足之前上一届亚运会最后的遗憾.
  (记者丨王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