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江的江湖往事
作者|马汉这世上有好几种剧情扣人心弦,其中有一种是:狂徒末路时.4月17日10点,上海男篮主教练李春江正在忐忑不安中带队训练,终于等来了宣判:被取消5年内的教练员注册资格.上海"五星体育"的镜头清晰而准确地记录下了他当时的表情:脖子往前一伸,对着工作人员问了一句,"5年?".这更像一句自言自语,因为没有人能比他自己更能体会"5年"的真实份量.自言自语的李春江陷入思索,嘴角用力紧闭,眼神茫然.通过镜头看到这幕的人无不觉得唏嘘.这种感受之所以强烈,是因为外界从没看到过李春江软弱的一面.李春江此时突然老了,仓皇且落寞 -  - 本来,很少人意识到站在场边中气十足的他已经60岁了,确实看着也不像.此前李春江是个狠人,狂人,霸气侧漏的人,他在广东宏远王朝期间建立的个人形象至今依然牢固,哪怕他后来带浙江和上海从未染指冠军.现在可以认真聊聊李春江的往事了.1,两次意外而突然的下课李春江在CBA广东宏远两度带队创立王朝,一个三连冠,一个四连冠.但聊他却不妨从他两次下课聊起.竞技体育这一行,绝大多数主教练中途亦或是季末下课,多由成绩不佳而起.李春江和他们不一样,他执教广东宏远时两次下课,反倒是因为成绩太好了.李春江在广东队的第一次下课发生在2005-06赛季才刚结束不久,他带队完成了第一个三连冠,正是春风得意时.他的第二次下课是2013年1月初,李春江的广东队彼时刚喜提一波连胜,下课的头天晚上,他们才刚拿下了被广东球迷视为头号对手的新疆队.如果以成绩决定论,李春江这两次下课都该在更早的时候发生.2005年的江苏十二运,广东队在决赛中输给八一队,未能实现全运会男篮金牌零的突破.2011-12赛季,广东队在总决赛中不敌马布里领衔的北京首钢,四连冠戛然而止.这两次失冠,广东宏远有足够的理由炒掉李春江(尤其输给北京首钢这一次),然而并没有.为什么反而李春江头天刚赢了新疆,次日便遭解雇呢?还是有迹可循的.回望第一次下课时,李春江还被广东宏远保留了"总教练"职务,他在其后赴美深造的一部分费用,也是广东宏远出的.那时候劳资双方还都有互留后路的想法,这也为其随后再次执掌宏远留下了回旋余地.李春江在广东队两次下课的官方说法,一是要去出国深造,一是身体原因主动请辞.出国深造是真的,只不过目标跟广东队关系不大.李春江身边人透露过,他确实是想去学习,也为以后应聘中国男篮国家队主帅做准备,那是他的最高追求.只可惜,他的国字号执教履历只停留在国青队,从未有机会执教国家队.2008年李春江重回广东宏远并带队重夺CBA冠军之后,赛季间歇期,他带国青队征战亚青赛,那次执教记忆很糟糕,但也很"李春江".那年9月伊朗举行的亚青赛上,中国对阵叙利亚的第三节比赛,因对裁判的判罚不满,李春江在一次暂停时间向技术台投诉交涉了3分钟,同时把所有球员叫回替补席.3分钟过后,主裁判直接判罚中国队罢赛行为成立,判以0比20输球.最终,国青无缘亚洲四强,失去了2009年的世青赛参赛资格,也让中国篮协受到了处罚.虽然篮协没有处罚李春江,但此后李春江从此与国字号绝缘.▎2006年李春江带领中国队夺得亚青赛冠军.2013年李春江第二次在广东队下课时,身体原因很显然是太过于"官方"了,3个月后他就在浙江广厦重新上岗,相当于官方说法未能自圆其说.此次下课,球队的氛围变微妙了.那天一大早,朱芳雨就在社媒发推爆料:"掐指一算,今天有大事发生."推文的配图里出现了前中国男篮主教练尤纳斯,网友都猜:可能广东队要请尤纳斯担任顾问,一旦李春江出状况,老尤就顶上.这不是没有先例.2009年广东队在山东首次拿下全运会男篮金牌,前NBA马刺主教练鲍勃·希尔从备战开始全程跟队做顾问做了足有大半年,给李春江当助手.但这次大多数人都没有想到,尤纳斯一来,李春江直接就被端掉了饭碗.李春江两次下课,主力队员都有一定程度的参与,比如以投票形式做民意表决.当然,同样也是因为投票,老李第二次能回来.2007年,李群带队丢掉了总冠军,在赛季总结会的民意表决环节,也是易建联带头建议:不行再把老李召回来吧......2,脾气还是容易得罪人当然,即便广东宏远大牌球员云集,也不至于球员就可以轻易拿下主教练,大家在发出倡议亦或是投票表决之前,多半是可以猜到老板心思的.▎ 李春江经常怼天怼地在李春江彻底丢掉饭碗的各种传闻里,跟队记者们听到的最"八卦",最魔幻的是这样一则:有一天李春江的夫人在宏远大酒店和朋友吃早茶,说了句"宏远这个队除我们家老李,其他人谁也带不了",由之延伸的话题,大概就是一些抱怨 -  - 抱怨俱乐部对老李不公之类的话.这些大话和怨言恰巧被安排传菜的堂食经理听到,很快宏远老板陈海涛就知道了.陈老板当即笑言:好呀,那就找个人来试试能不能带队喽.很明显,第二次下课时,广东宏远事先就联系好了尤纳斯,待老李膨胀到天花板,老尤召之即来.很多迹象表明,彼时的李春江的确是很飘很膨胀,这种功高盖主的膨胀情绪,必然也会在自己家里毫无遮掩地蔓延和渲染,直到它被有意或是无意地释放到公开场合.虽说李春江不像其他同行那样是因成绩不佳而下课,但竞技体育领域里,每一个下课的主教练,免不了都会存在与俱乐部高层,队内明星球员关系不睦甚至是交恶的实际情形,脾气暴燥的李春江又怎会少的了这一趴.朱芳雨能在社媒上以吃瓜不怕事大的口吻提前爆料宏远换帅,就不难看出他当时和李春江的关系有点微妙.另在李春江下课之前的一年间,王仕鹏,刘晓宇皆因与之关系破裂而遭封杀,这对广东队后卫线的伤害是显而易见的.除与部分球员关系一般,更致命的可能是失去了管理层的支持.▎ 多年后李春江和朱芳雨谈笑风生不能不提刘宏疆,2006年他从电视台跳槽到广东宏远时,李春江已经去国.两人在李春江重新上岗的2007年开始搭档,并且度过了至少不低于2年的蜜月期,这2年,外人对于他俩的称呼,一谓冠军教头,一谓冠军老总,那真的是风头无两的黄金岁月.2009年夏天,男篮亚锦赛在天津举办,中国男篮竟在自家门口惨败伊朗丢失冠军,主教练郭士强黯然下课,中国篮协随即开始四处选帅.选帅过程中,李春江自然动过心思,碰巧篮协当时还曾鼓励各俱乐部积极推荐自家教练员作为选项,包括外籍教练洋帅;广东宏远打听了一下,篮协好像更倾向于换洋帅(后来确实也是选了邓华德),干脆就没给李春江报名.但在李春江看来,俱乐部这么做摆明就是成心断自己前程.在宏远俱乐部办公室,当着满屋同事的面,李春江和刘宏疆为这事大吵了一架,两个人的关系开始出现裂痕.那时候,出于商业运营考量,广东宏远会把部分主场放在中山.以往每次在中山打主场,主办方都是热情招待,李,刘二人也会在各种招待晚宴上推杯换盏,喝个痛快.但就在二人关系出现裂痕之后,广东宏远再去中山打主场,刘宏疆就选择了"吃席我坐小孩那一桌".有细心的媒体人发现,这之后不管是在东莞大本营还是在客场作战,出现在公开场合时,这二人还真是再也不坐同一桌......▎ 刘宏疆也是位暴脾气3,他再狂,私下也会赞赏同行李春江带广东宏远在8年里7次夺冠,他在俱乐部的强势地位是毋庸置疑的.这期间前来广东宏远采访的全国各路媒体,虽然一边慨叹李春江"不好搞"的同时,一边又无不叹服于其执教水平的高超.2006年完成三连冠的时候,同时期CBA主教练座席上,有曾经拿过总冠军的阿的江,李秋平,有他的师傅蒋兴权,还有都曾做过他前任的张勇军和王非.那个时候,你要想让这些人从业务层面心服口服地认可李春江,恐怕有些难;但在回归之后的又一个四连冠面前,不止是这些同行,恐怕每个篮球行业从业者又都得对着老李点上一个赞.李春江在业务上钻得深,这不用怀疑.2006-07年间美国深造那大半年,李春江买了辆二手车,半年间行驶数据就达到6万公里.这大半年他在美国东海岸和西海岸间来回奔波,外人多会在马刺,国王,超音速等NBA球队的比赛现场见到他,但更多时候他的身影是出现在这些球队的更衣室和战术室,那些NBA主教练的战术意图,李春江不但可以现场听取,甚至他还可以将人家笔记本电脑里的战术模型copy下来最终为己所用.带队豪取四连冠的过程中,明眼人无不真切感受到李春江业务水平方面的明显提升,比如他对王仕鹏的使用,就是参照了当时超音速对于雷阿伦的战术安排,包括超音速的跑轰打法,李春江也是结合广东宏远的实际情况完美地告诉全CBA:这才叫活学活用.2010年,朱芳雨在东莞开了家音乐酒吧,李春江时不时也会来此消遣.那年的CBA半决赛,广东宏远遇上了飞速崛起的上海队,5场3胜制的系列赛,李春江很顺利就拿到赛点,随即老李就飘了,赛后他带一帮朋友来到朱的酒吧有点提前庆祝胜利的意思.▎ 李春江和时任上海队主帅邓德华没想到的是,接下来背靠背的三番战,广东队竟在自家主场爆冷输给上海队,不得不还要开赴上海至少再打多一轮.输掉三番战的次日,听说对手的主教练邓华德整夜都在剪视频研究对策,再想想自己却是喝了一夜大酒,懊恼顿时涌上心头.无比自责之际,李春江当即立下一个flag:从即日起,戒烟戒酒!这在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个笑谈,包括李春江的家人也觉得,这话可能就只是说说.谁都没想到,李春江居然真的做到了.广东队四连冠的那个时代,业内流行着一句话:全CBA只有两种(类型的)球队:广东队,非广东队.包括戈尔这样的前澳大利亚国家队主帅也认可一个事实:只要李春江给予足够的重视,任何对手可能都是没有机会的.如果说李春江执教广东宏远期间在战绩方面留下过什么bug,那就是经常输给弱队,河南,云南,青岛等队升上CBA的第一季,都曾留有战胜过广东宏远的"彪炳业绩".当然,再狂妄的李春江也并非全然目中无人.重归宏远的2007-08赛季,浙江广厦第一次打进季后赛,两队在1/4决赛相遇,硬实力方面两队根本没得打,最终的大比分也是广东宏远3比0横扫对手.但实际的比赛过程却并不全像大比分所呈现的这般毫无悬念.浙江广厦在第三场一度将比赛拖入加时,到最后时刻也只因一个关键前场球的低级失误才导致4分惜败.赛后在和友人宵夜时,一向傲视群雄,谁也不服的李春江,对浙江队主帅王非真心给出一个大写的"服"字.他承认,王非临场变阵改打的1-3-1联防战术"彻底把我算透了."熟悉李春江的人看来,这可能是他对于自己的同行罕见给出了由衷赞赏,恰好这就是发生在他赴美进修归来之后.在认可李春江业务能力的人看来,李春江那时的改变已不仅仅体现在执教水平上,他有时也会展现出谦逊的一面,并且他的变化是多元的,比如在和旁人对谈时,时不时地他会在浓重的东北话中夹带着几个英文单词的私货......4,"坚决打败李春江,成全老蒋和新疆"李春江给人的感觉一直是强势,霸道,不好接近.那么多年,跟队记者对此深有感触.李春江只和自己信得过的媒体人打交道,人数少到一巴掌可以数得过来.▎ 现场球迷打出标语调侃李春江放眼整个CBA,广东宏远的更衣室算是很Open的,脸熟的记者都被允许入内旁听.俱乐部高层将之视为自身的一种气度和自信,但李春江对此并不认可,他甚至还曾向老板谏言:"能不能把这些记者赶出更衣室!"李春江不配合采访,导致记者无料可写,难免就会出现杜撰的报道,这让老李恼火,与媒体的交恶就越发升级,最终形成一个恶性循环.广东宏远王朝时期,正好是国内都市报媒体最繁荣的年代,所以关于李春江的故事还蛮多.最夸张的一个传闻是"早年间他也曾在海哥面前下跪自扇",以此表现出李春江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但认识他的人又会这样回应这个传闻:"还有人说刘德华去东北演出被赵本山抽耳光呢."浙江队时期,恰逢球队成绩一般,传统媒体日渐式微,李春江这段时期的故事就少了.上海队时期,恰逢疫情封控隔绝,几乎没有故事.所以外界对他的印象没有更新 -  - 主要来自他在公开场合的暴脾气,跟当年还是一样.李春江不但在新闻发布会上怼记者,也在比赛过程中怼裁判,怼对手,他是本土教练中吃T最多的一个,一句"上腿"更是引发了他和马布里之间的恩怨情仇.他在南京客场怼球迷,被怼的球迷随后挂出横幅:"坚决打败李春江,成全老蒋和新疆."活脱脱演绎出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的生动一幕......广东宏远最初为什么不支持李春江竞选国家队主帅,其中一说是:以老李待人接物这姿态,到了国家队这种层面,到最后自己怎么"死"的可能都拎不清.▎ 李春江和马布里积怨已久CBA的酒文化是一大特色,一个主教练去到客场,除了比赛想赢,在对方做东的酒桌上也不能轻易认怂.杨学增这种人缘好,朋友遍天下的主教练,去到全联盟任何一个客场都会有人请,这一点李春江肯定是望尘莫及,他得罪人太多,基本是去到吉林,山东,山西,杭州有限的几个客场时,才会有孙军,巩晓彬,吴庆龙,李晓勇这些以东北老乡为主的朋友们摆个酒场;如果去的是北京,新疆,宁波这种客场,指望闵鹿蕾,蒋兴权,阿的江请老李吃饭是不可能的 -  - 当然了,他们来东莞打客场,老李也不用请.李春江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反而落得个闲适.在饮食上,老李有两个偏好:海鲜,生吃西红柿.每次抵达客场,他都会吩咐手下去菜市场买西红柿,如果去的还是一个没人请客的沿海城市,那还要列个海鲜的菜单,买回来交给下榻酒店代加工,然后送到房间,海鲜就酒看电视,好不快活.5,下一步李春江怎么走中国篮协对于李春江的禁令,只是5年内不能注册教练员资质,只要上海队不主动放弃他,他仍可隐身幕后,隐形执教,当个"体育总监".甚至就算上海队将他抛弃,如有其他俱乐部愿意接盘,李春江仍可转换门庭在幕后曲线就业.如果允许李春江自主选择,现拥有3支CBA球队的广东地区肯定是他的优选项,毕竟广东也是他的第二故乡.如果再来一个三选其一,深圳队或会是李春江最想去的下一站.▎ 李春江指导儿子李京龙时间回到2013年4月中旬,在广东宏远因病请辞的李春江,未满百日就将身体养好,并在浙江广厦重新上岗.当时签下李春江的是江湖人称铁娘子的广厦总经理叶湘玉,她给李春江开出400万保底年薪,外加广厦置业旗下一套江景豪宅作为寓所.但仅凭这两项福利,还不足以彻底打动李春江,真正对李春江具有诱惑力的,是他可以带上儿子李京龙一起来广厦.此时,打小在美国训练的李京龙回国已经两年,他只是挂靠在宏远青年队,如果李春江不再是宏远一员,他家公子自然也得跟着走人.浙江广厦肯为了自己连儿子也一起收入帐下,老李自然是乐享其成.但在2021年5月李春江离开广厦转投上海的时候,上海队的大合同里并未给李公子留有余地.如何让儿子能够继续留在CBA,遂成当爹的一块心病.这块心病终于在两个月前药到病除.趁间歇期回东莞休假之隙,李春江登门拜访了深圳队梁老板,一番求爷爷告奶奶式的软磨硬泡,终于说服梁老板收下了李京龙.李春江离开广东的这10年,深圳队几乎是每两年就历经一次主教练的迭代:李群,王建军,吴庆龙,邱彪,郑永刚.现在随着李公子的到来,人们随即产生一个猜想:会不会老李是以儿子的名义在为自己铺路?▎ 李春江或退居幕后李春江最坏的结果可能是接下来这5年甚至更长时间都是没班可上.能复出的时候已经65岁了,当然,职业教练这个年龄也还不算老.或许不必太为李春江担心.在广东珠三角范围内的几个区市,十多年前李春江就曾经投资了多套房产,他在东莞的别墅,毗邻一个森林环抱的水库岸边.过去这10年,李春江举家东迁,但这套别墅并没有空置,有夜跑者发现,老李家的别墅每晚都亮着灯.熟悉李春江的人无人不晓,就算只做包租公,他这一家也足以过上衣食无忧的高品质生活.即便因为这次重罚导致从此离开篮球圈,早已实现了财务自由的李春江也已是无须再为余生生计而操心.李春江创立了宏远王朝,然后又创队史纪录地把浙江广厦带进了总决赛,似乎也已经没有任何必要再去向世人证明些什么.只不过,他自己终究还是有欲望和野心的人,否则也玩不出跟江苏肯帝亚打满3场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