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登于2008年10月号美国职篮杂志)
从事篮球写作很久之后,我才发现,在比赛或事件当下所作的判断和反应,往往不见得是正确的.或许这和我个人功力不足有关,但无论如何,在北京奥运之后再回头去想思考一些问题,得到了不同的答案.
好啦,我得承认,以上说法只有一半正确.另一半的理由是,我跑到北京去了,所以上个月的专栏暂停,这也是这篇观察迟到的原因.
美国队今年虽不能说是"笑取"北京奥运金牌,却也没有遇上对手的惊人抵抗,终于成功复仇.这来自于美国篮协男篮小组的用心,也证明了以美国强劲的篮球根基,只要用心,绝不会有太差的成绩.
然而,今年美国队的表现印证了我过去的观察:无论美国队怎么努力,他们都"不够FIBA".意思是说,即使他们有训练营,有热身赛,甚至找了国际裁判来吹比赛,仍无法完全掌握FIBA主办国际比赛的"精髓和诀窍".
这是环境的问题,因为美国的篮球体系和FIBA体系完全不同,分道扬镖,即使是NBA球星等级的球员,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克服.
让我感受最深刻的,是美国在准决赛迎战阿根廷的第二节.这场比赛美国首节就以30-11大幅领先,而吉诺比利开赛没几分钟就扭伤脚踝退场,是更大的利多,眼见美国就要血洗阿根廷.
不料第二节风云变色,阿根廷以史柯拉为首,在这一节打出29-19攻势再度拉近比数.这段期间,你完全可以感受到美国的手足无措和无奈.
手足无措,来自于阿根廷坚守区域考验美国外线.美国控球威廉斯和保罗一再切传,外线却一再不进,也很奇怪的放弃禁区攻击,搞了半天导来导去没有人敢出手,刹那间我还以为自己看见了"美国达欣队",心想着"原来不会破区域的不只是台湾球员,连NBA球星也不会啊".下半场,K教练马上换上奇德主控,奇德三两下就传到篮底,霍华和安东尼几次成功得手之后,比赛节奏又恢复了正常,终场美国以二十分大胜.
美国的无奈,来自于FIBA国际裁判的执法尺度.像史柯拉这种从国中时期就开始打FIBA比赛的"国际球棍",对裁判的尺度熟得不能再熟,何时该下手该捞球,何时可以出拐又不被抓,简直已经内化为他篮球本能的一部分.美国或许仍有球星光环影响,也不擅长打暴力篮球,一时间被整得哇哇叫,自己一下手裁判就响哨,自己快被打死了裁判当没看见.
这也来自于篮球环境和风格的不同,NBA裁判会保护球星和进攻球员,国际裁判那管你那么多,他们的目标是建立场上权威,也不容许被挑战,说难听一点,他们有时候根本已经走火入魔,就是想借着整肃大牌树立权威.长期观察下来,坦白说,我不欣赏NBA过度保护大牌的作法,但我更不欣赏FIBA裁判那种有时近乎流氓,"我就是要搞你,怎样?"的作法.
在这种环境之下,其实国际赛的肢体对抗程度比NBA还高出一倍有余.如果九零年代的活塞称作"坏男孩",那么我已经不知如何来形容阿根廷的脏了.
正如同我以前写过的,这是个无解的习题.美国不会为了国际赛而全面向FIBA靠拢,他们所能作的,顶多就是多安排几场热身赛罢了.而只要美国无法了解FIBA比赛的众多"绵角",他们就还是有可能被打败的.
曾经读过,日本棒球有一种莫名的天才情结,诸如铃木一朗,松坂大辅,达比修有这种选手,都被冠为天才的名号.其实,篮坛的天才情结也不会差到那里去,而且不分国界.
西班牙年仅十八岁的鲁比欧,成为众人力捧的最新篮球天才,有人形容他是在网络上窜起的篮球巨星.他在2006年欧洲十六岁级(Under-16)男篮锦标赛冠军战出战俄罗斯二度延长获胜一役,包办51分,24篮板,12助攻加7抄截,从此一炮而红.但他之所以在全球走红,全靠网友在Youtube疯狂上传,收看他的比赛画面.
我很确定,来自全球的媒体对他也都很好奇,因为奥运期间媒体对他十极为丰富的报导.
那么,鲁比欧到底是不是天才?很不幸,我的答案是肯定的,而且是非常肯定.看过他之后,突然觉得詹姆斯也不是那么天才,而名气曾经盛极一时的中国后卫天才陈江华,和鲁比欧的差距更是遥远.
在北京平均4.8分,4篮板,3助攻和2.1抄截,投篮命中率只有两成八的成绩,看起来很不天才.不过我们要知道,鲁比欧才十八岁,虽非每场先发,却已是西班牙国家队的头号控球,也是教练在关键时刻最仰赖的场上指挥官,这是很少见的.
其次,鲁比欧在防守和组织进攻上的表现,绝对远远大于进攻,这更不简单,因为一般年轻球员多是攻优于守.和进攻比起来,防守或许更需要天赋.鲁比欧对于对手下一秒的动向,传球的企图,下手抄球的时机,判断都非常精准.那种直觉,不太像是一个十八岁的球员.
看鲁比欧打球,可说是既令人兴奋又让人感到舒服.这形容好像有点A,却是千真万确.亲眼见到鲁比欧打球,或许可说是我在北京最大的满足.
感觉上,绝大多数台湾球迷应该是乐于见到美国男篮成功复仇,重返荣耀的.很奇怪的是,人在北京却有一点诡异的感受.简单的说,非常能够感受到广泛而强烈的反美情绪.
中国对日本和美国两大强权都有着特殊想法,虽然双方交往,但彼此都摆明了没什么好感.比较起来,中国和欧洲,拉丁美洲走得比较近一点.这种政治情绪,竟然也若有似无的蔓延到篮球场上.
我观察的结果是,中国球迷特别喜爱布莱恩,对其他美国球员也分别有支持,但是只要比赛开始,就群起"反美";美国队的失败,仿佛就是他们的快乐.
中国队当然是北京球迷的最爱,但我相信,即使台湾有不少支持姚明的球迷,要他们支持中国男篮,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数人宁愿为美国队或阿根廷加油.
台湾和中国在政治场上的距离,就这么反映在奥运篮球场上,有点意外,又有点不是那么意外.
中国篮球很幸运──当然,他们也很努力,在国际大赛总是能赢下一场原本不被期望能赢的比赛,曾经惨遭毒手的国家包括意大利,塞尔维亚,斯洛文尼亚,今年的苦主则轮到德国.
但从另一方面看来,中国篮球即将面临另一个巨大的挑战──后姚明时代.姚明今年仍以19分,8.1篮板的成绩扮演中国的擎天一柱,这不意外,不过他的国家队生涯总有一天会结束,而王治郅,刘炜等这一批人也会和他同时离开.
很不巧的,上述这些球员都还是中国队的要角,也就是说,中国即将面临"黄金世代"淡出的冲击.往后看,易建联和陈江华等年轻球员都还衔接不上,甚至可说是进步幅度令人失望.因此,中国的国际名次有可能要面临阵痛期.甚至,如果他们不小心,在亚洲可能就会遭到狙击──虽然这可能性不高.
长远而言,倒是比较乐观的.许多人都认为,篮球已经取代足球,成为目前中国最"火"的运动,有更多人参与这项运动,官方也愿意投入更多资源来投资篮球.
而以NBA为首,各国的"篮球工作者",包括球员,联盟,厂商,球探,媒体,经纪人在内,近年来都已大举进军中国,而中国篮球向外开放的程度,也是各项运动仅见,这一切都为未来中国的篮球发展打下根基.也就是说,目前的人才荒和青黄不接,未来应该会得到解决.
到那个时候,才会是中国篮球再往上走的时机.
新的奥运晋级规则,对亚洲球队将会是相当的不利.如此下去,说不定未来奥运篮球将成为中国的专利,因为亚洲很可能只剩下一个冠军名额得以参赛.
目前奥运参赛规则为保障地主国与上一届的世锦赛冠军,然后加上五大洲的冠军,以及欧洲与美洲的亚军,加起来已经有九队,剩下的三队则由最终资格赛来决定.
今年亚洲有中国和亚锦赛冠军伊朗,中国打进八强,但伊朗被打得灰头土脸,完全没有竞争性.依照五大洲轮流的惯例,短期内奥运将不会在亚洲举行,换句话说,想进奥运除了打上亚洲冠军,别无他法.
这个原则是跨运动项目的,但是在棒球项目反而保障了亚洲的球队.相较于亚洲球队很难在篮球最终资格赛出头,棒球的三张外卡之中,亚洲的台湾和韩国就占去两个,韩国甚至夺冠.
奥运是综合性赛会,而且有运动员参赛的总量限制,不像世锦赛是单项锦标赛,所以无法采用世锦赛的二十四队.平心而论,十二队实在是少了点.如今改成这种制度,我看篮协以后也不必再喊前进奥运了,因为没有人会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