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曼努尔-大卫-吉诺比利此人,16年NBA生涯里有接近70%的时间都在打替补.然而他却是人类迈进21世纪以来,篮坛划过的最耀眼的明星之一.乍看起来他生涯安稳数据波澜不惊,但能让世界篮坛名将尽数叹服,没点真功夫怎么可能做到.
以下,是吉诺比利的人生片段演绎出的几段故事(根据采访和资料编写).
阿根廷是足球王国,但我家流着篮球的血脉.我爸年轻时候打控卫,退役后做了球队经理,队里我两个哥哥是王牌.从小我就看球,现实中看哥哥,电视上当然是看乔丹(国内直播场次超级少).
跟所有70后一样,我们都模仿乔丹打球,收藏他的录影带,卧室里挂着真人等身的飞人巨幅海报.儿时我瘦瘦小小,我妈总觉得当乔丹不现实,我该找个会计类的"正经工作",但我没妥协.
跟我哥一样,我到了青春期才抽条长个,两年窜了25厘米,人还是竹竿.教练觉得我连投三分的力气都不够,但我什么都敢玩,特别爱模仿乔丹,飞向篮筐无所畏惧.我18岁就打上了职业联赛,那时候科比还是费城的高中娃娃;19岁,我已经是阿根廷联赛的得分王.
如果要我用一个数字总结自己职业生涯的成就,那肯定是"11".这是我篮球生涯中获得冠军/金牌的数量.别提什么含金量多少,那谁不是说了,第二名是最大输家,我做了11次最后赢家,次次都很爽.
在阿根廷打了两年,我去了舞台更大的欧洲,扎根篮球品味清奇的意大利.第一年,我就帮卡拉布里从乙级升到甲级;第二年拿下联赛MVP.这个时候,"尾随"我很久的马刺经理布福德心急火燎用二轮签把我拿下了.
不过,被选中后我还是继续在意大利打球.在欧洲,我拿到了1次意大利联赛冠军,2个意大利篮球杯冠军,1个欧洲联赛冠军.在国家队,我拿了1个奥运冠军,2个美洲杯冠军.在NBA,我有4个总冠军.嗯,这么掰扯掰扯,感觉自己在这方面不比谁差到哪去.
2011年,"露天看台"网上说我是史上最会假摔的得分后卫,还说我演技是最差的.我不同意.在NBA,我因为假摔出名,大约是乔治-卡尔害的.那老家伙对媒体真抱怨了无数遍,大约是嫉妒我头发长.你们去看看我过去十年的比赛录像,可能一开始演技夸张点吧,我持球撞上奥尼尔能不摔吗?真不是故意的(注1).
说实话,NBA让我的三观一度有点小颠覆.二十年前我在意大利打球,发现那儿的球迷特别爱看假摔.我一摔,不管主队客队,球迷都嗷嗷叫唤给我加油.挨撞了一下,我四仰八叉一躺,裁判保准响哨,球迷都乐死了,特别爱看我演.建议你们看看我对拉贾-贝尔摔那下,就是那么浮夸(幸好那时候不兴做表情包).
但在NBA假摔确实差点让我臭了名声,不提也罢.嗯,现在看哈登打球,能感觉到后继有人的安慰.
我是不是吃货见仁见智,不过,吃在我的篮球生涯中占据着重要地位.吃啥不重要,跟谁吃,怎么吃才重要.
从小在阿根廷篮球圈摸爬滚打,20出头的年纪就进了国家队,老兵痞了.2002年世锦赛,我们决赛里输给前南斯拉夫,拿了银牌.赛后大家心里都一肚子憋屈难受,还是一起吃了顿牛排.赢了美国(波波还是助教),却在通向冠军的最后一步倒下,最让人气结.但那时候我们毕竟太年轻,三两杯下肚就豪言壮语起来,拦都拦不住.
那顿饭上,我又撞上"尾随者"布福德,这货看完决赛激动的睡不着出来找宵夜,坐在隔我们几张桌子的地方.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肯定是你见过的最棒的球队氛围(注2)吧?"
在马刺,饭局也很多.凡是客场比赛,基本都有球队聚餐,特别是外籍球员,更是同进同出.我当年跟斯普利特和迪奥老师定下了拒绝酒店客房服务的规矩,到客场谁也不准一个人躲房间里不出来.
最痛心却又最幸福的一顿饭,应该是在伦敦奥运上.距离我们在印第安纳波利斯挥斥方遒足足过了十年.黄金一代老男孩啊,输掉了铜牌战,我们抱头痛哭.那届奥运会,是我们这代人最后的夺金机会,每天球队都一起聚餐,不管输赢.哭那么惨,其实是舍不得.
我说,宁愿跟你们一起输,我也不想跟别人一起赢.我终于知道,自己最害怕的不是做什么头号输家,而是说出再见.
在我头发尚且茂密的年头,球迷说我是"阿根廷乔丹",我大概更喜欢国家队队友给我的绰号:尼奥(注3).
我没想过在自己二十几岁的年纪,走出首都机场都会有几千粉丝在接机,也没想过狗仔队总寸步不离跟着我.换在美国,我走大城市街头被认出的概率并不高,所以总趁打客场的机会逛逛地标景点.
2002年,我打完世锦赛回国,媒体发布会都放在大剧院举行,剧院外则挤了无数等待着我的球迷,于是我走到露台上冲他们挥了挥手.觉得自己像在竞选总统,挺尴尬的(注4).
那时候我确实志得意满,走上人生巅峰.在美国赚了钱拿了冠军,还娶了这辈子唯一一个真爱.本来婚礼是打算低调进行的,竟然被媒体挤进现场 -  - 有个摄影记者假扮乐队混进来的,可把我气得不轻.
在国内成了体育英雄,不一定是好事.我没想过这竟然能给家人带来危险.那时候拉美政局动荡,暴力犯罪激增,不少在美国打球的拉美球员都遭了殃.
从警方拦截到的电话我才知道,父亲竟然在一份绑匪目标名单上.当时我们正在度假,接到警察电话之后,我们大受震动 ,我也考虑过把父母接到美国,但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父母不可能离开他们生活了34年的故土,这些年他们连家都没搬过.
警察保护了我们一阵子,后来我也在老房子装了警报系统,雇了保安.别人都叫我自己注意,但我知道,要绑也绑不到我头上,他们不就是想要我的钱么.
我在国家队声势最旺的时候,就是2004年了.当然,在我眼里,拿下奥运金牌从不是靠运气,更不靠我一个人爆发.早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牛排馆,我们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了.
我们的名字注定镌刻历史,任后人评说.反正,在击败美国的14周年纪念日,我宣布退役.那场比赛我拿下29分,我们昂首挺进金牌战.嗯,只是巧合.
四年后在北京,我们带着同样的勇气去打一场必败之战,受伤和输球都很痛,但没有一点遗憾.
在NBA,我拿到的最高个人成就奖就是最佳第六人.这个奖存在已久,但我能有好几分把握说,这个奖是在我之后,才有了另一种价值:当打之年的核心,不再抵触做超六了.
无首发之名,行首发之实,一直是我在马刺的定位.波波把我安排成替补的时候,我一句话没说就点头了.一年后拿了奖,波帅说我大约会把这个奖杯塞进他的菊花.放心,我不会的.我跟马刺,一直都是彼此成就,共同享受.我爱替补,当然前提是仅在这一支球队做替补.
我也很高兴,在我之后,贾马尔(克劳福德),詹姆斯(哈登),洛威,埃里克(戈登)这些妖怪们也曾在超六位置上甘之如饴.
被安排了替补也不是没理由,我自己和球队都有数,一往无前的打法根本支撑不了首发的出场安排和漫长的赛季.
但我气焰真没短过一天.还记得新秀赛季的队内训练,我真没少受布鲁斯(鲍文)折腾,怎么欺负我也没人会吹犯规,我就得扛住.结果季前赛没完他就服了,到我第一次出战打湖人,他甚至敢朝对面的乔丹接班人喊话:"他可不是什么白人小子,你等着瞧吧."
2007年夺冠之后的训练营,我还被波波骂了,因为训练里我突破三人围堵倒地抢球.当然,老狐狸是先提点全队学着点,然后才说:"这TM才9月份,以后别在9月这么干!"
我基本没在乎过自己得多少分.48分对很多得分手来说,已经是小菜一碟,这就是我的单场最高纪录.
但那场比赛情况特别,对上升期的太阳(一段孽缘的开始),我们第四节落后17分.当时我两条腿肌肉都出了毛病,还被踩扭了左脚踝,一度撑不下去中途退场.哦,布鲁斯和托尼加起来16中1,大约是把手感传给了我,让我22投16中.
太阳......是个好对手.那年全明星,我刚好入选了,波波执教西部.我们总开玩笑,让队里理疗师"好好招待"纳什,给我使劲拧他的肌肉(注5)!
FMVP
布登霍尔泽和布福德都为我鸣不平,说我至少应该跟TD分享了总决赛FMVP.在G7第四节,我爆发砍了11分左右胜局,让这届收视率辣眼睛的总决赛画下句号,不然怕是要打到G9去.
对于FMVP的投票结果(6比4),我妈妈还有很多阿根廷球迷都抱怨连连.但说实话在比赛结束那一刻,我跟TD拿到的是一样的冠军,开心也是一样的,在我看来就没区别了(注6).
TD给我身上盖了核心领袖的戳,但还说我"reckless(鲁莽)",当然我们都知道,没这几分鲁莽我们走不到那个位置,没几分鲁莽,被我假动作(摔)骗过去的贝尔不会说,他在联盟里唯一预测不了的对手不是科比,而是我(注7).
这件事简直已经要成为神乎其神的民间传说了,也成为我生涯的经典一战.不是打得多无敌,而是因为我抓了一只蝙蝠.现场的球员球迷都惊讶我怎么能徒手抓蝙蝠,一边鼓起了掌,也不知道谁还给我放了"蝙蝠侠"主题曲.当然,后来也有动物保护组织抗议我行为暴力,我很无奈.
在我眼里,蝙蝠不就是长着翅膀的老鼠么?我那时候头秃了,篮也不能扣了,我靠抓蝙蝠绝技博眼球不行吗?嗯,退役以后,我可以考虑做除虫工人(事后球队还是让我打了N多针狂犬疫苗,请大家不要学习此危险动作).
说到为球队做牺牲,打替补,进不了全明星,拿不到FMVP在我看来都不算啥.我为马刺最大的付出,是一个蛋蛋.
说起来怪不好意思,2016年初在对鹈鹕的比赛,我被莱安-安德森膝盖撞到腹股沟,疼的我站不起来,根本没法继续打比赛.等去了医院做完检查,医生才告诉我,右边蛋蛋必须做手术,我都懵了.
据说我们球队还从来没人遭遇过这么蛋疼的伤病,休养第一周我真的难受死了.这么说吧,我为马刺牺牲了右边的蛋,彻底奉献出去了,真的(注8).感觉自己进入中年以后成了一个逗X.
马刺选我的时候,我正在睡觉,是国家队助教把我叫醒,告诉我这个消息.我不敢相信,卫冕冠军愿意在第二轮57顺位的位置要了我.
我曾经被看作可以让一支球队改头换面的巨星.我不是在第一个在NBA打出水花的国际球员,但我确确实实带起了一阵东风.我赢过很多比赛,也有很多对付不了的对手.篮球带着我去了很多地方,我只有感激.
在我生涯最后一场比赛,对面的主帅是我的前队友.新秀赛季我被扔进训练场里虐,37岁的他做过我不顶用的搭档.52岁的他带着勇士1-4淘汰我们,劝我留下继续打,让我学学人费德勒.
宣布退役的一刻,难免百感交集.我无比感谢过去23年来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这真是一段繁华精彩的旅程,我在最疯狂的梦里都不敢想象.我对篮球的爱不会停止,就不说再见了吧.
注1:关于卡尔教练和头发的梗,是吉诺比利在2016年对圣城媒体说的.
注2:布福德本人在接受采访时的回忆.
注4:吉诺比利在接受"体育画报"采访时如此形容.
注5:他把对纳什的小心眼写在了自己博客里.
注6:2005年10月采访内容.
注7:贝尔说:"别人问我谁最难防,我知道他们最想听的答案是科比,但事实上,我倒觉得马努还差不多,我真看不透他."
注8:2016年10月吉诺比利接受采访时回顾受伤惊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