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是南朝刘宋政权宋武帝刘裕之侄,长沙景王刘道怜(一作刘道邻)次子刘义庆组织一班文人,集体创作的一本笔记体小说.它以"段子集"的方式,记载了自汉魏至东晋期间士族名人的趣闻逸事,精练生动,气韵流荡,不仅反映了时人的生活方式,精神面貌及清谈放诞的风气,更将率直任诞,清俊通脱的"魏晋风度"源远流长地传递了下去.这一脉清流绵绵不绝,至明末,至清朝,甚至在现代,依然有着悠长的回响.
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骁壮.因在卞太后阁共围棋,并啖枣,文帝以毒置诸枣蒂中,自选可食者而进.王弗悟,遂杂进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预敕左右毁瓶罐,太后徒跣趋井,无以汲,须臾遂卒.复欲害东阿,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
魏文帝曹丕因为弟弟任城王曹彰骁勇刚强而猜忌他.两个人在卞太后的屋里下围棋,吃枣,曹丕趁机把毒药放在一些枣子的蒂部,自己选那些能吃的吃.任城王没发现,就混杂着吃了.曹彰中毒后,太后要找水来救他,曹丕事先已经让手下把瓶瓶罐罐都毁掉了,卞太后光着脚赶到井边,却没有器物打水,不一会儿曹彰就死了.后来曹丕又想害东阿王曹植,卞太后说:"你已经害死了我的任城,不能再害我的东阿了!"
王浑后妻,琅琊颜氏女,王时为徐州刺史,交礼拜讫,王将答拜,观者咸曰:"王侯州将,新妇州民,恐无由答拜."王乃止.武子以其父不答拜,不成礼,恐非夫妇,不为之拜,谓为颜妾.颜氏耻之,以其门贵,终不敢离.
王浑娶的后妻,是琅琊颜家的女儿,王浑当时任徐州刺史,颜氏行完交拜礼,王浑准备回拜,围观的人都说:"王侯是本州将领,新娘是本州百姓,恐怕不该回拜."王浑就没有回拜.王济因为父亲没有回拜,婚礼没有完成,恐怕就不算是夫妻,因此他平时也不拜见后母,只说她是王浑的妾室.颜氏很觉得羞耻,但是因为王家门第高贵,到底没敢离婚.
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
平原内史陆机河桥兵败后,被卢志谗言陷害,最后被杀.临刑时叹息说:"想听一听华亭的鹤鸣,还能听得到吗!"
刘琨善能招延,而拙于抚御.一日虽有数千人归投,其逃散而去亦复如此,所以卒无所建.
刘琨很擅长招揽人才,却不擅长安抚与使用.虽然一天之内有几千人来投奔他,但是从他那里逃散的也有这个数,所以他最终也没什么成就.
王平子始下,丞相语大将军:"不可复使羌人东行."平子面似羌.
王澄刚从荆州到建康来,王导跟王敦说:"不能让那个羌族人再到建康来了."王澄长得像羌族人.
王大将军起事,丞相兄弟诣阙谢.周侯深忧诸王,始入,甚有忧色.丞相呼周侯曰:"百口委卿!"周直过不应.既入,苦相存救.既释,周大说,饮酒.及出,诸王故在门.周曰:"今年杀诸贼奴,当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大将军至石头,问丞相曰:"周侯可为三公不?"丞相不答.又问:"可为尚书令不?"又不应.因云:"如此,唯当杀之耳!"复默然.逮周侯被害,丞相后知周侯救己,叹曰:"我不杀周侯,周侯由我而死,幽冥中负此人!"
大将军王敦造反后,王导兄弟去朝廷上请罪.武城侯周很是为王家担心,刚进去时,脸上的神色很担忧.王导呼唤周说:"我家上百口人就靠您了!"周却径直走了过去,没有理会他.进宫后,他用尽全力来解救他们.朝廷决定赦免他们以后,周非常高兴,就喝起酒来.他要出宫的时候,王家人还都在门口.周说:"今年杀掉了这么多乱臣贼子,肯定会得到斗大的金印来挂在肘后."王敦攻破了石头城以后,问王导说:"周可以做三公吗?"王导不回答.又问:"可以做尚书令吗?"王导又不回答.王敦就说:"看这样,只能杀了他了!"王导又沉默不言.直到周被杀以后,王导才知道他救了自己,叹息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是因我而死,就是到了阴间,我也对不起这个人啊!"
王导,温峤俱见明帝,帝问温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温未答.顷,王曰:"温峤年少未谙,臣为陛下陈之."王乃具叙宣王创业之始,诛夷名族,宠树同己,及文王之末高贵乡公事.明帝闻之,覆面着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长!"
王导和温峤一起去见晋明帝司马绍,明帝问温峤前朝为什么能够能到天下,温峤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王导说:"温峤年轻,对过去的事儿不够熟悉,臣为陛下说一说吧."王导详细讲述了司马懿刚开始创业时,诛灭有名望的家族,宠信,栽培支持自己的人,以及晋文王司马昭晚年杀掉了曹魏高贵乡公(曹髦)的事.晋明帝听后,捂着脸贴到床上说:"如果一切像您说的那样,我朝的国运怎么会长久呢!"
王大将军于众坐中曰:"诸周由来未有作三公者."有人答曰:"唯周侯邑五马领头而不克."大将军曰:"我与周洛下相遇,一面顿尽.值世纷纭,遂至于此!"因为流涕.
王敦在大庭广众之中说:"周家从来没人做过三公."有人回答:"只有周侯已经很靠近了,最后却没有成功."王敦说:"我和周侯在洛阳初次相见,一见如故.赶上了乱世,才到了现在这种地步!"就为周流下泪来.
温公初受刘司空使劝进,母崔氏固驻之,峤绝裾而去.迄于崇贵,乡品犹不过也.每爵,皆发诏.
温峤当初接受了司空刘琨的命令,去劝司马睿登基,他的母亲崔氏坚决不让他去,温峤扯断了衣服就走了.一直到他显贵以后,家乡人对他的看法还是不好.每次要给他加官晋爵,皇帝都得发诏书来解释.
庾公欲起周子南,子南执辞愈固.庾每诣周,庾从南门入,周从后门出.庾尝一往奄至,周不及去,相对终日.庾从周索食,周出蔬食,庾亦强饭,极欢.并语世故,约相推引,同佐世之任.既仕,至将军二千石,而不称意.中宵慨然曰:"大丈夫乃为庾元规所卖!"一叹,遂发背而卒.
庾亮想起用周邵,周邵却执意推辞,特别坚定.每次去拜访周邵的时候,庾亮从南门进,周邵就从后门出.庾亮曾有一次突然而去,周邵来不及离开,就跟庾亮对坐了一整天.庾亮跟周邵要饭吃,周邵供应了粗茶淡饭,庾亮也勉强吃了下去,特别高兴;两人谈论世事,约定要互相推荐,共同担负起辅助国家的重任.周邵出仕做官后,做到俸禄二千石的将军,郡守,却不称心.夜半感慨地说:"我这样的大丈夫竟然被庾亮给卖了!"一声长叹,后来背疮发作而死.
阮思旷奉大法,敬信甚至.大儿年未弱冠,忽被笃疾.儿既是偏所爱重,为之祈请三宝,昼夜不懈.谓至诚有感者,必当蒙佑.而儿遂不济.于是结恨释氏,宿命都除.
阮裕信奉佛教,特别恭敬,深信.大儿子还没成年,突然得了重病.阮裕特别喜欢和看重这个孩子,就日夜不停地为他向三宝祈祷恳求.自认为自己如此虔诚,肯定能得到保佑.但是儿子终究没能活下来.于是就怀恨佛教,把宿命论全都抛弃了.
桓宣武对简文帝,不甚得语.废海西后,宜自申叙,乃豫撰数百语,陈废立之意.既见简文,简文便泣下数十行.宣武矜愧,不得一言.
桓温在简文帝面前,应对不是很得体.他废黜了海西公后,应该亲自申奏说明,就事先构思了几百句话,用来陈述废黜海西公,扶立简文帝的用意.但是一见到简文帝,简文帝就泪流不止.桓温又怜悯他又觉得羞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桓公卧语曰:"作此寂寂,将为文,景所笑."既而屈起坐曰:"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
桓温躺在床上说道:"我做不出一番大事业了,将会被晋文帝,景帝所耻笑."接着一下坐起来说:"既不能流芳百世,难道也不能遗臭万年吗!"
谢太傅于东船行,小人引船,或迟或速,或停或待;又放船从横,撞人触岸,公初不呵谴,人谓公常无嗔喜.曾送兄征西葬还,日莫雨驶,小人皆醉,不可处分.公乃于车中手取车柱撞驭人,声色甚厉.夫以水性沉柔,入隘奔激,方之人情,固知迫隘之地,无得保其夷粹.
谢安在会稽坐船出行,纤夫拉纤,时慢时快,有时停下,有时等候;有时又任由船只随意漂荡,撞着人或碰到河岸,谢安从不辱骂责怪.人们说谢安一般不会表露情绪.给兄长镇西将军谢奕送葬回来,天晚雨急,车夫们都喝醉了,没法工作.谢安就从车里取出来车柱撞车夫,声色俱厉.这就像水的个性本来是沉静柔和的,但是流经狭窄的关口就会奔腾激荡,跟人的感情相比,就会明白,人在危险紧张的时候,自然也不能保持那种柔和与纯粹了.
简文见田稻,不识,问是何草,左右答是稻.简文还,三日不出,云:"宁有赖其末,而不识其本!"
简文帝见到了种在田里的稻子,不认识,问是什么草,随从回答是稻子.简文帝回去后,三天没有出门,说:"我怎么会依靠它的谷穗生活,却不识其本源呢!"
桓车骑在上明畋猎,东信至,传淮上大捷.语左右云:"群谢年少大破贼!"因发病薨.谈者以为此死贤于让扬之荆.
车骑将军桓冲在上明打猎.东方来了消息,说淮上之战大胜.桓冲对随从说:"谢家的那群年轻人大败贼寇!"就发病死掉了.舆论认为他这样死,比他当年把扬州刺史的官职让给谢安自己去荆州还高明.
桓公初报破殷荆州,曾讲"论语",至"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玄意色甚恶.
桓玄刚得到打败殷仲堪的报告时,正好遇见讲解"论语",讲到"富与贵,是人人都想要的,如果得之不正,是君子不能接受的"时,桓玄的神情很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