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简介:陈 原,男,本名陈军,山东临清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全国冶金作协副主席,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在"中国作家""十月""上海文学" "散文""江南"等作品发表作品百万字.获"十月"文学奖,山东省新时期十七年文学奖,全国冶金文学奖等十余次.出版散文集"祖父是一粒粮食""大地上的河流""大地的语言""在大地上走丢"等5部.
                                         栏目主持:刘照进
木 黄(散文)
陈 原
  题记:我太喜欢木黄这个名字,所以我把那次旅行中遇到的一切,包括事物和时间都命名为木黄.这样,木黄就不是一个确定了的事物,更不仅仅是一个地方,一个镇子.
  随着年事渐长,对世界越来越拒绝的我,已经开始在世界面前退却,但即便是这样,那次木黄之行也真的算得上是一次美好的旅程.现在,在我经历过它之后,此时,它自己也已经在渐渐远去.就像我生命的任何一部分,他们每时每刻都在远我而去.我对于一切远去的事物都充满忧伤和怀恋,这因此令我常常默默地追忆,追忆那已经失去的一切,那些曾经生动的过程和细节.
  比如,我在夜幕降临后降落在铜仁凤凰机场,一出机场就迎面看到了前来接机的鲁院同学刘照进兄.当我确定他身边的龙险峰兄也是一同接机的人时,我顾不得客套的寒暄,第一句话就是简单的三个字,有火吗?因为飞机故障,我在济南机场被困了五个小时,加上空中飞行两个小时,我已经近八个小时没有抽烟了.险峰兄是苗族人,铜仁的文联主席,体魄和说话的高声大调都像个北方人,――其实我一直觉得贵州人在性格上是北方人.险峰兄立刻烟火伺候,并执意给我把烟点上,我那时的样子一定像一个瘾君子.再比如,我从梵净山上下来时,路途上和一直陪伴着我的杨兄和晏兄相聊甚欢的情景,刚刚熟识的朋友却在山水构建的胜景中那么亲切,我们的话语在植物中飘荡.我至今有所愧疚,因了我的严重的恐高症,他们始终陪伴我,而耽误了自己欣赏风景.
  现在,站在我的居住地任何一个地方,抬起头来,顺着长空望去,就能望到贵州东北部之上的那片天空.那片瓦蓝的澄明的天空.那是五月,刚刚过去的五月,万物繁茂的五月,夏日的暑热正在到来的五月,仿佛整个世界的旅行已经开始,仿佛一切都在旅途上.现在想来,我总觉得,那次远行,我不是乘着现代的交通工具踏上长长的路途的,而仿佛是乘着我自己的目光远行的,我仿佛是在神的目光里远行的.
  那曾经的一切是如此历历在目.比如木黄,比如梵净山,比如那一夜的篝火,比如傩剧,比如我住过的映山红客栈的木屋,――那纯正的木头飘出的香味如此馥郁.比如古树,比如文昌阁,比如古氏宗祠,比如古代造纸作坊,比如山上正在复建的庙宇,比如长桌宴,比如明亮的溪水,我激动地掬起一捧就喝了下去,比如儿童节木黄镇广场上那些孩子的笑脸......此时我在我的居住地写下这些文字时,窗外正下着雨,雨水在房子的四周响着,就像那溪水也随我而至.我这样在心中数念着这一切的时候,仿佛在重新走过和经历它们,甚至是一只心灵之手抚摸着它们.一直枯萎的心便又温润起来.虽然此时已经从那里返回,但似乎那一切并不是别处的或远方的风景或事物,而是于我心中滋生的事物,于我生命中走远了的风景.
  我是一个喜欢透过窗口眺望世界的人,映山红客栈的木屋更是适合追忆般的眺望.我扶着打开的窗子,在黎明向外眺望,在黎明的曙光和山色的辉映中眺望.眺望啊,来啊,眺望啊!我重温着这古老的正在被遗忘的姿势.
  窗后是青翠的山峦,空气干净,物象清晰,格物有致.清晨的鸟儿在树林之上径飞,鸣叫声正如鲜亮的叶片,可以像空气一样被呼吸进肺里.偶尔早起的人从木屋后面的山路上走近又走远,像是另一个朝代的人,甚或像一个幻境中的人.因为我是一个喜欢透过窗口眺望世界的人,所以,我看到的一切都是镶了金边的,呈现着温和的局限之美.那帧永远的像框像是为我的视野过滤了什么,取舍了什么,更能让我心境安然.我至今能想起在很多陌生之地我眺望的姿势,它加深了我对过往经历的记忆.而那些经历过又远去的事物,比我眼前正在发生着的现实,更让我感到真实,更有认同感.
  还有旅途中的车窗,那也是我永远保持这样的姿势的地方.而黔东北的铜仁,铜仁的印江,印江的木黄镇,以及围绕着这里的那一方神山圣水,更是将我的这个姿势一次次固定住,几乎将我固定为一个雕像.窗外的世界随车的行驶而移动,河流,山谷,莽林,乱石滩,被大山剪出的时时变化的天空,与我的姿势一起构成一个完美的世界.
  三十岁之前,万事不忧,人过五十诸事皆愁.而梵净山以及那里的山泉溪流,可以洗身更可以洗心.
  喜欢木黄的空气,就会格外喜欢那里的树叶,云朵,山影,以及阳光下铺在地上的影子,特别清晰,像染布上的印花.在黔东北,不像我的居住地,山上不大看得见小径,这缘于那里独特的山势.如果偶尔看见一条小径,会特别清晰.而在梵净山上,却有着一条很长的小径.一条神迹一样的小径.
  喜欢在这样的山峦和土地上行走,不仅仅是泥土的酥软和石头的坚硬给予的感觉,还有几千年几万年大地的力量,人类的情感,都从你的脚下,传递到身体中.
  记得行程的第二天,我们从木黄镇返回驻地的路上,我们去看一个廊桥,一个在河流上飘摇了几百年却依然在那里飘摇着的古廊桥,一个农人在廊桥的对面似有意无意地等我们.他对我们说他家里的墙上有一个"福"字,已经一两百年了.我这才注意到,那边的山脚下有几户人家.
  我们随着主人走进了他的家中,在中堂的地方是一个斗大的雕花的福字,所有的笔画中都是花的纹理,工艺细腻精湛,呈现朱红色.进来的造访者纷纷拍照.我更多的时候却是在看他家中的物件,橱子柜子,桌椅,都是朴实而陈旧的.甚至在他家里看到了各种当地的特殊农具,木制的收割机,播种机,脱粒机,而锄头镢头等都挂在房梁上,也因此看到了那悬在房梁上的腊肉,以及腊肉下面一个水泥制作的却形状很奇特的灶台.男主人一直在讲解那个福字的来历,女主人一次次招呼我们坐下,我们却不坐.在那户人家里看到的一切,都让我想起童年在老家触摸过的旧物件.而这些年来,我们触摸过的所有东西都是崭新的.没有情感沉淀,没有记忆,没有岁月的包浆.在那个陌生的山民家里,我竟然有归家的感觉.
  从他屋里出来,才发现,他家的左边两间房子已经塌陷,像一个岁月中的不幸者,右边的房子,却是下边的地基在塌陷.他的整个家园在外来的人眼里就像是一座废墟,他们的生活像一座废墟.但却感到他们的生活理念,对生活的执念,却那么强悍.
  到达木黄,到达梵净山,到达这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对于我来说,就是从一种很快速很慌乱的时间里,到达一种很慢很沉静的时间里.
  梵净山像个亿万年的处子,静卧在那里,屏气凝神,守身如玉,干净无尘.其实在去往梵净山之前,只渺渺中对它有些耳闻,甚至不知道它具体的方位.但是,当我知道了它,便到达了它.
  我是怀着一种对天地对自然对万物最真诚的敬畏登上并走过梵净山的.我不知道我的极度严重的恐高症是不是冥冥中就是包含了这所有的元素.现实中,我是一个绝望的人,一个悲观虚无的人.我对世界敏感而惧怕.我一直觉得,上天把我的出生委托给我的母亲,而把破烂的死亡直接抛给我.在我丧失了所有活着的理由之后,我还活着.因为我想拒绝使用死亡的权力,把这个权力重新还给上天.而梵净山就是一个让我这样思考生命的地方,因为它太美,太超拔,太独静.美得让你渴望死在这里.一个人死在何处比出生在何处更重要.因为后者你无权选择,而前者是可以由你来选择的.人生过半如日过午,在这个年纪,天下之景已无甚差别,一切景致皆是造物主所设,就像富贵与贫穷,高贵与卑微,辉煌与湮灭,一切之间并无差异一样.但梵净山仍然是一个例外一个异数.它似能解万事忧,化一切浊.
  我至今想起那个夜晚还激动不已,我吃过晚饭,看着夜幕降临中的围绕在我四周的群山,看着黄昏的颜色中山峦的线条,以及之上的天空,我似感到了世界的神性,感到了我身上正在滋生的神性,而万物都在神性里复活.我便站在山脚下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在某一个黄昏,我在万物之中跪倒,低向万物之下,低向世界之下和之外.这是一个与任何宗教信仰和文化都无关的仪式,只与个体生命和世界的对视有关的伟大仪式.太阳,用它正在消失的光芒,呈现了所有的颜色.而万物,以宏伟的燃烧和反射,上演辉煌与黯淡.这是我渴望的真实,也是我否定的真实,并且也是我无法忍受的真实.
  是的,我对那个夜晚的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充满感伤,此时说感伤是因为它已经消失.随后苗人,土家人开始了他们令我震撼的表演,舞狮子,傩剧的以上刀山下火海为形式和主题的土族人表演,让我深深感到了他们过往的岁月中的艰辛,苦难和不屈.
  最后广场上的篝火又一次震撼了我,我开始以为是在现在的旅游景点流行的模拟的电子灯光的篝火,却是一堆真正的木头搭起的真正的篝火,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火焰了,它离开灶膛,来到广场,像英雄出山.随着火势逐渐变得凶猛,开始围着篝火跳舞的热烈和欢快渐渐地变成了一种庄严和神圣,一种来自火焰自身的神圣.那一夜,我一直在广场上坐着,躲在一边,在人们逐渐散去后,我依然坐着,看着火焰弱下去,直到熄灭,我生命中的篝火却依然在熊熊燃烧.我需要用一堆熊熊之火,温暖我的血液和骨头.
  我在夜空的凝视下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火焰在降低,夜空回来,于我头颅之上.我是一个守护火焰,并且渴望进入火焰的人,躲在广场一角.我一点点看着它熄灭,看着黑色在火焰中扩大,如毒斑,看着一种疼痛和另一种疼痛在相互噬咬,看着火焰吞并苍穹又吐出苍穹......那是每一个生命的肉体中最后的场景,那是生命最后上演的时间.而我是另一条河流中远去的火焰,曾经用河床接纳所有火种,而此时,我是那最终的灰烬.
  我真想把帐篷支在那里的大地上,我躺在里面,它就像母亲的宫房.汹动的泥土是羊水,风中响着世界的脉搏.出生和返回,我在宇宙里玩着生命这个孤独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