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要在悬崖前勒住狂躁的欲望野马,又谈何容易?正如第一回脂砚斋针对甄士隐解注"好了歌"所作的批语古今亿兆痴人,共历幻场此幻事扰扰纷纷,无日可了谁不解得世事如此有龙象力者方能放得下
悬崖边的欲望之舞,让人欲罢不能沉迷与挣脱之间万千难,人生犹如苦海第十八回脂批指出,苦海慈航寓通部人事但是,苦海如何慈航?
文本以风月喻理,无边风月里,也暗藏着无边苦海因此,文本又名"风月宝鉴",脂砚斋指出,其本意是戒妄动风月之情戒妄动风月之情,即可让生命之舟在波诡云谲的人生苦海里,划出安全快乐的航迹
风月宝鉴来自太虚幻境空灵殿,是警幻仙子所制,因此,太虚幻境其实是超越末世悲剧的,充满处世智慧的文学寓言之境,呈现在表里皆有喻的文本中,就是第五回宝玉梦境中的太虚幻境仙花馥郁,异草芬芳,其中除了幽香的群芳髓之外,还有清香异味,纯美非常,隐哭字(脂批)的千红一窟和清香甘冽,异乎寻常,隐悲字(脂批)的万艳同杯[注1]
文本中,薛宝钗佩戴金璎珞,錾于其上的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来自癞僧,与太虚幻境有关,而她所服用的冷香丸,药方和药引子也都是癞僧给的,脂砚斋指出,药引子是从放春山采来,以灌愁海水和成,烦广寒玉兔捣碎,在太虚幻境空灵殿上炮制配合者也因此,可以说宝钗天生自带太虚幻境
在表里皆有喻的文本中,拥有与太虚幻境密切相关的象征物一一金璎珞和冷香丸的薛宝钗,本身就是一个大隐喻,其寓意与同样来自太虚幻境的,戒妄动风月之情的风月宝鉴相通因此,宝钗可以抑制从胎里带来一股凡心偶炽,是以孽火齐攻的天生热毒,能够历着炎凉,知着甘苦,虽离别亦自能安,对她而言,天下一切无不可冷者
冷香丸的幽香其实就是宝钗生命的芬芳,脂批指出:这方是花香袭人正意,脂砚斋的意思其实也是,拥有象征物冷香丸的宝钗,才真正是超越末世悲剧,进入怡然自得之乡的花香袭人的太虚幻境
第五回脂批指出,冷香丸可对太虚幻境中的幽香的群芳髓,暗示艳冠群芳(第六十三回)的宝钗是群芳之精髓,同一回脂批又指出题只十二钗,却无人不有,无事不备,因此,在假借意在使闺阁昭传又表里皆有喻的文本中,薛宝钗具有道济天下之溺的深远意涵
可是,贬钗派也许会嗤笑,还什幺女神,智慧化身,我就是觉得宝钗问题多多,作者就是深恶宝钗但是,贬钗派的这些论据,要么根本站不住脚,经不起推敲,要么无视脂批的存在,误解了作者的本意
比如,第二十二回贾母因喜欢宝钗稳重和平,便自己蠲资二十两,要替宝钗作将笄之年的生日,问她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宝钗深知年老的贾母喜欢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向日素喜者说了出来贬钗派会说,你看宝钗曲意逢迎,多么圆滑世故
但是,从人情的角度,长辈喜欢晚辈,晚辈是不是也应该投桃报李,多为长辈想一想?即使贾母没有蠲资为她作生日,体贴长辈,本来就是晚辈宝钗的分内之事百善孝为先,孝顺孝顺,孝以顺为先,宝钗顺着贾母,何错之有?
如果宝钗故意反着说,贬钗派依然还是会找出理由来抨击宝钗,比如冷漠无情,不知感恩等等在贬钗派的眼中,宝钗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是经过精心算计,藏奸隐邪,只能感慨,做女人难,做宝钗尤其难上加难
请看深知拟书底里的脂砚斋对于贾母眼中的宝钗稳重和平所作的评价,四字评倒黛玉,完全是赞扬,丝毫讽刺之意虽然从文本整体出发,钗黛人却一身(第四十二回脂批),并不存在褒钗贬黛褒黛贬钗的问题,但如果这样的宝钗还是问题多多,那么,被宝钗评倒的黛玉在文本中将会是怎样一个不堪的形象?
第二十七回,追赶一对玉色蝴蝶的宝钗,在滴翠亭外听到小红和坠儿商量密事,担心她们知道自己听了她们的短儿,到时生事,于是急中生智,使了个金蝉脱壳,让她们误以为自己在追赶黛玉贬钗派如获至宝,就据此认定宝钗奸邪,想嫁祸于黛玉
但应考虑文本中的钗黛名虽二个,人却一身(第四十二回回前总批)[注2],如同一个人用右手从左手拿走东西,不能算偷窃,钗黛之间并不存在嫁祸的问题,这其实是作者恣意游戏于笔墨(第八回脂批),作者之意只在于实借红玉反写宝钗也(脂批),写出宝钗作为闺中弱女,机变如此之便,如此之急(脂批)
贬钗派还认为宝钗冷漠无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特别是她在金钏儿投井自尽之后的言行但其实宝钗任是无情也动人,是即使无情也动人,何况宝钗是有情之人因此,这里的无情,不能理解为灵魂冷漠,更不能解读为圆猾奸诈;这里的无情的无,并不是真正的虚无,无包容了无边
薛宝钗的无情,恰合第三十二回脂批所引用的汤显祖的"怀人"诗:无情无尽却情多,情到无多得尽么?解到多情情尽处,月中无树影无波该回宝钗闻说金钏儿投井自尽,忙去王夫人处道安慰见王夫人伤心垂泪,劝慰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去各处玩玩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抛开她不知个中缘由,看似无情,却是善劝人,大见解(脂批)王夫没有合适的新衣服给金钏儿妆裹,宝钗主动要将自己新做的两套拿出来,并笑说自己从不忌讳这些
第六十七回,尤三姐自刎,柳湘莲冷入空门之后,薛姨妈心甚叹息,连呆霸王薛蟠也泪流满面,而宝钗同样也并不在意,说道:俗语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如今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了,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也叫人家看着无礼似的
生命只是万千偶然中的最后一个偶然,但生离死别却是所有人无可逃避的命运,是人生的必修课如何对待生离死别,是人生重大的课题既然一切都无可挽回,时时纠缠过去,沉溺于悲伤的苦海中而不能自拔,又有何益?逝者已矣,生者前行,该做什么还得做什么,努力在命运可能的范围内,活出最好的自己,这既是对逝者最好的祭奠和告慰,也是人类总是生生不息,红尘总是熙熙攘攘的奥秘所在
薛宝钗这种豁达超脱的态度,看似无情,其实正是她的不凡之处,是对生离死别的大彻大悟的大智慧,也是对生的极致有情正是因为具有这种大彻大悟的大智慧,让她的生命拥有了雄壮的特质,能够从容应对人生的风风雨雨
第七十回,凄云愁雾已深深弥漫于荣国府,此时荣国府进入第三春,也就是最后一春林黛玉作的"桃花行",字字句句都是血泪,是献给最后的春天的凄惋的哀歌,宝玉看了心知出自黛玉,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宝琴逗他是自己作的,宝玉笑说,这诗迥乎不像蘅芜之体,宝琴虽有此才,宝钗也断不许宝琴有此伤悼语句
同一回,众人填柳絮词,要么情致妩媚,要么缠绵悲戚,宝琴的"西江月",众人都笑说其声调壮,而宝钗仍认为总不免过于丧败其实,众人所填之词,都只是陪衬薛宝钗的"临江仙"一一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令众人拍案叫绝,赞其翻得好气力
"临江仙"堪称薛宝钗绝佳的自我写照,而作者的深意,可以想见,即山中高士薛宝钗也是临江仙,安分从时的她将在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之后,含着泪,以神仙一样的飘逸,去适应末世的凄风苦雨,活出别样的人生精彩
第一回贾雨村在中秋之夜,高吟一联一一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脂批指出:前用二玉合传,今用二宝合传,自是书中正眼贾雨村字表时飞,有人据此认为宝钗在贾宝玉出家之后,最终会嫁给雨村但我个人认为,这种可能性基本上不存在,脂批指出,雨村之时飞实非也,而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宝钗之待时飞,则是在艰难的时代之下,依然有一颗高高飞翔的心,依然对未来保有热切的憧憬
注1,详见"行走红楼"系列拙文 16"通住太虚幻境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