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梁晓声
文:上官文露 第一次见到梁晓声先生是在2022年9月1日,距离我第一次从母亲嘴里听到他已经过去了三十四年,距离我第一次看到他作品改编的电视剧已经过去了二十九年,距离我成为了他的学生(北京语言大学的学生应该都算)已经过去了三年,距离我获得以他名字命名的文学奖项(首届梁晓声青年文学奖)已经过去了一年,距离我在电话中第一次采访他已经过去了七个月. 然而,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见到他的几分钟前,我举着一本"人生欢" -  - 那本自己打印出来的简陋的未被出版的书籍,由于尺寸过大在我的手指尖几近滑脱.在悠长的甬道里我等待着和他相见,那一刻我的眼泪涌出来,我难以用任何类似主持人的职业素养,哪怕是一个中年人应有的成熟修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那条隐藏在演播棚外不足三米长的甬道临时做了我汹涌泪水的掩体.摄影师一次又一次让我抱着这本我未有任何机会出版的书籍在那条甬道上来回,他们想找到一条更好的登场镜头,但他们不知道,于我而言,在那条甬道里每走一次都犹如我最初踏上写作这条幽暗的道路时一般地滞重,踌躇,也坚定. 写作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十年,甚至更久,久到也许始至我出生之前,当我蜷缩在我母亲肚子里时,她正在报社里笔耕不辍,所以她总说我写作的这条基因一定确切地出自她.所以,这四十载的等待在我前半生的浮嚣掠影中就必将引发孤独的大面积蔓延,但终究在这条路的一个路口处,我遇到了给我光明的人. 浅灰色亚麻西装,淡粉棕色棉质衬衫,灰白色发丝下眉间一道深痕,那绝不仅仅是任何岁月的印痕刻画在一个人脸上的记号,而是一个人在年深日久孤独文字的浸泡中生长出的线条,是宇宙中任何原子之间都无法避免发生的最强劲的结晶,这是我至今为止所观测到的甚为华丽的老去的印痕. 舞台监督让我上场了,随即有人在倒数,3,2,1.自2017年8月我从电视台辞职,到2022年9月的第一天,再有人向我发出这种指令,已经是整整五年之后.然而在这1800多天里,我还会经常从噩梦中惊醒,我总是梦见直播开始前的几分钟里某种措手不及的绝望,因为我还没有化妆,也没有准备好上台后的稿子,而且我的耳鸣在这五年里还在持续发作,那也许是导播们在我的耳朵里种下的音浪,应该要与我终生相伴了. 再次站在聚光灯下,我眼中盈满泪水.二十年前第一次坐在电视台演播室里的我,眼中干涩,没有任何激动,只有紧张,但这一次完全不一样,应该说是那种无法抑制的情绪在我的泪腺里作怪,这种强烈情绪不是源于任何委屈,而仅仅是因为再次面对镜头的我已经不再是一名播音员,而是写作者,应该说是这种身份的第一次曝光带给我近乎于颤抖的某种惧怕. 我知道我在这一天这一刻,没有听从化妆师的劝告,梳着一个各个角度都显胖的发型,我一直担忧着我母亲看到后会说我好丑,上场的那一刻我的手还在下意识不停地拽扯着我的鬓角,希冀那一角发丝能遮盖着我消隐了的下颌线,可笑到要向一丝鬓发讨寄托.幸亏那位主持人因为机位不合适而临时卸去了那张浓堆着的笑面,他的面庞突然降温,表情全无,他说,你说话要简练,不要说多,要直给!这句话瞬间将我拉回到自己二十年前开始的那些时光里,静止在无数那些只能"直给"的岁月中,在那些听之任之的空间下,我试图固执地攀爬而过,却跌进更加幽暗的隧道中,一如在那个我写过的剧本"加油!勃拉姆斯"中所记下的歌词: "我们是故宫城外流浪的魂 我们是蓝港路巷摇碎的梦 我们是后海湖面流放的灯 你一直坚持的城市 以为在妥协中也能到达彼岸 而那梦想中的辉煌 遥远的需要用光年计算" 丨"加油!勃拉姆斯"剧照 所以此时此刻在那陌生到即将将我吞没的演播室的聚光灯下,我的眼泪无法止住,直到有一双手向我伸过来,在浅灰色亚麻西装袖子里露出的棕粉色的棉质袖子,那双手被这样温和的材质包裹着,以至于我根本没有看清楚那只手本该有的沟壑纵横. 那天我穿一件青绿纱底月白色刺绣及膝长衣入场,这种宽敞衣型应该是在电视镜头语言框架内最不讨巧的视觉呈现 -  - 会把人拉宽显胖显老,但我觉得它很美,不仅仅因为它是我的姐姐所赠,更因为它美就美在其淡雅的延展性,它宽容了一位拥有了新身份的人从心底里散逸出来的羞涩愿望与窃窃自卑,它也遮掩了一个毫无名气的作家,不,根本只是一个挣扎在无人问津的生死场中的写作者. 幸好上场之前,那位面善的化妆师好心询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告诉她,是的,不仅如此,我的结膜炎恐怕也复发了,以至于我泪流不止,虽然我不住地用她递过来的纸巾按压眼角,但我知道她精心绘制的妆容将不容分说地被我成灾的泪水毁于一旦. 直到那双手握住了我,不到三秒钟,却止住了我眼中无妄的泪水. 整个采访过程顺畅得异乎寻常,因为主持人将编导写给我的问题极度简化,我几乎忘记了我在场上的所有表现,只记得梁晓声先生还在认真地思考和回答着主持人千思百虑后自创的那个问题 -  - 关于文学写作是否依赖灵感和努力的问题.我本想在那不是编导给我准备的问题上炫技,因为我毕竟受过18年之久的各类新闻节目的职业训练,以至于我对任何已经准备,未曾准备,突发情况,假设突发的情况都掌握了必要的应答机制. 但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你认为对于一个作家是灵感重要还是努力更重要?我知道,我的这个回答又像我所写的小说一般粗陋无饰了,但没有办法,就如我眼中盈着的泪水无法止抑一般,我只能无可遮拦地回答. "一个作家的作品也许不是因为努力也更不源于天赋,而是因为他不得不写,不写作即无法成活,一个作家应该因为这个最简单也最急切的愿望而写作着." 我大概终归要感激那位主持人随机提问的这个绝妙的问题. 接着,我拿出了编导让我准备的一个问题结束这次采访: "梁老师您有没有灵感枯竭的时候?" 没想到梁晓声先生并没有事先得到我要问这个问题的通知,他因此只是想刨根问底,他说:"年轻人,您为何有时候写不出东西呢?" 我说: "我有时候的确一上午写不出一个字." 他说: "年轻人,那你一定是想要的太多,或是你还不一定知道你为何而写作." 这句话是一根刺,扎在了我的心脏里. "亲爱的同志,年轻人我告诉你,如果有机会你想炫技就炫技,就这样写下去,直到五十岁六十岁,再归于平淡也不迟." 我的眼中再次盈满泪水,但这一次很快就吞咽了下去,连同我想说出的一句话:看来一位作家的成就不是源于成就感,而是源于永不枯竭的书写的愿望,而且没有人苛责字数多寡. 那天的录制一直持续到深夜两点,我鼓足勇气拿出两本书,那是我临行前装进行李袋的两本"今夜有暴风雪",我将红红的两本捂在手里,试图举到他面前.举了两次却都没有敢开口,因为休息室里有很多前来寒暄的人,终究,那两本红红封面的书籍只是垂于我的指尖,直到梁先生看到了我和我的手,他亲切地询问我有什么要帮忙的吗,我说我朋友,和我,想请您签名. 于是我看到您放下了手里的那支烟,拿起了笔,在那两本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梁晓声,2022年,长沙. 然后您抬起头对我说:学校里有任何事情可以告诉我和小路老师(路文彬教授). 我又杵在那处空间里无所适从. 那一天离开演播棚是凌晨两点钟,我目送将灰色亚麻西服脱掉的梁晓声先生,换上了一件橄榄绿色的工装外衣,离开之前我和他索要了一张合影,离开之前他还特意让工作人员将一份没有吃完的早已冷了的辣椒炒肉盒饭打包.工作人员说饭太冷了,他却坚持说太浪费了,他的眼睛凝望着那盒剩饭,犹如注视一只流浪的三花猫. 在梁先生离开的背影中,我的眼球里清澈见底,长沙湘江的橘子洲头灯光闪烁,一股极亮的温热,如诗歌般照穿胸膛. 过去那稀薄的记忆 锁紧在血管里的 那股对名利的热望 犹如终有一天 在坚固城墙被炸碎之后 停止炮轰时的绝望 一般不可救药 犹如战争贩子贩卖的和平 一般漏洞百出 你军绿色工装外套上滴落了一颗辣椒炒肉的油珠 如果我的肩膀停止了疼痛 我会用轻薄的肥皂水将它漂洗 那颗辣椒炒肉的油珠如同 哪怕最卑微的灵魂 哪怕最微弱的气息 一般需要应和 因为它也曾在油锅里吱吱作响过 它和它们一样 都是宇宙中的绝响过的粒子 本文作家简介 上官文露,文学博士,作家.著有中篇小说"残,生""人生欢""时代曲""锈鹃"等,短篇小说"婴""赌徒""无花果""结婚大师""初见""蝶""半截哪吒"等. 曾任北京电视台等媒体记者,主持人. 2015年开始创办文学及音乐类互联网电台,"上官文露读书会""阳光书签""博文夜读""那些歌儿"等节目,全网收听量逾30亿次. 任达华都市情感系列微电影"美错","加油!勃拉姆斯"编剧,微电影"美错"获金鸡百花奖首届微电影单元优秀微电影提名奖,2014年北京国际微电影节最佳创意奖,"加油!勃拉姆斯"获2013年北京国际微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 诗歌"信"(外一首)入选"2020中国年度优秀诗歌选".中篇小说"人生欢"获首届梁晓声青年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