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献帝"圣德伟茂,规矩貌然,丰下兑上,有尧图之表;有周成之懿."
很多人并没有真正认识汉献帝,认为他令不出宫门,政不出左右,甚至从未见他有真正的决策旨意.实际上他号令全国,勤于政事的手段并不在前任父辈之下,无奈贵族势力割据,缺乏共识和威权,朝小野大.刘协本有底蕴,想当初登基之时,"圣德伟茂,规矩貌然,丰下兑上,有尧图之表;有周成之懿."也有奋发,面对李榷,郭汜初乱,也曾登宣平城楼大声喝止:"卿等放兵纵横,究怀何意?"更有长安城灾荒之年,赈济灾民,宫门前安置粥棚的忧民情怀.这时候的汉献帝更是只身出朝,历经艰难险阻,还都东京.
虽然出了长安,却发现前无接引,后有追兵.直落得内臣流离,后宫被虐,所有御物国籍抛弃殆尽,单剩得帝后两车,辛有近臣伏完,董承保护,由孟津渡黄河逃至安邑(今山西运城夏县).此时已无处栖身,没奈何露宿郊野.从金枝玉叶到丧家之犬,可怜见地,献帝自己住的是篱笆荆棘,门无关闭.群臣议事在茅草房内,甚至所授官印,也是用铁锥简单画出来,字迹模糊便及颁发.
一边是新婚的妻子伏后,一边是黄河北的旷野,虽然惊险,但犹如初出樊笼,在安邑呼吸到了自主的空气,也割除了外官牵制.河内太守张扬,河东太守王邑,听到献帝蒙尘的消息,驻守野王的张扬派人送来米面,王邑派人送来布帛.这时候的献帝手里只有空头支票,那就是封官许愿,他毫不犹豫地封张扬为安国将军,王邑位列侯爵.
真正的生猛,那是要用血来祭祀的.有人说汉朝是一个盛世,在刘协为帝的时代,更不乏英才辈出,从三国的刘备,关羽,张飞,到孙坚,孙策,从董卓,袁绍,到曹魏诸将,哪一个没有手刃过对手?哪一个没有见过喷溅的鲜血?所以,后汉的天空是弥漫着血腥的天空.男有吕布,女有貂蝉,有血性的忠烈,也有血性的鬼魅.
但是,刘协恰恰缺少了那么一种野性,他的手上没有血,他内心的忧和善,他的为君之道在这样的群雄乱世,恰恰是一种软弱,是豺狼登堂入室,兴师问罪的借口.
应该指出,也许正是没有集权的禁锢,宫廷之外,早已众星璀璨,波澜壮阔.除了政治上的三国鼎立,群雄割据,文学上以建安七子为主流的"建安文学",军事上一些著名战役如官渡之战,赤壁之战,渭南之战,科技民生上建安三神医华佗,张仲景和董奉都在这一时期.刘协个人在这样的时代,最后以禅让谢幕,让人唏嘘无能,还是让人礼赞文化开明?我想,可能两者兼而有之.但这又有什么,岂不都是在汉家舞台上演的吗?而这个舞台的主人正是汉献帝刘协.
从深宫后院到布衣草民,谁也没有汉献帝的落差大,谁也没有汉献帝的感触深,谁也没有汉献帝的含辛茹苦,从单骑东归到后来宁愿被挟持,落得安定和体面,以江山换平安,蒙上了一层失败的人生灰色,而他的澹泊宁静回归平凡,又为山阳国的乌托邦奠定了亲民的亮色.
汉献帝刘协退位后,他的山阳国封地其境域应包括今河南焦作市区和修武县西部,北部,国都浊鹿城,应在今天的焦作修武五里塬.除城址台地外,还残存有高五六米,长数百米的西城墙,现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作家马伯庸说:"刘协本人资质并不差,也曾试着奋力反抗,重振汉室荣光.奈何天不佑汉.从史书上对他有限的记载中,我们能感受到一位末代帝王聪慧,倔强,痛苦和不甘心.倘若他生在治世,未尝不是个文,景,明,章那样的明君.可惜他生不逢时,陷于乱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汉室沦亡.曹魏给他议定的谥号是献,聪明睿哲曰献,知质有圣曰献,算是个公允的评价."
刘协和他的那个时代在怀川大地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也留下必须反复思考,证明的诸多问题,需要我们正面回答.
问题一:汉王朝在刘协手里是怎么断送的?我们写来道来,一路铺陈,献帝既有皇位先天不足,也有汉王朝体制的不足,外官是推到它的直接根源.所谓"外官",就是封建时期的贵族和士族统治,这些藩镇诸侯不但拥有财政,人事,地方发展权,甚至拥有军事指挥权,魏,蜀,吴就是壮大的权贵.拥兵自重,甚至以下犯上就不失为汉民族朝代更迭的一大宿命.美国人戴维.约翰逊曾经系统研究中国先秦到宋朝这段历史,以官吏治国的"官僚政治"和以门阀士族为基础的"贵族政治",两种模式相互博弈与融合.宋以后的封建王朝,中央集权上升,才逐步削弱贵族,藩镇力量.在中国,适度的强权,集权未必是一件坏事.
问题二:汉献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刘协无疑并不昏庸无能,这是许多史学家的基本共识,相反,他是一个勤明贤能的皇帝,甚至是开明君主.但他的不足和局限在于:一是没有接过改革的大旗,快速削弱外官,相反延续前朝体例,毁于外官势力.二是他的和平新政,绥靖软弱,他的手段和个性更像当代的戈尔巴乔夫,因为一场轻率的改革断送了前苏联帝国,也断送了自己.所以,因时因事,在正确的时候干正确的事何等重要.
问题三:汉献帝东汉,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汉献帝九岁即位,在位三十二年,与他个人的平凡,悲戚相对,汉末尤其是建安25年,是中国历史流光溢彩的时代.不论是有心为之,还是无心插柳,我们要肯定建安辉煌,也要肯定汉献帝的丰功厥伟,这才是对历史人物的正确定位.
问题四:怎么看待中国历史朝代的禅让?在中国历史上的朝代更迭有两种形式,一种是暴力摧毁,另一种就是和平递让.禅让也是一种痛苦,但避免了生灵涂炭,种族灭绝,百姓遭殃,也避免了对国家机器的破坏.所以,禅让某种程度上是中国历史一种成功的权力特征,值得肯定,研究,对现当代中国特色顶层权力架构,值得借鉴.一种为禅让,尧,舜,禹的时代更迭是颂扬和肯定的,一种是晋末,明末为外夷挟持的降让,后者事实上是被骂名的.即使满清逊位民国,也是一种禅让,绝非苏维埃大炮轰开的冬宫.我们且不说这种历史评价的对错,只说刘协的禅让,一方面保证了汉民族的嬗变传承,另一方面从这次禅让的时代影响看,我们说它是积极的,符合孔子所说的仁爱,是值得肯定的褒益之举,应与总结.
立在汉献帝陵,透过一蓬蒿草和残树,我们看见一个灵魂,一个在历史上隐隐绰绰,模糊不清的东汉末代皇帝,禁锢与抗争,人性与君权的清晰身影.看见一个活的灵魂,正与我们一起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