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1936年生,香港知名时事评论家,作家.1970年曾创办杂志"七十年代",1984年更名"九十年代",直至1998年停刊.后在"苹果日报"撰写专栏,笔耕不辍半世纪.著有文集"放逐","思绪","对应"等十数本. 正在Matters连载首部自传"失败者回忆录":"我一生所主张所推动的事情,社会总是向相反趋向发展,无论是阅读,独立思考或民主自由都如是.这就是我所指的失败的人生."
我们都已经垂垂老矣,但能相认,就像郭雪湖在1974年重逢任真汉那样高兴.
1974年,保钓运动健将,台湾作家郭松棻同他父亲郭雪湖第一次到中国大陆旅行,途经香港时,我问松棻有什么需要,他说他爸爸是画家,想在香港找一个学画时的老朋友,叫任大汉.我说,我认识一个画家叫任真汉.郭先生说就是他.于是我联络任老,他一听是郭雪湖,立即赶来.在湾仔帆船酒店见面,两个老人拉着手,高兴得像小朋友见面一样.
郭雪湖是台湾知名画家,任真汉原籍广东花县,二人分别是1908,1907年出生的同代人.任真汉原名任瑞尧,7岁时随家人去台湾,在台湾拜画家蔡雪溪为师习画,赐号"雪崖",与郭雪湖是师兄弟.后来去日本习油画.在台湾和大陆辗转多年,战后落脚香港.任真汉幼时因病失聪,但能读懂广东话,台湾话和日本话的唇语,并能讲话回应.他凭自学而擅长写作,又懂得医疗生理知识.当时在香港难以凭画画糊口,于是在报上写专栏,也是多产作家之一.其中最为人知的,是以忽庵笔名写的历史小说"西太后"和"武则天秘录";他用笔名庄绮写少女的生理问题专栏"女儿经"和"庄绮信箱",也受欢迎.1963年创刊的"伴侣"半月刊,邀他写"新女儿经",许多少女读者追读,却不知道这位庄绮姐姐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不知道是否因为同郭雪湖重新聚首的关系,任真汉其后又以极大精力投入绘画生涯,而且还当起裱画专家.他在1991年去世.去世前两年,他应邀回到他的画家生涯起点的台北大稻埕举办个人画展.画展名为"聋仙任瑞尧无声诗画展".直到现在,任真汉的画仍然在绘画市场有价,艺术成就也得到艺评界肯定.
1963年,我与吴羊璧创办"伴侣",主要的写手开始是靠我们二人,以及画家王鹰(王绮薇)的插图配合,其后约稿范围扩大到舒巷城,陶融(何达),亦舒以及新崛起的年轻写作者.读者对象锁定少男少女,更以少女为主,因为那个时代香港社会开始有较多的女性就业机会,工厂妹,白领妹,学生妹,爱幻想,向往爱情,有感情苦恼,也有阅读文学作品的需求.纯文艺,未必能吸引众多感情迷蒙的少男少女,而较没有深度或者可以说是"轻浮"的"文艺性"刊物,就是"伴侣"的定位.专栏作家冯凤三说,音乐有"轻音乐",那么"伴侣"也可以称为"轻文艺"了.
我在"伴侣"写爱情小说,散文诗,也介绍一些大部头的世界文学名著的精华,讲中外名人情史.用得较多的笔名是"舒桦".
1966年,在"伴侣"销路稳定并有微利的基础上,我们创办纯文艺的"文艺伴侣"月刊.
"文艺伴侣"刊载了舒巷城的诗与小说,史得(三苏)连载小说"不及格的人",卢景文画插图,亦舒的小说及散文,李英豪的荒诞剧介绍,何达的诗与诗评,柳木下的诗与翻译等等.更邀得叶灵凤主持"文学信箱",为有志从事文艺创作的青年提供指导."文艺伴侣"最终无法打开销路,更因只有我是全职,一个月出三本杂志也真是吃力,因此只出版了四期便告停刊.
伴侣出版社出版了不少单行本,包括我的小说"当他再来的时候"和"生活的阴影"等,舒巷城的"我的抒情诗"和小说集"伦敦的八月",他说这本书是他"历年来所写小说中最喜爱的几篇".我们在1964年和1967年又编辑了两本"香港影星年鉴",1964年版列名了414位香港演员及其简历,1967年版列名的影星就有482人.为当年的影界留下一个记录.
1967年,左派掀起暴动.新闻,电影,出版的社会文化活动一下子变得左右分明,中性的文化很难有生存的空间.羊璧固然要全力在"文汇报"工作,而这时出版界的领导人也向我提出将"伴侣"转让给中共直辖的机构"青年乐园"系统经营,我回到上海书局工作.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我们几个创办人也觉得经营下去不易,于是同意安排.转让后,我仍然为"伴侣"写过一阵稿,大约一年后,接手的人也办不下去了.
从1963到1967,是我在左派出版业中,最能够与香港社会融合的几年.算是创出成绩."伴侣"虽无疾而终,但那几年也把我的编辑写作能力作了很好的磨练.
五六十年过去了,一些旧刊和旧书我也没有留存下来.不过,近年还遇见两个记得"伴侣"杂志的读友,虽未见面但有信息交往.我们都已经垂垂老矣,但能相认,就像郭雪湖在1974年重逢任真汉那样高兴.
(原文发布于2021年9月1日)
[人物志:李怡先生]无条件撑香港年轻人,来去痛快的"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