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玲:活着,还是隐入尘烟?(下)
3,不在场的他者隐入尘烟有一位醒目的不在场者:收粮的老板,那个年轻村霸的父亲.他没有现身但亮相了几大特征:村里的富人,拖欠全村民的粮食钱,得了怪病命在旦夕,急需输大量熊猫血.他多次接受着村里最穷,但是村里唯一有熊猫血的马有铁身体的血,维系着生命.这个不在场的他者,所呈现的故事,看上去有些荒诞而讽刺.但细想,生活中本就充满了讽刺,甚有比影视剧里更讽刺的人和事.我们仍不妨试问问,马有铁何以要给村霸父亲献血?为何就是熊猫血?现实中的马有铁或你我,在拮据的情况下愿意献血给欠债的富人吗?后一问,还真不好说.前两问,毕竟是已呈现的情节,自会有仁者见仁的各种回答.马有铁之所以给村老板献血,隐入尘烟有明确的交代,就是村长召开大会,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高论,和救活老板,指望他还给村民粮食钱的现实原因,而动员大家献血.这一情节,映射了另一不在场的他者,就是马有铁的道德自我,这是我们每个人都具有的内在他者.只是内在他者的重量因人不同,比如,马有铁一样的人,会毫无怨言献血,年轻村霸一样的人,即便有权威大他者的动员献血,也不会服从的.把熊猫血安给马有铁,隐喻了马有铁身上珍贵的善良秉性,宁可别人欠我,我不欠别人.但是否隐喻了现实中,人性的善良已成罕见,稀缺物?不得而知.村霸父亲虽也有熊猫血,却把怪病安给他,隐喻了对人性恶品的惩罚,同时隐喻了,病入膏肓的恶人,是要依靠善良人的熊猫血才能得以拯救.这样的受害者救赎迫害者的情节,深刻反映了一种精神分析思想,治愈人心灵之疾的东西,正是致他心灵之疾的自我匮乏的东西.有人说马有铁是被阉割了血性的大海,理由是:"天注定"中的大海的故事也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大海虽然出身跟马有铁一样,但大海在面对村霸的欺负,村干部的不作为,村民的取笑时,没有忍气吞声,而是愤然反抗.我认同被阉割这一说法,但不是血性被阉割,因为马有铁骨子里的懦弱,被动性的确可称是性格阉割,但他身上有一种耐苦的韧劲,善待女人的体贴,都是很有血性的成分.事实上,也没有谁真的在整他欺负他,至于被人嫌弃或嘲笑,马有铁不啃声,不反击,倒是很符合他的性格.麦子也有其锋芒,马有铁的性格有点像被阉割了锋芒的麦子.我想说,当人处于被人嫌弃的位置,不予理睬,不反击本是一种自我保护,或许他清楚自己还没有资本,也没有资格反击别人的嫌弃.生活中我们其实很鄙视人的懦弱,很指望人在面对不公正,不公平的时候能够选择发声而不要沉默,但很多时候很多情形,这只是我们心理需求的自我投射.4,为何隐入尘烟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个问题.这是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的句子,有的翻译为: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这句名言常被人引用来审视,拷问我们自己所面临的人生哲学问题.马有铁面临的却是,住土屋,还是住楼房,这是个问题.他因为贫困户,更因为献熊猫血而有了资格享受福利楼房.他去看房时被问:就要搬进这个宽敞整洁的楼房了,你现在心里想些什么?他回答:人住这里了,我的驴子,猪,鸡儿都哪里住呢?这对马友铁和贵英来说,的确是个问题.从根本上讲,他俩关系的存在意义是一种互不嫌弃,包括他们跟牲畜的关系.如果他们住楼房,就得抛弃驴子,猪儿,鸡儿,因为楼房肯定是嫌弃牲畜住进的.无论是上层人或底层人,一个人总需要点超越生存需要的追求,否则跟行尸走肉没啥区别.马有铁,贵英他们超越生存需要的追求,是那令人心酸又少得可怜的浪漫--摁向对方手臂的小麦花,编制给对方的玩偶小驴子,以及那多到令人嘀咕羡慕的把对方为珍宝的疼爱.隐入尘烟最悲剧的地方,是贵英死于意外.两个苦命人好不容易摆脱了贫困户,即将过上好日子时,命运又向他们开了苦逼的玩笑.面对现实的残酷,那个拷问又来了: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个问题.马友铁对此,倒不是个问题.因为贵英的存在,是马有铁存在的意义,贵英的逝去,把马有铁超越生存需要的追求,一并隐入了尘烟.他跟随贵英而去,便可以把他们超越生存需要的追求活成永远.其实说到底,凡人谁都无法逃避,我们所存在的一切终将隐入尘烟,也都无法逃避"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个问题"的人生哲学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