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三十多年诗,其实最不愿为诗的看法,或对自己的诗说些什么.因为写诗越久,越觉得诗很难说;一时说了的,往往过了若干时日便得修改,或彻底推翻(这篇也应如是吧).
或许如今最 play safe的说法是:诗有很多可能性;不要硬加什么不必要的规范;作品的实践永远先于理论;尽量避免抽离地去讨论问题,说诗是什么不是什么;而最重要的,还得看具体的诗.
因此,关于诗,对于别人的提问,或我问自己的问题,我都应尽可能谦虚,不作定论.
然则,也不可能完全避开自己的一些倾向(或曰偏见),而这,于己或有检验自省,或暂时总结经验的好处,于人,大抵便无甚裨益了.
诗要回应时代.诗要有人文关怀.这一直是我写诗所坚持的.这也可能是我创作至今其中一个仍未改变的抱负.要如何回应?要如何关怀?这先不要问诗,而要问自己.只有内化为自己的感志,则遇目所察,切身所感,化而为诗,自有恰如其分的回应与关怀.这种回应,有时是<石壕吏>式的具体指陈,有时是<秋兴>式的象征比兴,不定一法,同在一人.
我们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外在的"功利目的"而这样写.也当然有这种抱持功利目的而写的诗人,我们不是也读过许多因应"大"时代的呼召而写"大"了,写over了的诗么?写"大"了,写over了,而情志完全对不上号的诗,时间会是严格的评判,我们不必就要立即指陈,过犹不及地除恶务快;至于刻意不辨其中差别,而永远一刀切地否定或贬损这种具社会关怀的诗,指其只会站在道德高地或安全地带上指点兴叹,却没有丝毫血肉之痛的笼统简化论调,则亦大可不必.
回应时代,社会,甚或个别政治事件的方法有许多.非写诗而实为诗者最为人崇敬.即使为诗,也还有许多因人而异,因事而变的不同写法;以我来看,这些方法远未见穷尽,担心这种诗会变得僵化的人,大抵是碰到太多一窝蜂式的滥发感慨,或讥刺时只懂卖弄一两下机智的即事诗而已.
诗要生活化.其实这没有什么好说.诗来自生活,不就是来自活生生的生活或生存经验么?生活不仅仅是柴米油盐,不仅仅是琐事俗务,也有由此而生的,反复兴发的思想感情,以及种种源自生活或有意与之背驰以示一种反抗的想像......因此,生活也是无边无际的,不可规限的.说诗要"生活化",不过是以之权作策略上的用语方便,跟一种习惯假大空的诗人调弄出的"伟大"题材和"造作"诗腔对举而已,而这"生活化"论调的提出,也自有其历史背景与当时所背负的任务.至于今日,有人忽然要把"生活化"重新标签,说这种标举"生活化"的诗,只懂围绕鸡零狗碎的事物,只懂跟"视野狭窄"的所谓地志文学挂钩,而所用语言,也只一味是寡淡无味的"散文化"句子......这种论调,与其说是一种不假思索和验证,抽离历史语境的粗暴划界,不如说是一种有意误解的分派对敌.
我写诗,读诗也有若干时日,能让我"佩服"的诗甚多,但真正能让我"感动"的诗,却可遇难求;而这为数甚少能让我感动的诗,很多时,就是因为它够"生活化",不必太多花巧,甚至是无花巧(或许这就是得力于诗人善隐藏,懂取舍的非凡功力了),只需老老实实(外人来说就是笨拙吧),用最节省文字的"减法"去写生活实事,就已经很足够了.
所以近日重读于坚写身边人物平凡小事的诗<罗家生>,我还是在那看似平淡的叙说文字中,深深感受到那一分莫名的撼动.
记得阿城在小说<孩子王>中写过教孩子作文,第一步就是不要抄社论,先老老实实,清清楚楚地写一件事就好.对阿城来说,孩子们写"我家没有表,我起来了,我穿起衣服......山有雾,我到学校,我坐下,上课"这样的文字,总比写什么"红旗飘扬,战鼓震天"的要好得多了.
写诗也该如是.先不要说什么流水账,什么淡乎寡味,什么诗艺匮乏,什么这不是诗,什么地域化,本土化,什么妄自设限......我们要做的,是先来打假.
如果你要树立"生活化"这个稻草人而要写它的"对立面"的诗,则我真的要恭喜你:有些我不知道,也没能抵达的境界,如今你大有机会去挑战;能挑战,敢尝试就有抵达的可能;而诗,一如当下生活或玄想的活,是有无限可能的.
叙事体.我得承认,我喜欢叙事体.我喜欢诗有叙事,且由叙事占主导.记得大学时跟罗忼烈老师读杜诗,固然喜欢杜甫很多诗艺精深,善用比兴,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律诗,但读到<赠卫八处士>和<石壕吏>等以叙事为主的古体诗时,还是最为心折.无他,事实具陈,节制调度,力量与感情即已到位.
不少前辈有所谓"散文诗"的经营,如商禽的许多出色作品,庶几近矣.如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减去戏剧性,减去苦苦经营的惊心意象,减去临末的twist 或surprise ending,又可如何凭借以写成一首"诗"呢?
这无疑是一项挑战.一种诗的可能.
这也到底和我的偏嗜有关.我喜欢鲁迅的文字.在他芸芸的小说力作中,我独爱其散淡而无甚戏剧性的<社戏>.对我来说,不独其细细道来,淡淡有情,不凝不散的小说情调氛围是诗,其文字,尤其是后半部,也是诗.
散文化.诗的"散文化"究竟有什么问题?
诗"散文化"了,有人就觉得好像把尊贵的诗辱没了,矮化了似的.
其实,散文要写得好,比诗还要难.
或许,谦虚一点,后退一步:这不是个根本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