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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安的电影"卧虎藏龙"问世后,王度庐的作品也就有再见天日的可能,远景出版甚至在2001年一口气将[鹤瓶五部曲]重新出齐了,即"鹤惊昆仑","宝剑金钗","剑气珠光","卧虎藏龙","铁骑银瓶".
唯这五套作品的实际完成顺序与及小说名原来是"宝剑金钗记","剑气珠光录","舞鹤鸣鸾记","卧虎藏龙传","铁骑银瓶传"──换言之,王度庐先是写了李慕白,俞秀莲受限于义理的情爱悲剧"宝剑金钗",以及后续李慕白疯武(点穴秘图)并加入杨豹(罗小虎哥哥)贪宝的"剑气珠光",方才往前追溯到其师江南鹤(江小鹤)与鲍阿鸾爱情身世的"鹤惊昆仑",而后绕回玉娇龙与罗小虎的"卧虎藏龙"(李慕白与俞秀莲在其中仍旧占有一定程度比重),再总结于玉,罗之子韩铁芳与春雪瓶的"铁骑银瓶".
[鹤铁五部曲]的出版显然依据时间线重新安排过,这当然有助于读者更方便理解小说的整体世界,不过明眼人或还是能够从创作手法与内容主题等觑出王度庐的变化与成熟吧.
我年少时看王度庐小说,只留下情感细腻,节奏缓慢的印象,多年后重读,赫然惊觉他委实是一超前时代的技超孤高者.某个程度来说,王度庐甚至早在武侠小说方自成形的年代,就业已解构了武侠的本质,包含对暴力与情欲的凝视.
在这里,我仅先就"鹤惊昆仑"进行讨论,其余四部,等读完再分别来追探吧.
[鹤铁五部曲]的写作从1930末横跨到40年代中,也差不多是第一波武侠盛世的尾声.生活在青岛的王度庐,后来因为战乱,也就被迫滞活于日军占领区.五部曲的书写也差不多就是此一时期展开以及完稿的.我忍不住多加揣想,"鹤惊昆仑"所蕴含的动荡感,不确定性,或也是与此有关吧.唯王度庐又将之若有似无地藏于其中,一点也不政治化,而一切都在飘摇的情绪却在多年后曲折微妙地撞击人心.
"鹤惊昆仑"(上中下三册)是关于一个复仇的故事,但又不止于复仇──小说开头是江小鹤之父江志升因与一寡妇贪恋,违抵昆仑派的色戒律法,再加上自恃武艺是高的,也不满师尊鲍振飞(人称鲍昆仑)的干预,说出恶言,而后也击败了同门,鲍昆仑怒气冲天,招来高徒龙志腾,龙志起,贾志鸣等,杀害了江志升.鲍昆仑原想斩草除根,但心中又过不去,也就将江小鹤养在家中,一方面让小鹤与鲍阿鸾种下情缘,但另一方面放任门徒与儿子鲍志霖欺凌江小鹤,而少年也逐渐理清楚了父亲的死因,于是浩浩荡荡的复仇记就此上演.
小说开卷就是关于情欲的禁制,而江志升何罪之有呢,不过是触犯了鲍昆仑的道德标准,也就是他说了算的师门戒律,特别是万恶淫为首,绝不许有私情,否则便严酷制裁.但江志升可没有奸淫妇女,实是双方有情有欲啊,不是单一边的威强逼迫,比起后来鲍昆仑极力护航,冒江小鹤威名杀人强盗掳女,致使官眷上吊自死的龙志起,那才是真的罪大恶极呢.将"鹤惊昆仑"上册江志升偷情与下册龙志起的荒淫暴狂对比,尤其是鲍昆仑的冥顽不灵,对表面上尊师重道的龙志起极尽护短之能事,更能体出王度庐的真意.
所谓的道德,即是一个时代的政治正确,而这些被普遍视为正确的社会,文明标准都是会变移的,从来不可能牢定永世不动.任何政治正确都有可能因为某些时代特定价值与观念而产生天翻地覆的更新(自然也有可能是倒退).
我以为,王度庐透过鲍昆仑前后道德标准不一,深刻地展现出历来中国对情欲极度压抑的传统思维.此外,站在自由情爱另一边的尚有师徒的正统性(或说江湖铁则),当江志升对师父出言不逊,就更踩死了鲍昆仑的底线.无论是情欲或师门,都在在是中国式父权的压制.别的不讲,单单是着迷于英雄好汉该有的硬派标准,鲍昆仑在赞赏江志升的练武天赋,却又对其爱打扮的公子哥儿样貌甚不喜,就能够见得王度庐隐约藏在角色里头关于道德荒谬性的隐喻.
江小鹤与鲍阿鸾的爱情悲剧不也同样遭受了一样的道德砍劈吗──鲍昆仑硬是安排鲍阿鸾要与他眼中的青年才俊纪广杰成亲,完全漠视她的矛盾挣扎心苦,最终也造成了其孙女之死.在此不妨再往前推进一点说,鲍昆仑的道德或说他的正义,不也把他自己逼死了吗?如果鲍昆仑愿意让江志升退出师门,迎娶与之私欢的女人,不将自身的标准定义为举天下之正义,他以及整个昆仑派又何致凋零?
当鲍昆仑意气风发地想着他还可以再掀风云,甚至和艺成的江小鹤比拼,而后却为护全败类龙志起而错手杀了秦小仙之弟,那还只是一个小孩啊,又累下了新的仇怨.最终,他因不敌江小鹤四处逃窜,且受秦小仙追杀颠沛流离,颜面尽丧.声威赫响,一世英雄的他,黯然自缢,在自作自受之余,也就不难见得所谓快意恩仇的局限与荒芜.王度庐几乎不动声色地写尽了鲍昆仑名之为英雄的末路穷途.
总结的来谈,我以为"鹤惊昆仑"的优异共有三个面向:其一,人物的可信度;其二,追索情爱;其三,英雄定义的暗自分解.单单就小说中的鲍昆仑一角出场时的霸气横厉到最末的万般皆寂,业已能读见王度庐追击人物深处的硬是要得.而鲍振飞的反情敌欲,也能觑见王度庐的情怀,更不用说这位下手狠辣,但心底还是有一柔软地带,讲侠论义的英雄,如何被自身的恐惧盲目,如何垂垂朽老.
武侠小说里的反派,往往被描述成邪恶自生,但"鹤惊昆仑"的杰出,就在于鲍振飞的昏狂其来有自,而一心报仇的江小鹤也情有可愿,鲍阿鸾的娇蛮也有着复杂的心理因素,凡此种种.这些角色全都是可怜人,但也合该可恨,他们都活在自身的意识型态,价值系统,难退难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足够的情感支撑,没有武侠作品常见的,为了服务剧情的需求,硬是弯折了人物的本质曲线.
王度庐将正义与正义的交锋用最不阐述的方法道得仔细明白,仅仅是透由人物的际遇和行为,不愠不火地表达出最深的悲怜和痛惜.他对角色的描绘是细致且精湛的,他确实长久地凝视着他们,耐性地让角色有生长空间,且暗指他们的局限.
"鹤惊昆仑"中,主要人物江小鹤,鲍阿鸾,鲍振飞的性格与命运浸润,自然不在话下,连但一些配角也都有他们的位置与生态,包含鲍昆仑底下的众多门徒在内,王度庐可没有理所当然地把配角当成配角那样的写,而是于有限的状态里,淋漓地刻画他们的存在样貌,就连开卷的江志升心中的念想变化,还有龙志起蛮干式的恶念起伏,害怕事发的内心恐惧,都具备栩栩如真的立体感.
当然最吸引人的角色莫过于鲍阿鸾,尤其是她内在的百转千折柔肠万碎.仔细一想,我极其喜爱梁羽生"云海玉弓缘"中的厉胜男,在角色的真实度上恐怕也不及于鲍阿鸾.主要是阿鸾确实非常普通人也似的挣扎著,矛盾着,一方面因着祖父鲍振飞的缘故恨死了江小鹤,另一方面心中的情意却又推动她往个人的炼狱中堕去,其看似歇斯底里的各种举措也就有了深切的脉络,绝非无端莫名.
在"鹤惊昆仑",可见两股箭头,一个是成英为雄,想要得豪侠大名,较功量艺,另一个则无疑是情爱,往往也是角色内在的强大驱动力,两者汇和为一,也就成为江湖所有事物的解答,甚至于毁灭.
王度庐活在大动乱时代,一切都是无从掌握的,唯一例外,极可能是那些小情小爱.世界太疯狂,你无所适从,万物都在紧密的连锁里,唯独爱恋,代表着超格越局的可能性.王度庐笔下的少女少男们也就无限向往无可选择地投身扑火了.
王度庐所写的人物,相比于后来为人所熟知的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黄易等人都更优秀,主要差异在于,他们就活在他们的小世界里,没有更大的追求,比如天下大义,江湖争霸,登位成皇等――那是武侠里难能可贵的微小生活.
藤田和日郎的"潮与虎"最精彩的部分不是与白面者的全面大战,或跨越千百年的兽矛起源之谜,而是日常,在最终决战之前,苍月潮跟他心心念念,一心守护的亲友们一起度过非常非常普通的生活――那真是这部漫画升华为艺术,又美又真实的时刻了.如同安东尼.法奎(Antoine Fuqua)执导,丹佐.华盛顿(Denzel Washington)"私刑教育2"(The Equalizer 2),极教我难忍的都是影片中那些生活的细节,而不是大开大杀的动作场面.
并不直接讲述大价值观,正是"鹤惊昆仑"无与伦比美妙的地方.
此外,"鹤惊昆仑"所描摹的是一个追求武力的世界,阳刚成为某种至高的判准,里头的角色,包含日后成为所谓英侠的江南鹤,纪广杰等人,认真说起来,一个个都是残酷的,都是逞凶斗狠的狼性者,连鲍阿鸾也是,因为掌握了武力的使用,所以他们每每就想以动手解决事情,都是因着一股冲动要杀便杀了,一点都不侠客,行动起来往往带着难以收拾的伤害性,而且异常可笑,换现在的术语来看就是中二指数爆表吧.他们眼中的侠只有自身的正义,但也因为王度庐没有为他们安装冠冕堂皇的义理系统,所以更显得真实可信.
所谓英雄好汉不过是幻梦啊――小说中最强者九华山老人严令江小鹤不得动武杀人,实是解恩除怨的唯一可能.只有无暴力才能为暴力的持续累计找出生路.然则坚持无暴力又是另一种难如登天的事啊.王度庐并不是在讲一个道德教训的故事,而是充满生命体悟地去理解英雄渴望的可笑,与及报仇主题的可悲.王度庐借由武侠小说非常含蓄近乎无声地批判了对武力的无限追求,这或也暗合于他对所置身时代的真实观点吧.
我不免要联想前阵子轰动一时的"最后之舞"纪录片,让年轻一代再度看见二度三连霸,创造公牛王朝的麦可.乔丹(Michael Jordan)如何之如何的伟大,但我却只见得一个追求总冠军,极度压榨队友的疯魔者,他在篮球世界的成就或是无人可敌,甚至替庞大数量的人们完成了举世梦想,但我却很难不暗想他带给了周边多少人难能抹灭的创伤?
另外我又多想一步,如果王度庐更有意识(当然这就意味着他必须超前地跟整个时代敌抗),"鹤惊昆仑"实在有成为如英国小说家安东尼.伯吉斯(Anthony Burgess)"发条橘子"和厄文.威尔许(Irvine Welsh)"春宫电影"般邪典小说的潜力.
而"鹤惊昆仑"里,何止惊昆仑,连武当派都被扎实地撼动了,九华山老人与江小鹤师兄哑侠的功艺可比张三丰真人的嫡传还要强大哩――无名的最大最强,或也是"天龙八部"扫地僧的变形之源吧――但那又如何呢?最终,得偿所愿的江小鹤失去了一生的挚爱,孤凉一世.暴力解决了什么呢?是了,暴力从来不是答案.暴力只能够创造暴力,创造毁灭.
韩国导演朴赞郁[复仇三部曲]第二部"原罪犯"(Oldboy)不也就讲述了一个复仇引来的是复仇的再生的绝顶故事吗――复仇啊复仇,以汝之名,人们走向多么癫狂自伤的路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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