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岁读幼儿园的孩子在做什么呢?大概是午睡后等著让老师绑头发,学习上厕所时"男生一边,女生一边",开始意识到男生,女生有很多不同.李屏瑶也是,身为大家族里第一个孙,爷爷奶奶自然疼爱,但那份宠爱不到无法分开的程度,因为是女孩,所以父母离异时,父亲的家族"放手"了.年纪尚小的她,无法分辨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第一次察觉,人的命运会因为性别出现分歧点.
 台北家族,违章女生
 30年后的某日,她在网路写了一篇"鸡腿文",讲述餐桌上的性别议题(在众多鸡肉便当中,只有表弟的主菜是鸡腿),朋友的回应让她发现,同辈女性虽然学历高,职场位置好,收入亮眼,却大多有著"次等"的成长经验,她于是把家庭,性别,性向等生命经历写成"台北家族,违章女生",呈现一名"非典型女生"如何在社会性别的规范中冲撞到伤痕累累也不肯停下来.
 李屏瑶的母亲虽然尽力不表现出任何"男尊女卑"的想法,但做为女人,某人的女儿,仍深受影响,"我念高中时,妈妈发现我真的很会读书,但比起开心,她反而有点慌:女生不是表现平顺,普通就好吗?该鼓励女儿继续追求课业成绩吗?"李屏瑶记得,当妈妈知道她是全校第一名时,甚至说:"没关系啦,不用这么努力."她苦笑说,不只是妈妈和阿姨曾讨论,如果是男生这么会念书,就要送出国了,就连外公也曾透露,如果她有意出国留学,可以"帮忙".但彼此心知肚明,孙子和孙女的差异,就是全额支付或部分贷款的距离.
 "次等"造成的伤痕,让李屏瑶从小就厌恶自己是女生,直到高中就读女校,她和同学一起嘲笑暴露狂,渐渐理解,很多性别规则是可以打破的.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喜欢女生,"这件事很可怕,社会对女生的标准很多,其中一项是嫁个好老公,当我知道自己无法『嫁人』,突然觉得反正这条路上的所有规则我都无法达成,不如就不要管那些规则."就像转到最紧的发条瞬间放松,在那个追求自我认同与性别认同的年纪,李屏瑶接受了自己是女生.
 这对她来说并不容易.毕竟她刚从地狱般的国中生活逃脱,除了有笃信佛教的老师说上辈子修行不够这辈子才会当女人;或是当著众人的面,突然朝她留著短发的后脑杓"巴下去"的训育组长;又或者为了明哲保身,自暴自弃留起浏海中分,清汤挂面的好学生发型.那个戴著金框眼镜,眼神死气沉沉的她,也曾为了融入班上女同学,当大家聚在一起谈喜欢的对象时,她也努力选了一个不那么讨厌,功课还好的男同学,认真扮演一个偷偷暗恋,却无法得到回应的普通女生.然后国中这关就"pass"了.
 一直要到出了社会,李屏瑶才真正有被释放的感觉.忙碌的广告业让她有了在外租屋的理由.虽然只是两三坪大,没有对外窗的小雅房,却是她一方新天地,"可以大声放音乐也不会有人来敲门,可以自己决定吃饭的菜色,几点洗澡睡觉,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她笑著说.
 后来,她也不像小时候那么讨厌裙子了,曾经她只在意裙子的"女性符码",现在她能看见剪裁适不适合自己.对于曾在公开场合被反同团体批评"不男不女",她也觉得好笑,"不男不女有什么好骂?这不是很好吗?我位于中间,两边都可以选."
 李屏瑶乐于挑战社会性别的认定,这两年还开始自称美女作家."国高中时,我都被叫弟弟,早餐店阿姨就叫我帅哥.出"向光植物"后,陆续有演讲邀约,但我没有被放在女作家的行列,只被放在同志作家,任何以女作家为主的活动都不会邀我."她决定面对自己的"卡卡人生",用标签来混乱标签.
 "有人问我性别认同是T还是婆,我就回答,我是正妹啊!过去会有这些标签分类,是因为同志都还在寻找认同,现在已经指认出方向,确立领域了.『我是女作家,也是美女作家』讲久了,以后有人在网路搜寻美女作家,就会跑出李屏瑶.可能会有点困惑,但这个标签就有机会动摇,失效."她说,这是她要打下的一关.
 李屏瑶小时候不是这种战斗的性格,可是成长过程她看著妈妈,阿姨,上一个世代的女性因为性别有各种委屈,甚至朋友的母亲选择吃斋念佛,以"还业障"逃避家庭问题,她意识到:如果也乖乖当个安安静静的女生,下一个吞下委屈的人就是自己."然后我就变得很会呛声了!"她认为,如果能意识到这些性别问题,就要懂得做出自己的选择.而她就是选择为了同志权益,婚姻平权走上街头,公开呼吁提高文字工作者的劳动权益,在书中,她也直言,希望剧场前辈能将资源做更合理的运用.
 "大家就能力所及把事情做好,如果这个产业,写作,接案,广告都这么惨了,为什么还要弱弱相残?可以掌握资源的人为什么不营造出好一点的环境?而是要后辈靠著裙带关系抢资源.既然我们这一代,遇到产业大转型的这十年,有新媒体,新接案模式,新工作型态,我们真的不用那么怕."李屏瑶说.
 不怕出头,也不怕和别人不一样,她笑说这是独生女的能力.比如她小学曾是被排挤的转学生,全班都不和她说话,她就在每一堂下课往福利社报到,逐一拿起每一种文具仔细研究,上课钟响再回教室.又因为复杂的家庭背景,她明白每个人的每个选择都各有考量,例如有些同志没有出柜,无法在同志运动现身,甚至不敢在她的粉丝页按赞,深怕家人察觉其性倾向."既然我没有这层顾虑,我就很愿意为那些没办法站出来的人发声."
 直球对决是非常痛的,却也是李屏瑶唯一的生存之道.就像,她花了好几年出柜才和妈妈走到现在这个阶段.起初,妈妈拒绝接受,总含糊带过,好不容易接受了,仍希望她不要"抛头露面",别让亲戚知道;没想到,这道防线也突破了,现在,妈妈只会淡淡地问:"下雨了,你真的还要上街?"李屏瑶说,"如果不直球对决,台湾人可能就习惯忍吧,事情虽然会慢慢过去的,但结永远无法解开.我宁愿撑过一段剧烈的阵痛期,也不要长长久久忍耐下去."
 父母离异后,跟著妈妈搬回娘家的李屏瑶,一直觉得在那栋全是亲戚的公寓里,自己就像是一处违章铁皮屋,在随时会被"查报"的风险长大.写下"台北家族,违章女生",是在跟自己过去心中的违建断舍离,她不是青春灿烂的20多岁,也不到回顾人生的50,60岁,但正是最适合整理内心的时刻.她想让那些不同于偶像剧恋爱情节或言情小说设定的女生知道,"活得卡卡"的人其实很多;让曾遭遇性骚扰的女生知道,没和父母求助不是自己的错,是因为这个世界太不安全;让怀疑自己"不正常"的人,为了出柜与否煎熬的人知道:"你能走过去的."还有,女生真的没做错什么事,只是不认输,希望被公平对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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