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阿欢和晴天娃娃已经携手走过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了.
五岁那年,爸爸在夕阳的暖光里,格子窗下面,用一大堆彭软的棉花和洁白的手绢做出了一只晴天娃娃.娃娃的脖子上面系着一条碧绿色的丝带,是阿欢最喜欢的颜色.
阿欢给晴天娃娃取了个可爱的名字,团团.
除了抱着团团玩洋娃娃的游戏和吃饭的时候装作喂它的样子,在妈妈讲睡前故事的时候,阿欢也要抱着团团才能睡得着.
喜爱逐渐成了习惯,阿欢习惯了有团团呆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晴天娃娃圆圆的黑豆眼睛,微笑上扬的小嘴,双颊淡淡的红晕,在阿欢眼前都是最可爱的模样.
阿欢像往常一样抱着团团在角落里玩的时候,妈妈走上来,蹲下抚上阿欢的头,"以后,就不能这么随意的任性了."她说.
阿欢要上小学了.
阿欢兴冲冲地被妈妈牵着去挑选文具,粉色的哈罗凯特小猫文具盒,一本本崭新的英语练习簿和作文纸.
开学的那一天,阿欢畅快地大哭了一场,晴天娃娃被妈妈收进了抽屉.
很快,新朋友小文让阿欢忘记了环境改变的忧伤,两个女孩一起上下学,一起在夕阳垂落的小区游乐场里玩耍,直到小文的妈妈等得心急把她叫走.
阿欢突然发现,其实这个世界是很大的.
她和小文除了学习和作业,什么都聊,在街道上幻想着童话的情节,悄悄倾吐班上哪个男生比较帅.阿欢的脸红了一片,她想起来一个在塑胶跑道上把鞋子都跑掉了的男生,小文静静地听着,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
阿欢突然安静下来,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胸腔了,"我说行就是行!"
阿文说了句什么,话音还没落,阿欢突然扑了上去.
在黄昏的车棚旁边,两个三年级的小女生打了起来.
两个妈妈赶到的时候,小文的头发被扯在阿欢的手里,阿欢的手背和脸上都有小小的指甲印.分不清谁和谁的叫喊声,倒是一片鸡犬不宁的态势,围观的人群里有手摇蒲扇的老人,还有半大的孩子.
一阵鸡飞狗跳的劝阻声响起来,小文低着头,阿欢噙着泪水狠狠地瞪着她.
"你干嘛啊,不听话?我跟你讲过什么来着?"欢妈怒气冲冲地盯着阿欢,抬起手来就要打下去.
阿欢甩开妈的手,最后瞪了一眼小文,怒气冲冲地往家里跑去.
家里的抽屉被阿欢一个一个被拉开,乱七八糟的小物件散落到地上.小陀螺,神奇宝贝卡,模型小汽车.
阿欢在一片狼藉中边哭边瘫到地上,口中喃喃念叨,"我的晴天娃娃呢?我晴天娃娃呢?"
妈妈从一片狼藉里冲到阿欢身边,阿欢恐惧地闭上眼睛,预测的疼痛没有传来,而是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欢的怒火在哭声中慢慢熄灭了,只剩下无可奈何的悲痛之情.而小文的那句"你又没有爸爸"还是像堵在喉中的一根刺,让不甘和悲伤久久不散.
晴天娃娃不见了,和爸爸一样.
再后来,小文要搬家了,连带着是转学,阿欢是最后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人.
她们很久都没有再说过话,小文走后,托人送了一只晴天娃娃给阿欢.
 -  - 你那么喜欢晴天娃娃,等我学会了做个送你.
阿欢盯着那个纯白的小娃娃,没有哭.只是把它塞进抽屉里,没有再拿出来过.
阿欢没有原谅小文,却也舍不得把晴天娃娃扔掉,妈妈告诉她小文和小文姐姐有同一个父亲,却没有同一个妈,小文搬家是去妈妈那里了.
阿欢听不明白,她还没学会宽恕.
初中阿欢又打了许多次架,不过都没有那一次和小文打的那么狠.一次是扔了订书机到一个男生的头上,最后还是妈妈出面带着他到医院打破伤风针;另外几次就更是小打小闹了,跟一个女生对扔课本,用手抓破另一个男生的脸之类.
也许因为一直是年级第一,学校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次处分倒是也没给过.
阿欢自己都忘记了打架的原因,也无所谓了.有时候她满想念小文的,真恨不得想打通电话把她约出来再好好的打一次架.
没有人再送她晴天娃娃做礼物了.
高中的阿欢不再打架了,她觉得自己长大了.
为了高考她在各种杂志和书单上搜罗文青的句子做作文素材,像"生如夏花般绚烂,死如秋叶般静美".记满了一大本笔记,好像自己整个人都变得温柔和恬淡起来.
然后让她意想不到的幸福降临了,她暗恋的一个男生,向她表白了.
她想都没想陷入爱情的汪洋,这是她的初恋,略显青涩的甜蜜感充盈心间.
年级大会上隔壁班上的一对情侣被点名通报批评,阿欢在会议桌的后面伸长了腿去踢在她旁边坐着的阿冬的鞋子,阿冬转过头来冲她调皮地眨眨眼笑,他们对视的时候,从对方的眼里看到星星.
好像所有的任课老师绷紧了一条弦,怕这群学生在高考在即的时刻出了什么岔子,手机和早恋是严加死打的两项拦路魔鬼.
在放学的看不见星星的暗淡月光下,阿欢牵起阿冬的手,在校园悠闲地游荡.
体育节阿欢的眼睛黏在阿冬的身上,随时给他准备好了水杯和纸巾.
小闺蜜熏儿在旁边对阿欢起哄,阿欢回头冲着她嘻嘻嘻地傻笑.
"你喜欢我哪里?"阿欢有一天问阿冬.
"笨猪,你不该说哪里都喜欢吗?"阿欢嘟起了嘴.
阿冬一个甩头,把手撑到墙上,一脸耍酷面对阿欢很认真地说道,"不说."
阿欢看着阿冬眼睛里的星星,还有静谧的校园上空天上的星星,好想时间停止在这里,再也不要流动才好.
阿欢的成绩很好,老师都很看好她.在同学们眼中,阿欢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幸福的人,因为阿冬,直到阿欢在升旗的时候晕倒了.
欢妈赶到医院,和医生不知聊了什么,聊很久.
阿欢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再看到一直守在她身旁的妈妈第一次红了眼眶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完了.
阿欢知道小时候的自己就一直贫血,但她真的没有想过电视里放过那么多次的白血病,有一天会降临到她身上.
治疗的费用是一笔天文数字,她和妈妈不可能拿得出这笔钱.
"我不要,我不治了."阿欢说.她不想做那个打着生病的头衔四处取得别人的同情得到捐款的人,与其这样,她宁愿自生自灭.
妈妈这一次真的哭了,眼泪扑棱扑棱地洒在苍白的手上.
阿欢突然怕了,她从小到大没见过妈妈哭,无论是遭受什么,一直是她在撒泼在嚎哭,妈妈永远是最坚强的避风港一般的存在.
一定有什么出错了吧.心在破碎,在滴血.
"那就治..."
阿欢的话刚说出口,妈就抬起头来,马上接口道,"你不用管这些,一定有办法的,妈妈去想办法,一定把你治好."
阿欢想哭,但是她不能.这一次换她坚强了.
阿冬来了,阿欢用被子蒙着头,不愿意见他.自己的头发都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啊.
"阿欢...我..."
"滚,滚,我们结束了,我不想见."阿欢的声音微弱地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她听到阿冬悄悄走近细细簌簌又悄悄远离的声音.
等哭够了阿欢就从被子里钻出来,眼角的余光撇到病房的一角,窗台上面挂着一个晴天娃娃,微笑的嘴角带着特有的弧度,是阿冬批试卷时打勾的熟悉弧度.
阿欢突然绝望地笑了起来,她发现这辈子都逃不开晴天娃娃的死缠烂打了,更可笑的是,窗外还在下着倾盆的大雨.
几乎全校都知道了她的私事,把这一切当成故事一样流传着,同情和怜悯的眼神,配着一声叹息,就是听完阿欢的故事之后那些人的举动.
再怎么想,阿欢也觉得不能接受这一切.
升上高中的第一次,她又想起了小文,突然无比怀念小时候车棚下的那场硬仗,甚至愿意付出所有回到那个时候,再感受被指甲抓破皮肤的存在感.
那是活着的感觉,阿欢觉得自己早就已经死了.
再再往前,是爸爸给她做晴天娃娃的时光,她突然发现已经慢慢忘记他的脸了.
妈妈的白头发一夜之间几乎就又增多了一片,她还是觉得自己最对不起的就是她,此生.
阿欢闭着眼睛默默地祈祷能有一个晴天.
下辈子不要做人了吧.
压抑在心中的情绪再无宣泄的可能,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晴天,阿欢已经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她不知从哪弄来的,然后吞服了过量的安眠药.
阿欢留下一张字条,欢妈看完的时候,字条也湿得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晴天娃娃挂在窗口,带着略略戏谑的笑容嘲讽地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