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牧老师最后一本诗集☞"微尘"里,收录了一篇我写的<代后记>.
我总是为此感到心虚和抱歉,主要是因为老师的作品里,一向不曾收过他人的序或记 ; 另一方面,则是对于自己付诸的文字毫无信心.
记得盈盈师母和汪玨老师都告诉我,当初陈世骧先生(杨牧老师在柏克莱时期的导师)过世时,是杨牧老师代为编辑 "陈世骧文存"和写记的.
可我始终觉得自己并无资格算得上杨牧老师的学生.充其量,我只不过是杨牧老师在政大台文所任教时,当了老师三年的博士生兼助理.那段期间,无疑是我求学以来最快乐的日子.而老师退休后隔年,我就不成材地放弃了我的学业.然而老师和师母,每隔一段时间和节日,总还要唤我到家里吃饭,关心我的生活近况.
总之但愿,这篇收录在☞"微尘"逾矩的代后记,别减损了这本诗集的美好,也想请各位看到的读者包容和见谅.
去年(2020)八月,我受盈盈师母之命,开始定期到他们台北家中,整理杨牧老师的手稿.
一如以往,我习惯坐在客厅中央大桌几一侧的方凳上.桌面常覆满各式成叠的纸页,我的动作很慢,挑开那些咬在稿纸上生锈的钉针后,总是一页一页数,接着分类归纳,写下笔记,然后再一页一页收进师母新买来的档案夹里.隔着桌,就正对着老师固定的座位,一张黑色牛皮长背的扶手椅.
约莫两个月后,我才把两千多页手稿概略地浏览,清点一遍.而这些,仅仅只是留在台湾的.师母告诉我,西雅图家中应当还存有更多.
台湾这批手稿,大多是杨牧老师在2000年后,陆续誊写工整,转录成书的原件,如☞"介壳虫",☞"长短歌行",☞"奇莱后书",☞"英诗汉译集",☞"甲温与绿骑侠传奇";以及部分的散篇评论,书信,手写编目,留下笔迹的剪报等.另外,还有少许先前的作品,如大学时期翻译英国诗人济慈的"恩狄密昂"(Endymion)未译完的残稿;1980年,以妻子之名为题而作的<盈盈草木疏>和写给儿子的<出发>;与一部关于台湾历史的诗剧"五妃记"大纲及残稿(部分曾收录于诗集☞"时光命题"),都明显枯黄而变得脆弱的纸页,似乎别具意义,推测是老师特意留存于台湾的.
然而,在这些手稿中,有一部分竟使我迟迟难以办认,尤其晚近的诗稿,因为里头至少二十多首诗作题目,尽管我已遍读杨牧老师的诗集,却不曾有过任何印象.我一度以为自己发现了老师未发表的作品.
经过反复比对各篇行文,我才缓步地揭晓那些陌生的题目,其实多半都能归属某些定版诗作的前身.例如,"对岸"可追溯到☞"介壳虫"的<失题>,"恍忽"能回推至☞"长短歌行"的<有会而作>,"动向"则为<琴操变奏九首>之其二.
再有疑虑不安的时候,我便整段整首地全抄写下来,长时间埋头强记着那些字与字的组织,意象,和声响.有时不禁忘了时间,不知肢体僵麻,心还在想干脆向老师求助算了,一抬头,撞见面前那张空荡荡的座椅,才猛然被打回现实意识到他 -  - 已经不在了.我再也不能和过往那般一碰上文学的难题就直接向他当面请教了.
分不清楚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我终于厘清那些悬宕未决的诗页,应还可层层纳入,十首已刊载在报章上仍未结集的近作,譬如:<冬天的故事>曾题为"手势","山中","传奇";<行踪>之前且有"听鼓","鼓声","多风".而这十首诗稿,显然都不单单只是命题一改再改,每一稿的行文,更是经常遍布着难以计数的笔画涂抹,删除,调动,琢磨取舍,缝补斑斑的痕迹.
盯着这样的诗稿,我总会感到胸口一阵震动,久久难以平息.恍如看到了诗人独坐在书房桌前,沉默向灵魂深处探索,埋首苦思振笔,为了每个文字寻求它最适宜的位置,引发它的多义和音声,符节的步履,"体认这织锦绵密的文字是血,是泪"(杨牧<致天使>);我也看到了诗人日愈衰退的视力,老去的身体,逐渐化为蛰伏的虫蛹或形于草的字迹,却犹然不肯中断,不愿妥协,为了始终的承诺朝向那无尽的诗的完成.
直到今年(2021)初,我又得盈盈师母,叶步荣先生,与杨泽,汪玨,陈义芝,陈育虹等诗人协助,总算梳理出杨牧老师这批手稿,应有六首从未公开的诗作,或该称是"未定稿".而其中一首<微尘>,一度让我们又陷入了难题.
主要因为<微尘>和☞"长短歌行"里的<论孤独>,颇有语句相承,可两者思想,用典,心境的收束,却截然不同.几回往返的讨论里,我们对于两诗生成的次序,或并列,虽然看法不一,但无疑都倾向把<微尘>视为一篇独立未定稿.有心的读者,日后可再细细追究.
我把整理出来的这六首未定之作和先前十首未结集的诗稿,在得到盈盈师母认可后,转交洪范叶步荣先生进一步汇编,并由叶先生定名☞"微尘".
我们知道杨牧老师向来对自己所出之文字,必求慎重,总以誊清的手稿,反复斟酌,才得以示人.此次☞ "微尘"出版,破例收录了几乎各版手稿,包括六首未定稿,希望呈现诗人一阶段较完整的创作过程,并由此回望他一生不懈的追寻,让后辈可以继续借镜其精神和风范.杨牧老师或知,也会谅解,默许吧.
"微尘"是诗人杨牧的遗作,收录"长短歌行"(2013)之后的十首"未结集"作品,以及不曾发表的六首"未定稿"作品.读者得以透过手稿修改的痕迹与版本更迭,窥见诗人如何经营琢磨,完成一首诗的艺术秘密和心血付出.本集特别邀请杨牧的学生,亦是本书编辑谢旺霖,以及诗人陈育虹,分享杨牧的诗作之美,及其影响.
杨牧老师1940年生于花莲.少年即活跃诗坛,曾师从徐复观,陈世骧等一代名家,拓展创作和学术研究俱进的生涯,在诗,散文,评论,翻译的领域皆卓然成家,并长期在美国,台湾,香港等著名大学执教,影响后进无数.
德国知名评论家Tilman Spengler曾言:"在诗行,散文,诗剧的天地里,他从容于平达耳,与歌德,盖文,叶慈游.在德国,我们一定会把杨牧归于博学诗人之列."奚密教授则推崇:"杨牧是现代汉诗史上,最伟大的诗人."
老师于2020年3月13日,循着大天使的翅膀离我们而去了.今年春天,就在诗人逝世周年时期,将从台北移归他少年故乡花莲,长眠于海岸山脉上,背倚磅礴的奇莱山,眺望波澜壮阔的太平洋.
忽忽想起十年前,我好像第二次还第三次到老师家作客.老师走进书房,随后取出了一本他少年时的第二本诗集(绝版珍藏的)"花季"送我,并信手用钢笔写上一句话:"少作一本赠/旺霖"接着老师突然笑了一声,说:"你看!还押韵呢!"
十年前春分的声音,犹然在耳.他,是我心中最深爱的诗人.
{本文内容由撰文者及洪范书店提供,非经授权请勿转载}
"转山"为诚品年度华文创作排行榜第2名,金石堂年度十大最具影响力书籍,台北国际书展大奖"非小说类"入围;"走河"获2018年台湾文学奖图书类散文金典奖.
六位文学巨擘的创作灵魂,五位导演的生命追寻.
21世纪台湾文坛最重要的文学纪录,史上第一套文学电影完整典藏版(12 DVD).
杨牧为台湾著名诗人,散文家与学者,作品影响文坛深远.于台湾花莲出生,1964年自东海大学外文系毕业,随后赴美进入爱荷华大学诗创作班.杨牧自15岁便开始以叶珊为笔名写诗,在"现代诗"等杂志发表;32岁之后改笔名为杨牧,风格由原本的浪漫加入冷静与社会关怀.2000年获得国家文艺奖.本片自诗人杨牧朗诵的声音中,展开一段对于庞大文学生命的追索.那个花莲中学里踟蹰的少年,大度山下论辩学习的身影,在爱荷华选读古英文的执著与好奇,乃至其穿梭于欧美,中国与台湾的文化资源,融会知识进入文学写作的尝试,那对于音韵与想像计较的决心,均使人于重读杨牧诗文时,再次被深深地撼动.
遇见两岸三地诚品,走进阅读世界,品味美好生活.让人文,艺术,创意,生活,点亮你的光谱人生!
层层堆叠的心意之书:陈柔缙写"大港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