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有很多买来的奴仆,甚至婚姻亦可如此,贾母在清虚观打醮的时候就说"便是那家子穷,也不过帮他几两银子就完了",这句话是针对张道士给宝玉的提亲.可见买卖人口在当时社会的普遍,特别是贾府这样的贵族,买来的人口更是不胜枚举.尤其作者在书的开端就描写了一场拐卖大案,这可谓是"有命无运,累计爹娘"!作者非常反对"人口买卖"并且对"买卖人口"非常同情,甚至在安排宝玉在薄命司中翻看判词图册时,最先看到的就是三个"买卖人口"的判词图册,然后才看到十二正册.在前八十回的文本中,这三个人物已经死去了一个半了.作者细致的描写了她们一波三折 ,令人唏嘘的命运!
一,呆香菱:横遭拐卖的薄命女
香菱判词是第三个出现,但是她却是第一个出场的副钗.第四回题目"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题目中直接就点出了香菱就是薄命女,回应了"太虚幻境"中的"薄命司".从前四回的行文中,大致勾勒出香菱的"被拐人生" -  - 曾经也是富贵人家的姑娘,大概四岁被拐走(可能中间不止一次被转卖),后来被养在僻静处,打骂恐吓过了七八年后,再被人牙子带出来进行交易.在第四回中,香菱遇到了两位故人雨村与门子,本来命运应该有转机的,可惜两人一颗富贵心两只势利眼,知情不举徇私枉法忘恩负义,眼见香菱从一个火进到了另一个火坑.
曹公在写薛蟠与香菱之时都用了"呆"字,可是薛蟠之"呆"全是溺爱之果,香菱之"呆"却是横遭拐卖之果,门子与周瑞家两人问起香菱的身世,但是香菱都说不记得了,门子说这都是被拐子打怕了,此处有批注二字:可怜!真是令人揪心.
另外,香菱的"呆"还体现了她对美好生活的执念.虽然三四岁时就被拐走,但是幼时依稀的美好记忆还是让她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冯渊看上她时,她自觉:我今日罪孽可满了!薛蟠为了得了她也不惜人命,为了得到她跟薛姨妈打了多少饥荒,还算是有情份的,但是架不住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薛大呆,不到半个月,就看的跟马棚风一般了.可是香菱还是没有放弃,斗草的时候依然有"夫妻惠",迎娶夏金桂的时候赞不绝口,依然希望以后添一个作诗的人.谁知道,这个金桂是她最后的克星,一直闹到了薛姨妈要再次卖掉她,好歹宝钗一句"自己家只知道买人不知道卖人",才留住了她.最后,竟然酿成干血之症,请医诊视力服药亦不效验,已经是下世的光景了.
薛家上京为了宝钗待选有个好前程,反观差不多年纪的香菱可是真的从主子小姐变成了奴才丫头,香菱的人生轨因为拐卖发生了大转变,少有的高光时刻大致只留在被拐前的依稀记忆和大观园里学诗短暂时光了罢.
二,勇晴雯:出身于奴才家里买来的奴才
宝玉在薄命司看到的第一个判词就是晴雯.晴雯的重头戏是"撕扇博笑","勇补雀金裘"和"屈病夭亡",其余的就是伶牙俐齿的骂小红,骂坠儿,骂芳官,嘲讽袭人,抱怨宝钗,甚至连宝玉都没逃过的她的刺,王夫人讨厌她的轻狂和妖娆,王善保家的指名道姓的说她的不是.
第七十七回中交代了晴雯的身世.她本是赖嬷嬷家买来的小丫头,就是奴才家里的奴才,大概才十岁,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道有个姑舅哥哥,这样的身世比香菱还可怜,香菱虽然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但是书中自有交代,但是晴雯的身世如同泥牛入海,无从可知了.
往往对于晴雯的"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理解,就是觉得她作为丫头却是过于锋芒毕露而招人妒谤,最后才落得凄惨的结局.但是结合第七十七回她的身世跟前后行文来看,晴雯可不是简单"勇"字当头别无个性的人物,这个丫头十岁时还是奴下奴,居然能讨得贾母欢心,成了贾母身边的丫头,关键是晴雯不但注意自己在事业上锐意进取,而且能够不忘时时提携自己的姑舅哥哥 -  - 多浑虫.她最后还被贾母指到宝玉房里伺候,贾母对她的评价是"晴雯那丫头我看她甚好","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她,将来只她还可以给宝玉使唤的",其实晴雯就跟紫鹃一样,是宝玉正牌的通房大丫头,将来是要做姨娘的,贾母看人的眼力非常独到,晴雯有两处非常聪明的表现值得注意:一处是潘又安逃跑时候,宝玉由于要被查功课压力倍增,晴雯立即就想出来被吓到的主意帮宝玉开脱;一处是被王夫人训斥之时,她立即就明白是遭了暗算,立刻有了一番说辞开脱自己.有此可见,晴雯是个"胸中有丘壑"的人,可不是简单的"使力不使心"之人.
贾母与王夫人选人标准出现了分歧,直接导致了晴雯的生命止于十六岁,她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最后死在哥嫂的破屋之中,不过留给了兄嫂不菲的抚恤银子与遗产而已.
袭人是宝玉的成人礼.袭人在书中描写不输于任何十二钗正册中的人物,基本与黛玉同时出场,至八十回,袭人仍有重要的戏份在文本中体现.袭人伺候过贾母,湘云,宝玉三任主子,原本是贾母身边大丫头之一,后来划到了王夫人麾下,吃到了姨娘的份例,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温柔和顺,体贴入微的丫头,居然也是为家卖身而来的.
比之香菱,袭人尚有亲人可依靠,比之晴雯,袭人根基来历清楚明白,这样比较下来,袭人还是幸运的.不过,袭人被卖也是实属无奈,袭人讲到自己的表姐妹时也是羡慕无比"倒也是娇生惯养的,我姨娘姨爹的宝贝",可是袭人的遇到情况是"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此处有批:幼时艰辛苦状,与前文之香菱,后文之晴雯大同小异.其实这样一卖,也何尝不是给了袭人一口饭吃!如不是艰难如此,谁会把骨肉抛闪?
袭人对主子服侍一心一意,能想主子所想忧主子所忧,可谓是"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劳模丫头,先是贾母指派服侍失怙失慈的湘云,后来又指派服侍宝玉,她是贾母指定给宝玉的超规格的首席丫头,同样是将来的姨娘.就是这样的丫头,还要被李嬷嬷直戳"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的出身,还要被骂"小娼妇""妆狐媚子""妖精"的字眼,甚至还挨了宝玉的"窝心脚",乃至落下了"吐血旧症虽愈,然每因劳碌风寒所感,即嗽中带血"的病根子.
袭人的命运总体要好过香菱与晴雯,可是她只是一个奴婢而已,所做的只能是安守本分,勤劳识趣,左右逢源的奉承主子求得自己的立锥之地,并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任凭一张"死契","活契"来卜问未来!
在清代,买卖人口又叫略买略卖人口,在"大清例律"中略买略卖人口在盗贼律例条文中,虽然规定处罚很重,甚至有买卖同罪的规定,但是如同在"红楼梦"所处的康乾盛世之中,仍然不能有效的打击略买略卖人口的犯罪,一方面这是封建社会官场腐败的影响,一方面是满清仍然承认奴婢制度所致,甚至在"大清例律"中户律律例条文中承认了雍正朝与乾隆朝前期的奴婢是有效的,这样就导致了拐卖人口,买卖人口的猖獗,略买略卖人口之罪几乎成了具文.通过三个买来的丫头,曹公大笔如椽写尽了清朝中期略买略卖人口的状况和受害人的悲苦人生,在被物化的人生中人身人格受到了极大的摧残,可谓是直击人心,也非常有现实意义!
"红楼梦",曹雪芹 高鹗 著,中国艺术研究院 红楼梦研究所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版"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校本",曹雪芹 著,脂砚斋 评,邓遂夫 校订,作家出版社2005年版"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校本",曹雪芹 著,脂砚斋 评,邓遂夫 校订,作家出版社200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