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叫做"海"的城市外面,有一片花田.沿着流经城市的小河,从田野的一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从来没有见过那片花田的主人,只有在每天晨光熹微的时候,才会在田野的小路上,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白色的汗衫,理着漂亮的短发,踩着一辆黑色脚踏车,身背一个成满大小剪刀的书包,沿着河边的小路,挨次停在花田的每一处修剪. 他叫米罗,是一个外来人.海市的人和他并不熟悉,只在很远的地方看见过他在河边修剪花草的身影.蔚蓝的天空,绚丽的花草,以及静静的长河,再加上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米罗在不断的"卡兹"声中修剪花草的身影-这一切,都天然地组合而成了一幅极富田园诗歌色彩的野外写生-那便是"哈特的花园". 米罗并不知道为什么这片花田会叫做"哈特的花园",他是从一个年迈的老人手里接手这片花田的.他所关心的是每天要在太阳刚刚升起时早早的起床,用清水洗脸,然后穿上那件洁白干净的衬衫,系好胸前的小扣,弯好领结,打点整齐书包里的工具,最后跨上脚踏车,出门整理那些可爱的花草-花园很大,米罗要用上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才能转完;他边走边看,哪片叶子长了一点,哪里的花枝弯了一点,他都必定从自行车上下来,从背包中选出一把合适的工具,将花草重新校正回完美的姿态;他对待这些花草,好似一个小伙子对待一位恋人一般细心;他了解这些花木-虽然有些他叫不上名来-就像母亲了解自己的孩子那样深切. 他在这里一呆就是七年. 虽然两年前老人的去世让他稍感悲伤,然而当老人的身体随着教堂的钟声埋入芬芳的泥土后,他也腾出了更多的时间来照看花园.有时,当米罗早上一个人在河边修剪花草时,会有三两个年轻的姑娘会立在对岸偷偷地瞧他-然而他丝毫没有介意,也许在他心里,他把自己和这些花草视做了一类:美丽的东西,被别人欣赏,是一种双方的愉悦. -可他却从来没接触过女人. 修剪花草的闲暇之余,米罗把自己沉淀在了文学与艺术的世界.花园的旧主人,那位从来没有露过面的先生,给米罗留下了丰富的精神财富:米罗居住在花园里的一座玻璃温室之中-他连睡觉都和这些可爱的花在一起-这却不只是一个简单温室,更像一个装点精美的书房;这里有伏尔泰,孟德斯鸠的书,有拉斐尔,达芬奇的画,以及贝多芬,肖邦的唱片;温室里还摆放着一架旧木钢琴,一把旧小提琴,一台旧留声机,以及一个旧书桌和一个旧茶台-当然,还有一张旧床-总之一切都是旧的,却不知是从花中,还是从这些旧东西中,总是隐隐散发着一股幽香,慢慢的由鼻孔沁入大脑,让人迷醉-大概是花香. 米罗彻底和世界隔离了,这片花园便是他自己的伊甸园,虽然他从来没这么想过-因此,当那天早晨,当他听到有门铃声响起时,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时,他正静静地打量着一株小树的几何曲线;他凝神静听了那门铃声足有半分多钟,才像忽然反应过来似的转身朝脚踏车走去. 米罗两脚不紧不慢地在踏板上来回蹬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些死板地,沿着河水向花园的大门骑去.微风轻轻吹拂着他的面颊,阳光给旁边的河面撒上一片金色,米罗双唇紧闭,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米罗来到了门前. 黑色铁栅栏门外,婷婷的立着一位女士:她戴着一顶黑色宽檐圆帽,穿着简单的女士白衬衫,衬衫上有两个盾形的小兜,恰恰凸显出她微凸的乳房;黑裙子黑靴,黑皮手套,无论走到哪里,这身打扮都会给人一种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感觉-就连没怎么和别人接触过的米罗也不例外. 米罗放下脚踏车,慢慢朝门口走去.他看清楚了那位女士的脸:那是一张很爽朗的脸,和衣服十分的不搭.皮肤白皙,眉毛微细而浓,一双长睫毛的大眼睛闪着光亮,然而嘴唇苍白-她并没涂口红.女士的脸上不自觉的透漏着一股刚强气质,却又掩盖不住她眼神的活泼. "你好,这里是哈特花园,请问您有什么事么?"米罗说着,在大门旁打开了一扇小门,女人也跟了过来, "哈特,花园?"她说着,向后拢了拢耳畔的头发. "是的,哈特花园."米罗再次重复了一次以示肯定. "嗯......"那女人默然了一阵,"你好,我叫左拉."她说着,伸出了那带着皮手套的右手,手套口,白净的手腕和小臂露出了一些. 米罗不知如何是好,他呆望了那优雅的右手一下,又抬头望望女子明媚的眼眸,最终还是木纳地和她握了握手, -左拉顺势迈进了花园,就像卖进自己的家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米罗,女士."左拉沿着小路往上走,米罗推着自行车跟在一旁. "米罗?"她嘴角微抿,两道眉毛轻轻皱了一下,似笑又似在思索着一个难解的数学题,"老万卡呢?" "老先生在两年前过世了."米罗很坦然的说,此刻,他们正从一片白色的水仙旁走过. "也就是说这片院子现在都是你在照顾咯?"左拉很随意的问道. 米罗微笑着点点头,却没有直接回答. 左拉停下了,米罗回头望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深湛而广阔,里面反射着自己的身影. "这个花园要卖掉了,米罗."她极冷淡,极随意地忽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仿佛是随手扔掉两朵野花似的. 左拉继续向前迈步,米罗依旧推着车跟在旁边.对左拉的话,他没有丝毫表示,仿佛根本没听见似的-左拉脸上还挂着微笑呢. 一转眼,他们已经来到了米罗居住的那个小温室. "不请我喝杯茶么?"左拉扭过头去朝米罗笑着问. 米罗没想到左拉会知道自己的居室在这里,望着她的笑脸,米罗眨巴了两下眼睛,答了一声, "当然." 左拉笑着先走进了温室中去,米罗跟着,天上渐渐地浮出一片阴云-要变天了. 左拉似乎对温室里的一切也很熟悉,她毫不拘束地在米罗的床上坐了坐,又去一本一本的数着书架上的书,拨弄了几下钢琴,最后,她把头低在写字台前: "你读书?"她扬头朝正在另一张桌子旁泡茶的米罗问. "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米罗没看她,低头用一把银勺搅拌着茶,回答到. "觉得怎么样?"左拉说着,一页一页翻动起了书本. "伊凡很可怜,我喜欢阿里克赛."米罗说着,给茶壶盖上盖,从桌子下面取出两个小瓷杯来. "他们都很可怜."左拉下了这样的定语,这时,米罗已经把一杯红茶端了过来,左拉笑着说了声"谢谢",拉过一把椅子来在写字台旁坐下品茶. 米罗站在一旁,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红茶. 温室外的阴云更浓重了,阳光逐渐变得黯淡. 左拉注意到了米罗写字台上的一株红花,伸手要去摘, "不要碰!"米罗的声音来的很突然,左拉被吓了一跳,她闪着大眼睛扭头朝米罗笑了笑,来回甩甩双手,好像在说,"放心,我不会乱弄." "这是一种很脆弱的的花......"米罗低声说,脸上微微有点红,似乎是因为刚才自己的表现而有点尴尬. 左拉抿抿嘴,微笑着点了点头,意思是,"放心,我明白的." 这时,她又低头合起了那本"卡拉马佐夫兄弟",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下,忽然发现一张旧得发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一株又高又大榕树立在草地上,榕树下荡着一只秋千,榕树周围三三两两的点缀着漂亮的花草. "带我去看看那棵榕树吧,就是花园里最老的那棵."左拉忽然站起来,仍然微笑着,朝米罗说,却几乎是下命令似的. 米罗脸上露出一丝忧虑,似乎是由于天气,他望着左拉,还没说话,已被左拉抢了先. "我认识路."她笑着,大步朝门口走去,米罗收拾茶台赶紧追上-然而左拉在门口转身一闪,已经消失不见了. 天上的云阴沉沉的,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了.米罗踏上脚踏车,沿着河道向上寻去. 事实上,左拉并不认识路:她迷路了. 温室上面是一个紫罗兰园和一个玫瑰园,这些左拉都认识,然而再往上,左拉闯入了一片新开辟的绿色灌木丛.里边的灌木被修剪成了各种动物的形状:有可爱的小鹿,威武的狮虎,有偷吃萝卜的白兔,也有睡懒觉的狗熊-左拉仿佛闯入了一座绿色的动物园,她新奇的看着周围的一切-直到她发现自己迷了路. 米罗在一个拐角处找到了左拉-两人差点撞到了一块. 左拉的两只手套摘了下来攥在左手中,右手中拿着一朵黄色的花,她低头闻闻花香,眼睛却向上偷偷瞧着从自行车上下来的米罗. 米罗慢慢走了过来,到左拉面前,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然后才又张嘴说道, "应该走有鹅卵石铺着的路才对."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害羞,仿佛迷路的是他似的. 左拉扬起头来朝米罗一笑,一只蝴蝶扇着翅膀飞到了两人中间. "蝴蝶喜欢这种花香......"米罗不知怎么的又含含糊糊地说出了这么一句. 左拉笑着,伸开胳膊,旋转着脚步沿鹅卵石路跳着走去.她边跳边笑,伸开了双臂仿佛在舞蹈,花香被远远地散播开来,吸引了整个花园的蝴蝶追着她去. 左拉被蝴蝶簇拥着来到了灌木丛的边缘,她的头还在回望着,瞧着那些追逐他的蝴蝶,忽然笑着一转身-她愣住了. 一道惊雷劈开了满天阴沉沉的铅云,轰隆隆的雷声把蝴蝶吓跑了,左拉呆呆地立在那里. 米罗赶紧推着车子追了上来. 眼前,和这美丽的花园极端不和谐的,是一片凄凉的土地.泥土都被从地下卷了出来,在广阔的地面上留下了道道伤疤.荒地的中央,斜倒着一棵硕大的枯树,像个被击败了的巨人似的,仰面望着天空-天空中,又怒吼着劈过几道红雷. 左拉呆立地望着,冰凉的细雨开始从乌云中坠落, 米罗赶到了, "去年的一场风暴......把这里都扫平了."他低声说,语调中透漏着悲哀. "嗯."左拉低低的答了一声,慢慢地朝枯树走去,像一朵白花飘落到泥泞中似的:美丽,然而无力. 雨夹着凉风,下大了些. 米罗将车子支在了一边,跟了过去. 左拉慢慢来到了树旁,衣服被雨水淋湿了一片.巨树惨然地倒在她面前,粗壮的根脉裸露在外面,像是个老人在无声地叹息似的-左拉说不出话来.暴雨夹着狂风哗啦啦地下着,像鞭子似的,抽打着枯树,抽打着左拉,也抽打着泥泞的地面. "左拉小姐,我们回去吧!"米罗在左拉旁边嚷道,声音被雷声和雨声盖了下去. "米罗先生,这树活不了了吧?"左拉看着死去的树根,一动不动. "这棵树死了,"米罗答道,想了想,他又说,"可还有别的种子会发芽!" 左拉仍然不动,米罗看不下去了, "您会生病的!"说着,他一把抓住了左拉的一只手腕,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左拉把米罗的手甩开了,她扭过头来,恶狠狠的盯着米罗满是雨水的脸. 米罗又去抓他的手腕-又被甩开了. 米罗没说话,他忽然走过去把左拉抱了起来.左拉拍打着米罗,她的手在米罗的胳膊中奋力地挣扎,却仍旧敌不过米罗的蛮力.她被米罗抱了起来,两腿悬在空中胡乱踢着,她大声地哭泣,大声的咒骂,米罗都仿佛没听见一般-他把左拉抱出了那片泥地. 左拉被米罗放在了脚踏车旁,她向回逃去,又被米罗拉了回来.她又逃,米罗又把她紧紧抓住-这样往复了好几次-终于,左拉耗尽了力气,她无力地坐在自行车上,哭着,被米罗把她带回了温室. 进了温室,两人都湿透了,衣服上,鞋上满是泥浆. 米罗给左拉沏了杯热茶,左拉两手端着茶杯,却不看米罗,只呆呆地望着温室外的雨,不说一句话. 雨慢慢小了. 米罗先说了话, "如果你在找这个,我想你可以早点说."他忽然从书柜里抽出一只旧木板,朝左拉递了过去. 左拉看了看木板,木板很旧,两端打着孔,大概曾经是个秋千板-左拉没有接. 米罗把木板放在桌子上,继续说. "万卡老人告诉我,左拉先生有个离家出走七年的女儿." "对,她叫哈特."左拉答道,"她十七岁时离家出走,从此再也没见过父亲-这个花园以前应该叫 左拉的花园 才对" 米罗沉默了一阵,说, "那片灌木丛是左拉先生死前要求为他的女儿修建的-没想到他的女儿回来要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卖掉他的花园." "是他自己赶走了他的女儿的!"左拉忽然叫道,声音中充满了怒意. "所以她就要连她父亲留给她的花园也卖掉么?"米罗质问道,声音不高,语调却异常的严厉. "这座花园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左拉扭头望着米罗,眼中闪烁着失落. 两人相视着,沉默了. 左拉突然站了起来,说 "我要走了,米罗先生,花园我会卖掉."她的声音冷淡,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然而却又低低地补上了一句, "......哪怕她曾经那么美."说罢,她朝门口走去. 米罗也站了起来,他要说什么,却低下了头去,没开口.等到左拉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喊道, "哈特小姐!" 左拉停下了, "这朵花请你留着."米罗将一朵黄花从怀中掏了出来,送到左拉面前,"无论你卖不卖花园,我会陪她到最后一刻." 左拉望了望米罗的眼睛,第一次,她发现,那眼中有一股给人以力量的光. 左拉没说什么,她将那朵染着泥点的黄花从米罗手中接了过来,匆匆离开了. 温室外,雨还在淅沥沥的下着,然而太阳已经出来,给哈特花园重又铺上一层荣耀的金光.远处,枯树周围的那片荒地,绿的嫩芽慢慢从泥土中钻了出来,一根连着一根,瞬间染绿了整片泥地. 哈特小姐立在花园门前,回身望去,手中还拿着那朵黄花,远远地,她望见了那片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