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作者石彦伟(右)对冯福宽先生(左)第三次口述史采访后



编 者 按


bianzhean


近日,冯福宽先生的归真,使全国各地的文友,读者不胜悲痛,很多人都用文字的方式表达了对这位真诚正直的回族老诗人的追思和缅怀.我们选发了青年作家石彦伟先生所写的一篇悼念文章,并征得作者同意,将冯福宽先生生前与作者的三通书信一并发表,以期感知冯老的人格魅力与对后学的扶持关爱,共尽缅怀之意.



一月三十日上午,北京牛街举行的"回族文学朗诵会"上,我精选了几位回族老作家的代表性诗作,其中就有冯福宽先生的"啊,回回,我的回回啊".朗诵到这一首时,很多观众都热泪盈眶了.竟未承想,我们在这边朗诵着他的诗,几乎就是同一时刻,他就走了.他听到了我们对他的想念和呼唤了吗?午后,我刚忙完迎来送往,正在出租车上,噩耗袭来,无语凝噎.陆续有西安的朋友转来讣告,我的手指无力地抖动着,只好语音回复过去,才发现声带已经颤抖得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了."刚刚还在朗诵福宽先生的诗啊......"整整一下午,泪眼无数次在北京的寒风中风干,再风干.我心中明白,随着高深,冯福宽先生的相继归真,回族文学的经典时代已经到了翻页的边缘.


2010年,我在西安第一次见到冯福宽先生,此后每到西安都要去拜访他,粗略算来约有六七次吧.只有一次是我登门找他,其余几次电话打过去,他都高兴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不由分说地,武断地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找你!"真的就找来了,时而在肯德基的大厅里,时而在宾馆里,就是不让我去他家里.可是还有一次不得不是我去找他了,因为他住院了.我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在雪白病榻上憔悴的面容,心底暗暗在呐喊.医院附近没有清真食品,老人就想着吃一口回民的凉皮,几天都没有吃上.





冯福宽先生的手模


拍摄回族老作家口述史影像的这些年来,我总共对冯福宽先生采访了三次.只可惜,第一次的录像被我在途中辗转时不慎丢失;第二次是在新月文学奖颁奖期间利用碎小的间歇在宾馆采访,仓促嘈杂.第三次,则到了2017年春节,我先是在昆明采访了马瑞麟先生,又在成都采访了木斧先生,最后一站到达西安,在一家餐厅的包间里为冯福宽先生拍摄了口述史,祈望这一次可以全面一些.然而包间的录音效果也是较差的,隔壁总有喧哗声传来.


冯福宽先生多次对我说,他写了一辈子回回,可是好像没有几个回回记得他的诗.他的生前是寂寞的,很少出没于公众场合.他的广播剧光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就获了三次,文学,学术著作十余部,可是最出名的却是一首"山丹丹花开红艳艳".他是四位词作者中唯一的健在者,一直收着稿费.我在大学演唱这首歌曲时,却不知道出自冯福宽先生之手.但我确实从中学就知道回族有一位大作家叫冯福宽,因为他写了太多回族题材的诗歌,"啊,回回啊,我的回回",幼小的我和现在的我都一样地觉得,单看这名字,就会知道那爱有多么深沉.后来,宁夏人民出版社"回族当代文学典藏丛书"约我来做执行主编,我专门和冯福宽先生约了一部回族题材诗选.他问我取个什么书名好,我想都没想,坚定地说:"就叫"回回,我的回回"!""这能成吗?""没有什么比这再好的书名了."先生愉快地答应了.





冯福宽先生同意担任宗融艺文馆联合创始人,并为筹建中的该馆题词


除了李佩伦先生以外,和我通话最多的老作家就是冯福宽先生.谈起回族文学存在的问题,又读到了哪些新作品,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常常是不知不觉一两个小时就过去了.我们最后一次通话是去年十二月,我在南京读书,话说到半程,彼此都很感动,我忽然意识到应该按下录音键.我建议他,应该出版一部多卷本的文集,为自己的作品作一次总结.他接受了我的建议,并在电话中商讨了分卷与编目.放下电话,我静静地想了很久,满含着不舍与珍惜.我知道这项工程对于一个迟暮老人来说有多么艰难,而更深的痛苦在于精力透支的我也很难为此出太多力,而更多的人则根本听不懂我们在想什么,谈什么.





2010年10月作者石彦伟(右)第一次与冯福宽先生(中)见面,左为学者李健彪

冯福宽先生从不忧虑他自己的身体,明明病患累累,每次问他都说很好.他只是忧虑别人的身体,把我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鼓励我为回族文学去做事.2013年,不知从哪里知道我有喜事,他从西安居然给我邮来一张汇款单,上面是五百元钱,并在附言里留了一句热热的话:"小石,咱们口唤了."意思就是举意了,不能不收.而多年的聊谈中,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要长跑,不要短跑."此刻我敲出这句话来,泪水已涌了出来.福宽先生,咱们口唤了,我答应了您要长跑了,可是您老怎么不陪我一起跑了呢?那么多的知心话,咱们还没有拉完啊.


去年春节最后一次见面中,为了筹备宗融艺文馆,我背着工具和器材,为冯福宽先生制作手模.先前刚刚在成都为木斧先生做了手模,由于经验不足,没等干透就赶路了,结果到西安一看,手模沾上了塑料袋,做花了.我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仰面坐在阴冷的床上,撕心裂肺一般.唯一的指望就是,非把眼下冯福宽先生的手模做好不可!那次我揉面格外用力,涂抹金粉也格外细致.福宽先生按下手掌的一刹那有些紧张,我安慰他用劲,再用劲.他从胸膛里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沉吟声,真是一只握了一辈子笔的大手,指纹,老茧,粗粗的指肚,连翘起的指甲都印得清晰如刻.




冯福宽先生戴着白帽的背影消隐在夜色中


夜色中,我送先生回家,那个戴着白帽的蹒跚背影,就那么渐渐消隐了.然后我穿越回坊五彩缤纷的小吃和声嘶力竭的叫卖,潜入一家简陋的小旅馆,整整长夜怅惘无眠.


(作者系"民族文学"编辑,回族青年作家)


附:冯福宽致石彦伟书信三通


1

第一通

彦伟先生:


色兰!


上次见面时,您在电话里的一句"色兰",还有您在茶馆里说的在"民族文学"为回族文学找个平台的建议,使我深受感动.我在电话里和佩伦说了以后,他也跟我一样,非常高兴.


今年年初,我在一个刊物上见您得了奖,我当时便给你打了电话祝贺,但可惜的是没有打通,于是只好算了.心想,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前些日子,宁夏拜学英先生来电,说你们正在筹编一部"中国回族文学史",并说我这个年龄段由你,郎伟,哈若蕙负责.郎伟有过一面之交,哈若蕙不熟悉;在这种情况下,我只好和你联系了.现寄去"陕西人民广播电台高级记者冯福宽"一份,供参考.


随信寄去二本"丝绸之路上的回响",一本送你,一本请转白崇人先生.


这本书,是根据我的一个电视专题片改写的,可以说,它不是一本学术著作,而是一本图文互补的通俗读物,请批评指正.


代问崇人先生好.


顺祝


撰安




2

第二通


彦伟,某某:


你们好!


现将你们结婚时写的"贺喜歌"寄给你们,请查收.


这是一首信天游的诗,很土.但我觉得我的心意到了,这就够了.


望今后多加联系.




3

第三通


彦伟教友:


色兰!


你走了以后,我马上检查起自己的破烂文字来.因为我从来不把自己当做作家看,关于这方面的东(西)留存很少,再加上史无前例的"十年动乱",很多东西都随着"破四旧"烧了,毁了.在这方面,比我稍大几岁的木斧,马瑞麟,白崇人,李佩伦兄灾难更多.


一切都是真主的定然.现在好了,有你这样一位热心回族文化事业的年轻人出来抢救,真是真主的襄助,感赞真主!


但是,不管怎样,我都会按照你的要求不断寻找,不断寄去.现寄去二篇:一是杨怀中先生的来信(复印),一个是2004年在昌吉回族作家会议上的发言.还有信天游诗集"兰花花"及录音作品"音乐诗剧""叙事合唱"."诗剧"的导演马加奇是马松亭大阿訇之孙,中央电视台导演."合唱"代表陕西参加第二届"北京合唱节"和"西北音乐周·西安,兰州合唱节"."发言"的看法你同意吗?"画眉深浅入时无"?


还有,你走这几天,我一直没有睡好,在思想一些住房的事.明代大将军常遇春将自己的宅院献出来,成了"花市清真寺";西安陈小(晓)平将大房换成小房,用剩余的钱买回族文物,贡献母族;还有文学家的你,挤出北京住房为回族文化用.我现在写出来,不是让所有的人都这么办,也不是说不这么办就有点欠缺,我只是希望人们,看看人家,想想自己,如此而已.


好了.回回的事太多了,见面再说吧.


顺祝


全家康乐




来源:端庄文艺 有所增补



 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