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报.阅读生活版"长期连载 "南都周刊","齐鲁网","北京文艺网","腾讯.大家"精彩推荐 动的是山河,流转的是岁月,唯有人情不灭 -  - 是人和生活,让一个时代有了温度. 这是一本国文课本中绝对不会告诉你的大师介绍. 在旧式婚姻与自由恋爱中两难的胡适,抛弃发妻,却心怀内疚的曹禺,叛逆逃家,一生所爱非人的萧红,贪口腹之欲,爱逛青楼的酒肉和尚苏曼殊,为华服而神驰,追求浮华美丽的张爱玲...... 搜罗胡适,沈从文,郁达夫,鲁迅,苏曼殊,冰心,李叔同,萧红,林风眠,齐白石等当代艺文传奇人物罕为人知的往事.让我们拨开历史的尘埃,重新看见他们在生活中的凡人形象,有人苦恼于如何追求女友,有人向往自由,偶尔勾心斗角,打打笔战,有人在家庭和情爱之间摆荡,还有人在修行与口腹之欲之间挣扎...... 不只是大师传奇,更是凡夫俗子的苦乐生活.
序 少年风雨,白首相依 -  - 胡适的宿命婚姻 最好不相见,便可不相恋 -  - 曹禺与郑秀的爱情 在孤绝中绽放的艺术辉煌 -  - 林风眠的苦日子 山下何人到,清风在竹间 -  - 拜访齐白石 两情一命永相怜,百年夫妇百年恩 -  - 张伯驹与潘素 一篇文章一坛醋,才女间的战争 -  - 冰心大战林徽因 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  - 沈从文,丁玲与胡也频的分租时光 冷静与热情之间 -  - 无情李叔同与多情苏曼 和蓝天碧水永处,留半部红楼与人 -  - 追寻黄金时代的萧红 一只八宝箱引发的争端 -  - 谁取走了徐志摩的日记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  - 林徽因与徐志摩 千里姻缘一线牵 -  - 章太炎的征婚启事 那袭长满虱子的华服 -  - 张爱玲的最后一段旅程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 沈从文,赵元任的追妻大法 此物最相思 -  - 看名人的定情之物 哲学真是学不得 -  - 金岳霖的脱线人生 爱人赠我玫瑰花;回她什么:赤练蛇 -  - 名人们如何面对失恋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  - 谈民初的几件离婚大案 最贫困的处境,最幸福的岁月 -  - 看民初的名人如何借钱 为买房损寿十年,可怜可怜 -  - 郁达夫的风雨茅庐 寒中送暖,永不能忘的五块钱 -  - 沈从文与郁达夫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 -  - 袁克文的浮沉人生 爆竹声中除旧岁 -  - 看民初名人们如何过年 浮华时髦的美丽 -  - 从张爱玲的霓裳羽衣看民初女子如何穿衣 身在红尘,心在红楼 -  - 吴宓的红楼梦人生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  - 吕恩的明星岁月 参考文献
我总喜欢给朋友讲一个故事:两个朋友要远行,临行之前,相约十年后某日某时在东京的某地会见.留在东京的朋友已经结婚,他的妻子见他要认真践约,便竭力劝阻,但没有用!一大早,他便来到约定的地方,但左等右等,只不见人来.突然一个送电报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了他的名字,送上一封电报.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我生病,不能来东京践约,请原谅.请写信来,告诉我你的地址,我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收报人的地址是:某年某月某时在东京某桥头徘徊的人. 后来呢?朋友总问. 我也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巴金讲给卞之琳和师陀听的.一九三七年的初夏,师陀,卞之琳看了萧干写的雁荡山游记,心生艳羡,打算也跟着攻略去玩一次.他们的好友巴金便送两位兄弟出游.他们来到杭州,分别的前一天,三人在天香楼吃饭,巴金便讲了这个故事.三个人当即决定,也效仿这故事中的人,一起约定十年之后,还在天香楼见面,他们订好了菜单:鱼头豆腐,龙井虾仁,东坡肉,西湖鱼......于是分别. 后来呢?朋友又问. 十年之后,巴金并未去杭州,天香楼之约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卞之琳去了英国讲学,师陀在剧校教书.等到巴金想起这个约定,师陀已不在人世了. 这故事初听是传奇的,回味一下,却有种感同身受的熟悉感.年少的时候,谁不曾有三五知己,也做下这样的誓约?然而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一转身,能说的,便只有"身不由己"四个字了.巴金,卞之琳,师陀,这三个人在中国文学史上可谓大家,然而我更喜欢这个故事中的他们,因为这才是真实的他们,和你一样,和我一样,和我们大家都一样 -  -  他们也需要面对柴米油盐,有时说说闲话八卦家长里短;他们也会疯狂攒钱,只为了凑够头期款买间中古屋;他们也会因为失恋而夜夜买醉,甚至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糊在衣袖上;他们也会因为有人上门借钱而踌躇不安,害怕借了不还;他们也会在恋爱中玩玩小花招,有时暧昧有时犹豫有时冷血有时花痴......大师褪去大师的光环,便从故纸堆或是维基百科里凸显出来,变得更加立体和动人. 比如建筑学家梁思成.在教科书里,他的介绍是:中国科学史事业的开拓者,著名的建筑学家和建筑学教育学家.毕生从事中国古代建筑的研究和建筑教育事业.系统地调查,整理,研究了中国古代建筑的历史和理论,是这一学科的开拓者和奠基者.可你知道吗?他写给第二任妻子林洙的家信里,讨论的是如何做假领子那样的"假门襟",因为衬衫和外衣之间有一块三角空白地带,"是防寒工事中的空白点".建筑大师甚至用自己的专业知识画了草图,得意洋洋地给妻子看,只是到了最后,忽然说一句:"那是不是你留着有用的料子?" 比如文学家沈从文,我们被他用古朴而厚实的笔调写出的"边城"倾倒,也被他后半生投身考古事业,写下"花花朵朵坛坛罐罐"而惊叹.可你知道吗?这位看起来文弱的书生,当年追求佳人的时候,靠的是"一不怕苦,二不怕被嫌弃"的决心.张兆和对沈从文一开始并无好感,不仅给这位追求者取名为"癞蛤蟆十三号",而且见到他便开溜.有一天,张兆和到书店,左手夹两本洋书,右手拎一盒鸡蛋糕,忽然一抬头,看到柜台后面的萧克木,戴个黑边眼镜,像极了沈从文.张兆和吓得半死,即刻丢下鸡蛋糕,拔脚就跑! 还有我们最熟悉和陌生的胡适先生,在康乃尔大学读满四年,即将毕业的时候,胡同学最想做的事情,不是回国报效祖国,也不是周游世界增长见识,他在某个晚上,鼓足勇气去了四年来一直想去而不敢去的地方 -  - 女子宿舍! 在时间的长河里,他们在各自的领域留下了辉煌的遗产,他们的名字闪耀着诗一般的光芒,他们是当之无愧的一代宗师.然而,我更想探访的,是在另一个平行空间里的他们,如寻常男女一般,有爱恨情仇,有喜怒哀乐,有悲欢离合.纵然历史变迁,山河巨变,他们的命运亦和尘埃里的众生一样,一日一日地过下去. 这或许就是"山河小岁月"的由来,写的是他们,其实也是你和我的故事. 甲午年己巳月丙戌日子时
一九○三年的春天,农村家庭妇女,忍辱负重的寡妇冯顺弟带着自己的独子回到父母家,这一年,她父亲的新房终于建成了.她为这个房子做了很大的贡献,其中很大一笔钱来自她十三年前嫁人所得,那个男人比她大三十岁.她带着儿子,回来看这个让人唏嘘的成果.因为赶上了庙会,她和儿子多待了几天.多年以后,只要他们想起这场庙会,总是感慨万千,因为那场庙会彻底改变了儿子的命运. 来看庙会的人中,有另一位农村家庭妇女,忍辱负重的寡妇江吕氏,她是冯顺弟的表亲,翰林的后裔,现在早已家道中落.这次,她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看冯顺弟的儿子,她听说冯顺弟非常善于教导孩子,虽然母子生活艰辛,却努力供儿子读书,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江吕氏看到了冯顺弟的儿子,一眼看中,虽然这孩子比自己的女儿要小,但她坚定地认为,两人是天生地设的一对,一定要做成这门亲事.这个决定,是江吕氏这辈子最骄傲的决定,之后数十年,她都活在这个决定的喜怒哀乐里,因为她看上的这个孩子,叫胡适. 江吕氏是胡适最初的知己,十四年后,新婚的胡适不忘写一首诗怀念这位有着大无畏纠缠精神独具慧眼的丈母娘:回首十四年前,初春雨冷,中村箫鼓,有个人来看女婿,匆匆别后,便将爱女相许.正是她的执著与坚持,才促成了胡适和江冬秀的婚姻. 冯顺弟对于江吕氏的提亲颇不以为然,因为江冬秀大一岁,绩溪俗谚有"男可大十,女不可大一"之说,再问属相,发现江冬秀属虎,属虎的人八字硬,尤其"母老虎"更是厉害,周围的人都对冯顺弟说:"恐怕娶了这个媳妇,孩子将来要受欺负的吧!" 江吕氏请来了胡适的本家叔叔,在江村教私塾的胡祥鉴作媒,江冬秀是胡祥鉴的学生.胡祥鉴为成全这桩喜事,便在冯顺弟面前千般说好,万般怂恿,冯顺弟最终决定,既然烦恼来自宿命的传说,那就回到宿命 -  - 把两个人的八字开来看看吧. 冯顺弟对于这个儿媳妇的选定是慎重的,接下来,她用的是传统中常出现迷信方式,其隆重程度简直可以媲美班禅的"金瓶掣签".先拿了八字找算命先生,结果是:冬秀命带宜男,两人生肖很合,不冲不克,女大一岁并无妨碍.接着把红纸八字叠好,放进摆在灶神爷面前的竹筒里,竹筒里除了江冬秀的名字,还有其他几位候选人的"八字",过了一段时间,家中平安无事,没有一点不祥之兆.冯顺弟这才虔诚地拜过灶神,拿下竹筒摇了摇,然后用筷子夹出一个"八字"来,摊开一看 -  - 正是江冬秀的. 真是"天赐良缘"!一九○四年一月,十四岁的胡适与十五岁的江冬秀的终身大事,在家母之命,媒妁之言,算命先生瞎凑合,灶神爷保佑之下定了下来.接下来的一辈子,他被这个女人牢牢掌握.更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江冬秀将成为京城最有名的元配保护神,她的诅咒如神明般灵验,让无数想上位的女性竞折腰! 十三岁的胡适对于这门亲事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我们已经不得而知,我们能看到的,是两年后,在上海读书的他,在"竞业旬刊"上发表了一组<敬告中国的女子>说,女人要是不想做废物,一是要放足,二是要读书.而江冬秀当时既是小脚,大字也不认识几个,自然不是胡适心中理想的对象.而他十八岁时写的<论婚姻>一文中,满腔怒火都抛向了"下流的媒婆"和"瞎了眼睛的算命先生".对于这种命运的安排,年轻的胡适陷入到一种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接受了新知识的胡适愤怒于这种宿命论,所以,当母亲写信告诉他,算命先生说今年适合结婚,让他早点回去时,他回信说: 合婚择日,儿所最痛恶深绝者,前此在家,曾屡屡为家人申说此义.为人父母者,固不能不依此办法.但儿既极恨此事,大人又何必因此极可杀,极可烹,鸡狗不如之蠢虫瞎子之一言,而以既不愿意,极办不到之事,强迫大人所生所爱之儿耶? 他用放纵对宿命做了最后的抗争,一九一○年这年,在上海的胡适从一个上进青年摇身一变成为一个颓废青年,日记里皆是打牌,应酬,喝花酒,闹到最后交不出饭钱.教他学坏的,是新公学里一个叫何德梅(Ottomeir)的混血儿,还有唐才常的公子唐桂梁,因为革命失败,也很颓废,于是,"何德梅常邀这班人打麻将,我不久也学会了.我们打牌不赌钱,谁赢谁请吃雅叙园.我们这一班人都能喝酒,每人面前摆一大壶,自斟自饮.从打牌到喝酒,从喝酒又到叫局,从叫局到吃花酒,不到两个月,我都学会了".据他自云:"我那几个月之中真是在昏天黑地里胡混.有时候,整夜的打牌;有时候,连日的大醉."仅仅在二月份的前半个月,他就去喝了五次花酒. 二月二日,君墨邀胡适去一名唤花瑞英的伎家,说有要事商量,其实并没什么事,他只是看胡适曾称赞过此伎,以为胡适意有所属,于是以有事商量之由将胡适招来."花瑞英者,去年余于金云仙家观之,时与金韵籁同处,皆未悬牌应客.君墨亟称此二人,谓为后起之秀,余亦谓然.乃今年,二人皆已应征召,君墨仅得金韵籁地址,而不知花瑞英所易姓名及所居何里,近始得之.君墨以余尝称此伎,遂以为意有所属,故今日遽尔见招","是夜酒阑,君墨已醉,强邀至金韵籁家打牌,至三时始归".二月五日,"夜,诸人聚饮于伎者白玉茹家,余亦在坐","归寓已十一时".二月六日,这一干人又到花瑞英家"打茶围",打牌打到凌晨一点钟,此后又同赴一伎陈彩玉家,把人家硬是叫醒,闹了一个通宵."晚课即毕,桂梁来邀外出散步.先访祥云不遇,遂至和记,适君墨亦在,小坐.同出至花瑞英家打茶园〔围〕,其家欲君墨在此打牌,余亦同局.局终出门已一点钟".二月十日夜,他们又到花瑞英家喝酒去了."是夜伯经招饮于富贵春,席终,余与仲实同赴邓硕麟君约,饮于花瑞英家,十二时归". 二月十二日,胡适在"四十自述"中道:"那一晚我们在一家'堂子'里吃酒,喝得不少了,出来又到一家去'打茶围'."而当年的日记中则这样记,"是夜唐国华招饮于迎春坊,大醉,独以车归.归途已不省人事矣".这两个叙述不十分一致,但不管怎样,喝醉了的胡适叫了辆黄包车回家,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警察局的水泥地上.原来昨夜喝醉后,他被黄包车夫扒掉马褂扔在路边,巡警过来询问,胡适竟用皮鞋砸巡警,于是被带到了警察局. 这一事件让胡适忽然惊醒,这个善于自我反省的人,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颓废的少年,决心洗心革面,连带着那份对那桩不相称婚姻的反抗. 一九一○年七月,胡适前往美国留学.看着美式的自由恋爱婚姻自由,胡适也许并非不动心,但他是决定做了好人的人.所以,一九一一年九月,他在参加辩论会时,面对辩论题"中国今日当行自由结婚否",胡博士站在了反方,他说: 吾国顾全女子廉耻名节,不令以婚姻之事自累,皆由父母主之......女子无须以婚姻之故自献其身于社会交际之中,仆仆焉自求其偶,所以重女子之人格也.西方则不然,女子长成即以求偶为事......其能取悦于男子,或能以术驱男子入其毂中者乃先得偶.其木强朴讷,或不甘自辱以媚人者,乃终其身不字为老女.是故,堕女子之人格者,驱之使自献其身以取男子之欢心者,西方婚姻自由之罪也. 辩论会的结果,反方完败,但是胡适在日记里说,这是因为他的辩友们太不够力. 一九一一年四月二十二日,胡适给江冬秀写了第一封信.他听说江冬秀经常去他家,帮他母亲做家务,又夸奖江冬秀的字迹娟好可喜,只是"惟以不甚能达意",于是劝她:"姊现有工夫读书否?甚愿有工夫时能温习旧日所读之书.如来吾家时,可取聪侄所读之书温习一二;如有不能明白之处,即令侄辈为一讲解.虽不能有大益,然终胜于不读书,坐令荒疏也.姊以为如何?"在没有接到江冬秀的回信后,他又写信来催:"儿前屡次作书,欲令冬秀勉作以短书寄儿,实非出于好奇之思,不过欲借此销我客怀,又可令冬秀知读书识字之要耳,并无他意.冬秀能作,则数行亦可,数字亦可!虽不能佳,亦复何妨?" 胡适对江冬秀是努力的,他小心翼翼地培养着他们之间的爱情,哪怕一丝一毫.江冬秀没有回信,多半是因为羞涩,还有一种可能是自卑,因为后来我们看到江冬秀的许多回信,这些回信堪称"别字大王",比如把"脾"写成"皮",把"肾"写成"贤",把"课"写成"稞",把"叫"写成"叶",把"润"写成"用"......还有把"瞎说"写成"害说",把"肛门"写成"虹门",把"一大篇"写成"一大便".不过,胡适似乎并没有那么在意江冬秀信中的连篇错别字,他后来在信中鼓励未婚妻说:"昨天收到你的信,甚喜.信中有好几个白字,如'事'当作'是'.'座'当作'坐'.'记'当作'这'.又'你'字,'听'字也写错了.下回可改正." 胡适这时候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对于一个常年旅居海外,得不到女同学青睐(根据胡适的日记,这位同学一直到毕业,才到女同学宿舍去坐了一次)的愁苦青年来说,得到爱人的只言片语足可以安慰那颗孤寂的心,尤其是当他的同学朱经农经常跟他炫耀夫人的来信"颇极缠绵之致",胡适特地做了首白话词调侃他们:先生几日魂颠倒,他的书来了!虽然纸短却情长,带上两三白字又何妨?可怜一对痴儿女,不惯分离苦;别来还没几多时,早已书来细问几时归. 江冬秀终于来信了."十二月十三日赐函捧读欣然,秀小影已达左右,而郎君玉照亦久在秀之妆台,吾两人虽万里阻隔,然有书函以抒情悃,有影片以当晤时,心心相印,乐也何如......"这封信很有代笔的嫌疑,因为很不像江冬秀的口吻,她是能够写出"我想今年你在京,我们好好地请点朋友来吃酒饭,热闹热闹.我们亲蜜(密)一下,回复十年前的兴味,你可赞成吗"的人.胡适也有些怀疑,他在给老妈的信中不无牢骚地说:"其实自己家人写信,有话说话,整部比好,即用白字,亦有何妨?亦不必请人起稿,亦不必请人改削也......写信最忌作许多套语,说许多假话......冬秀前年来信,亦犯此病.若用假话写家信,又何必写乎?" 酸溜溜的胡适在美国想像著自己的未婚妻,村姑江冬秀却在经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作为一个以等待为主题的年长待嫁女子,江冬秀此时已经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老姑娘",在徽州当地,这个年纪早已该儿女绕膝.冯顺弟把她接到家中,开始了类似童养媳的生活,这下,苦日子开始了. 在家里不做家务的江冬秀很早就要起床,做家里所有的家务,江家知道了,特地买了个丫鬟送过来,但冯顺弟还是让江冬秀做,她要在儿子回国之后,见到一个最贤慧的媳妇.做家务还好说,难熬的是各种坊间传说,说胡适已经在美国另娶,又说看见他们抱了个孩子在手,只等回国就和江冬秀摊牌,这下,江冬秀崩溃了! 在冯顺弟的再三催促下,胡适终于回国,和江冬秀完婚,这桩天赐良缘似乎写下了完美的句点.对于胡适来说,他终于完成了母亲的夙愿,如同他和亲戚说的:"就吾之就此婚事,全为吾母起见,故从不曾挑剔为难(若不为此,吾决不就此婚,此意但可为足下道,不足为外人言也).今既婚矣,吾力求迁就,以博母欢心.吾所以极力表示闺房之爱者,亦正欲令吾母欢喜耳."对于江冬秀而言,她像是苦守寒窑多年的王宝钏终于等来了薛平贵,而且,薛平贵的身边并没有代战公主.江冬秀时刻记得出嫁之前的那个八字测算,她和胡适之间,尽管有那么多的不合适,但他们一定能够相濡以沫,白头到老,这是江冬秀的信念. 如果江冬秀能够穿越到今天,她一定会去网络上花高价算算两人的星盘,之后便会大惊失色,不论在何时何地,摩羯女遇到射手男,注定不会那么太平度过,网络论坛中的无数惨烈文章会告诉她,摩羯女和射手男的故事,注定就是万劫不复,怎么破? 有的破.因为江冬秀不是玩网络的时下女性,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对付胡适这样的男文青,需要什么样的招数.没读过几年书的江冬秀并不是不知道那些书生们需要的柔情,她坚持写信,在信里也常玩些小花招,比如说起母亲病了,却不肯请医生,只说只要他们夫妻如意,病自然会好,江冬秀就在信里问夫君:"我是如意,不知不可如意不如意?"她读书少,但并不意味着不会学习,比如有亲戚看到江冬秀信里常将"很好"写成"狠好",便说这样写不对,江冬秀说,我看胡适跟他的那帮朋友都是这样写呢!这些,确实比鲁迅的朱安要强上一百倍. 江冬秀的强项是操持家务,每个节日,她都要做徽州菜,家里常常高朋满座.胡适的朋友石原皋过三十岁生日时,家眷都还在家乡,江冬秀就热情地要为他过生日,在胡适家里请了两桌客,江冬秀亲自下厨,大菜里有一个徽州著名的"一品锅",还有里面有大母鸡,蹄膀和三十六个鸡蛋的砂锅,这让胡适觉得特别有面子.江冬秀也很懂得做人的格局,她一直劝丈夫不要从政,比如一九三八年九月,国民党政府任命胡适为驻美特命全权大使,江冬秀知道后马上写信,要胡适"一定回到学术生活上去".胡适在回信中非常感动地说:"现在我出来的做事,心里常常感觉惭愧,对不住你.你总劝我不要走上政治路上去,这是你的帮助我.若是不明大体的女人,一定巴望男人做大官.你跟我二十年,从来不作这样想,所以我们能一同过苦日子.所以我给徐新六的信上说,我颇愧对老妻,这是真心的话."一九四○年四月,国内传出胡适要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长的消息,有人向江冬秀道贺.江冬秀又写信说:"你千万那(拿)定主义(意),不要耳朵软,存棉花.千万你的终止(宗旨)要那(拿)的定点,不要再把一只脚跶(踏)到烂呢(泥)里去了.再不要走错了路,把你的前半身(生)的苦功放到冰泡(雹)里去了;把你的人格,思想,毁在这个年头上."有这样的见识,可见江冬秀,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农村妇女. 有见识并不意味着不会遇到危机,在江冬秀生活的年代,男人抛弃元配娶小三,是一件光荣的事情.连杨步伟这样的中国第一个医科女博士,也遭遇丈夫赵元任被徐志摩等挑唆离婚的状况.以爱情的名义追求新生活,这是那个年代所有新时代青年的正途,是勇敢的象征.虽然胡适对江冬秀很体贴,体贴到会写信问起江冬秀的大姨妈(劝她来大姨妈的时候不要发火,因为发火就会更痛),但一表人才的胡博士在事业大丰收的同时,不可能不在感情上掀起波澜. 一九二三年夏天,胡适和江冬秀婚后五年,他们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难关 -  - 胡适与曹诚英在杭州擦出了火花,居然开始偷偷同居,每天看书作诗看星星看月亮谈人生谈理想,江冬秀一开始还以为曹诚英只是照顾胡适,甚至写信说:"佩声(即曹诚英)照应你们,我很放心,不过她的身体不很好,常到炉子边去做菜,天气太热了,怕她的身体受不了,我听了很不安,请你们另外请一厨子吧,免得大家劳苦."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终于败露了,江冬秀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胡适先生显然忘了他曾经和朋友开的那个玩笑:"有个人怕老婆,别人笑话他,他说,太太年轻时是活菩萨,怎好不怕;中年时是九子魔母,怎能不怕;老了是母夜叉,怎敢不怕!"江冬秀不是张幼仪,也不是朱安,谁敢抢她老公,她有的是手段. 坊间流传得最广的传说是,胡适回到北京之后,向江冬秀摊牌,要求离婚.江冬秀从厨房中拿出把菜刀,说:"离婚可以,我先把两个孩子杀掉.我同你生的孩子不要了."石原皋到胡适家,江冬秀说起此事,想及自己十多年的等待,忍受种种流言蜚语,越想越气,随手抓了把裁纸刀要向胡适掷去.多亏石原皋劝住,才未酿成家庭血案.内秀的摩羯女在面对花心的射手男时,也许只有紧紧抓住射手男要面子和胆子小的致命点,才能发出致胜的一击,而且这一次,摩羯女属老虎,胡适的文言文不大好,但他应该听说过那句"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小三曹诚英退下了,江冬秀开始了她捍卫元配权利之路,她不再是当年羞涩地不让他看她的农村妇女,她变身为元配正义的化身,以她错别字连篇的书信和她特有的安徽大嗓门,一次次喝退了和丈夫有任何暧昧的女性朋友,并且不遗余力地帮助丈夫朋友们的元配们,喝退或努力喝退那些企图上位的小三. 比如胡适前脚去上海,江冬秀后脚来信:"你的身体狠(很)好,我狠(很)高兴.不过我听见人说你在上海同一班狠(很)阔的人在一块儿,天天赌泉(钱),阔老爷,太太,小姐门(们)天天在一块大玩,大赌,来狠(很)大的牌,狠(很)大的牌九.有狠(很)多朋友送你几千块泉(钱),把你过年用.这件事可是当真的吗......别的事是真是假,只要你自己明白,不要把身体弄坏了,就是你一身(生)的痛苦,害老婆儿子.到那个(时)日子就不容易过了."吓得胡适赶紧写信解释,并无此事,只是小赌怡情,太太千万别听信谣传. 比如在整理信件时,发现了女诗人徐芳写给胡适的"情书",江冬秀便写信说:"我有一件很不高兴的事.我这两个月来,拿不起笔来,不过你是知道我的脾气,放不下话的.我这次理信件,里面有几封信,上面写的人名是美的先生(Mr Charming),此人是哪位妖怪?"胡适回信说:"谢谢你劝我的话.我可以对你说,那位徐小姐,我两年多只写过一封规劝她的信.你可以放心,我自问不做十分对不住你的事." 比如针对胡适那位美国女友韦莲司,江冬秀毫不客气地说:"我想,你近来一定有个人,同你商量办事的人,天上下来的人.我是高兴到万分,祝你两位长生不老,百百岁."胡适只好再次信誓旦旦,"冬秀,你这话全猜错了.我在这里,身边没有一个人,更没有女人......我是孤另另的一个人,每晚上总是我最晚一个去睡.自从去冬病后,每晚睡觉之前,总喝一杯热的俄勿廷(Ovaltine),再吃一粒安眠药."反正,有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逃不过江冬秀的眼睛,时刻给胡适敲醒警钟,不给小三任何趁虚而入的机会. 江冬秀的客厅,也变成了农村元配寻求公道的会客室.胡适的朋友,二十八岁的广东才子,一九三一年由胡适聘为北大教授兼外文系主任的梁宗岱爱上了才女沉樱,打算结婚.梁宗岱之前一直抵制家人为他娶的发妻何氏,洞房那天,他把自己幽禁在书房.家人进来劝说,他立即全身脱光,大声厉叫,最后甚至赤裸坐在屋里看书.后来他与何氏口头商定:解除二人婚姻,由他出资送何氏赴广州读护士学校,学成以后各人婚嫁自由.何氏读完护校,嫁人生了四个小孩.谁知梁宗岱留学回国任北大教授,声名远播,何氏便从广州来到京城,要求与梁共同生活.在朋友们纷纷对这段婚姻表示同情时,江冬秀拍案而起,将何氏安顿到自己家中,"勒令"胡适去说服梁宗岱.梁宗岱不买账,江冬秀索性替何氏作主,将梁宗岱告上法院,并亲自坐上证人席,为何氏助威,指控梁宗岱.最后法院判决梁宗岱败诉,后者不得不离开北大,携女友前往他乡. 江冬秀的捍卫行动还在继续.她最讨厌的徐志摩和她最讨厌的陆小曼相恋之后,胡适接到了徐志摩的恳求:徐父要求必须由胡适作媒,两人方可完婚.这种抛妻弃子的行为,怎么能够提倡?江冬秀对此坚决反对,和胡适大吵起来,最后,胡适不得不以去伦敦参加中英庚款咨询委员会全体会议之故推掉了作媒之事.就在胡适出发的当天,江冬秀再次就徐志摩和陆小曼结婚的事情发火,她对叶公超等人说:"你们都会写文章,我不会写文章,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这些人的真实面目写出来,你们都是两个面目的人."胡适看不下去,说江冬秀"又在乱说",江冬秀回敬,"有人听我乱说我就说.你还不是一天到晚乱说.大家看胡适之怎么样,我是看你一文不值......"在西伯利亚经莫斯科至伦敦的火车上,胡适忍不住内心的痛苦,给江冬秀写了一封信,说道:"你自己也许不知道我临走那时的难过,为了我替志摩,小曼作媒的事,你已经吵了几回了.你为什么到了我临走的那天还要教训我?还要当了慰慈,孟禄的面给我不好过?你当了他们面前说,我要做这个媒,我到了结婚的台上,你拖都要把我拖下来.我听了这话,只装做没听见,我面不改色,把别的话岔开去.但我心里很不好过.我是知道你的脾气的;我是打定主意这回在家绝不同你吵.但我这回出门,要走几万里路,当天就要走了,你不能忍一忍吗?为什么一定要叫我临出国还要带着这样不好过的影像呢?有些事,你很明白;有些事,你绝不会明白.许多旁人的话都不是真相." 不管明白与否,江冬秀仍旧坚持着"老婆不可换"的理想与信念.北大校长蒋梦麟离了元配太太,要迎娶陶曾谷女士,邀请胡适做证婚人.对于这种事,胡适总是显得很兴奋,刮了胡子换上西装,忙得晕头转向.江冬秀一见,大为生气,"你要去证这个婚,你就别想回来."胡适苦苦恳求,"我亲口答应了呀,我不作证,他们结不成婚.""结不成才好,这个婚根本就不该结.""哎,人家是离了婚结婚的,又不犯法,怎么就不该结呢?"江冬秀说:"哪有这样的事,离了老的讨小的,个个都这样,这不是黑了天?别人我管不着,我就是不让你去."说着就趁胡适不注意,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锁上大门到别人家打麻将去了.眼看着大婚时间已到,胡适只好去爬窗户,靠仆人帮忙,才得以逃脱赶往婚礼现场,结果呢?被罚两天不准回家. 弹指一挥间,若干年后,当落难的张爱玲在美国见到胡适和江冬秀时,这位素来擅长"在云端里看厮杀"的女人也不禁感慨,"他太太带点安徽口音......端丽的圆脸上看得出当年的模样......我想她也许有些地方永远是适之先生的学生.使我立刻想起读到的关于他们是旧式婚姻罕有的幸福的例子".那时候,韦莲司仍旧孤身一人;梁宗岱后来在百色另结新欢,沉樱愤而出走,两人的婚姻宣告破裂;曹诚英正在沈阳农学院教书,她在和丈夫离异之后终身未婚;陆小曼则缠绵病榻,和鸦片瘾搏斗,在徐志摩去世之后,她尴尬地和翁瑞午同居,接受心灵上的无尽摧残;至于蒋梦麟先生,再过几年,他就会因为被第三任太太欺骗财产,最终病入沉疴,一命呜呼,这似乎再次证明了江冬秀的理念:乱搞,都没有好下场!
如果没有那副眼镜,也许清华校花郑秀的人生会重新书写. 一九三一年四月的某个春夜,清华大学里的大礼堂正在上演话剧"玩偶之家",这是清华成立二十周年的校庆纪念活动之一."玩偶之家"里的女主人公娜拉在经历了一场家庭变故后,终于看清了丈夫的真实面目和自己在家中扮演的"玩偶"角色,于是在庄严地声称"我是一个人"后,毅然出走.在这场演出中,大二学生曹禺饰演女主角娜拉,台下坐着一位神情专注的年轻女学生,她被这个故事和这位"女主角"深深打动.然而到了后台,她惊呆了.这个"娜拉"是由一个男生扮演的!"娜拉"也惊呆了,怎么会有这么清丽的女子? 郑秀,一九一二年出生于南京,是一位标准的大家闺秀,父亲郑烈是南京国民政府最高法院大法官,舅舅林文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姨父沈璇庆曾在海军部任职. 观看曹禺演出的郑秀当时还是北京贝满女中的学生,第二年,她便考入了清华大学法律系,一进校园立即成为清华园里备受瞩目的人物,许多男同学甚至会跑到郑秀的房间里,把她的照片偷走,或者把求爱信偷偷塞到她的枕头下面. 文科生曹禺当然早就瞄准了这个一年前就吸引了自己的小女孩.他不写求爱信,也不偷照片,他早就抓住了她的命脉 -  - 他邀请郑秀参加剧社.他们一起合作的第一部剧是曹禺精心安排的,排演英国剧作家约翰‧高尔斯华绥的话剧"罪",全剧只有哥哥,弟弟和弟弟的女朋友三个角色.曹禺让孙毓堂演哥哥,自己演弟弟,然后邀请郑秀演弟弟的女朋友."罪"前后排练了一个月,每次排练完之后,曹禺都亲自把郑秀送回清华南院古月堂的女生宿舍,月亮作证他的绵绵情意. 不过,曹禺把这个女孩子看得太简单了,法律系的大家闺秀一心想找一个理工科男生,她欣赏他,但对于他的追求,郑秀一直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每次曹禺送她回宿舍,郑秀都尽量走得快一些,不与曹禺肩并肩地走在一起.在话剧"罪"即将开演的前几天,曹禺和郑秀准备进行最后一次排练.这一天,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郑秀的心扉不经意间被打开了. 这一天,郑秀来到排练场,看见曹禺夹了一捆书和朋友聊著天,也许因为书太多,有一本书掉了下来,于是大家帮他去捡.手忙脚乱之中,曹禺的眼镜被碰掉了.郑秀后来回忆说,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曹禺的眼睛,觉得他的眼睛很特别,眼神充满了光芒. 一九三三年的六月间,在清华大学的女生宿舍古月堂,天天都能看到想见郑秀的曹禺在外徘徊,整夜整夜不离开.他还不停给郑秀写情书,一封又一封.曹禺与郑秀的女儿万昭回忆说:"他同宿舍的好心同学,就说你们赶快让郑秀跟万家宝好了吧,不然怎么得了,这几天万家宝是整夜的整宿的不睡,喊著郑秀的名字又哭又叹气,非疯了不可.我们也被他闹得不得安宁."最终,曹禺病倒了. 已经在心里泛起感情小涟漪的郑秀再也坐不住了,当晚,她赶到了清华园二号院的曹禺宿舍探病,这一类似"玉簪记"的情节最终奠定了这对恋人的恋情,他们开始形影不离.吴祖光曾回忆说:"清华有树林子,他们一起散步,当回到宿舍时,却发现近视眼镜丢了,丢了都不知道,真是热恋,是沉浸在爱情之中了." 这一年暑假,曹禺和郑秀都没有回家,他们整天待在清华大学图书馆的阅览大厅里,在大厅东北角靠近借书台的一张长桌边相对而坐.曹禺开始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作品"雷雨"的创作,郑秀是"雷雨"的第一位读者,她还负责帮忙誊抄草稿.五十四年后,郑秀在回忆文章<"雷雨"在这里诞生>中这样回忆曹禺当时的创作状态:他翻阅自己的手稿,剧本素材,时而用手轻轻敲自己的脑袋,时而不由自主地用手抚摸右耳边上的"拴马桩",每当想不出如何处理剧中关键情节或忽然灵感来潮时,就狠狠地揪一下那个小疙瘩,友好的同学给它起名叫"灵感球".因为"雷雨",曹禺一举成名,这一年,他才二十三岁.第二年七月,"雷雨"由"文学季刊"发表,曹禺把"雷雨"唯一的精装单行本送给了郑秀,封面上镌刻着曹禺的亲笔烫金手迹:给颖如.颖如是曹禺对郑秀的爱称.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在南京平仓巷德瑞奥同学会,曹禺和郑秀举行了隆重的订婚仪式,巴金,靳以,马彦祥,张天翼等都参加了这次典礼.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句俗到极点的话简直是曹禺和郑秀的写照.这时他们才发现,出身寒门的曹禺和郑秀,在生活中有许多截然不同的习惯.曹禺的世界里只有创作,这让他忽视了许多生活细节,比如他不爱洗澡,而郑秀每天都把洗澡水放好,推曹禺进去,然后关上门.有一天,郑秀推他进去了,听到里头的水声,于是便转头去做别的事情.然而不久之后,便没了声音,推门进去看,曹禺拿个小板凳坐在浴缸旁边,一只手拿了毛巾在浴缸里搅动,另一只手则拿着本书在看.他看书睡着了,就没有水声了,郑秀看着又好气又好笑.不讲究卫生的曹禺闹了很多笑话,某次曹禺给吕恩上西洋戏剧史,穿了个棉袍.讲了一阵子,有点抽筋,学生问他怎么了,他说:"可能胃不好."过了一会儿还是抽搐,曹禺只好去教务处的办公室休息,把棉袍一脱,一只耗子就从他肩膀那个位置跳了出来. 在生活上有着诸多差异的曹禺和郑秀,在婚姻的道路上开始逐渐不同步.因为曹禺犯胃病,郑秀出于关心,便限制他的写作时间.曹禺自然不愿意,就把郑秀和大女儿万黛送到位于重庆的岳父家里.而在这时,剧校女学生邓宛生把一位年轻女学生带到曹禺面前,这名女子是邓宛生的姐姐,名叫邓译生(后名方瑞),这便是曹禺另一部名作"北京人"中愫方的原型.关于方瑞与愫方之间的对应关系,曹禺晚年在与田本相的谈话中回忆说:"愫方是"北京人"的主要人物.我是用了全副的力量,也可以说是用我的心灵塑造的.我是根据我死去的爱人方瑞来写愫方的."郑秀对于方瑞的出现,开始是迟钝的,她只是觉得这个女学生对曹禺有些好感.直到有一天,邓家的佣人杨嫂来家里,向曹禺使眼神,被郑秀看见,杨嫂待了一会儿,曹禺就外出了.于是郑秀一路尾随,看到曹禺到一个茶馆坐下,看方瑞的信.郑秀很生气,把信夺了过去,"有一边留在曹禺手里,他便吃进肚里去了." 郑秀对于曹禺的出轨不能容忍,她想到了他们结缘的那部"玩偶之家",她决心做个出走的娜拉.可是走,走到哪里去呢?多年之后我们再看郑秀当时的选择,多半还是一种态度上的表态,一种自尊下的被动选择.她并非不爱他,她只是等着他低头认错,回到他的身边.但曹禺不这么想,他觉得郑秀应该不会原谅他了,于是便正大光明和方瑞在一起,郑秀则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奔波于南京和上海. 一九四八年,郑秀的父亲郑烈决定带着全家撤往台湾,郑秀一定要曹禺和他们同行,最终,在上海龙华机场,郑秀知道曹禺并没有来,她和两个孩子噙著泪,一步一回头地走出机场,和父亲一诀成永别. 一九五○年,周恩来和曹禺说,他要出来工作,就必须解决老婆的问题,新中国不能娶两个老婆,但郑秀一直不肯离婚.欧阳予倩和张骏祥于是去说服郑秀,郑秀最后叹气说:"好吧,我从前爱他,我跟他结婚,我现在也是爱他,我成全他,跟他离婚."一九五○年,郑秀在中央戏剧学院会议室举行的离婚仪式上办手续,裁判书刚一读完,她忍不住放声大哭. 吕恩说,后来她在街上看见郑秀,顺口叫她"万师母".郑秀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我已经不是你们的万师母了."离了婚的郑秀仍旧保留着曹禺在清华园里写给她的那些情书,文革之后,吕恩问起那些情书的下落,郑秀说都烧掉了,因为"害怕拿出来对曹禺不利". 郑秀还经常会烧菜叫孩子们带给曹禺吃,吕恩看不过去,对她说:"郑大姐,你何必带给他呢,他那里什么吃的没有啊,他比你吃得要好." 她说,你不知道,这是我们福建的菜,他挺爱吃的,他们那里不会做. 曹禺有时候也会带点东西给孩子吃,郑秀就会很郑重地拿出来给客人们看,"你看万先生带东西给我们了." 她一直那么爱着他,等着他,她想要和他复合. 这愿望到死也没实现. 一九八九年八月,郑秀病重,透过多种管道提出要见曹禺一面,不知为什么,没能实现这个要求.在人生的最后,她嘴里呼喊著的,仍旧是"家宝".郑秀去世后,曹禺在给次女万昭的一封信中,心情复杂地写道:"妈妈故去,我内疚很深.你们 -  - 你和黛黛小时我未能照护,只依妈妈苦苦照顾,才使你们成才.想起这些,我非常愧疚.事已过去,无法补过.人事复杂,不能尽述.李舒,女,复旦大学新闻系硕士毕业. 好读书不求甚解,好唱戏不务正业,好八卦囫囵吞枣,好历史走马观花,好美食不远庖厨. 著有"艺术巨匠赵孟𫖯","方召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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