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大运河从开凿至今,已经流过了2400余年,于历史深处流来的大运河,文化底蕴 非常丰厚,单留下的诗词作品即不可胜数.然而,用散曲形式写大运上的时事却不多见.明代高邮人王磐,以一曲[中吕·朝天子]"咏喇叭"写大运河上官船往来扰驿害民的小令,传唱五百年而不衰.
王磐(1470-1530)字鸿渐,号西楼,高邮人.有俊才,少为诸生,洒落不凡,恶其拘也.一生纵情于山水诗画间,尤精音律,其作品天机独到,非学力可及,一时名重海内.有"王西楼乐府"传世.他的散曲皆为北曲,首首尖新.小令"咏喇叭"一曲是王磐代表作之一,延至当代,仍被教学课本选为研修篇目.
[中吕·朝天子]咏喇叭

喇叭,唢呐,曲而小腔儿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你抬声价.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哪里去辨甚么真共假.眼见的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的水尽鹅飞罢.

王磐为什么要写这首散曲呢?这就需要今人去考证解读.这阕小令是缘事而发的作品,明人蒋一蔡"尧山堂外纪"是类似于史记的纪传体通史,其云:"正德间,阉夺当权,往来河下无虚日,每到辄吹号头,齐丁夫,民不堪命,西楼乃作"咏喇叭"以嘲之."此几句点明,正德间阉宦当权,其爪牙每天往来于大运河下,吹号头抓丁夫,人民不堪于命,作此曲以嘲讽阉宦.王磐外孙,张𫄧之子张守中在嘉靖辛亥重刻"王西楼乐府",于"序"中云:"往时外翁西楼先生所著乐府,先大夫尝刻之郡斋,甲辰岁毁于火,识者咸惜之,谓翁之作不可以无传也.不肖乃重为校正,刻于家塾.其襟度有过人者,故所作冲融旷达,类其人也.今观其"村居"之作,甘恬退也;"久雪"之词,刺阴邪也;"元宵"之咏,乐升平也;"失鸡"之曲,见雅度也;"喇叭"之咏,斥阉宦也;"五方"之嘲,悟愚俗也."斥阉宦,这"阉宦"直指当朝"站皇帝"刘瑾.一个位低身卑的里巷文人,时代没有赋予他忧国忧民的使命,而先生有如此心胸,为军民诉苦,斥责权贵,何其可敬也!令身在朝堂之上的高官厚禄者汗颜.
刘瑾,(1451-1510)陕西兴平人,本姓谈,六岁时被太监刘顺收养,改姓刘,后净身入宫,弘治年间犯罪赦免后侍奉朱厚照,博得武宗宠爱,数次升迁,官拜司礼监掌太监.拥权后趁机专擅朝政,作威作福,鱼肉百姓,为"八虎"之首.时人称其为"站皇帝",武宗为"坐皇帝".
刘瑾为了专权加固自己权势,他在锦衣卫和东,西厂之上,又设立了一个特务组织"内行厂",锦衣卫和东,西二厂本来是皇帝所设特务机构,事务直呈皇帝,而内行厂凌驾于锦衣卫和东,西厂之上.他窃夺大权,挟持内阁,为所欲为,通过特务们来监督官吏和军民,制造恐怖气氛.刘瑾专权操纵朝政,使国家混乱,他索贿受贿直接导致地方矛盾,给人民大众带来无穷灾难.官员们向他行贿后,就变本加厉地盘剥地方,层层加叠剥削平民百姓,逼得百姓走投无路家破人亡.刘瑾还利用设于基层的十二监,八局,四司,时称二十四衙搜刮民脂民膏.刘瑾被捕后,从其家中查出金银数百万两,并有伪玺,玉带等违禁物,正德五年(1510)八月,刘瑾被判以凌迟.
明洪武八年(1375),高邮建盂城驿,此驿馆是京杭大运旁一处重要的水马驿站,驿站是"国之血脉",其功能是飞报军情,运输军需,接送使臣.内厂,东厂,西厂等大大小小宦官特务们强以接待官员之名,扰驿扰民,不但要递送仪礼,住宿膳食,还要抓丁夫为之劳役,搞得民不堪命怨声载道.


王磐虽脱略尘凡,逍遥于宇宙,徜徉于山水,寄兴于烟云水月外.然而,对阉宦们为虎作伥,借势作恶,祸害民众之行,看在眼里恨在心中,先生虽无除暴安良之力,但尚有以其如椽之笔,揭露之嘲讽之斥责之所能."咏喇叭"一曲,撕破了宦官及其爪牙们在大运河上装腔作势的丑恶嘴脸.
其曲简析如下:
"喇叭,唢呐,曲儿小腔而大."喇叭与唢呐都属于铜管乐器,管身正面有七孔,背面有一孔.喇叭声低沉,唢呐声高吭.这两种乐器一般不能演奏大曲,只是吹奏一些短小简单的迎宾小曲,但其音量又高又大又远.作者既以喇叭,唢呐和曲儿作为起兴,以引起下文.又以喇叭,唢呐,曲儿,腔大暗喻宦官.宦官们在宫中地位卑微,应当无甚用权之便,而刘阉用权,其气焰却十分嚣张.虽然宦官本是封建帝王豢养在深宫中的奴才,职在内廷,不能参与朝政干预政事,但是大宦官侍奉在皇帝身边,故而能左右皇帝,可以恃君势而造威,大宦官刘瑾窃取权柄,操纵朝政,为患朝野,他的爪牙遍布全国,为害地方.曲的开篇借"喇叭,唢呐,曲小,腔大"巧妙地嘲讽了宦官们的丑恶行径.
"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你抬声价."此两句是对宦官爪牙们嚣张气焰的具体化形象化的描绘."官船如麻"是"往来河下无虚日"的具象表现,言之何其多何其频也."乱如麻",这个"乱"字用得好,是"曲眼",将其贪婪的扰乱,滔天的祸乱,纷繁的乱象,表述得一览无余.官船像蝗虫一样在大运河上危害地方,危害百姓.为什么要用喇叭,唢呐来抬声价呢?声价即身价,因为这些祸民之官外表威风而实质虚弱,他们是皇帝和大太监的走狗,本来身价低贱,不便于作威作福,经过喇叭唢呐声的造势,身价大显,地位大增.
"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当是时,阉宦们权势遍布,其朝廷奏章进览,提督东,西二厂,传命外府,监镇地方等等,无不涉其权柄,军队民众均为其管辖,且动辄以"奉旨"标榜,谁敢违抗他们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罪,所以,他们走到哪里就能为非作歹到哪里.特别要深入理解的是,"军愁"二字,军队本来是国家政权的主要组织成分,是为朝廷政治服务的武装,对外抵抗侵略,对内巩固政权.而这阉权连军队都敢欺压,更何况乎民众矣!喇叭,唢呐声响起,军也愁民也怕,这就反应出当时宦官作恶使坏已到令人发指的程度.王磐此小令揭露入骨入髓,若单写民怕,尚不足深论,而军愁,这就更令人为这个政权胆战心惊可愁可怕了.
"哪里去辨甚么真共假."写时人对官船上来者真假莫辨.在朝廷,"只知有太监,不知有天子",因太监遮蔽了天子.百姓皆言时有二天子,"一个坐皇帝,一个站皇帝,一个朱皇帝,一个刘皇帝".大太监豢养的特务爪牙,普天下皆是,平民百姓更加是真假难辨,来者何宦何官?只能任其敲诈欺骗.
曲终三句"眼见的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的水尽鹅飞罢".此是正面揭写其危害,他们恃仗特权,残酷掠夺剥削广大人民大众,百姓们纷纷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水也尽了,鹅也飞了."眼见的"三句道出了残害之凶,百姓家庭破败之快速之绝尽,最后的总写,概括其权阉贪婪刻剥人民成性,使读者一目了然.


这首小令以讽刺,嘲弄的手法,揭露宦官及其爪牙们在大运河上装腔作势,,狐假虎威的丑态实质,压迫军民掠夺地方的滔天罪恶,反映了权阉当道的黑暗现实.这首写高邮运河畔盂城驿的小曲,描绘的只是当时社会的一个缩影,如从大运河这一点再宕开去看,其时的黑暗现实则更是不可想象的了.作品主题无疑是有着鲜明的时代性,现实性,进步性的.以散曲写时事难能可贵,宦官作恶,别朝亦有之,然见诸散曲者难能可贵,以曲写时事且主题思想明确有其典型性与新颖性.王磐之所以能写出如此优秀作品,不但与其写诗作曲天机独到过人一等,学识渊博诗情超群有关,而且与时代背影生活环境有关.当是时,政苛年荒,饿殍遍野,先生生在高邮运河边,长在高邮运河边,且处在生活底层,与人民大众共生共长唇齿相依,对庶民生活遭遇有深刻了解.他在其著"野菜谱"中即有多首谣曲描写人民大众悲惨状况.如"抱娘蒿":"抱娘蒿,结根牢,解不散,如漆胶.君不见昨朝儿卖客船上,儿抱娘哭不肯放."这是先生亲眼目睹于大运河客船上的凄惨一幕,百姓卖儿卖女,苦度性命与时日.再如"江荠":"江荠青青江水绿,江边挑菜女儿哭.爷娘新死兄趁热,止存我与妹看屋."(这个"江"应该也是大运河,高邮没有江,此"江"字承接于野菜"江荠"之名而写.)一家人父母双亡,哥哥又随之饿死,只留姐妹两孤儿,靠挑野菜度命.作者将人民的悲苦灾难记录于谣曲.王磐家住城西运河边,离盂城驿千步之遥,官船在运河上行至盂城驿,迎宾的喇叭唢呐声可声声入耳,那些作恶的官船上人物所作所为耳闻目睹,事事在心.所以先生能写出这样的作品,是意之所趋,心之所发,言之所到,事之所真,是自然流露的抒写.
此曲构思精巧,不正面直接书写官船作恶,而是巧妙地从侧面间接加以嘲讽斥责,其妙在通过喇叭,唢呐,腔儿来暗喻贪官,含蓄委婉,较之直抒胸臆更耐人寻味.其时,贪官们势大心狠,借物以刺之可略避其锋.从艺术角度赏析,巧设暗喻贴切又生动,有漫画之效果,轻快俏皮谐趣,若用金刚怒目式书写,反显直白无味.亦隐亦现,亦庄亦谐,终出佳构.
此曲融赋,此,兴于一体,咏物写人构思精准,语言诙谐曲意幽默.以军愁民怕,吹翻这家吹伤那家铺写为赋笔,喇叭以唢呐喻宦官为比笔,喇叭唢呐起兴为兴笔.这种赋,比,兴相结合融于一体的手法,在艺术上取得了显著效果,既无单纯咏物寄兴的晦涩难解,又无直言其事的直露乏趣.这首小令是内容和形式兼美的统一体,可称为大运河上曲文化的绝响.

 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