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到大雁的时候,是个非常晴朗的秋天.天空蔚蓝如洗,太阳从东方浑浊的云层中冉冉升起.我看不清它的身影,只记得有一道近乎完美的曲线从眼前划过,映衬着若即若离的霞光,像是大雨过后弥漫于丛林之上温柔的虹.
我似乎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天气了,或者是我见过,可未曾放在心上.然而终于闲下来,窗外却是一望无际灰蒙蒙的暮霭,列车这样空洞行驶着,它没有自由地穿梭在这既定的轨道上,它会到达明确的目的地,迎来送往一群又一群乘客,这是它的宿命,这也是我的宿命.
我看见田野上出现一层清新的绿色,萌发着生命活力的绿色在这个萧条的日子里点燃了我微末的希望,我会期许,我即将到达的地方,是个繁华的温柔乡.
上海的繁华像一颗明艳动人的夜明珠,在黑夜里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华美光芒,撩拨着每一个追梦人的心弦.然而这种感觉过于强烈和被动,反而让人有一丝不太真切的恐惧,这种恐惧发自内心,习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然发作.这个时候,我便会想起家乡的好处了.
家乡似乎一盏温润的月,让人有可以凝视它的勇气.疏影斜斜,暗香缕缕,不轻浮,不奢靡,这是家乡所特有的妩媚动人.然而透过这层妖冶的帘幕,不可名状的萧条又会接踵而至,恐惧或许只是一个可笑幌子,它真正缘自内心的怯弱与孤独,这样自欺欺人的恐惧,无论在何处,都会如影随形.
天气晴朗的时候,偶尔抬头望去,我记得是不大会有鸟类飞过的,更别说是归徙的大雁了.一模一样的天空,除了黄昏时分会更加绚烂多姿以外,并没有别的不同.倒是经常听到轰隆隆的声音,定睛一看,原来是有飞机划过,硬生生地扯出一条模糊的纽带,横亘在天穹之上,显得十分突兀.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没有丝毫紧张感的生活把岁月的棱角都刨磨地平整了.没有棱角的日子过得久了,人也变得昏昏欲睡起来.这个时候,又会怀恋起来从前那些小心翼翼的日子了,人总是贪婪的,妄想拥有一切,这是万物生灵最本真的兽性,没有人能改变得了,所以说知足的人总是幸福的,幸福不在过去,也不在除了坟墓以外没有任何希望的将来,它在当前,在脚下.可是人大抵是不会相信自己现在已经紧握住它了吧,这到底是自卑还是自负呢?
细细想来,其实生活并不枯燥无味吧,只是身在此山中,便没有了一览众山小的韵味.任何一种事物,都有属于其自身的美妙韵味,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它活在心里,却触碰不到.
行驶地久了,眼前的视线又逐渐变得模糊起来,透过并不十分洁净的玻璃,才发现飘起了雪花,这样厚实的云层,也总会有一场大雪来消磨一切吧.
我貌似更加喜欢这种朦胧的视角,它会让我看到一些我所想看到的东西,身旁的人似乎已进入梦乡,车厢里也变得安静起来,于是,在合眼的一瞬间,遥远的天际处仿佛又荡过一群寂寞的雁阵,它飞向我,在我的南柯梦里,慢慢靠近我.
来年大雁飞过的时候,我又身在何处呢,我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这些年,我无一不是看着草长莺飞,看着夏蝉噤鸣,看着闲庭桂花落,看着雪国列车消失于茫茫之中.坐在火车上,我写下这些文字,我在想,这样寒风凛冽的日子里,春天大约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