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安和皮城对彼此唱着歌.副歌里反复唱着旧伤和不公和痛苦.我猜只有我能听得到,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得到,那是每日生活背景中的低鸣,把祖安人和皮城人推向刺耳的失谐.
我很清楚他们是可以合唱的.我曾听到过.零碎的乐句,伴着简单的和弦时不时地出现,让我为那些未能成真的机会感到心痛.曾经,还有过一股优美,澎湃的音浪,带来和谐与希望.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第一次听到了这枚海克斯水晶的声音.
那个声音同时唱出了以前的颂歌.每一首都像是雪崩中的一颗石子,如同零散的音符一般难懂.那个声音能听到我说话 -  - 而我渴望着继续聆听.然而当祖安和皮城的合奏戛然而止,它的温润低鸣也消失了.
我正躲在舞台后方的暗处,在这里,在中层广场,两座城市的二重奏应该是最嘹亮的.祖安之顶,皮城之底.灰霾在这里萦绕,往皮城的铜料表面涂上泥垢.祖安特有的炼金路灯透过皮城的彩玻璃罩映出层层色彩,照亮了祖安的石子街路,展现出皮城机械的施工工艺.
两座城市的居民正在向这里聚拢,带来了那首只有我听得到的销魂之歌.祖安人如潮水般涌上来,上千种乐器随意弹拨着热情的节拍.孩童相互讥笑嘲弄,年长一些的人把他们轻轻推开,只想求得片刻安宁.皮城人的脚步声像雨点般落下,充满好奇和乐观和自豪.他们或乘坐升降机直达,或沿着楼梯和坡道下到舞步走廊 -  - 中层广场正上方的孪生城区,那里光鲜的模样更接近于皮城.他们谈笑风生,指着我们的临时露天剧场啧啧称奇.
一开始感觉很激动.他们都来了我很高兴.我闭上双眼,感知我的水晶,请求它开口说话.
但水晶只是一如既往地发出微弱的声响,听上去遥不可及,若有若无.而就连这个声音也开始模糊消散,因为两个城市的歌声开始碰撞,从合奏变成了决斗.皮城人的笑声重叠成了嫌恶的嘲讽.祖安人的叫嚷压低成了怒吼.随后,就像商量了好了一样,人群自动分成了界限分明的两半.
这就是祖安和皮城居民所要面对的.中层广场让人们来到一起交流,但却难以交心.它的存在只是因为这两座城市必须有接触,毕竟它俩紧挨着.我看到一个皮城人不小心摔倒,差点就跨过了两群人之间的完美沟壑,结果两个同伴把他拽住,护着他回到自己的群体中.
哎!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一样的!为什么就不能放下戒备,彼此共处呢? 一小会儿都不行?
我为什么总以为会有改变?我只是一个人.只是萨勒芬妮.一个好几年都没怎么出过家门的小窝囊.我要怎样才能让他们看到别样的可能?我哪来的自信?
我一直都在想什么?
灯光照下来,突如其来的惊讶让我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一口气.我感到手臂发凉,紧握麦克风的手在颤抖.我望向人群.下面传来几声欢呼,但多数人都在注意与另一群人保持距离.我喘了口气.
一个熟悉的灵魂音符从皮城观众之中响起,传到我耳畔.我看过去,发现夏拉疲惫的笑容,她正投来热切的目光,我被她的歌声裹挟着,她周围的人群渐渐弱化成背景.夏拉去我父母店里的时候会对我讲述她的论文,抑扬顿挫的口吻就像是给小孩子读故事书.她会介绍自从上次被大学拒绝以后又有哪些改进.我们上次聊的时候她说"成功总在第七次".但即使是那个时候,我也能听出她乐观中挤进去的疑虑.六次被拒绝,但他依然在勇往直前.只不过这一路上笼罩着迟疑的阴云:她的生活是不是应该用来做些别的事?
她的惆怅与我的彷徨依偎到了一起,我的喘息变得容易了一点.
另一首歌加入了这段旋律,这一次是从祖安人群中传来的.我望过去,看到了罗兰,他是银匠中绝对的艺术家.我最开始被他的工坊吸引,是因为从里面传出了音乐.他把木箱和备品全都堆到了工坊的一侧,给几个孩子腾出一片地方,让他们在角落里进行类似乐队练习的活动.他说这种吵闹声能让他更专心,他们制造的声音比这块空间更重要.还说他需要提前适应在狭小空间中工作,如果他的下一款设计不能大卖,就得挪地方了.
罗兰和夏拉的歌声在我脑海中交错缠绕,一个是鼓点和低音和砂砾感,另一个是轻风和号角和悄声细语.两种声音全然不同,然而却因为某种原因配合到了一起.一首歌充满着自我怀疑,而另一首歌则是对未来的恐惧.
但是还有别的东西.一个坚定,低沉,不知疲倦的节奏让他们的歌声分而不离,没有各自孤立,消散.这是两首歌里共同的节奏.夏拉喜欢自己的研究,罗兰也喜欢自己的创作.
他们的决心找到了我的决心,把我从黑暗深渊的下坠中拯救.
下一口呼吸是香甜的.
我不需要解决一切问题.我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他们也不是,所以不必纠结.我寻找水晶的声音,它平稳的节奏开始加强加重,虽然有些朦胧但不会听错.我想要抓住那个声音,而我只知道一个方法能够做到.
我闭上双眼,让夏拉和罗兰的歌声将我填满.我想象着他们的挣扎.夏拉,她咬着笔杆,突然两眼放光,灵感乍现,为她的论文写下完美的结论.罗兰,一只眼紧闭,手上轻轻地给白银框架添加最后的细节,然后后退一步,露出笑容,发出满意的叹息.微小的火花在我耳边爆发,冲上我的脊背,进入我的脑海,音乐点燃了我的全身.
我放声歌唱.
或许我们单独每个人的声音很小.或许我自己的声音很小.但我并不孤单.我们不孤单.我抛开了一切顾虑,因为我知道他们也都抛下了.惊慌,恐惧,自我怀疑.我把它们倾注到歌声里,如暴雨滂沱,我的心也跟着涕泗咽泣.我们的歌是打在窗格上的雨点.夏拉的歌卷进来,我们汇聚成溪流.我们找到了罗兰,他欣然地被我们的流水吞没.我们一起找到了整个人群,小雨点彼此汇聚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我们成为了歌曲和感受的洪流.
这股洪流的声势逐渐逐渐壮大,人群虽然安静,但他们的灵魂却对音乐敞开了怀抱.曾几何时,我会在这声音的风暴中迷失方向.但我有罗兰,我有夏拉,还有我自己,我们能感受到他们的感受.他们也知道我们的动力,我的动力.我充满感激.我也会让他们收到这份感激.我把这种感觉嵌入每一个音符中,而在那一刻,我知道我们一起制作出的音乐能刺破天界.
曲终歌毕,我睁开双眼望向人群.我看到的只有一个身份,吵闹着,欢呼着,一起冲向舞台.石子地面已经彻底看不见.赐予我灵感的人们在人群中间找到了彼此,我已经分不清哪边是哪边了.
中层广场是一个优美的地方.我给自己选了一个最好的座位,在街角处一张不起眼的桌子,可以让幸运的看官安静地藏在这里,抿一口热茶,看着世界从眼前经过.
我的演唱早在几个钟头以前就结束了,但人们依然留在这里,一起有说有笑.当地的商贩很快就抓住了商机,店铺纷纷开张,在门口摆出桌椅.我的舞台已经关闭,被推到了一旁,成为了临时的游乐场,皮城和祖安的孩童正在互相挑战做出各种怪诞举止.我能感受到空气中的能量,那种激动和赞叹和清透的感觉让你永远都不想失去.
我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闭上双眼,露出微笑.他们能谱出这么奇妙的音乐.皮城和祖安继续着它们的二重奏,短暂但却动听.
一个熟悉的声音震彻我全身,微弱但急促.我的灵魂开始翱翔,心脏开始猛跳.我不知道我将听到的是什么,不知道我们两个能否理解彼此,也不知道我们有多长时间.我只知道这个声音必须有人听.
在高扬的交响伴奏中,它的歌声响起来了,我准备好心情迎接浩荡的雪崩.它有太多歌要唱,而听众只有我一个.
为了再次听到它的声音,我将不懈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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