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柳条与柳夙成亲之后,老乞丐就不再出去乞讨了.他知道,无论怎样,柳条来日方长,人活着总要讲个脸面.于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俨然一家之主.
再说柳条柳夙小两口,那是恩恩爱爱,你侬我侬,他们感谢上苍的眷顾,让他们彼此能够相互拥有,能够享受这人世间的幸福和温暖.
根据柳夙的描述,她可能比柳条还大个一两岁,可是,这怎么能够阻挡柳条对她如痴如醉的爱呢?
只是让柳条奇怪的是,柳夙肩膀上有一个像蝎子一样的胎记,红红的,很大,就像纹上去的一样.柳条常逗柳夙是蝎子精,然后又说,哎呀,我已经中了你的毒啦,今生今世,咱们永不分离!
每当此时,柳夙都会春光满面,含情脉脉,幸福得像个傻瓜.
再说柳条所在的村庄,现在人家已经不多了,官府也知道强盗三年前血洗了村子.如今三年已过,且又风调雨顺,除了每年的正常征收,现在每家每户至少还是有些许的节余吧?
无论村子里的人怎么盘算,怎么节约,也算不过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一纸文书,他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实施抢劫.他们态度凶恶,村民稍有反抗就当反贼抓起来,要么就地正法,要么抓去坐牢,最后你还得拿银子去赎人.
怎么做,村民都是输家.
村民们前思后想,还不如忍气吞声,官差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还得赔给人家一个友善的笑脸,否则,谁都怕惹火上身.这就是所谓的民不与官斗.
柳条家当然也不能幸免,老爷子不怕坐牢不怕杀头,多少还保住了一点点口粮.可是,柳夙辛辛苦苦喂的猪,鸡鸭,被官差给一锅端了,她只是知道一个劲儿地哭.柳条的拳头都要捏出水来,牙齿咬得格格响,也无济于事.
当柳条再去卖柴,在经常歇脚的大户人家院外的时候,一条半大的小狗摇着尾巴在他的脚边打着滚,很是亲热的样子.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亲好几个月,也快当爹了.自己快当爹,是官差抢粮后,柳条收到的最愉快的消息.
可就从第二天起,天老爷子一直下了一个月的雨.柳条无干柴可卖,就是有干柴,十几里的路,挑去街上也湿透了,谁会要呢?
老爷子因为官差搜刮了村民后,一直感叹自己生不逢时,整日郁闷,不曾想竟憋出病来.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人穷再把病来害.老爷子的病虽不是啥大病,屋里有现成的草药,但让柳条着急的是,家里已经没有啥东西可吃的了.
望着床上有气无力的老爷子,柳条与柳夙好生的心疼.其实心更疼的是柳条,如今妻子怀孕,老爷子生病卧床,现在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不说给他们吃点好的,就连吃饱肚子都不可能.
怎么办?怎么办?
望着世界上仅有的两个亲人,柳条彷徨了,心疼了!幸好都做过乞丐,大家有口热汤就能果腹.
穷人自有天养,美人就是美人,柳夙就是喝水也还是那么的美.虽然吃不饱,但比起做乞丐来,她已经别无所求,已经感到无比的幸福,因为,她从来没有拥有过如此的安全感.
雨终于停了,阳光射进了三个人的心田,温暖了新的希望.老爷子因为年岁已高,加上没有营养,走路打偏,依然下不了床.
有天黄昏,柳条卖柴回来去看老爷子,老爷子有点迷糊地说自己可能活不长了,他好想吃一碗鸡蛋面.
这几天卖柴的收入实在微薄,只够买点粗盐和糙米,哪里有钱去买鸡蛋和面条?
看着老爷子奄奄一息的样子,回味着他说过的话,想着自己和他从前相依为命的日子,就心如针刺.如果真像老爷子所说,万一他活不久就离自己而去怎么办?难道,他生前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都帮他完成不了吗?
柳条跟柳夙说了老爷子的事,柳夙说咱俩去借借,这句话,倒提醒了柳条.可是,人世间最难开口的,不是乞讨而是借.我向你乞讨,你爱给不给,反正又不认识.可开口去借,不是有关系有交情的亲戚朋友,至少也是熟人,如果他们拒绝,怎么办?
柳条挨家挨户借了个遍,只借得两个鸡蛋,大家都是穷人,有的话,穷人是最大方的.如果最后一家借不到面条,那就只得另想办法.
剩下的这一家,平时没有来往,主要是他们看不起自家,公开说柳条家是乞丐窝.本来三个人都做过乞丐,可这家人这样说,明显有轻视侮辱之意,有自尊心的人,还是听得出来.
如今为了老爷子,柳条可以没有自尊心,只要能让老爷子舒心就好.这家人是本村最富的人,听说二儿子在县府里给县官做家奴,而且还是县官面前的大红人.所以,这家人的关系,硬着呢.
当柳条敲开王家的门,见他们正在吃晚饭,他们看到柳条手里的鸡蛋,一下就明白了.没等柳条开口,王家人就哄堂大笑,问柳条是不是又重操旧业了?
柳条羞愧难当,转身就走.后面还有人高声吼了一句:"喂,莫走呀,我这里还有拿来喂狗的半碗面条要不要?"
柳条好后悔敲了王家的门,真的是自取其辱,越想越生气,反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就在打自己一巴掌的时候,脑袋里突然灵光一现,一个主意,涌了出来.
偷!
这个字还没出现之前,他首先想起了街上的那只狗,想起了那个大户人家的院子.
在被嫂嫂撵出门快被饿死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过去偷别人家的任何一点东西,幸好是老爷子救了自己的性命.如今他想到了去偷人家,却是为了达成老爷子最后的心愿.
柳条把鸡蛋交给了柳夙,吩咐了她几句,挑起一担柴就走.天快黑了,柳条反而不急,走得极缓,他要算好时间.亥时之前,他已经找了以前的老主顾把柴卖了,老主顾没有砍他的价,反而多给了一点,让柳条很是感动.
柳条和狗玩了一会儿,翻墙进了院子,狗也从狗洞里钻了进来,摇着尾巴,很亲热地跟在柳条身后.
所谓做贼心虚,何况还是第一次做贼,柳条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是,他多虑了,狗一声都没有叫,而且他还很顺利地去厨房偷了一碗米和一碗面.
第一次做贼,他也不贪婪,能完成老爷子的心愿就行.他也没有仔细看厨房里是否还有肉,得手后,就翻墙跑了.
如果柳条知道这户人家的底细,叫他去偷量他也没有那个胆.这户人家,现在就一个老太婆,一个煮饭婆子,一个丫环.
偌大的院子,就住这三人,可以说贼人可以随便出入,就像柳条这样.但是你一旦知道他的三个儿子后,你就觉得这家,是不那么容易进得了.
老太婆的大儿子,是朝廷的一员猛将,早些年战死了,她家有殊荣,这是明面上的事.可他的二儿子和幺儿子,私底下却传有多个版本,有人说他们是强盗,也有人说,两人儿子当了起义军,还有人说他们本来就在为朝廷效力,还当了军官.
具体她这两个儿子是干什么的,谁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只是没人敢动这一家.谁都明白,这家人有可能黑白两道通吃,谁敢惹,那是嫌命太长了.老太婆自从大儿子死了之后就回到了自家这个小地方,因为这里,才是她最后的归宿.
柳夙给老爷子煮了大碗鸡蛋擀面条后,没过两天,非但没有死,他竟然可以下地了,还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得病,就是想吃擀面条的缘故.
柳条很自信地对老爷子说:"只要你健康长寿就好,以后有你吃的."
柳条这么自信,是因为他想到了偷.果不其然,隔三岔五地,全家人都吃上了面条.但是,多数时间,他们还是在吃野菜,柳条也勤奋地种地,砍柴,他只想让家人们,能够吃饱饭而已.
柳条的好处就是不贪,除非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他才去那户人家偷点回来,而且他也不敢告诉柳夙和老爷子,不然,他会被他们骂死的.
正因为他偷的数量少,煮饭婆子很长时间都没有发觉到异常,当她发现了端倪之后,立马告诉了老太婆,老太婆听了她的报告后,叫她不要声张.
通过多次观察和试验,老太婆发现这个小偷并非大恶之徒,狗不咬他,证明他和狗很熟,他每天在对面街上闲逛,终于看到了柳条和她家狗一起玩耍的场面.
老太婆最后的结论是:小伙子人品没问题,从不偷其他的,也不贪婪,他只是把这里当成了接济点,只是采取了不正当的手段.但是如果不是事有所逼,他怎么会走这步路?
她还发现,小伙子在偷东西的时候,还会把倒下的凳子给扶起来,这可是老太婆故意为之的.通过多次了解,老太婆对小伙子非但不憎恨,反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毕竟,小伙子只是偷了一点吃的,而这些,老太婆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有一天晚上,柳条正在偷面,突然厨房里的桐油灯亮了起来,他吓得手一滑把碗都打烂了.一声清脆的响声,把柳条的心都快吓得跳出来,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响起了一个老婆婆和蔼的声音:"孩子,不要紧张,现在这里就我一个老太婆.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如果我要抓你,你现在肯定已经在挨打了.出来吧,我没有半点恶意,我只想帮帮你."
几句话,就打消了柳条的顾虑,也不得不说老太婆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每句话都能放松柳条紧绷的神经.柳条慢慢地走了出来,发现了慈祥的老人温和地看着自己,一时羞愧难当,竟在老太婆面前跪了下来.
老太婆把柳条扶了起来,问了他很多问题.柳条把自己的身世,第一次为啥来偷面,贪官来家搜刮的事,全部讲给了老太婆听.老太婆听得直抹眼泪,当听到柳夙原来是个姑娘的时候,竟然笑了起来,而她更佩服的是,柳条对老爷子的孝顺.
第二天,老太婆派煮饭婆子和柳条一起去了乡下,因为,她已经认柳条当侄子.而欢天喜地的柳条,因为老爷子要吃面,无奈之下去做了贼,想不到竟然还偷来了一个姑姑,自己何德何能啊!
从此,姑姑家的柴,柳条包了,姑姑家的重活,柳条干了,姑姑生病了,柳夙便带着孩子天天陪着,直到姑姑恢复健康.两家人的关系,亲如一家.
唯一可惜的是,老爷子只过了一年的好日子,便安详地走了.那晚,他说他想吃饺子,恰恰姑姑这天送给了柳条一挂子肥肉,用肥肉和青菜做的馅,却是老爷子的最爱.第二天,他们再也没把老爷子喊醒.
姑姑提议柳条,他们应该做点小生意,这样才是长久之计,因为小孩也越来越大了,要想办法让他读书才是.
姑姑出银两给柳条,柳夙学了技术,然后开了家包子铺,取名"柳氏小笼包".柳条是实诚人,包子馅大皮薄,很有口碑,生意异常地好.
做生意有时候也会遇到吃霸王餐的,而吃的人,居然还口吐狂言,说他们是王哥的人,吃你几个包子,是给你面子.要想长期安宁,保护费那是非交不可的.
柳夙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姑姑,姑姑找人打听了所谓王哥的人.原来就是和柳条同村的王家在县官家做家奴的那位,人称王二爷,真名叫王世成.姑姑自然是瞧不上他,派丫环给县官写了张纸条,从此,没人敢在柳条的店里撒野.
但是,王世成受了县官的臭骂,对柳条两家是恨之入骨.有一日,王世成派出去的眼线汇报,说洪家的两个叛贼已经回来了.
县官明面上对洪家唯唯诺诺,暗地里却在对洪家的两个儿子盯梢.上面已经秘密调查清楚了,洪家的两个儿子的确加入了起义军,因为洪家老大是朝廷栋梁,地方把洪家树成了模范.地方官夸大其词,如今再说洪家出了两个反贼,如何能自圆其说?所以,他们只能暗暗地要把两兄弟除掉.
这也是王世成为何一个家奴能成为县官面前的红人的原因,一切都是保密的,这点王世成是懂得起的.县官一面命令衙役监视,一面派人前往不远的驻军,如果把洪家这两兄弟除掉,县官的提升,指日可待.
姑姑生日这天,柳条没有营业,姑姑的亲戚也不是很多,没想到中午开饭的时候,县官也来拜寿,王世成当然随行.
柳条以主人的身份热情地招呼客人,其中也包括王世成.王世成表面上对柳条客气,心里却在说等收拾了洪家,看我怎么弄死你.
洪家兄弟回来的时候,母亲尽夸柳条夫妇对自己孝顺,像亲生儿子一样,并把老乞丐的事讲给二兄弟听,二兄弟马上抱拳行礼表示感谢,并说以后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多多费心.
柳条和柳夙突然多了两个哥哥,好心欢喜.只是柳夙感到奇怪的是,两位哥哥和姑姑在内室谈话,并不出来见客.柳夙悄悄问姑姑,二位哥哥是干什么的,姑姑说她也不知道,只听说他们在外面做大生意,并告诉柳夙,千万别跟外人说两个哥哥回来了.
就在洪家人开心祝寿的时候,他们不知道的是,大祸就要临头了.此时,县衙里的人和驻军会合,一队人马,向洪家疾驰而来.
当宾客发现了的时候,洪家已经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这时的县官向王世成示意了一下,王世成马上就狐假虎威地吼道:"洪家兄弟,快快出来,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
这时,老太婆走出来说道:"瞎胡说啥呢?我儿子没有回来."王世成恨老太婆给县官写纸条,县官知道自己收保护费的事,大发雷霆,让他少了很多收入,所以,他一脚把老太婆踢倒在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老东西睁着眼睛说瞎话".
柳条见姑姑倒地,立马冲过去扶她,也在此时,王世成的一只眼睛,中了飞镖,疼倒在地,鬼哭狼嚎一般.也在此时,外面的官兵一下冲了进来与现身的洪家兄弟战斗在一起.而柳夙看见,两个官兵,正在殴打柳条.
敢动我的男人?女人强烈的爱瞬间爆发,她飞快地从厨房拿了一把长刀,胡乱地砍将起来,嘴里不停地尖叫.
一开始,官兵以为是啥高手,看明白才知道是个护男人的母老虎.柳夙哪里是训练有素的官兵们的对手?官兵们不想立即要了柳夙的命,而像猫捉老鼠一样戏耍她.
此时,柳条和洪家兄弟已经被控制,而老太婆已经昏厥!
官兵们的刀在不停地飞舞,柳夙的衣服也在一点点地破碎.终于,柳夙肩膀雪白的肌肤露出来了,官兵正吞口水的时候,几个人同时惊呼了起来:"蝎子!好大的红蝎子!"
就在柳夙准备抹脖子的时候,她看到姑姑丫环怀里四岁的儿子,求生的欲望再次让她挥刀砍向官兵们.
"住手!不准伤害她!"一个当官模样的军爷大吼一声.军爷马上下命令:"他,她,抬去医馆."军爷用刀一指今天的寿星洪家老太婆,然后指向了还在哇哇大叫的王世成.
紧接着,他指向洪家兄弟:"速速送往军营."最后用刀指向柳条和柳夙,说道:"进屋换身衣服后问话."
紧随柳条和柳夙,官爷马上进了屋.待柳夙出来,官爷赶紧问:"你父母的家在哪里?"
"我从小被人拐卖,不知道."柳夙感到特别诧异,官爷问自己这些问题干吗."那你父母的名字你更不知道咯?"官爷继续问道.
见柳夙点了点头,官爷也不说话,立即走出,飞身上马,绝尘而去.没多久,柳夙只见一个中年官兵,一到自己面前,没等柳夙反应过来,她脖子上的蝎子立即就显示了出来.
只见这中年官兵,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然后指了指柳夙的左脚,说:"你左脚和右脚背的颜色是不是不一样?"
柳夙对这个人莫名地有好感,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你怎么知道?"
中年官兵听柳夙这么回答,竟悲怆地说道:"因为我是你爹呀!你两岁的时候,左脚被开水所烫伤,好了之后,皮肤就和右脚的不同了,快,快把鞋脱掉."
如果说天下脖子上有红蝎子的女孩子有巧合的话,那么,左脚被开水烫伤过,符合这两个条件的被拐女孩子,一定就是自己的女儿.
柳夙并在一起的脚,明显脚背的皮肤颜色不一样,就连柳条都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幕,真的是悲喜交加,父女俩抱头痛哭,让人看后不由得落泪.原来柳夙的父亲是将军,他多年前给士兵们讲过,如果遇到肩膀上有红蝎子胎记,而且不知家在哪里父母是谁的女孩,千万不要伤害她,并且要立即告诉他.
最后,柳夙的父亲放了洪家兄弟,将军给了县官一个暗示,王世成眼睛快要看好的时候,有天晚上,突然毒发身亡.后来洪家兄弟一个战死,一个下落不明,只是再也没有回来过.
柳夙没有跟爹姓,也没有跟爹走,因为这里有老爷子的坟,有姑姑.从此柳条事业兴旺,姑姑也活到了92岁,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