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辑:读经偶得(上)
六,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老子说"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真正关心你的人对你说的话,往往都是一些真实而不动听的话,没有花言巧语,也没有华丽辞藻,这就是不美的信言.许多华丽动听的话因为言者总带着某种目的,其真实性就打了很大的折扣,这就是不信的美言.
唐代李世民和魏征,一个是皇上,一个是臣子,但是,臣子魏征总说一些让皇上李世民不高兴的话,甚至让李世民下不了台.幸好皇上是明君,臣子是贤臣,李世民知道魏征是一心为大唐,所说的那些不美的话均是信言,魏征才免遭杀身之祸.魏征死后,李世民对侍臣说:"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魏征没,朕亡一镜矣!"这就是"信言不美".
战国时,伯嚭初到吴国,伍子胥与他一见如故,两人彻夜长谈,都为了一个目标:那就是找楚平王复仇.于是,伍子胥将伯嚭引荐给了吴王夫差.伯嚭巧言令色,处处迎合吴王和伍子胥的心意,赢得了吴王和伍子胥的信任.可是后来,伯嚭为了大权独揽,背地里向吴王进谗言,陷害伍子胥.最终,吴王夫差听信了伯嚭的谗言,处死了伍子胥.这就是"美言不信".
"论语·学而"记载了孔子的话:"巧言令色鲜矣仁".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满口讨人喜欢的花言巧语,满脸的伪善神色,这种人是没有什么仁德的.孔子的话与老子的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老子还说:"善者不辩,辩者不善".善良的老实之人没有太多的巧言,有的是实在厚道的行为,而聪明圆滑之人,善于巧言舌辩,这种人绝非纯厚老实的善良之辈.或者说:彻悟大道的人不诡辩,诡辩的人没有彻悟大道.
1次,一位婆罗门高僧来到竹林精舍对佛陀大声辱骂,非常无礼,然而佛陀始终保持沉默,微笑着看他,不加反驳.在他骂够骂累之后,佛陀才开口说:"朋友,如果有人送礼给他人,对方并不接受的话,请问该礼物属谁?"此高僧不假思索就答道:"当然属于送礼的人了."佛陀见他这样回答,继续问道:"好,现在你对我破口大骂,如果我不接受这些言辞,请问它将属于谁?"婆罗门高僧一时哑口结舌,默然无语.这就是"善者不辩".
孔子在"论语·里仁"中说:"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在"论语·学而"中又说:"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孔子的话与老子的"善者不辩"内涵完全一致,这说明,做任何事情都应该脚踏实地,不能只说动听漂亮的话而没有实际行动.
西汉的郦食其是刘邦的谋士,常常担任说客,以使臣的身份奔走于诸侯之间,以三寸不烂之舌立下了不少功劳.当时,东面的诸侯田广占据着幅员千里的齐国,背靠大海,凭借黄河,济水的阻隔,一时难以收服.郦食其便向刘邦献计,愿意去游说齐王,让他归汉而为属国.郦食其到了齐国,施展其善辩的口才,把田广忽悠的晕晕乎乎,不辨南北,遂听从了郦食其的劝说,同意卷甲息兵,归属西汉.还撤除了战略要地历下的兵守战备,天天和郦食其一起纵酒做乐.然而,还没等郦食其离开,淮阴侯韩信率领的汉军已经兵临城下.结果郦食其被齐王田广烹杀,田广不得不踏上了逃亡之路.这就是"辩者不善".
老子又说:"知者不博,博者不知",有真知灼见的人不博学于外,却能专精一门学问或技能;知道的东西太广泛的人,就不能深入其中一个方面,对事物就会所知不深.
陈景润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数学家,在攻克歌德巴赫猜想方面作出了重大贡献,创立了着名的"陈氏定理",所以,他被称为"数学王子".但是,陈景润在生活方面却是个"低能儿",除了数学,其它方面的事他一概不加关注.这就是"知者不博".
三国时的马谡,熟读兵书,博学多才,诸葛亮"每引见谈论,自昼达夜".然而,马谡第一次领兵作战,便犯了致命错误,以至丢失战略要地街亭,致使诸葛亮的北伐功败垂成.这就是"博者不知".
老子的这三句话,出自"道德经"第八十一章.这一章是"道德经"的最后一章,应该是经书正式的结束语.在这一章中,前三句讲人生的主旨,后两句讲治世的要义.前三句也就是本文前面所说的三句,提出了三对范畴:信与美;善与辩;知与博,这实际上是真假,美丑,善恶的问题.可以说是人类在认识事物方面的行为准则,老子用辩证的方法论述了人类在言说和学问领域立言,立学,求知的规范.
第一句"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在2500年后的今天来看也是无可争辩的真理.它告诫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无论是口头语言还是书面文字,都不要追求浮华美丽的言辞,要用朴实无华,自然流畅,能够充分表达自己原本意思的言辞.而对于表面浮华美丽的言辞和文字,要认清言者的本意和目的,不要被美言所误导.
第二句"善者不辩,辩者不善"是上一句的延伸.上善之人立言朴实无华,言必真实,就没有辩解的必要.而那些善辩之人,因为要掩盖不真实的本意,故要用华美矫饰的言说来辩解,他们的本意是欺瞒,是不善的.当今一些夸大其词的广告,要掩盖其不实的功用和服务,用漂亮的言辞,精美的画面,来掩盖虚假的真相,他们都是欺骗,都存有不善,是美言不信和辩者不善的现实写照.
第三句"知者不博,博者不知"论述了知与博的对立关系,应用于今天更具其魅力.现代社会随着科学的发展,分工越来越细,学科的分支越来越多,学问的前沿越来越细化深化,只求博学即可发明创新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必须有更加专深的学问才能适应社会,科技和文化的发展,才能叫真正掌握对社会有用的学问专长.这就是"知者不博,博者不知"的现实意义.
老子"道德经"里的许多话都可以当做警世格言来看,历经2500多年,仍然散发着迷人的光辉.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的.我们这个世界,事物有多种多样,社会现象更是复杂万分.作为格言,它是从变化的事物中提炼出来的,但并不能涵盖所有的事物.如果单单认定"信言"都是不美的,"美言"都是不信的;"知者"都是不博的,"博者"都是不知的,这就片面了,就是从辩证法开始而终于形而上学.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常常会说"忠言逆耳","良药苦口",说这样的话时,无论言者还是听者,大概都不会去钻牛角尖,反问:难道忠言都是逆耳的吗?良药都是苦口的吗?所以,我们没有必要从字面上苛求老子,否则就会偏离或曲解老子的原意.
人生的最高境界是真,善,美的结合,也就是说,真,善,美的事物并不是互相排斥的,是能够统一的.想得到真,善,美的和谐,就要远离伪诈,智巧,争斗等世俗污染,回到人类之本性,也就是老子所推崇的"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