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忌还是动也不动的坐在船头,倾盆的大雨,很快就打得他全身湿透.
 他从小讨厌下雨,下雨天就要被关在房里,读那些直到现在还不能完全了解的经书.
 可是现在他并不讨厌这场雨,雨水至少可以让他头脑冷静.
 "上官刃是在唐家堡."
 现在他已知道了仇人的下落,他应该怎么样去复仇?
 "唐家堡的范围很大,我不能确定他究竟在哪里,只不过听说他已经和堡主一个孀居的妹妹订了亲,而且成了唐家内部几个很重要部门的主管之一."
 上官刃早年丧妻.
 唐家对外的政策,又正好和汉朝一样,很喜欢用"和亲"来做结交的手段.上官刃的这段婚姻,正好作为他和唐家之间的保证.
 "近年来唐家人丁旺盛,高手辈出,和霹雳堂联盟后,势力更大,唐二先生和唐傲,唐玉兄弟,在江湖中的名气虽然比较大,可是唐家堡还有些无名的高手,说不定比他们更可怕."
 其实这些事根本用不着轩辕一光说出来,无忌也早已了解.
 经过了这一年艰苦的磨练后,他已比任何人想像中都成熟得多.
 轩辕一光已躲到船篷里,他不想淋雨,可是他也不反对别人淋雨.
 无忌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轩辕一光道:"哦?"
 无忌笑着道:"你怕我到唐家堡去送死!"
 轩辕一光承认.
 无忌道:"可是你放心,我已经不是那种两眼发直,楞头楞脑,一心只想去找仇人拼命的小伙子了,我绝不会痛哭流涕,红着眼睛,就这么样冲到唐家堡去找上官刃的."
 他的态度沉着冷静,"因为现在我已经知道,痛苦和冲动根本不能解决任何事,你越痛苦,你的仇人越愉快,你越冲动,你的仇人越高兴."
 轩辕一光笑了."我早就看得出你不是那种故作孝子状的小王八蛋."
 无忌道:"你刚才看到我又上了当,可是我保证那绝对是最后一次."
 轩辕一光微笑道:"希望那是最后一次."
 无忌道:"我也可以保证我绝不会平白去送死,只要上官刃活着,我就不会死."
 他并没有咬牙切齿,锥心泣血的发誓,这种冷静的态度,反而更显出了他的决心.
 无忌道:"一路盯着你到这里来的那三个人,我也绝不会让他们活着回去."
 轩辕一光道:"你准备怎么做?"
 无忌沉思着,没有回答.
 轩辕一光道:"要钓鱼也得选个好地方,我知道有个狮子林,地方很大,有很多树......"
 无忌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那地方,我去过."
 轩辕一光道:"空阔的地方,容易闪避暗器,树多的地方,容易找到掩护."
 无忌道:"可是空阔的地方,也容易被他们逃脱,而且他们又在暗处,我们的人手却不够."
 轩辕一光说道:"你认为那个地方不好?"
 无忌道:"不好."
 轩辕一光道:"那么你 -  - "
 无忌又打断了他的话,忽然问道:"你是怎么混进唐家堡的?"
 轩辕一光道:"从表面上看来,唐家堡就像是个繁荣的市镇一样,里面有几条街,几十家店铺,只要你说得出来的,那里都有."
 无忌道:"既然有店铺,当然就难免要和外面的生意人来往."
 轩辕一光笑道:"一点都不错,所以我就扮成了一个从辽东来的大商人,带了一大批长白参和一大批皮货,大摇大摆的进了唐家堡."
 无忌道:"后来他们怎么看出了你这位大老板是冒充的?"
 轩辕一光道:"唐家有个小王八蛋,赌钱的时候跟我做手脚,被我痛打了一顿,后来 -  - "
 他没有说下去.
 在那种时候还要赌钱,还要揍人,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无忌微笑道:"我记得赌徒们有句老话."
 轩辕一光道:"老话通常都是好话,多少总有点道理."
 无忌道:"有时候,道理还不止一点."
 轩辕一光道:"你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
 无忌道:"从赌上输出去的,只有从赌上才能捞得回来."
 轩辕一光笑道:"有道理,实在有道理."
 无忌道:"上次他们从赌上抓住了你的尾巴,这次你不妨再让他们抓一次."
 轩辕一光道:"只要有得赌,我总是赞成的."
 无忌道:"树木虽然是种很好的掩护,可是还有种掩护比树更好."
 轩辕一光道:"那是什么?"
 无忌道:"人."
 有赌的地方,当然有人,只要赌得热闹,人就绝不会少.
 有轩辕一光在,当然不会不热闹.
 轩辕一光忽然摇头,道:"这法子不好."
 无忌道:"为什么不好?"
 轩辕一光道:"唐家的暗器又没有长眼睛,若是打在别人身上,那些人岂非死得冤枉?"
 无忌道:"唐家堡不是乌合之众,他们也是武林世家,也有他们的家规,他们的暗器更珍贵,绝不会乱放暗器,伤及无辜的."
 他笑了笑,又道:"所以人越多,越乱,他们越不敢随意发暗器."
 轩辕一光道:"可是在混乱之中,我们岂非也一样找不到他们?"
 无忌道:"我们可以找得到."
 轩辕一光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大风堂在这里有个分舵,分舵里至少总有几十个兄弟."
 轩辕一光总算明白了:"所以跟我赌钱的,都是大风堂的兄弟?"
 无忌道:"每一个都是."
 轩辕一光道:"你要我先把他们每个人的样子都看清楚?"
 无忌道:"我们甚至可以在他们身上做一点我们自己能看得出,别人看不出的标记,唐家的人若是来了,那就......"
 轩辕一光抢着道:"就好像三粒老鼠屎掉进了白米堆里,连瞎子都能把它们摸出来!"
 无忌笑道:"一点也不错."
 轩辕一光忽又摇头道:"这法子不好,至少有一点不好."
 无忌道:"哪一点?"
 轩辕一光大笑道:"跟我赌钱的,既然都是自己兄弟,我就不好意思赢他们的钱了."
 二
 霹雳一声,大雨倾盆.
 乔稳站在窗口,看见窗外珠帘般的大雨,他本来想关起窗子的,却不知不觉看出了神.
 这里是个干燥的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他还记得上一次暴雨来临时,是在去年的九月底.
 他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天晚上来了两位稀客,一位是曲平,一位是赵家的大小姐赵千千.
 那天正是个标准的秋老虎天气,白天热得要命,晚上这场暴雨,正好洗清了白天的燥热,他准备了一点酒菜瓜果,正想喝两杯.
 就在那时候,曲平和千千来了,样子看来好像是很狼狈.
 后来他才知道,他们已经在九华山上住了两个月,为的是要去找无忌,谁知非但没有找到无忌,凤娘反而失踪了.
 那位大小姐的脾气很坏,对曲平总是呼来叱去,很不留面子.
 曲平却一点都不生气.
 凤娘失踪了之后,他们孤男寡女在深山里,发生了些什么事?
 乔稳当然没有问,也不敢问.他一向是一个很稳重,很本分的人,虽然没有做过什么大事,却也没有犯过大错.
 他虽然觉得曲平未免有点势利,可是也不讨厌这个肯上进的年轻人,如果曲平能够娶到这位大小姐,他也很高兴.
 所以,他又叫人加酒,加菜,准备客房.
 赵大小姐却坚持当天晚上就要走,他们到这里来,只不过是为了找他要盘缠路费,要三千两.
 三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可以走很远的路了,这位大小姐准备到哪里去?
 乔稳也没有问.
 多做多错,多言买祸,知道的事越多,烦恼也就越多.
 这是他做人做事的原则.
 就因为他一直把握这原则,所以他能在这职位上一待二十年,过了二十年太平日子.
 去年,"行运豹子"那件事,他并不是没有听到风声,也并不是完全不知道那个"行运豹子"就是赵二爷的大公子.
 可是无忌既然没有找上他,他就不妨装糊涂.
 今天轩辕一光叫他去接的人是谁?他心里多少也有点数.
 可是人家既然不说,他又何必多事?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一个六十多岁的人,难道还想出什么大风头?难道还想往上爬,去做堂主?
 现在他已经有了点积蓄,在城外有了几亩田,分租给几个老实的佃户,每年按时收租.
 自从他的妻子得了喘病后,他们就分了房,可是他从来没有再娶小老婆的意思,家里的丫头们,他更连碰都不碰.
 大风堂的规矩很严,他不能让人说闲话.
 可是城里"留春院"如果来了新鲜干净的小姑娘,总会派人来通知他,他偶尔也会安排一个稳秘的地方,去享受半个晚上.
 那是银货两讫,彼此都不吃亏的交易,他既不必为此羞愧,也不怕惹上无谓的麻烦.
 何况,在他这种年纪,居然还能有"余勇"来做这种事,他心里多少总有点沾沾自喜,每次事后,都会觉得精神特别振奋,活力特别充沛.
 对于这种生活,他已经觉得很满足.
 天气又开始有点凉了,他想叫保福去准备点酒菜,下大雨的晚上,他总是喜欢喝两杯.
 保福是他的忠仆,已经跟了他二十多年,平时总是不离他左右.
 可是,今天他叫了两声,居然没有回应.
 保福的年纪也不小,耳朵也没有以前那么灵了.再过一阵,也该让他享几年清福.
 保福,保福,一个人要知道怎么保住自己的福气,才真正的有福气.
 乔稳心里叹息着,慢慢的走到门口,又大声叫了两遍.
 外面果然有了回应.
 "来了."
 他刚听见这两个字,就有个人飞了起来.
 不是走进来,也不是跑进来,是飞进来的,就像是根木头一样,斜斜的飞了起来,然后又像一根木头般"叭哒"一声,落在地上;
 这个人的确是保福,只不过已经没有气了,因为他的脖子已经被人扭断.
 乔稳全身冰冷,就好像一下子掉进冰窖里.
 又是一声霹雳,闪电一击.
 他看见了一个人,手里撑着把油纸伞,站在对面的屋檐下.
 可是等到第二声霹雳响起时,这个人忽然就已到了他面前.
 一个很年轻的人,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里透红,看起来就像是个女孩子.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人就是唐家子弟之中,心最狠,手最辣的唐玉.
 可是以他多年来的经验,他已感觉到这个人一来,他平静的生活就要结束.
 他看着这个人慢慢的收起油纸伞,放在门后,他一直在尽力控制着自己,尽量保持镇定.
 唐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道:"保福已经来了,你还要找谁?"
 他笑得很愉快:"你分舵里四十三位兄弟都已经来了,都在外面院子里等着,你一叫就到,只不过他们当然都不会自己走进来了."
 乔稳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人虽然笑容满面,轻言细语,却带着种刺骨的杀气.
 这种人如果说他已经杀了四十三个人,就绝对有四十三个人的尸体躺在院子里,绝不会少一个.
 乔稳知道自己全身都在冒着冷汗,甚至连脸上肌肉都无法控制.
 四十三个人,四十三条命,都是和他朝夕相处的兄弟.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对他们下这种毒手?
 唐玉微笑道:"你看不出我是什么人的,因为我手上没有戴那种又笨又重的鹿皮手套,我的暗器也不会放在那种该死的皮囊里,我不想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我的来历."
 乔稳道:"你是唐家的人?"
 唐玉道:"我就是唐玉."
 乔稳听过这个名字,听过不止一次.
 据说这个人曾经创下过一夜间杀人最多的记录 -  - 盘踞在川东多年的"斧头帮"中一百零三个兄弟,一夜间全都死在他手里.
 乔稳忽然问道:"你真的在一夜间杀过一百零三个人?"
 唐玉道:"那是假话."
 他淡淡的接着道:"我只杀了九十九个,还有四个是自己吓死的."
 乔稳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好像也不是你的对手."
 唐玉道:"你绝不是."
 乔稳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唐玉道:"我并不一定要杀你."
 乔稳道:"我这个人是不是对你还有点用?"
 唐玉道:"有一点."
 乔稳道:"我要替你做什么,你才会饶我这条命?"
 唐玉道:"你能为我做什么?"
 乔稳道:"大风堂的人都很信任我,现在我的兄弟虽然都死了,可是我只要编个故事,他们还是不会怀疑我的,所以我还是可以在这里做这个分舵的舵主,可以把大风堂机密供应给你们,你们有人来了,我也可以想法子照应."
 唐玉道:"太好了."
 乔稳道:"我甚至可以替你们把赵无忌诱到这里来,我知道你们一定很想杀了他,斩草除根."
 唐玉道:"完全正确."
 乔稳道:"我虽然已经是个老人,可是越老的人越怕死."
 唐玉道:"我了解."
 乔稳道:"我很喜欢过现在这种日子,实在舍不得死,所以,闲时我就常常在想,如果我遇到今天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唐玉道:"你说呢?"
 乔稳道:"我的武功久已荒废,就算跟你动手,也是自取其辱."
 唐玉道:"你很有自知之明."
 乔稳道:"所以我早就决定,如果遇见这种情况,我只有出卖大风堂,保全自己的性命."
 他慢慢的接着道:"一个人只有一条性命,无论什么事,都不如自己的性命珍贵."
 唐玉道:"完全正确."
 乔稳道:"所以,一个人如果为了别的事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这人一定是个笨蛋."
 唐玉微笑道:"你当然不是笨蛋."
 乔稳道:"我是的."
 唐玉显然很意外:"你是笨蛋?"
 乔稳道:"直到今天,我真的遇见了这种情况时,我才知道一个人的死并不是最重要的,有时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唐玉道:"难道你情愿做个笨蛋?"
 乔稳道:"我情愿."
 乔稳已扑上去,用尽全身的力量扑上去,挥拳痛击唐玉的脸.
 能够独当一面,主持大风堂的分舵,当然绝不是太无用的人.
 他也曾苦练过武功,他的"大洪拳"练得很不错,近年虽然已很少出手,可是出手仍然很快,这一拳他用尽全力,拳势更猛烈.
 他是在拼命!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唐玉.
 他的拳头挥出时,唐玉的手指戳断他的喉结.
 他慢慢的向后退了两步,慢慢的倒了下去,就好像一个疲倦的人睡到床上去一样,显得出奇的平静.
 在临死前的这一瞬间,这个怕死的人竟完全没有一点恐惧.
 因为他求仁得仁,现在,终于如愿以偿.
 他自觉已对得起大风堂,对得起院子里那四十三个兄弟.
 他也已对得起自己.
 看着这个自己情愿做笨蛋的人倒下去,唐玉心里怎么想?
 他杀人时总是带着微笑,可是这一次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杀人后总觉得有种残酷的满足和兴奋.
 这次他却觉得很空虚.
 他甚至觉得自己很无趣.
 现在他才明白,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有勇气,平时是看不出来的.
 平时懦弱无用的人,面临生死关头时,往往会显出过人的勇气来,慷慨赴死.
 平时总是拍着胸脯说不怕死的人,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会临阵脱逃了.
 唐玉忍不住问自己,"如果我是乔稳,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我会怎么做?"
 他不想知道答案.
 他很快的大步走了出去.
 如果乔稳真的不惜出卖朋友来保全自己的性命,唐玉还是一样会杀了他的.
 那时唐玉杀人后的心情就不同了.
 他会觉得很愉快,因为他又把"人性"玩弄了一次.
 可是现在他已明白,人性中也有尊严的一面,任何人都不能轻侮否认.
 这使得他对"人"也生出了一点尊敬 -  - 至少在他走出去的时候,他的感觉是这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