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丝栏都关不住了,所有的字.
 钞本,刻本,铅印本,石印本,忽然从远古而积尘的时空纷纷坠落,落在无主的书房地板上.字,争相涌至牢笼前,透过森冷的黑色围栏,无标点无句读地娓娓细诉,平生不得志.
 事远年湮,古老的低咽,那样令人生畏.家人进进出出,瞥见这一地缣缃黄卷,只是对散发的气味皱眉.
 刻书用的颜体柳体,或书工整齐方正,横轻竖重的匠体,无人细究;遑论字里行间蕴藏的深意.
 2
 父亲的好友过世,遗留下一批丰富而珍贵的藏书;移居美国的后辈们选择了时兴且易读的带走,旧黄的文史经帙却一落落堆积在地,弃如敝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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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田间路旁遭弃的神像,不再受到信仰.父亲见了不忍,几度确认,这些看相不好的书,终于宣告无主,于是全数请回了自家供奉.
 这一批藏书中,靠著早期资料简陋的版权页,可知出版年分布在民国二十年至民国六十年间;发行所或事过境迁,或已不复存在.
 古今出版社民国四十五年出版的"人物志研究",定价十五元;封底里的新书简介用拥挤的四方框,隔开密密麻麻好几本书介,当中的"用人之道"写著:"阐述先哲用人为政之大道,引证史例,发抒至理,足供用人为政及处世立身之参考",这样四平八稳,中规中矩的介绍,完全没有"保证让你读到血脉贲张","史上最畅销的一部长篇巨作"的盛气凌人,自抬身价.
 世界文物出版社民国六十年的"春申旧闻",可以从今天的国际都市上海,指认过去的十里洋场;出版社自己也从重庆南路搬迁至潮州街,见证了今昔之异.
 老字号的世界书局民国六十四年的"古文辞类纂"四册,根据徐刻本重印,去了边准栏线,注释不用小字穿插团挤在正文的下方,而是一并收拢在文章最末,视觉上比我的大学用教科书还亲切些.
 上海商务印书馆民国二十四年的"中国近代史"二册,全书何止泛黄,简直已呈咖啡牛奶色.因为是大学丛书,丛书委员可识者如傅斯年,胡适,王云五,郑振铎,罗佳伦等,果然已成时代风云人物.
 上海商务印书馆民国二十五年的精装版"中国经学史",包书的红布已从上缘整个脱胶,硬书皮也与内页分离.真是繁华落尽,一个色衰爱弛的弃妇,穿不回新嫁时那件剪裁得宜的红绸旗袍一样.
 远东图书公司民国四十二年的"清代秘史"倒是错字连篇,让读者帮忙校稿,今时今日,绝对会令所有编辑头皮发麻,直冒冷汗.不过,"楚皖士民推牛雪涕以祭者"的"推",应为"椎"之误;"东北贼党互相杀,一时积冠死者不少"的"冠",应为"寇"之误;"自述四陲功绩,刺刺不能休"的"四",应为"西"之误......这些文诌诌的错,不知道今天有多少编辑能不轻易放过?
 国学出版社民国六十一年的"三字经注解",封底里还印著"国家至上,民族至上"的标语,标帜著那个年代的政治氛围."国家至上"应该等同于今天的"爱台湾啦",至于"民族至上",大概很接近这几年选举时经常听见的"族群和解"吧?
 3
 整理这些藏书,就像一趟历史的寻迹.
 现今的书籍,封面用纸考究,铜西卡局部立体上光,超雪铜上雾膜;彩色内页可用铜版纸,雪铜纸,杂志纸,单色印刷有模造纸,道林纸,新闻纸.编辑时,凡出血留白,对称腰斩,网线衬底,各种技巧不一而足.编排设计时,讲求视觉美观,对称的平稳庄重,非对称的活泼生动,力求呈现版面的黄金比例.字间行距疏密适中,字体更是各取所需,百花齐放;仿宋体俊秀雅致,黑体沈稳端庄,楷书点画匀称,圆体浑朴自然,行书笔势苍劲,还有各式新起的淡骨体,魏碑体,海报体等,多样的选择,在不同文情的传达上,提供了一种视觉感应的神奇助力.
 出版商不但善用自己的商标,更为不同书系设计专属的装帧;为了醒目,各种宣传如书衣,书腰带,书肩带,封面贴上本书特价或得奖的萤光贴纸,随书附赠CD,令人目不暇给.
 这批旧书就相形见绌了.
 单薄的封面,与内页纸质相同,磅数略重一点就是了.上海商务印书馆倒是早早就有了商标,民国二十四年的"中国近代史"封底正中央,工整地印著从上海到台湾,百年不变的"商"字标记;广文书局的三足鼎立,香港五桂堂的五瓣梅花,台湾东方书店的旭日炎炎,都在同样的位置出现,醒目得直如虎标万金油;今天我们知道,封底也是一个展现设计理念的空间,除了百年老店商务印书馆,一些出版学术论著的出版社,没人敢这样搞了.至于封面设计,不,封面没有任何设计;只是阳春地印著书名,作者,发行所,单色印刷;顶多在这些印字外围圈上一个简单的花边,或阶梯式地划上几笔非常不利索的条线.内页极少能够注意到排版上的美观,经常古意盎然地照著前朝旧著,连同乌丝栏,双鱼尾,象鼻一起翻印过来;或请人用蝇头小楷秀气地重描一遍;如果重新打字,多半是八,九级的明体小字,排列整齐划一,拼俄罗斯方块一样.
 虽然如此,这些只有深浅不一的黄褐色,不具任何其他色调的旧书,没有争奇斗艳的包装,也没有引人注目的宣传辞汇,只因为随大化递嬗,负载了历史情怀,便显得弥足珍贵,质朴可喜了.
 4
 "哈利波特"的新书发行夜,孩子们兴奋异常地守候,书店外大排长龙;新闻媒体采访此一盛况时,他们尖声地群涌至摄影机前,骄傲地说:"我们一早就来排队了!这真疯狂你知道吗?喔,希望我爸妈没看到这段新闻......"
 连带魔法世界的周边商品都商机无限.孔子也很酷呀,但绝不会有人愿意脱下巫师罩袍,换上孔子那身装束;老子的上善若水,水龙头一开就源源而来,大伙儿还是宁可大把钞票换回一瓶瓶成份不明的化学合成魔法药水.
 都已经出版到完结篇了,媒体仍津津乐道著"哈利波特"作者罗琳从赤贫走向巨富的传奇.却多少中文巨著,风雨飘摇地幸存下来,再也没有年轻孩子们关心过她们的身世?
 明代陶宗仪编纂的"说郛",共一百卷,汇集东汉至宋元名家作品,包括各种笔记,经史,诸子,诗话,文论等,是历代私人编集较重要的一部大型丛书.
 写完"说郛",陶宗仪随即病逝.七十多年后,郁文博在朋友家借到了"说郛"的手抄本,细阅之下,认为这本书搜集了万事万物,记载详细,对后人很有益;可惜这并非出自陶宗仪亲手所写,错字百出,完全没有校正过.
 于是郁文博搜集了"说郛"所收录的诸书原本,逐一进行校勘,费时十多年,重新编成了"说郛"一百卷,当时他已经七十九岁.和陶宗仪一样,书成之后,郁文博就过世了.
 明亡之后,陶宗仪的后裔陶挺,开始对"说郛"加以增补,搜集古籍一千两百多种,编成"说郛"一百二十卷.而后,陶挺又搜集明代名家作品,编成"续说郛"四十六卷,使"说郛"一书自东汉至明末的名人作品得到完整的收录.
 可惜,陶挺增订的"说郛",百余年之后很难见到全本,大都残缺不全.清雍正年间的文士常叹息说:""说郛"这部书,是亡于雕版刻印的过程啊!("说郛"亡于剞劂.)"
 直到民国初年学者张宗祥开始抄录残本,并大量的搜集民间收藏,六年之后,终于校勘完毕,恢复陶宗仪的原版面貌.
 商务印书馆在"说郛"重现后,立刻于一九二七年出版了"说郛",一出版就造成了极大的轰动,初版很快就售罄.一九九○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将陶宗仪,陶挺一百二十卷本和"续说郛"四十六卷本,全部汇集,影印出版,定名为"说郛三种",成为当代出版最大的古籍丛书之一.
 历史上总有一些执著傻气的人,为了后世,呕心沥血,精益求精.如果没有郁文博,陶挺,张宗祥,陶宗仪的"说郛",可能甚至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而它在文史上具有怎么样的价值,自然也待商榷.
 五百年间,"说郛"历经了三次大规模的校正.在那个艰困漫长的,连电脑都幻想不出来的年代中,只能以不够科技的文具,写得肌腱炎,风湿痛,写得视苍苍,发茫茫,写完了几池的墨水,写尽了自己的生命.
 5
 这样的身世,能不比"哈利波特"更可歌泣?
 传家的无尽藏,原应传到异乡,这些书架上最齐全成套的是"哈利波特"的后辈儿孙手上.
 奶奶在他家多住了几天,美国孩子劈头就问:"奶奶妳怎么还不回台湾啊?"老人家越洋电话打来,落寞地偷偷跟父亲说.
 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这句子,该不会比魔法书里的咒语更难解?孩子们,但这只不过是"论语";在你们祖父藏书中就有好几本的"四书集注"中,俯首即是.
 只是,这些书不被你们垂爱.
 或者,如果你们曾经掀开书页,看见祖父在通篇没有标点注释的文字旁,费心地圈点批注,也会对前人做学问是这样的认真产生一些感动.再不然,如果你们曾经孺慕过任何一件历史文物,应该不会错过这些看相不好的旧书当中,藏著光绪二十五年的白棉纸线装书"三通考辑要".
 于是这一批时人不爱的旧纸黄卷,在你们的老宅是水流花谢;乌丝栏大敞,笔画简单或繁复的只只孤魂都放了出来.
 只有我听得见,那些发音部位在秦在汉,在唐在宋的一声声苍老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