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忍下满腹怒火,还是去见了皇后的最后一面.
在走进寝殿之前,他心里对皇后只有怒.
结发夫妻二十余年,她深知他的筹谋,深知他不会伤害太子,却还是不愿意成全他,不愿意念这一份夫妻感情.
但当他走到了寝殿,看到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心头便蓦地锐痛了一下,那是一件素淡绣绿花的衣裳,许久不曾见她穿过了,久到他已经记不起来她曾有过这样娇俏的衣裳.
她头上簪着花,映衬著恬静的面容,他忽然便记得在漫天风雪里,她在雪地上奔跑,摘下了许多一小朵一小朵的梅花,细细地嵌入鬓边.
她的脸色因奔跑过后显得绯红,与淡粉红的梅花一色,显得人比花娇.
是啊,他都忘记了,她曾有过那样美好的青葱年华.
嫁入府中的时候,她很迷糊,很多事情不会,大眼睛睁著,既无辜又清澈.
她很容易紧张,记得第一次带她入宫见驾,她一个晚上冇有睡着,翻来覆去的,第二天挂着黑眼圈,还扑了许多粉才能遮住,一路牵着他的手,手心都在冒汗.
当时他还笑话她,说不过是入宫便这么紧张,往后住在宫里头,那还得了?
她说,会努力成长起来,一定不会被人笑话的.
那样的清纯,曾叫他心动过.
可后来他娶了柳儿,柳儿和她完全不一样.
柳儿风情万种,愁怨满怀,时而悲伤,时而妩媚,一举一动皆勾着他的心.
他爱上柳儿,所有女子在他眼底便冇了颜色.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后便成了成熟稳重的模样,她背后有过什么样的努力,他不知道,他从不关心.
而如今,满宫的人都在,他眼底瞧不见其他人,一步步走过去,所有的声音都仿佛是世界之外的杂音,哭声也仿佛来自很远很远,他只看到一条很孤独的路,路的尽头,便是静静地躺在床上的她.
他知道,永远要失去她了.
不管是曾经心动,还是最后的不耐烦,到厌恶,都将无迹可寻了.
她走了.
他忽然地有片刻的清醒,为什么会到今日的田地?他与她虽不是恩爱夫妻,却也互相敬重,为何会成了今日模样?
但是,那尽头除了有她,还有那一把金碧辉煌的龙椅,那是皇权的象征,他一生的理想,当年走得好艰辛,好艰辛,才坐上龙椅的.
他不想伤害谁,他只想护着他的位置,他错了么?他冇有错.
纵然是这样想着,到了床前,他的泪水还是滑落了.
伸出颤抖的手指,他触碰了她的脸颊,冰凉得冇有一点温度.
她死了.
他倏然而惊,心头猛扎般痛了一下.
南宫翼天跪在一侧,抬起头看着他,从他进殿,南宫翼天便一直看着,半点情绪都不曾错过.
南宫翼天摸不准这一滴眼泪,到底是鳄鱼的眼泪还是真感到伤心,或许都有.
南宫翼天眼底渐渐冷了起来,母后绝非心疾发作.
皇帝缓缓地转身,看了一眼南宫翼天,眸子慢慢地移到冷潇的脸上,这个女人让他觉得害怕.
她的眼底,有着一种全然明了的透彻,仿佛所有的事情都瞒不过她.
当初贵妃有孕,她便是这副神情,这样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