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就意识到,吸引自己的事物皆与常人不同.
诞生在战争期间,身为一个男孩子的我,先是被身着华丽和服,浓妆艳抹的魔术师吸引--我的心深深驰迷于舞台上盛大的假面演出,虚假与力量如此撼动我的灵魂,赋予我表演的意识......随着逐渐成长,我的心与热情,皆秘密浇注在结实,充满弹性的年轻男性肉体上,我不想成为英姿焕发的军人,却在意着他们健美的体态;我也不想享用活着的他们,让他们死于折磨的影像总能赋予我最大的愉悦...... 然而,身为一名杰出的演员,我必须饰演好正常的男性角色:与美丽的女性交往,吻她们,结婚生子.
三岛由纪夫的第一本半自传性小说,不仅出版后即成为畅销书,川端康成更誉为"1950年代的希望",确立其新进作家的地位. 在书中,主人翁希望找到自己对死亡偏好的根源,后来他找到的是他的同性恋倾向. 同性恋题材挑战了当时日本传统社会风气,成为当时文坛的热门话题.
"在别人眼中觉得我演戏,对我而言却是想要回归真实本质的表现,而看在别人眼中觉得是自然的我,反而才是我在演戏." 在这本半自传的长篇里,三岛并没有把假面自觉当作假面,他只是对乔装产生兴趣,因而陷入表演的欲望,"纯粹的我"与"演戏所乔装的我"交错;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作者不得不发现自己本来的面目,此书正是一座青春情欲的纪念碑.
本名平冈公威,出生于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四日,自幼身体孱弱,在出身贵族的祖母溺爱下成长,养成其孤独,敏感而纤细的个性,及对日本传统艺能之美的向往,带来一生不可抹灭的影响.
十六岁即发表作品"繁花盛开的森林",展现其美学意识及华丽的文体,被视为早熟的天才.引荐他跨进文坛的恩师清水文雄为其取的笔名"三岛由纪夫"从此陪伴他一生.
一九四七年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后,任职于日本大藏省,隔年为了专心从事写作而离职.一九四九年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假面的告白"在文坛崭露头角,此后创作不断,成为日本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三岛不仅在日本声誉卓著,在国外也享有极高的评价.畅销作品"潮骚"为其打入美国出版市场;展露独特洗练美学意识的"金阁寺"将三岛的文学事业推上高峰.曾三度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被誉为是"日本的海明威",也是日本当代著作译成英文等外国语版最多的作家.
除了小说,散文与诗词等文学创作,三岛在戏剧方面也展现惊人的才华,写了许多优秀剧本,致力于日本古典戏剧能乐和歌舞伎的现代化.同时还担任电影演员,甚至在以自己小说改编的电影中特别演出.
一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三岛完成力作"丰饶之海"四部曲最终卷"天人五衰"后,即伙同四名楯之会青年成员前往自卫队总部挟持总监,鼓动自卫队发动政变未果,当天便切腹自杀,结束其壮丽的一生.
十年前,我祖父在殖民地担任高官时引发了一起贪污案,一肩扛下部下的罪责,引咎辞职后(我这并非是以美丽的辞句掩饰.我祖父对人怀有愚蠢的信赖,到几近完美的程度,在我的前半人生中,从没见过足以望其项背者),家中经济便一落千丈,就像哼著歌溜下斜坡一样,轻松而又飞快.庞大的债务,扣押,变卖房产,然后随着日渐穷困,病态的虚荣也日益高涨,宛如一股黑暗的冲动般──就这样,我在民风不佳的市街一隅的老旧租屋处出生.这房子有唬人用的铁门,前庭,以及和市郊的礼拜堂一样宽敞的西式房间,从山坡上看是两层楼,从山坡下看是三层楼,感觉既昏暗,又不起眼,一栋错综复杂,威仪十足的房子.有许多昏暗的房间,六名女佣,加上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一共十人,在这栋宛如老旧衣柜般嘎吱作响的屋子里生活.
祖父的事业野心,与祖母的疾病和挥霍毛病,是一家人烦恼的根源.祖父被一群阿谀逢迎的可疑人士带来的平面图所诱惑,常怀着黄金梦游历远方.而出身名门的祖母对祖父既憎恨又轻蔑,她有着坚毅不挠,狂野中带有诗情的灵魂.她的陈年宿疾──脑神经痛,以拐弯侧击的方式一点一滴侵蚀她的神经,同时为她的理智增添了无益处的清晰.在她咽气前,始终如影随形的狂躁症状,竟是祖父壮年时所遗留的罪孽,这又有谁会知道呢?
父亲在这个家迎娶了柔弱的美娇娘,亦即我的母亲.
大正十四年一月十四日早晨,母亲开始阵痛.晚上九点,不到两千五百公克的小婴儿呱呱坠地.在出生后的第七天晚上,他们让我穿上法兰绒的衬衣,奶油色的纺绸内衣,碎白花的绉绸和服,祖父在一家人面前,将我的名字写在奉书纸上,置于供台,摆放在壁龛内.
我的头发一直都是金色,后来勤抹橄榄油,才逐渐转黑.我父母住二楼,祖母以二楼养育婴儿很危险为借口,在我出生第四十九天,便从母亲手中将我抢走.在祖母那终日紧闭,充斥着疾病和老人气味的病房里,我的床铺和她的病榻摆在一起,我就此被养育长大.
我还不到一岁,便从楼梯的第三阶跌落,撞伤了额头.当时祖母出门看戏,父亲的堂兄妹们和母亲为了这难得的喘息机会而欢腾不已.这时母亲突然上二楼拿东西,我朝母亲身后追去,结果和服的长下摆被勾住,跌落楼梯.
他们急忙派人去歌舞伎座请祖母回来.祖母返家后,站在大门处,以右手的拐杖拄著身子,看着前来迎接的父亲,语气出奇冷静,像刻字般一字一字缓缓说道:
──我五岁那年元旦的清晨,我呕出一口像红咖啡似的东西.主治医生前来诊治后说"我不敢担保医得好".然后像在插针似的,朝我注射樟脑液和葡萄糖.我的手腕和上臂都测不出脉搏,就此过了两个多小时.大家皆望着我这具尸体.
一家人齐聚一堂,并凑齐了白寿衣和我生前钟爱的玩具.接着过了约一个小时后,我排出尿液.母亲的博士哥哥见状后说道"捡回一命了",因为那是心脏开始跳动的证明.稍顷,我再度排尿,脸颊也慢慢浮现朦胧的生命之光.
周期性呕吐综合症──这病症就此成了我的痼疾.平均每个月发病一次,症状时轻时重,多次在鬼门关前打转,后来光听疾病走近的脚步声,我的意识便能分辨那是逼近死亡的重症,还是离死甚远的小病.
我最早的记忆以难以置信的清楚影像困扰着我的记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我不清楚当时牵我手的,是母亲,护士,女佣,还是我婶婶.当时是什么季节,同样也模糊不清.午后的阳光阴沉照向环绕坡道而建的屋舍,那名不知是谁的女子牵着我的手,走上坡道,朝我家的方向而去.前方有个人下坡走来,于是女子用力拉着我的手避向一旁,停下脚步.
那个画面我多次复习,加强印象,集中回忆,每次肯定都会得到新的含意,因为在周遭模糊的情景下,唯独那"下坡走来的人"带有不合理的清晰度.就因为如此,虽然它一直为我的前半生带来苦恼和威吓,却又是最早一幕,值得纪念的画面.
走下坡道的是一名年轻人.前后都挑着水肥桶,头上缠着一条肮脏的手巾,他拥有气色红润的漂亮脸颊和炯亮的双眸,双脚承受着重量,一步一步走下坡来.他是专门清屎尿的挑粪人,脚下穿着胶底布袜鞋,下半身搭一件藏青色紧身工作裤.五岁的我朝他的模样投以异样的注目.虽然还不确定那具有什么含意,但某个力量最初的启示,某个阴暗又奇妙的叫唤声在呼喊我.它一开始以挑粪人的身影显现,具有其隐喻性,因为屎尿是大地的象征,而向我呼唤的肯定是根源之母那充满恶意的爱.
我有预感,这世上存在着某种会为人带来阵阵刺痛的欲望.我仰望那名全身污秽的年轻人,一股"我想变成和他一样","我想成为他"的欲望紧紧束缚了我.我清楚忆起那个欲望有两个重点,一个是他藏青色的紧身工作裤,另一个是他的职业.藏青色的紧身工作裤清楚呈现出他的下半身线条,感觉他以柔美的动作朝我走来.我就此对他的紧身工作裤感到难以言喻的倾心,我也不懂为什么.
他的职业──其他孩子在懂事时都会想当陆军大将,在我心中同样泛起"我想当挑粪人"的憧憬.憧憬的原因也可说是因为那藏青色的紧身工作裤,但绝非只因如此.这个中心思想在我心中强化,自行发展,呈现出后续奇特的推展.
这是因为我从他的职业中感受到对某种强烈的悲哀,令人扭曲挣扎的悲哀,所产生的一股憧憬.若纯就感觉的涵义来说,我从他的职业中感受到"悲剧性之物".他的职业满溢出一种"挺身而出"的感觉,自暴自弃的感觉,对危险的一种亲近感,空虚与活力交融的醒目混合感,朝年仅五岁的我直逼而来,深深将我攫获.或许是我误解了挑粪人这个职业,可能是我从人们那里听说过其他职业,而单凭他的服装产生误认,就此深陷在他的职业中,无法自拔.若非如此,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因为和这种情绪相同的主题,很快便转移至花电车司机,地铁验票员身上,他们让我强烈感受到我所不知道,而且永远被排除在外的"悲剧性生活".尤其是地铁的验票员,当时地铁车站内总是飘散著一股既像橡胶,又像薄荷的气味,与他蓝色制服胸前那排金色钮扣搭在一起,很容易促成"悲剧性之物"的联想.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在这种气味下生活的人带有"悲剧性".我的感官极力追求,而我又加以拒抗的某个地方,在与我无关的情况下进行的生活,事件,以及人们,这些就是我对"悲剧性之物"所下的定义.而我永远被排除在外的悲哀,总是梦想着能转化至他们以及他们的生活上,我勉强透过自身的悲哀,想要加入他们的圈子.
这么一来,我感觉到的"悲剧性之物",或许只是我感觉到自己被排除在外的预感,所带来的悲哀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