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收入鲁迅为自己翻译的和与别人合译的各书的序,跋,连同单篇译文在报刊上发表时所写的"译者附记"等,共一一五篇.单行本的序,跋,系按各书出版的先后编排,"译者附记"则参照一九三八年版"鲁迅全集·译丛补"例,分为论文,杂文,小说,诗歌四类.按各篇发表时间先后排列.
在昔人智未辟,天然擅权,积山长波〔3〕,皆足为阻.递有刳木剡木〔4〕之智,乃胎交通;而桨而帆,日益衍进.惟遥望重洋,水天相接,则犹魄悸体栗,谢不敏也.既而驱铁使汽,车舰风驰,人治日张,天行自逊〔5〕,五州同室,交贻文明,以成今日之世界.然造化不仁,限制是乐,山水之险,虽失其力,复有吸力空气,束缚群生,使难越雷池〔6〕一步,以与诸星球人类相交际.沉沦黑狱,耳窒目朦,夔以相欺,日颂至德,斯固造物所乐,而人类所羞者矣.然人类者,有希望进步之生物也,故其一部分,略得光明,犹不知餍,发大希望,思斥吸力,胜空气,泠然〔7〕神行,无有障碍.若培伦〔8〕氏,实以其尚武之精神,写此希望之进化者也.凡事以理想为因,实行为果,既莳厥种,乃亦有秋.尔后殖民星球,旅行月界,虽贩夫稚子,必然夷然视之,习不为诧.据理以推,有固然也.如是,则虽地球之大同可期,而星球之战祸又起.呜呼!琼孙〔9〕之"福地",弥尔〔10〕之"乐园",遍觅尘球,竟成幻想;冥冥黄族〔11〕,可以兴矣.
〔2〕"域外小说集"为书,词致朴讷,不足方近世名人译本〔3〕.特收录至审慎,移译亦期弗失文情.异域文术新宗,自此始入华土.使有士卓特,不为常俗所囿,必将犁然有当于心〔4〕,按邦国时期,籀读其心声,以相度神思之所在.则此虽大涛之微沤与,而性解〔5〕思惟,实寓于此.中国译界,亦由是无迟莫之感矣.
一 集中所录,以近世小品〔1〕为多,后当渐及十九世纪以前名作.又以近世文潮,北欧最盛,故采译自有偏至.惟累卷既多,则以次及南欧暨泰东〔2〕诸邦,使符域外一言之实.
一 装钉均从新式,三面任其本然,不施切削;故虽翻阅数次绝无污染.前后篇首尾,各不相衔,他日能视其邦国古今之别,类聚成书.且纸之四周,皆极广博,故订定时亦不病隘陋.
一 人地名悉如原音,不加省节者,缘音译本以代殊域之言,留其同响;任情删易,即为不诚.故宁拂戾时人,移徙具足耳.地名无他奥谊.人名则德,法,意,英,美诸国,大氐〔3〕二言,首名次氏.俄三言,首本名,次父名加子谊,次氏〔4〕.二人相呼,多举上二名,曰某之子某,而不举其氏.匈加利独先氏后名,大同华土;第近时效法他国,间亦逆施.
安特来夫生于一千八百七十一年.初作"默"一篇,遂有名;为俄国当世文人之著者.其文神秘幽深,自成一家.所作小品甚多,长篇有"赤唉"一卷,记俄日战争〔3〕事,列国竞传译之.
我们在日本留学时候,有一种茫漠的希望:以为文艺是可以转移性情,改造社会的.因为这意见,便自然而然的想到介绍外国新文学这一件事.但做这事业,一要学问,二要同志,三要工夫,四要资本,五要读者.第五样逆料不得,上四样在我们却几乎全无:于是又自然而然的只能小本经营,姑且尝试,这结果便是译印"域外小说集".
当初的计画,是筹办了连印两册的资本,待到卖回本钱,再印第三第四,以至第X册的.如此继续下去,积少成多,也可以约略绍介了各国名家的著作了.于是准备清楚,在一九○九年的二月,印出第一册,到六月间,又印出了第二册.寄售的地方,是上海和东京.
阿尔志跋绥夫(M.Artsybashev)〔3〕在一八七八年生于南俄的一个小都市;据系统和氏姓是鞑靼人〔4〕,但在他血管里夹流着俄,法,乔具亚(Georgia)〔5〕,波兰的血液.他的父亲是退职军官;他的母亲是有名的波兰革命者珂修支珂(Kosciusko)〔6〕的曾孙女,他三岁时便死去了,只将肺结核留给他做遗产.他因此常常生病,一九○五年这病终于成实,没有全愈的希望了.
阿尔志跋绥夫(Mikhail Artsybashev)的经历,有一篇自叙传说得很简明:
"一八七八年生.生地不知道.进爱孚托尔斯克中学校,升到五年级,全不知道在那里做些甚么事.决计要做美术家,进哈尔科夫绘画学校去了.在那地方学了一整年缺一礼拜,便到彼得堡,头两年是做地方事务官的书记.动笔是十六岁的时候,登在乡下的日报上.要说出日报的名目来,却有些惭愧.开首的著作是"V SI^jozh"〔3〕,载在"Ruskoje Bagastvo"〔4〕里.此后做小说直到现在.".
芬阑和我们向来很疏远;但他自从脱离俄国和瑞典的势力之后,却是一个安静而进步的国家,文学和艺术也很发达.
他们的文学家,有用瑞典语著作的,有用芬阑语著作的,近来多属于后者了,这亚勒吉阿(Arkio)便是其一.
亚勒吉阿是他的假名,本名菲兰兑尔(Alexander Fila-nder),是一处小地方的商人,没有受过学校教育,但他用了自修工夫,竟达到很高的程度,在本乡很受尊重,而且是极有功于青年教育的.
一九○五至六年顷,俄国的破裂已经发现了,有权位的人想转移国民的意向,便煽动他们攻击犹太人或别的民族去,世间称为坡格隆.Pogrom这一个字,是从Po(渐渐)和Gromit(摧灭)合成的,也译作犹太人虐杀.这种暴举,那时各地常常实行,非常残酷,全是"非人"的事,直到今年,在库伦还有恩琴〔2〕对于犹太人的杀戮,专制俄国那时的"庙谟"〔3〕,真可谓"毒逋四海"〔4〕的了.
勃劳绥惠德尔作"在他的诗和他的诗人的影象里的芬阑"(Finnland im Bilde Seiner Dichtung und Seine Dichter),分芬阑文人为用瑞典语与用芬阑语的两群,而后一类又分为国民的著作者与艺术的著作者.在艺术的著作者之中,他以明那亢德(Minna Canth)〔2〕为第一人,并且评论说:
"......伊以一八四四年生于单湄福尔〔3〕,为一个纺纱厂的工头约翰生(Gust.Wilh.Johnsson)的女儿,他是早就自夸他那才得五岁,便已能读能唱而且能和小风琴的'神童'的.当伊八岁时,伊的父亲在科庇阿设了一所毛丝厂,并且将女儿送在这地方的三级制瑞典语女子学校里.一八六三年伊往齐佛斯吉洛去,就是在这一年才设起男女师范学校的地方;但次年,这'模范女学生'便和教师而且著作家亢德(Joh.Ferd.Canth)结了婚.这婚姻使伊不幸,因为违反了伊的精力弥满的意志,来求适应,则伊太有自立的天性;但伊却由他导到著作事业里,因为他编辑一种报章,伊也须'帮助'他;.
勃尔格利亚〔2〕文艺的曙光,是开始在十九世纪的.但他早负着两大害:一是土耳其政府的凶横,一是希腊旧教的锢蔽.
直到俄土战争之后,他才现出极迅速的进步来.唯其文学,因为历史的关系,终究带着专事宣传爱国主义的倾向,诗歌尤甚,所以勃尔格利亚还缺少伟大的诗人.至于散文方面,却已有许多作者,而最显著的是伊凡跋佐夫(Ivan Vazov)〔3〕.
跋佐夫以一八五○年生于梭波德〔4〕,父亲是一个商人,母亲是在那时很有教育的女子.他十五岁到开罗斐尔(在东罗马尼亚〔5〕)进学校,二十岁到罗马尼亚学经商去了.但这时候勃尔格利亚的独立运动已经很旺盛,所以他便将全力注到革命事业里去;他又发表了许多爱国的热烈的诗篇.
安特来夫(Leonid Andrejev)以一八七一年生于阿莱勒〔2〕,后来到墨斯科学法律,所过的都是十分困苦的生涯.他也做文章,得了戈理奇(Gorky)的推助,渐渐出了名,终于成为二十世纪初俄国有名的著作者.一九一九年大变动〔3〕的时候,他想离开祖国到美洲去,没有如意,冻饿而死了〔4〕.
他有许多短篇和几种戏剧,将十九世纪末俄人的心里的烦闷与生活的暗淡,都描写在这里面.尤其有名的是反对战争的"红笑"和反对死刑的"七个绞刑的人们".欧洲大战时,他又有一种有名的长篇"大时代中一个小人物的自白".
这一篇是一九○一年作,意义很明显,是颜色黯澹的铅一般的滑稽,二十年之后,才译成中国语,安特来夫已经死了三年了.
一九二一年九月十一日,译者记.
契里珂夫〔2〕(Evgeni Tshirikov)的名字,在我们心目中还很生疏,但在俄国,却早算一个契诃夫以后的智识阶级的代表著作者,全集十七本,已经重印过几次了.
契里珂夫以一八六四年生于凯山〔3〕,从小住在村落里,朋友都是农夫和穷人的孩儿;后来离乡入中学,将毕业,便已有了革命思想了.所以他著作里,往往描出乡间的黑暗来,也常用革命的背景.他很贫困,最初寄稿于乡下的新闻〔4〕,到一八八六年,才得发表于大日报,他自己说:这才是他文事行动的开端.
我看这剧本,是由于"新青年"〔3〕上的介绍,我译这剧本的开手,是在一九一九年八月二日这一天,从此逐日登在北京"国民公报"〔4〕上.到十月二十五日,"国民公报"忽被禁止出版了,我也便歇手不译,这正在第三幕第二场两个军使谈话的中途.
同年十一月间,因为"新青年"记者的希望,我又将旧译校订一过,并译完第四幕,按月登在"新青年"上.从七卷二号起,一共分四期.但那第四号是人口问题号,多被不知谁何没收了,所以大约也有许多人没有见.
"新青年"四卷五号里面,周起明〔2〕曾说起"一个青年的梦",我因此便也搜求了一本,将他看完,很受些感动:觉得思想很透彻,信心很强固,声音也很真.
我对于"人人都是人类的相待,不是国家的相待,才得永久和平,但非从民众觉醒不可"这意思,极以为然,而且也相信将来总要做到.现在国家这个东西,虽然依旧存在;但人的真性,却一天比一天的流露:欧战未完时候,在外国报纸上,时时可以看到两军在停战中往来的美谭,战后相爱的至情.他们虽然还蒙在国的鼓子里,然而已经像竞走一般,走时是竞争者,走了是朋友了.
我译这剧本,从八月初开手,逐日的登在"国民公报"上面;到十月念五日,"国民公报"忽然被禁止出版了,这剧本正当第三幕第二场两个军使谈话的中途.现在因为"新青年"记者的希望,再将译本校正一遍,载在这杂志上.
全本共有四幕,第三幕又分三场,全用一个青年作为线索.但四幕之内,无论那一幕那一场又各各自有首尾,能独立了也成一个完全的作品:所以分看合看,都无所不可的.
爱罗先珂〔3〕先生的童话,现在辑成一集,显现于住在中国的读者的眼前了.这原是我的希望,所以很使我感谢而且喜欢.
本集的十二篇文章中,"自叙传"和"为跌下而造的塔"是胡愈之〔4〕先生译的,"虹之国"是馥泉〔5〕先生译的,其余是我译的.
就我所选译的而言,我最先得到他的第一本创作集"夜明前之歌",所译的是前六篇〔6〕,后来得到第二本创作集"最后之叹息"〔7〕,所译的是"两个小小的死",又从"现代"〔8〕杂志里译了"为人类",从原稿上译了"世界的火灾".
一九二一年五月二十八日日本放逐了一个俄国的盲人以后,他们的报章上很有许多议论,我才留心到这漂泊的失明的诗人华希理·埃罗先珂.
然而埃罗先珂并非世界上赫赫有名的诗人;我也不甚知道他的经历.所知道的只是他大约三十余岁,先在印度,以带着无政府主义倾向的理由,被英国的官驱逐了;于是他到日本.进过他们的盲哑学校,现在又被日本的官驱逐了,理由是有宣传危险思想的嫌疑.
芬兰的文人P.Palivalrinta〔2〕有这样意思的话:人生是流星一样,霍的一闪,引起人们的注意来,亮过去了,消失了,人们也就忘却了!
但这还是就看见的而论,人们没有看见的流星,正多着哩.
五月初,日本为治安起见,驱逐一个俄国的盲人出了他们的国界,送向海参卫〔3〕去了.
这就是诗人华希理·爱罗先珂.
他被驱逐时,大约还有使人伤心的事,报章上很发表过他的几个朋友的不平的文章〔4〕,然而奇怪,他却将美的赠物留给日本了:其一是"天明前之歌",其二是"最后之叹息".
爱罗先珂的文章,我在上月的"晨报"〔2〕上,已经绍介过一篇"池边".这也收在"天明前之歌"里,和那一篇都是最富于诗趣的作品.他自己说:"这是作为我的微笑而作的.虽然是悲哀的微笑,当这时代,在这国里,还不能现出快活的微笑来."
文中的意思,非常了然,不过是说美的占有的罪过,和春梦(这与中国所谓一场春梦的春梦,截然是两件事,应该注意的)的将醒的情形.而他的将来的理想,便在结末这一节里.
爱罗先珂在"天明前之歌"的自序里说,其中的"鱼的悲哀"和"雕的心"是用了艺术家的悲哀写出来的.我曾经想译过前一篇,然而终于搁了笔,只译了"雕的心".
近时,胡愈之先生给我信,说著者自己说是"鱼的悲哀"最惬意,教我尽先译出来,于是也就勉力翻译了.然而这一篇是最须用天真烂熳的口吻的作品,而用中国话又最不易做天真烂熳的口吻的文章,我先前搁笔的原因就在此;现在虽然译完,却损失了原来的好和美已经不少了,这实在很对不起著者和读者.
爱罗先珂先生的第二创作集"最后的叹息",本月十日在东京发行,内容是一篇童话剧和两篇童话〔2〕,这是那书中的最末一篇,由作者自己的选定而译出的.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三十日,译者附记.
〔1〕本篇连同"两个小小的死"的译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五日"东方杂志"第十九卷第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