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南的草地连绵起伏,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草地上最显眼的植物是格桑花,最活跃的动物是羊.
在饭桌上,一人恍然大悟地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甘南的羊为何那样从容淡定,汽车呼啸而过,有的低头悠闲吃草,有的昂首望天,视若无睹?
我说,这就对了.甘南的羊什么世面没见过?著名诗人阿信多次写过它们,它们多次上过"诗刊","人民文学",获过奖,这不是普通的羊,是名羊,是有成就的羊,千首诗轻万户侯,它们完全有理由傲视世人的.再说啦,有些人写了半辈子文章,上过"诗刊","人民文学"么,获过奖么,凭什么让甘南的羊,见了你惊慌而逃?
正在全力对付一只羊蹄的阿信失声大笑,把羊蹄从嘴里卸下来,说:你这家伙!
阿信大学毕业后,定居甘南,诗名远扬.他的多数诗,都是以甘南风物为背景的.羊群,牦牛,鹰,阳光,天葬台,格桑花,青稞,山水湖泊,寺院喇嘛,醉酒的男人,放牧的女人.
在甘南生活,不写诗,你就是一个辜负者.不写诗,唱歌也行,跳舞也行.在甘南,你如果说你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人会笑话你的.甘南的羊不经意叫一声,都是旋律悠扬的歌儿,甘南的羊在草场上撒一个欢儿,都是百娇千媚的舞蹈.
黑措是藏语,意为羚羊奔跑的地方.
十几年前,我去九寨沟,走的是甘南,马尔康这一路.天色向晚,到了合作.山坳里一片黑色的小平房,迤迤逦逦,像牦牛群走过后遗落的隔夜粪便.汽车从街上呼啸而过,男人女人踢踏而过,牧群招摇而过.街道两边的小铺里,摆放着品种不算多,但色泽艳丽的货物.最令我心动的是精致的藏刀.我买了一把.羊角柄,牛皮套,刃长八寸,寒光闪闪,锋利瘆人.我把刀子挂在腰带上,周游了半个中国.后来,一个外地朋友见了,爱不释手,为了友谊,我忍痛割爱.一次聚餐时,他喝醉了,与邻桌发生了冲突,他拔刀追杀人家,眼看要酿成大祸,我上前制止,他却挥刀向我凌厉捅来.看阵势,那不是玩笑,在冷风吹寒我胸口的一霎那,他倒在地上,刀子落入我的手中.
从此,我不再给人送刀.我有很多刀,藏刀,保安刀,英吉沙,蒙古刀,都是西北名刀.无论谁表示出多么强烈的爱意,你尽管一厢情愿地爱吧.
那晚,在一个类似广场的空地,我吃了一碗羊杂碎.那香味至今还闻得到的.旁边有两个男子,不知为何发生了争执,只吵了几句嘴,便各自拔出刀来,你来我往,铿锵有声.摊主笑笑地,上前把自己的身子插在两人中间,那两个人各自收了刀,又坐在一条板凳上喝酒,吃羊杂碎.
后来,又来过几趟合作,感觉到在变化,却没有来得及观察什么地方变化了.这个深秋季节,再来合作,已经相逢不相识了.羚羊当然是见不到的,当黑措改名合作时,羚羊就不知奔往何处了.错落的楼宇,宽阔的街道,把一个巨大的山坳塞得满满当当.当然,阳光还是那样强烈,深秋了,阳光还是那样强烈.人都变得光鲜了,衣服光鲜,头脸光鲜.吃草的羚羊跑远了,大理石的羚羊来了.空旷的广场上耸立着许多羚羊的大理石雕像.
人以这样的方式,在一个原本叫黑措的地方,与羚羊合作了.
尕者,小也.西北方言中常用的词汇.尕娃娃,就是小孩子,尕媳妇,就是小媳妇,尕老汉,就是老了还不是很老的男人,尕海,就是一个比大海小的小海.这个大小,不是视觉上,或拿比例尺可以衡量的大小,篮球场,洗脸盆大小的一片天然湖泊,也可以称作海,习惯的名称是:海子.
尕海,就是一个高原湖泊.说其尕,确实尕,尕到上不了任何地图.可是,要是以人的视野和脚步去丈量,却是不尕的.四周群山青青,湖滨牧群攘攘,风吹水波起,鸟儿翩翩飞.尕海担负着维护这一片广大草原生态平衡的重任,湖水稍减,就会有人在各种媒体上呼吁保护,湖边有鼹鼠打了洞,正在奋力打洞的鼹鼠,和它们打出来的洞口,就会以无比狰狞的面目出现在电视画面上.
铁丝网把尕海围了一圈.刚下过几天连阴雨,太阳出来了.草原是被雨水洗过的,牧群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是被雨水洗过的,翔飞的不知名的鸟儿是被雨水洗过的,秋风是被雨水洗过的,阳光也是被雨水洗过的.风掠过身体,再浑浊的人,都干净了,阳光撒下来,再阴暗的心灵,都敞亮了.
其实,海无所谓大小,人大了,尕海也是大海,人小了,大海照旧逼仄不可容物.甘南的尕海有着大海那样的宽阔浩渺.
养育了天府之国的白龙江,源头在郎木寺.郎木寺是藏在深山里的一座喇嘛寺院,四川一半,甘肃一半,主寺在甘肃一边.奔腾汹涌的白龙江在这里只有一步宽,一步宽仍然是奔腾汹涌的气势.老虎的儿子仍然是老虎,绵羊的儿子到底是绵羊.江上有一座木桥,大约两步长,站在桥上,进一步,是蜀,退一步,是陇,进进退退间,乱了脚步,乱了方向,便陇蜀不分了.
郎木寺本来就是不分陇蜀的,不知谁分开了,分开了,仍然是郎木寺,还是没有分开.白龙江源头藏在一条两个人并排行走都嫌挤的山缝里.两边的山峰高可摩天,青石壁立,石缝里长满松树.循淙淙流水声侧身进入山缝,脚下布满牦牛和牦牛头那么大的卵石.走不多远,水断了,却仍然淙淙有声.扭头一看,一股胳膊粗的清水从道石缝里涌出来.一面石壁上刻有一行红字:白龙江之源.
低下头吧,匍匐在地吧,喝一口大江之源的水吧.
江源的斜上方,有一石洞,名为老虎洞,乱石嶙峋,看不清有多深,我没有进去.所有的人最多在外面瞭望一阵,转身依依而去.洞里肯定没有老虎,但这曾经是老虎的家.
一个藏族小女孩跟在我们后面,手里提了一只空饮料瓶,跟了很远,我突然发现,一位同伴手中的饮料喝剩一半了.她的眼睛无比清澈,如同白龙江源头的水.她渴望得到什么,但眼里却丝毫没有贪婪的神色.在草原上,我见过无数藏人的眼神,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那是一心向神时的眼神,干净得像高原雨后斜阳下的天空.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抿嘴一笑,平静地说:松毛香.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三了,问她读几年级了,她说六年级.问答中,她总要抿嘴一笑,那是一种天籁的笑,平静的声调,是夜晚草原的那种平静.我把身上的零钱给了她,她抿嘴一笑,平静地伸出手来,接过去,捏在手里.她清澈的目光望着我,嘴角抿起,笑意弥散开来.她没有说谢谢什么的,但我知道,她的感谢方式就是这样的.我向同伴大喊:集资了,集资了!大家慷慨解囊,没有零钱,便给整票,谁都不曾有丝毫犹豫.
小女孩大获丰收,这是她绝没有想到的.她并没有把钱立即装进兜里,她捏在一只手中.如果谁要是反悔了,我想她一定会像我们给她钱时那样,毫不犹豫地把钱还回来的.我们要返回了,她跟在后面,一句话都不说,清澈的眼睛望着我们,轻轻地抿起嘴唇,笑意弥漫山谷.我明白,她不知道以怎样的话语感谢我们,但,我明白,她的眼神就是她的心语.跟出好远了,我说,你知道大家为什么给你钱吗,她只抿嘴而笑,不说话.但她是明白我们为什么给她钱的,我也明白她心中的明白.我说回去好好上学啊,我指着几位同伴说,长大了,就考他们的学校,读他们的研究生,读他们的博士.小女孩轻轻点头,轻轻一笑.临别,我逗她说,你知道博士是干什么的吗,博士是放羊的,他们本事可大了,把公羊可以放成母羊的.她知道我在拿同伴开涮,开颜无声一笑,目送我们远去.
这里还有一处神女洞那是高耸石壁下开裂的溶洞.口子很小,人快要五体投地了,才进得去,里面有几间房子大小,可以直起腰来.一尊钟乳石像一个妙龄少女依石壁而立,曲线妙曼,周身细雨霏霏,几个藏族妇女将自己的衣襟揭起来,伸手在神女身体的突出部分抹一抹,又抹回自己身体同样的部位,也在脸上来回抹,又把后襟揭起来,把后背贴紧神女的身体,来回磨蹭.搓磨的人多了,神女的身体光滑圆润,楚楚可人.我想,熔浆中一定是有某些矿物质的,或可以治疗某种皮肤病,或有美容的作用吧.
出了郎木寺,我恍然一惊:多年前,我来过这里.为什么会忘了呢,大概我是在醉眼朦胧的时候来过的.在草原,一不留神,我便醉了.草原的青稞酒醉人,阳光醉人,蓝天醉人,格桑花醉人,牧群醉人,鸟儿醉人,那些名叫卓玛的姑娘醉人,那些名叫才旦的小伙醉人.
郎木寺,全名为德仓郎木,是甘川藏区交界地带的一座辉煌大寺.德仓郎木,汉语意思是:神女虎穴.
在甘南草原深处有一小镇,名叫阿木去乎.这肯定是藏语音译.藏语的原意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对于一种语言,从审美的态度出发,有些部分,音意皆知最好,有些部分,听其音,辨其意,则为上佳.
在这方面我有教训.有一年,我去了趟藏区,正是七月天,草原深处一阵急雨袭来,气温骤降,牧民都穿上了皮袍,而我只有一件单衣.一位藏族老人给我找来一件皮袄,冰冷的身体渐感温暖时,一颗大太阳破云而出,草原顿时一派湿漉漉的绚丽.一群小孩冲出帐篷,奔上一座小山岗,面朝太阳,举起双手,喊道:"沙格,沙格,喜格沙格,尼玛夏日当!"欢欣的场面,如诸神复活,如王者驾临.我记住了这串发音,在心里一遍遍念叨着,脆生生,香喷喷,极富口感.我按不住好奇,问一个大点的女孩这是什么意思.她正读小学五年级,会说汉语,她告诉我这句话的意思是:"好啊好啊,太好啦,太阳出来啦."一句能给人带来无穷想象的话,被一个确定的意思限定了.
因此,阿木去乎就是阿木去乎,无须知道含义.我很佩服给这几个藏音配汉字的人.阿木去乎像是一句古汉语.在粤人那里,喜欢将人称为阿什么的,比如阿强阿海,如此一来,阿木去乎就如同:阿木,你去吗?广袤草原,一山连一山,草接草,花随花,走过一群羊,又逢一群马,路无尽头,花无终极."阿木,你去吗?"天大我小,长亭更短亭.在本地人那里,"我们"的汉语发音近似"阿木",花儿里这样唱道:
是啊,天空地阔,日月长久,阿木何不各自往前走几步,为美丽的草原制造一片温暖的风景.
阿木去乎是个岔路口,一路西去拉卜楞寺,一路东达郎木寺.这是两座辉煌大寺,朝圣的信徒一步一个长头,千里迢迢,寻访心中的圣明."阿木乎?",去拉卜楞寺,还是去郎木寺,两寺都是我佛驻跸之所,何分彼此,一个长头下去,头偏向哪边,就朝哪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