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要看时台湾和武汉肺炎的关系还是歌舞升平的关系,不过抱着也该是读阿尔伯特.卡缪(Albert Camus)作品的时候了,便挑了这本来读.怎知道随心情决定的阅读顺序排程,轮到鼠疫时,台湾也正好进入三级状态,格外的有共鸣.之后平缓了一阵子,没想到心得要贴时开始进入共存阶段,心情格外复杂.
可能是某种刻版印象也说不定,我原以为鼠疫会是以非常荒谬恶意的方式展现人性的小说,但实际开读却发现叙事比想像中平实很多.在医生未能警戒,政府因循苟且,民众不知不觉的时期过去以后,每周几百人死亡的案例很快让市民发现苗头不对,封城令一下整座城市马上迎来严峻时光.
居民在一开始的惊慌后大抵认命,同时怀抱着希望与绝望,度过物资和心灵越来越贫瘠,反倒家中空间可能越来越大的生活.施打血清,强制隔离,志愿者组成的卫生小队,隔离所,尸体紧急下葬与火化,一切远离日常的行动莫不保持着某种行礼如仪的节奏.
小说以冷静认真的态度呈现疫情逐渐爆发后,政府与群众种种不意外但也不特别夸张的反应,从而展现出人类面对社会变动时的共通反应.看的时候比起嘲讽更多的是感慨,对于那些难以根除,完善,但那正是人性之体现的感慨.
其实整个过程并未全然失序,问题只是面对一场严重的鼠疫,基本程度的秩序完全不够用.于是人类只能硬著头皮承受未知与命运的击打,每天盼望着疫情早点过去,却又没有什么可以确切依赖的东西.
第一次世界大战曾经流传一种形容战争的说法:"百无聊赖好几个月,然后恐怖至极好几个瞬间".同一句话修改为瘟疫版本的话,感觉大概是"没有不恐怖至极的瞬间,于是好几个月百无聊赖".
宗教?善意?情感?是自己骗自己,还是真有个什么呢?没有正确解答,但还是得尽力去想,只因为人若要真正活着就非得如此.面对瘟疫这种强制性的生活脱轨状态,书中角色与群众的种种言行都能让人理解甚至共鸣,这种感觉或许是我阅读本作时最大的乐趣.
当然作者不时出现的某些如珠妙语也很让我微笑,比如我好喜欢这段:"怎样才能不浪费时间?答案:尽量体验时间的长度.方法:白天到牙科候诊室,坐在不舒服的椅子上耗时间;周日下午在阳台上度过;去听一场用你不懂的语言进行的座谈会;选择最长也最不方便的路线搭车旅行,而且当然要站着:为了看表演排队买票却又不入座.又或者说在疫情当中被关在城里十个月.
我喜欢卡谬在书中描绘出的那种氛围,那种无论人世间有多少苦难,建筑,自然与时间依然平稳互动的每一天.虽然那呈现出人类的渺小,却也因此连带让苦难也变得渺小,而让无关紧要的空虚片刻稍稍显得甜美起来.当然这种美是矛盾的,但那种宁静还是非常吸引人,或许只因为那当下能产生无比安稳的错觉吧.
书中有很多这种既残酷又美丽的描述,我喜欢那些晴朗,吹拂著风的日子,但也喜欢像这样的夜晚:"在悬著月亮的天空下,城里的灰白墙与笔直街道整齐排列,没有沾上任何黑黑的树影污渍,也没有受到任何行人脚步声或狗吠声惊扰.
万籁俱寂的大城此刻只不过是一堆动也不动的巨大方块,其间散落着遭遗忘的善心人士或昔日伟人沉默不语的塑像,永远被窒闷在青铜之中的他们,戴着铁石假面,各自试图呈现一副已然毁损的旧日面貌.
阴霾的天空下,这些庸俗的偶像昂扬矗立于亳无生气的街道路口,像一头一头无感的野兽,倒是颇能象征我们所受到的僵化统治,否则至少也能体现它的最后阶段,那就是所有声音都被瘟疫,石头与黑夜给压制下来的坟场景象."
相较于这份美丽,书中对死亡的描述有时非常突然,骇人,并可能引发强烈的心痛.这些段落会让人感受到深沈的遗憾与无奈,并感受到人类所构筑的秩序,在自然的狂野中是如何的不堪一击.
可即使瘟疫冷酷无情血腥残忍,但这座黑暗孤绝的城市仍散发着人性光辉.当看见主要角色群都几乎无私的为对抗疫情而努力时,感觉真的有点热血,说有点是因为卡谬特意把这些事写得很平静,很理所当然与公事公办.
如同作者强调的,那不该称之为伟大,而该说是一种日常,只因为人类本性即包括那些很好的部分,若过度强调反而就把这种善给特殊化,稀有化,弄得好像恶意才是普遍的状态.因此所有可歌可泣的事迹都是平凡的,又或者说我们期许这应该要是平凡的,因为这才是值得追求的社会.
我也喜欢这段:"世上的恶几乎都来自于无知,而善意假如未加以阐明,也可能和恶行一样造成重大伤害.人性其实是善多于恶,但问题不在于此,而是人们有或多或少的无知,这才是我们所谓的善与恶,至于最无可救药的恶则是无知到自以为无所不知并自认为有权力杀人.杀人者的灵魂是盲目的,假如未尽可能地洞澈,就没有真正的善也没有美好的爱."
连带我也不意外当小说写着写着,到最后会突然将鼠疫肆虐与人类体制性暴力加以联结.在那时代人们可以理所当然的联想到,瘟疫就是纳粹的隐喻,而在现代这一切可能更复杂,更幽微.
瘟疫也可以是那一切人们作为日常容忍的制度化暴力,也可能是某种以为是好东西的理念,又或者是最为古老且从未远去的歧视与暴力.应该要起身对抗的人们却轻易接受一切,得了病而不自知死亡永远紧随身旁.
我太喜欢小说末尾这段:"但他知道这篇记事并非记录最后的胜利,而是作为见证.有些人无法成为圣人且容不下疫灾,尽管个人心碎痛苦,仍极尽可能想成为医者.这篇记事见证的正是这些人应该做些什么,或许以后还得再做些什么,以便对抗始终全副武装的恐惧."
总是有人无法忍受这一切,就是没办法接受,就像书中那位最终成为死者,而在那时代(视立场不同也或许是所有的时代)显得可笑的废死主义者一样.鼠疫就是鼠疫,不会因为习惯了就不再是病,自己深信有问题的制度也是.
但反抗流行的习惯或者思潮往往会令个体显得可笑,而这份可笑是否只限于当下则得暂时打上问号.或许这正是为什么必须去做点什么的原因,不是为了成就伟大,而是因为那问号非得推倒不可.
鼠疫(La Peste)很值得细细咀嚼,虽说有着不少讽刺之处,但整体还是认真且必需严肃以待.静静的,深沈的读著作者的一字一句,并思考造成这一切现象的普遍人性,然后学习如何以更温柔的方式务实思索众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