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底,在妞妞死后一年,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开始写这本书,于1993年7月写出初稿.1994年7月,完成第二稿.此后,我便把稿子搁了起来,一搁又是快两年.我对它不满意,想再改一改.然而,我终于发现我无法把它改得使自己真正满意了,决定只作必要的删节,便立即交付出版.
我不知道这本书该怎样归类.它不像小说,因为缺乏小说的基本要素--情节的虚构.它也不像散文,因为篇幅太长.它好像也不能归入报告文学一类,因为它的主角只是一个仅仅活到一岁半的婴儿,并无值得报告的事迹.最后我对自己说:就让它什么也不像吧,它只是我生命中的一段历程,这段如此特殊的历程本来就是无法归类的.
这本书第二稿完成后,应"中国妇女报"一位编辑的要求,我从书稿中摘选出了很小的一部分,在她供职的这家报纸上连载.我为摘登写了一个小引,比较准确地表达了我写这本书的动机,现抄录在此:
我为妞妞写了一本书.这本书就叫"妞妞",还有一个副题:"一个父亲的札记".妞妞只活到一岁半,而离开我已经快三年了.姐妞活着时喜欢玩书,抓到随便一本书便会快乐地喊叫:"妞妞的书"这声音一直在我的头脑里盘旋,叮嘱我写出了这本真正属于她--至少是关于她--的书.
当然,这本书也是为我自己写的.一个昙花一现般的小生命,会有多少故事呢?可是,对于我和我的妻子来说,妞妞的故事却是我们生命中最美丽也最悲惨的故事,我不能不写.妞妞出生后不久就被诊断患有绝症,带着这绝症极可爱也极可怜地度过了短促的一生.在这本书中,我写下了妞妞的可爱和可怜,我们在死亡阴影笼罩下抚育女儿的爱哀交加的心境,我在摇篮旁兼墓畔的思考.我写下这一切,因为我必须卸下压在心头的太重的思念,继续生活下去.
如果有人问,这本书对世界有什么意义,我无言以对.在这个喧闹的时代,一个小生命的生和死,一个小家庭的喜和悲,能有什么意义呢?这本书是不问有什么意义的产物,它是给不问有什么意义的读者看的.
意想不到的是,在我今天把这本书交付出版时,不但书中讲述的这个小生命已死去四年多,书中讲述的这个小家庭也不复存在了.
我和雨儿分手了.
直到现在,仍然常有不知情的好心人关切地打听我和雨儿是否又有了孩子,我不知所对.
不可能再生一个妞妞了.那唯一的妞妞因此而永恒了.
我当然相信,不管今后我和雨儿各自将走过怎样的生活道路,我们都永远不会忘记妞妞,不会忘记我们和妞妞一起度过的日子.
人生中不可挽回的事大多.既然活着,还得朝前走.经历过巨大苦难的人有权利证明,创造幸福和承受苦难属于同一种能力.没有被苦难压倒,这不是耻辱,而是光荣.谨以这一信念与雨儿共勉,并祝愿她从此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