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琴是明代作家何景明的一篇散文.作品出自于"四库全书"本"何大复集".作者简介 何景明(1483 - 1521),字仲默,号白坡,又号大复山人,信阳(今河南信阳市)人.1502年(弘治十五年)进士,授中书舍人.正德(1506 - 1521)初年,宦官刘瑾专权,上书吏部尚书许进,劝其坚持政见,不要屈服,后来谢病辞官.刘瑾被诛后,复出任中书舍人.1517年(正德十二年),升吏部员外郞.次年,迁陕西提学副使.因病辞归,在家去世 [1] . 何景明志节耿介,鄙视荣利.曾上疏反对宦官专权说:"义子不当畜","宦官不当任",故长期不得升迁.他与李梦阳为"前七子"的首领,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但"梦阳主摹仿,景明则主创造"("明史·何景明传"),在当时影响很大.他的散文,颇有秦汉文章的雄直之气,但其步趋古人,则是其短.著有"何大复先生集". [2] 内容 原文 何子有琴(1),三年不张(2).从其游者戴仲鹖(3),取而绳以弦(4),进而求操焉.何子御之(5),三叩其弦,弦不服指,声不成文(6).徐察其音,莫知病端.仲鹖曰:"是病于材也.予观其黟然黑(7),衺然腐也(8).其质不任弦,故鼓之弗扬." 何子曰:"噫!非材之罪也.吾将尤夫攻之者也(9).凡攻琴者,首选材,审制器,其器有四:弦,轸,徽,越(10).弦以被音,轸以机弦(11),徽以比度(12),越以亮节(13).被音则清浊见,机弦则高下张,比度则细大弗逾,亮节则声应不伏(14).故弦取其韧密也(15),轸取其栝圆也(16),徽取其数次也(17),越取其中疏也(18).今是琴弦之韧疏,轸之栝滞;徽之数失钧;越之中浅以隘.疏故清浊弗能具,滞故高下弗能通,失钧故细大相逾,浅以隘故声应沉伏.是以宫商不诚职(19),而律吕叛度(20).虽使伶伦钧弦而柱指(21),伯牙按节而临操(22),亦未知其所谐也. "夫是琴之材,桐之为也.始桐之生邃谷(23),据盘石,风雨之所化,云烟之所蒸,蟠纡纶囷(24),璀璨岪郁(25),文炳彪凤(26),质参金玉,不为不良也.使攻者制之中其制,修之畜其用,斫以成之,饰以出之.上而君得之,可以荐清庙(27),设大廷(28),合神纳宾(29),赞实出伏(30),畅民洁物;下而士人得之,可以宣气养德,道(31)情和志.何至黟然邪然,为腐材置物耶(32)? "吾观天下之不罪材者寡矣.如常以求固执(33),缚柱以求张弛(34),自混而欲别物,自褊而欲求多(35).直木轮,屈木辐,巨木节(36),细木𪲔(37),几何不为材之病也?是故君子慎焉,操之以劲,动之以时,明之以序,藏之以虚.劲则能弗挠也,时则能应变也,序则能辨方也,虚则能受益也.劲者信也,时者知也,序者义也,虚者谦也.信以居之,知以行之,义以制之,谦以保之.朴其中,文其外.见则用世(38),不见则用身(39).故曰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材何罪焉!" 仲鹖怃然离席曰:"信取于弦乎?知取于轸乎?义取于徽乎?谦取于越乎?一物而众理备焉.予不敏,愿改弦更张(40),敬服斯说." [3] 译文 何子有一张琴,三年不去弹它.他的学生戴仲鹖,拿下来装上弦,进奉请他弹奏.何子拂弄一过,三次拨动琴弦,弦却不听手指指挥,发出的声音杂乱无章,仔细听它的音响,不知毛病在什么地方.仲鹖道:"这个毛病在于木质不好.我看它黑黑的,弯弯的,快腐朽了.它的质地不能胜任琴弦,所以弹起来声音不能发扬."何子道:"咦!这不是木质的过错,我要严厉责备制琴人!凡是做一张琴,首先要选择木材,但更重要的是要审察是不是按照规格制作成器.琴器有四:弦,轸,徽,越.弦用来发音,轸用来控制弦,徽用来比较音的度数,越用来调和音节.发音就能分出清浊,控制弦就能显出高下,比较度数就能轻重适当,音节调和就能使音响不沉闷暗哑.故而弦要取它韧性的细密,轸要取它琴捩的圆滑,徽要取它度数的次序,越要取它小孔的通畅.现在这张琴,弦的韧性稀疏,轸的琴捩滞涩,徽的度数失去均衡,越的小孔又浅又隘.稀疏,所以清音浊音不能齐全;滞涩,所以高音低音不能相通;失去均衡,所以轻音重音互相侵越;又浅又隘,所以音声沉闷暗哑.这样五音混乱,音律也离开了法度.尽管让黄帝的乐官伶伦来调弦运指,春秋时的琴师伯牙来按照节拍亲自弹奏,他们也不知如何能叫音声和谐了. "现在看这张琴的材料,是用桐木制成的.桐木原是生长在深山幽谷,依据着巨大的磬石,经受着风雨的滋化,云烟的蒸润,回绕曲折,光亮沉郁,外表像彩凤那样焕发,质地像金玉那样完美,不能说不是良材.要是叫制作者按照规格做好,修治完善以备随时弹奏,凿削合格以成一张好琴,装饰美观以便出而应世.上焉者使君王得到,可以献之于宗庙,陈设在朝廷,祭享神灵,延见贵宾,唱赞祭礼,疏通隐闭,使民情通畅,万物洁净.下焉者使士大夫得到,可以融洽气质,培养德性,导引情操,和睦心志.何至于黑黑的,弯弯的,成为腐朽之材,无用之物呢!我看天下不责怪材料的人,太少了.鲁隐公去棠地观鱼以为是择善而从,把琴柱缚得牢牢的以为可以使琴弦张弛如意,自己混乱还想要分清事物,自己狭隘还想要求取众多.直木作轮,屈木作辐,巨木斗拱,细木大梁,哪能不使材料出毛病呵!因此君子对此是很慎重的. "弹琴要有劲,行动要候时,观察要有顺序,庋藏要有容量.有劲就能不受阻挠,候时就能应付变化,有顺序就能辨别方向,有容量就能受到效益.劲就是信用,时就是智慧,顺序就是仁义,容量就是谦逊.信用作为居处,智慧指挥行动,仁义用来制约,谦虚可以保身.朴实作为内含,文采作为外表.为人所知就出而用世,不为人所知就修养自身.所以"中庸"说:'虽愚必明,虽柔必强.'这怎么可以责罪材料呢!" 仲鹖听了不觉恍然若失,离开坐位说道:"信用不就是取于弦吗,智慧不就是取于轸吗,仁义不就是取于徽吗,谦逊不就是取于越吗?一件东西而所有的道理都齐全了.我所知太少了,要改弦更张,恭恭敬敬地听从您的教导." [3] 注释 (1)何子:作者自称. (2)不张:指没有上弦. (3)戴仲鹖:名冠,字仲鹖,信阳人.曾从何景明学诗.正德年间(1506 - 1521)进士,为户部主事, 历山东提学副使,以为官清介闻名. (4)绳上弦:装上弦. (5)御:用,这里指弹奏. (6)文:这里指曲调. (7)黟(yi)然:深黑色的样子. (8)衺(xié)然:歪邪不正的样子.衺,同"邪". (9)尤:怨.攻:制造. (10)轸(zhěn):系琴弦可以转动,控制松紧的轴.徽:指琴面上所标出的用手指按弦的部位记号. 越(huó):琴瑟底面的孔. (11)机弦:转动琴弦. (12)比度:排比音节的高低. (13)亮节:加大音亮. (14)伏:指音调低沉. (15)韧密:坚韧细密. (16)栝(guā)圆:琴轸插入琴内的栝圆滑易转. (17)数次:指琴徽的度数准确. (18)中疏:指琴身中空. (19)宫商:指宫商角徴羽五音.这里指音阶.诚职:尽职. (20)律吕:指十二律.叛度:谓违背了标准. (21)伶伦:传说中黄帝时的乐官,黄帝曾令他作律.钩弦而柱指:谓用指头弹琴. "列子·汤问":"郑师文从师襄游,柱指钩弦,三年不成章." (22)伯牙:春秋时善鼓琴者. (23)邃谷:深谷. (24)蟠纡:蟠曲.轮囷:屈曲的样子. (25)岪(fó)郁:原指山势曲折高峻,这里指树木高大茂密. (26)文柄彪凤:木质上闪现出象虎,凤的纹理. (27)荐:献.清庙:宗庙. (28)大廷:指朝廷. (29)合神纳宾:谓享神待客."国语·周语下":"姑洗,所以修洁百物,考神纳宾也." 注:"考,合也,合致神人,用之享宴,可以纳宾也." (30)赞实,有助于万物的生长结果.出伏:指能使蛰虫由地下出动. (31)道:同"导". (32)置物:犹言弃物. (33)如常以求固执:意谓一个平常的材料,坚持求它是一个最好的材料. "礼记·中庸":"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34)张弛:开弓叫张,松弓叫驰.这里指琴弦的紧或松. (35)褊:褊狭. (36)节:柱子上的斗拱. (37)𪲔(lì):梁栋. (38)见:同"现",被发现. (39)用身:指独善其身. (40)改弦更张:改换,调整琴弦,使声音和谐. "汉书·董仲舒传":"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