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手握龙泉,无情无义,令人生畏.
1宋青头一次见到凌霜君是那年的年三十夜.
那夜他刚和群臣一道向皇帝祝贺了新春,谢绝了许多邀约,回到自己的将军府上,便看见管家哆哆嗦嗦迎过来:"将军,有客."
他往庭内看去,只见一人抱着剑倚在栏边.
那人穿着枣红色的袍子,披着黑色的裘皮衣,腰间挂着一只摇摇晃晃的酒葫芦,看见宋青,那人信步走过来,朝他提剑一抱拳:"师兄."
虽是一副男子的打扮,声音却是女孩的,宋青一愣,上下打量她一番,不过是个十七八岁到姑娘.
他年少的时候确是拜过师学习武艺,可这十年间,他同师傅早已断了书信,他一惊:"你是往通州武院来的?"
"是,我叫凌霜君."她咧嘴一笑,乌黑眼睛在冬夜中亮如寒星般,她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递给宋青,"这是师傅叫我捎给师兄的."
他掩饰心中的忐忑,狐疑地瞧她一眼,从她手中接过那封书信.
信,被慢慢展开,摇曳的灯火下,却只见白纸一张.
他心中如鬼影冲撞,若不是满街的爆竹声,便能听见那"咚咚"的心跳声似乎要撞破胸膛.
趁他人还未窥见这机密,宋青立即将信合上,和言问道:"师傅他老人家身子骨还好吧?"
凌霜君神色一变,清亮的眸子慢慢低垂:"师兄......难道没有听说吗?"
"何事?"
"十日前,不知何处来的贼人将通州武院血洗,师傅他老人家......"
她无限哀婉地蹙起眉:"他已不在人世了."
她又道:"我因那日出门在外,逃过一劫,师傅过世前嘱咐我到京城寻找师兄,求得庇护."
宋青闪烁着垂下眼睛,半晌才镇定了心绪:"放心,师兄会照顾好你的."
师傅是名满天下的大侠,出类拔萃的弟子自然不少,为何临终时偏偏想到了十年不曾相见的自己.
宋青心中隐隐的不安如浪般袭来.
他不由的握紧了挂在腰间的剑,也不由的回想起这十年间那个烂死腹中的秘密.
师傅死了,他全无悲伤,满心只有惶恐.
"师兄."
凌霜君瞧他出神,便喊了他一句.
宋青回过神来,目光重新汇聚在霜君那张俊美的脸上.
"这一路风尘仆仆,想必你也累了,有什么事情,明日我们师兄妹再叙."
宋青吩咐管家安排凌霜君歇下,自己却夜不能寐.
突然到访的师妹,究竟只是师傅无心插柳,还是刻意的安排.
2不日,凌霜君那夜所说的通州武院灭门一事便传到了京城,一时间竟成了茶余饭后人们最新鲜的谈资.
一代豪侠任正纵横江湖数十年,在通州设武院传授武功,弟子中不乏江湖中的名手,也有宋青这般叱咤朝野的大将,谁知最终竟死于非命,难免他人要说道说道.
这传闻也传进了宫中.
"近来通州武院的事,在这宫里宫外都传遍了,朕记得宋卿,也曾在通州武院学武."
同宋青在御花园下棋时,文帝提起了此事.
十年前,宋青尚只有十六岁,他离开武院的方式并不光彩 -  - 在一个无月夜偷偷不辞而别,所以往后的十年间,他也不乐意别人知道他还在通州武院学过武.
他希望自己的人生是从受陛下重用,在西北战事中一战成名开始,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他答道:"是的,陛下."
他敛起青色的衣袖,落下一枚白子,脱下铠甲的宋青,更像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不过那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忽然想到,那的确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何况师傅已经死了,他又有何惧怕的呢?
那日回府,见到凌霜君时,他心中忽然也不再忐忑了.
仿佛放下了最重的担子,他朝她一笑:"霜君,你到京城多日了,还没有出去逛逛吧?"
"是啊,师兄."凌霜君收起正在擦拭的剑,又小声揶揄,"师兄哪也不让我去."
她长着细眉杏目的冷容貌,可抱怨起来时也是小女儿情态.
宋青忍不住笑:"是师兄怠慢了,这就陪你出去逛逛,全当是赔罪了."
"好啊."她痛快的答应了.
当夜星月很好,宋青带着凌霜君走街串巷,元宵未到,城里年味儿正浓.京城自当比通州热闹,凌霜君也好好的涨了一番见识.
路过街市时,她瞧见一个老头在卖糖人,兴致勃勃地过去一看,形形色色的糖人还真不少.
"师妹还喜欢糖人呢?"宋青凑过来,扫眼认真瞧着亮堂堂的灯笼下,颜色鲜亮的糖人们.
"师兄不懂,糖人多好玩啊,我没事就要买一个."凌霜君抬手挑了个糖人出来,往宋青面前一晃,"师兄,你瞧这个."
那糖人晃晃悠悠的,他一时没看清,凌霜君便已经报上名来了:"卓大将,龙泉剑."
他一愣,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那糖人捏的是个白衣侠客,执剑在背,怒目圆睁,便是凌霜君口中的卓大将.
大将手中那柄长剑名唤龙泉,寒光灼灼,剑气凌人.
宋青看见糖人背后,凌霜君笑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忽然头皮一麻:"她似乎是知道些什么."
这个师妹并非善类,他有几分笃定,她故意在他面前提起龙泉剑,想必是知道了他同这剑的渊源.
"师兄,别发呆了."凌霜君的手忽然在他眼前挥了挥.
她咬着糖人转身,笑着赶往下个新鲜玩意儿面前:"师兄记得付钱!"
他摇摇头,将刚刚的想法否定,知道那件事的唯有师傅而已.
师傅已经死了.
3"话说太宗皇帝行军途中突遭贼人伏击,正是性命攸关之际,一个白衣人忽然从天而降,枭去贼首,救下了太宗皇帝."
"此人名叫卓大将,所持龙泉剑,从此卓大将保卫太宗皇帝左右,直至太宗皇帝薨逝,人与剑也同葬在陵墓中."
凌霜君打了个呵欠,这茶馆中茶不错,不过说的故事老套,都是些家喻户晓的段子.
往后无非是过了一百来年,太宗的陵墓被人撅开,龙泉剑被人盗走,天子盛怒,却最终也没抓到那个区区小贼.
这绝世的名剑,就此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宋青瞧她无聊,揶揄道:"你说将军府中无聊,叫你练武不肯,喝茶听书又要打呵欠."
"这故事从小就听,都听腻了."
"那你想听什么?"
"总该编些新的,比如有人找到了宝剑,献给了官家,就此一飞冲天."
他心中"咯噔"一下,抬眼时却看见凌霜君正看着自己,他低下眼睛,喝一口茶:"别瞎编."
凌霜君捧着茶,像是要嘟哝什么,最后却只是吹了吹茶.
宋青无心听书了,从支起的窗扉外透进来的午后的光,朦胧的像一层密织的窗纱.
正如凌霜君所说的故事,有人找到了宝剑,献给了官家,从此一飞冲天.
这人,他认得,正是他宋青.十年前,他在师傅的密室中发现了失踪已久的龙泉剑,从那时起,他的心思便变了.
他不知道师傅从何处得到了龙泉剑,但他盗走龙泉,偷偷逃离通州武院,将宝剑献给了陛下.
于是有了那年不试而出的武状元,有了西北战事的大捷,有了如今的宋将军.他不过一个四品大夫家的庶子,却成了同龄人中最风光的那一个.
十年来,师傅那里风平浪静,就好似无事发生,但徒儿偷师傅,总归是不光彩的,他便编了一个好听的故事给陛下听.陛下也无意再透露龙泉的下落,引得一片贼心,于是此事,已闭口不谈十年了.
宋青不知是凌霜君随口一说,还是师傅临终前露了口,他悄悄斜眼看她,看见她百无聊赖的一个呵欠接一个呵欠,直打的泪水涟涟.
他正沉思着,忽然听见佩环声响,一个年轻女声问道:"宋将军,你也在这听书呢?"
女子不过十五六岁,模样俏丽,衣着华丽,笑吟吟的站在那,身后跟着一串奴婢.
宋青连忙起身:"公主."
她笑眼看着宋青,目光往旁一扫,瞟见了拄着脑袋半梦半醒的凌霜君,挑眉问道:"宋将军还带了女伴."
"公主误会了,这是我的师妹."宋青拍拍凌霜君的肩,"霜君,醒醒."
凌霜君皱紧了眉,眯着眼睁开一条缝,问道:"师兄,这是你相好吗?"
宋青哑口无言,公主满脸通红.
"师兄你羞什么?你也老大不小了."
"胡说八道."宋青抬手一拍她的脑袋,转而又对公主说到,"公主,我师妹刚从通州来,在京中也不认识什么人,你不要见怪."
或是被凌霜君那句"相好"说的有些高兴,公主抿嘴似笑非笑:"我又不是小气的人."
凌霜君左右瞧瞧这两人,不情愿地站起来:"师兄我出去走走,晚上会自己回去的."
"你这师妹倒是有意思."瞧凌霜君走远了,公主坐下,喝一口宋青的残茶.
宋青没有答,她媚眼向他一飞,又问:"往通州武院来的?"
"是."
"你都离开武院十年了,怎么知道这个师妹是真是假?"她捏着手绢,拄着脸颊,"今日母后同我说,再过几个月,要为我议婚了."
"你放心,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说过,定不会辜负你的."宋青拉住她的手,轻声安慰.
他双眼望着公主,含着冰冷的情,心中却想着公主刚刚到随口一提 -  - 师妹是真是假.
4一转眼,凌霜君便在将军府上住了半年了,宋青虽心存顾忌,也多方调查,但无奈通州武院除去凌霜君再无活口,便也查不出她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更别谈是真是假了.
他这个师妹是个好吃好睡的主,练武只图一时新鲜,并不努力,偏偏又喜欢说些行侠仗义的大话,少不了闯了麻烦又叫宋青去收场的.
一来二去,宋将军府上有个师妹也就不是新鲜事了.
宋青还记得凌霜君说的那些浑话,也记得揪着后领,把要拍案而起,打抱不平的凌霜君按回烫饼碗里的乐事.
凌霜君没事就爱跟在他的后边,有事便一口一个"师兄".
他回头时常看见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带着年少纯真的笑意.
若不是又生出了变故,龙泉剑的事又会隐藏进他人生的下一个十年里,日子也就会这么平安的过下去.
时值中秋,宋青要赴宫宴,凌霜君嚷着要去,这样的事平日里也不是没有,可那时凌霜君还算好打发,现在熟络起来,便是一等难缠.
宋青耗不过她,只得备了两顶轿子,带她去看看宫里是什么模样.
"师兄,你瞧那边天,月亮真圆啊."
"那是宫宴的大灯笼,夜明珠攒的."
"师兄,星星怎么掉地上了."
"那是琉璃瓦反光!"
宋青有些头疼,好不容易熬到宴会上,凌霜君倒是中规中矩,忙着吃菜,他这才省了些心.
这头有歌舞绚丽,应酬不断,那头又有公主的媚眼如丝,情意绵绵.
酒喝到半酣的时候,宋青转头一看,却惊觉凌霜君不见了踪影.
就如同半年前他见到凌霜君时,忽然想起十年前盗走龙泉的事一样,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来凌霜君第一次叫他师兄时,那种悚然又心虚的感觉.
如同灌了满满的冷风,他的酒霎时便醒了,推脱了身边几个大人的盛情,连忙退席去寻找凌霜君.
那月冥冥,风荡荡,所寻之处空空如也.
他算是明白了,无论凌霜君知不知道他的秘密,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师妹,但凡她活着,便要叫他不安.
那一刻,他温柔多年的眼睛再次在冷月下有了离开通州时的狠意.
宋青在宫里寻觅了大半个时辰,见到凌霜君正要发脾气时,却发现她同陛下相谈正欢.
他心一惊,刚刚的许多念头都打消了.
文帝同凌霜君似乎很有谈头,连她在宫中乱跑也没有计较,见到宋青,没有问罪,而是哈哈一笑:"宋卿,传闻你有个师妹,今日一见,倒是很有趣."
宋青讪讪而笑:"有趣,有趣."
"我问她这皇宫里什么最稀奇,宋卿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文帝兴致正高,宋青只能赔个笑脸.
"她说练武的,自然稀奇什么刀枪剑谱的."文帝大笑,宋青假笑,凌霜君也在一旁笑着,不知是真是假.
又捉着凌霜君和宋青说了会儿话,文帝才放二人出宫去.
宋青没有像往常她闯了祸一样,摆出师兄的架子教训他,他甚至不敢侧头看她一眼,心中再度揣测着她,她的全部.
一个想法从宋青心头升起,师傅是死透了,可当年他偷走龙泉的事情,不会因此平白消失.
十年岁月消磨,他已经快要忘记那时提心吊胆的滋味了,可如今凌霜君来了,不消一言一语,就让他回味无穷.
如果偷盗龙泉的事情败露,他的公主,他的荣华富贵,还会近在眼前吗?他已隐瞒了十年,他不想功亏一篑.
5说来奇怪,正当宋青心提到嗓子眼过日子,也考虑采取一些非常手段的时候,凌霜君却又不闹腾了.
与其说是她不闹腾了,倒不如说是宋青疑神疑鬼的心暂时安宁了.
他挑不出凌霜君的错来,自然心中被狂风卷起的浪也就渐渐平息了.
离公主议婚的时日渐近,宋青的心思也放在了此事上.
宋青十六岁到西北打仗时还默默无闻,十八岁凯旋归来时,却是闻名天下的少年英雄.
陛下的庆功宴上,他遇着了逃出宴席玩耍的公主,年方八岁的公主敬慕他,他的心思又变了,他一生的荣华与权势,不应止步于此.
这门婚事倒是成的简单,没有费宋青什么力气,公主自然答应,他尚未婚配,又是文帝看重的青年才俊,可谓皆大欢喜.
可凌霜君却不高兴了,司天监的日子还没算下来,便摆了好几天脸色给宋青看.
宋青是莫名其妙的:"你是生病了,还是嫌饭不好吃啊,怎么成天板着个脸?"
"师兄要娶公主了,是不是要把我赶走了?"没想到凌霜君一开口,便红了眼眶,泪眼汪汪的.
"一山不容二虎,尤其是母的!"她把碗筷把桌上一放,气冲冲的便走了.
宋青莫名挨了一顿火气,自然也生气,于是师兄师妹,一人朝一面各做个的事情.皇家结亲诸事繁杂,宋青自然忙的够呛,凌霜君却也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在忙些什么.
正值多事之秋,这头还是一团乱麻,那头文帝又把宋青叫去了.
文帝早已屏退了左右,一见宋青便是火烧三丈般大怒诘问:"混帐东西!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