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化政治两极对立,书籍作为论述的载体,自然不会置身于论战之外.向来以自由派为主流意识形态的欧美出版业,政治正确的主旋律在近年多次强碰"异见自由"的难题.图为川普与圣经. 图/美联社
美国众议院在今年2月25日,表决通过禁止歧视LGBTQ+族群的"平等法案"(Equality Act),虽然接下来能否顺利通过参议院仍在未定之天,但是在出版业却已掀起波澜 -  - 2021年初,亚马逊下架由知名保守派学者安德森(Ryan T. Anderson)所撰,旨在"揭露跨性别黑暗面"的著作"When Harry Became Sally"而引爆争议.
有舆论批评亚马逊是"搞政治正确打压言论自由",以卢比欧(Marco Rubio)为首的四名共和党参议员,更去信要求亚马逊创办人贝佐斯(Jeff Bezos)出面说明.但事隔一个月,亚马逊以"拒售将LGBTQ+视作心理疾病的书籍"捍卫自身立场,否认打压保守派发声,外界反应却依旧两极.
从2017年 #MeToo 运动点燃女性主义浪潮,到2020年BLM运动掀起种族平等呼声,美国总统大选进一步激化政治两极对立,书籍作为论述的载体,自然不会置身于论战之外.向来以自由派为主流意识形态的欧美出版业,政治正确的主旋律在近年多次强碰"异见自由"的难题,几起重大争议各有殊异结局,也显示议题的高度复杂性.是"政治正确过头",还是"压迫尚未平反"?
自以下三起案例便可看出,二分法式的简易标签,向来难以定义实务上遭遇的真实困境.
去年2020年3月初,阿歇特集团(Hachette Book Group)旗下的出版社Grand Central Publishing,宣布将推出好莱坞名导 -  - 伍迪艾伦(Woody Allen) -  - 的最新自传"Apropos of Nothing",消息一出立刻引爆舆论哗然,因为自从2017年哈维.温斯坦性丑闻爆发以来,伍迪艾伦过往疑似性侵养女狄伦.法罗(Dylan Farrow)的黑历史也再次被掀出,在#MeToo风暴之下,不只连带影响伍迪艾伦执导的电影难以上档,过往合作过的影星亦纷纷切割.而且在此之前,伍迪艾伦还曾经公开为温斯坦缓颊,暗示社会大众"政治正确过头":
"#MeToo最好不要演变为一种猎巫氛围 -  - 难道每个男人在办公室对女同事眨个眼就得准备雇用律师自保?"
当然自己也疑云重重的伍迪艾伦,这番毫无自省的言论已经让他几乎跌下神坛.而更引发舆论热议的是,与父亲公然反目,力挺姐姐狄伦到底的伍迪艾伦之子罗南.法罗(Ronan Farrow),正是揭秘温斯坦案始末的"性掠食者与它们的帝国"作者,而这本书也是由阿歇特旗下另一家出版社利特尔布朗公司(Little Brown and Company)推出.
势同水火的父子,竟由同一家出版集团分别操刀出书,形成宛若"网内互打"的诡异局面.
果不其然,当伍迪艾伦的自传准备推出的消息曝光,罗南.法罗立即于个人推特上痛批阿歇特集团没有事先告知,直言"难以继续合作",罗南法罗的立场论述不仅包含个人立场,他也指责出版集团的专业伦理瑕疵:在众多权势性侵的案例里,对于加害人的言词往往宽松,甚至任其自由发言毫无检验,但被害人不仅得不到应有的支持,被害经验的陈述还被不符比例的苛刻刁难.
事件延烧到连利特尔布朗出版的员工,也都站上街头抗议母公司决策.集团内部员工的怒火越烧越烈,眼见反弹声浪不断,阿歇特集团只好紧急宣布放弃出版伍迪艾伦自传.但几乎都要付梓出书了,背后也牵涉著与作者伍迪艾伦的合约,就这样宣告胎死腹中,事情就算结束吗?就在阿歇特集团抽手的两周后,这本自传改由另一家出版社Arcade Publishing 接手出版.
此事件除了显示#MeToo效应的余波,也足见书不只为作者发声,更在为其出版社表态和站队.尽管同一出版集团下的各家出版社平时不相互干涉书目,当遇上高度争议性的议题,集团内极端的意见矛盾不只令外界质疑其真实立场,更可能演变为破坏出版社和作者间信赖关系的商业危机.
在#MeToo风暴之下,不只连带影响伍迪艾伦执导的电影难以上档,过往合作过的影星亦纷纷切割.图为讲述伍迪艾伦性侵问题的HBO纪录片"Allen v. Farrow". 图/"Allen v. Farrow"
伍迪艾伦之子罗南.法罗(Ronan Farrow),正是揭秘温斯坦案始末的"性掠食者与它们的帝国"作者,而这本书也是由阿歇特旗下另一家出版社利特尔布朗公司(Little Brown and Company)推出.
集团内部员工的怒火越烧越烈,眼见反弹声浪不断,阿歇特集团只好紧急宣布放弃出版伍迪艾伦自传.
今年3月,知名心理学家乔登.彼得森(Jordan B. Peterson)推出新书"Beyond Order",成功延续前作"生存的12条法则"(12 Rules for Life)全球畅销破500万册的气势,至今仍高挂亚马逊总榜前十名.然而,"Beyond Order"的问世背后其实也曾差点掀起抵制风波 -  - 彼得森为知名"反政治正确"大将,以一段激辩男女薪资差距的采访一战成名,亦曾高调反对将性别认同和性别气质纳入加拿大反歧视法案(Bill C-16),被奉为"右派战神".
加拿大企鹅蓝灯书屋(Penguin Random House Canada)对推出彼得森新作可能引起的争议有备而来,更事先特别召开员工大会,向出版社内部澄清出书背后的考量,采取"先安内后攘外"的摸头策略.出版社认为虽然彼得森的个人言论表现有争议,但这本"Beyond Order"并不是政治社会议题,也无关性别,高层在内部的员工大会中还辩解:
"虽然彼得森的言论有可议之处....但至少他没有'直接反同'!"
但这样的说法依然无法说服众多员工,还是炮轰高层避重就轻,认为出版社罔顾旗下LGBTQ作者群的感受,而且无论这本书是否涉及政治社会议题,"帮彼得森出书"这件事本身也间接助长了他的话语权,也就可能令其仇恨与歧视言论获得容身之地.
"Beyond Order"最后仍顺利出版,不过相关论战其实并未进一步延烧,而且依然畅销."Beyond Order"何以能安全下庄?相较于伍迪艾伦在"Apropos of Nothing"中为性侵丑闻自我辩护,定位为心理励志书的"Beyond Order"仅有极少段落触及政治话题,大大降低其争议性,相信是本书最终得以顺利出版的主因.然而,若未来彼得森以战神姿态推出政治著述,旗下有多名 LGBTQ+作者的加拿大企鹅蓝灯书屋,难保不会遭遇远比此次更棘手的舆论风波.
今年3月,知名心理学家乔登.彼得森(Jordan B. Peterson)推出新书"Beyond Order",成功延续前作"生存的12条法则"全球畅销破500万册的气势,至今仍高挂亚马逊总榜前十名.
"虽然彼得森的言论有可议之处....但至少他没有'直接反同'!""Beyond Order"最后仍顺利出版,不过相关论战其实并未进一步延烧.
美国首位国家青年桂冠诗人阿曼达.戈尔曼(Amanda Gorman)因在拜登就职典礼上朗读诗作<The Hill We Climb>名噪一时,同名诗集也已售出多国版权.岂料,荷兰出版社Meulenhoff才刚宣布,找来2020年获布克国际奖的青年作家Marieke Lucas Rijneveld来替这本诗集担任译者,结果译者的白人身份就立刻饱受抨击,竟然还有人质疑:
"白人能否精确理解戈尔曼诗作的高度口述性?"
"白人真的能懂黑人的韵律,节奏,文字游戏,即兴创作等口述叙事,这些重要的黑人文化?"
其实戈尔曼的诗集翻译之前,有要求各出版社必须提供译者名单给戈尔曼确认,而Rijneveld的任命早已获得戈尔曼本人认可,甚至戈尔曼得知人选后还很高兴地公开称赞;但后来出版社也被爆出,疑似从未提供她任何一位黑人口述诗人作为译者人选.最后在这场风波之下,Rijneveld已主动婉拒翻译工作,为舆论风暴画下句点.
左为戈尔曼,右为原本的译者Marieke Lucas Rijneveld.其实戈尔曼的诗集翻译之前,有要求各出版社必须提供译者名单给戈尔曼确认,而Rijneveld的任命早已获得戈尔曼本人认可,甚至戈尔曼得知人选后还很高兴地公开称赞. 图/法新社
"跨族裔的共感和理解是否有其可能,甚至还能因此拉出'他者'的特殊观察视角?"2021世界新闻摄影大赛的特写新闻摄影首奖,"华盛顿邮报"Evelyn Hockstein的<解放纪念碑之辩>. 图/2021世界新闻摄影大赛
若正如报导所言,荷兰出版社在译者人选预设阶段就出现偏见,其折射出的是放诸各行业皆适用的启示 -  - 一昧沿袭过往的直觉和惯习来用人举才,很可能会陷入盲点而不自知.但BLM时代对身份政治的强烈执著,也可能有未尽公允之处 -  - 白人译者就一定不懂黑人文化吗?跨族裔的共感和理解是否有其可能,甚至还能因此拉出"他者"的特殊观察视角?
若戈尔曼诗集将于亚洲出版,黑人译者势必更加难寻,译者的遴选标准该如何调整?又或许我们也该追问,是什么权力结构让黑人译者人数稀少?除了主动为当今的从业者创造机会,长期的结构改变该如何实现?
综观以上三案,政治正确无疑是现今欧美出版业的主流呼声,甚至不乏以高标准要求.然而,业界其实也一再爆出"假进步,真歧视"的种种负面新闻 -  - 女性从业者占大多数的出版业,至今仍有严重的男女薪酬不平等问题;去年种族议题书遍地开花的现象并非业界常态,长年以来,有色人种作者和出版从业者都占比极低⋯⋯.看似"进步左胶"的图书业,内里仍有许多既存的压迫存在,离"政治正确过头"显然还有不小距离.
近年,政治正确风潮屡因下架,拒绝出版,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而引起非议,比起以禁言制衡,创造弱势者的发言空间会否是更理想的主力策略?言论自由和公平正义的战争未完待续 -  - 又或者,有天人们终将发现,这原是场误会重重的虚幻对决.
图为2017年出版"川普的美丽诗篇"(The Beautiful Poetry of Donald Trump),这不是川普官方出品,而是一本民间的政治恶搞之作.内容重新整理编纂了川普的各种公开发言,Twitter发文,将这些语句编辑成诗词体,尽管内容未必逻辑连贯,但读来反而有一种"诗文韵律之美"和讽刺幽默. 图/"川普的美丽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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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捕好莱坞淫魔的原因?"性掠食者与他们的帝国"
台大外文系毕业,现为图书版权经纪人,负责非文学类书籍.依旧爱小说,但近年越来越偏心非文学,性别,政治和文化研究都是心头好;除了好书,最爱电影和猫咪(有时还有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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