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宣和四年(公元1122年)正月二十,虽已入春,但宋辽边境地区依然飘下雪来.大宋河北西路中山府辖下曲阳县已是银装素裹.
在县城东北约10里,有一座山,平地而起,蜿蜒十余里,挺拔耸秀,雄壮多姿.据县志记载,此山为曲阳门户.唐玄宗安史之乱时,唐朝名将郭子仪,李光弼等曾在此击败史思明.为纪念这次胜利,这座山被命名为嘉山.南宋孝宗淳熙十二(1185)年,此山生嘉禾数千株.当地百姓选其中两株六穗嘉禾进贡南宋朝廷.宋孝宗此时已偏安于江南,得了河北百姓的进贡,龙心大悦,遂御封嘉山为嘉禾山.从此,后世称此山为嘉禾.但本书所记人物故事都在在北宋时期,所以仍称作嘉山.
嘉山山脚地势宽平,有座寺庙,叫做大兴寺.此刻已是酉时(下午六点),嘉山一片漆黑,只有寺庙前空旷大地上一堆柴火.柴火已经点燃,夜色中火光熊熊.柴火上堆着一个人,已经死去多时,此刻被大火吞噬.柴火前站着三个男子,一个二十三岁年纪,国字脸,浓眉大嘴,阔背熊腰,一脸严肃,右手擎着一个火把.另一位约十七八岁年纪,身材单薄,正用手擦拭眼泪.这两人之外,还有一名二十几岁的和尚,正在诵经.
"小柱,莫要哭!此后,我便是你的大柱哥."国字脸的男子说道.
此人来自后世,是一名特种兵,名字唤作赵赣.两个时辰前,于另一时空正在军事演习的赵赣,不知何故穿越到大宋阳曲县嘉山.
穿越落地后,赵赣看见前方的山脚处,有一个男孩正失声痛哭.男孩身边躺着一位男子,一动不动.赵赣上前去,试了试那男子气息,已经没有呼吸.再搭颈动脉,也没有动脉搏动.翻看眼睛,瞳孔散大.摸摸皮肤,已是冰凉.
男孩看看赵赣,见赵赣一身穿着怪异,言语也很奇怪,略感吃惊.但想到兄长身故,又马上放声痛哭起来.
赵赣注意到死亡男子和哭泣的男孩虽然穿着已经破烂,可是这破烂的衣服明显与自己穿着不同,倒仿佛是古代衣饰.
赵赣大吃一惊,迅速打量周围,只见前面一座小庙,上面匾额写着"大兴寺".另外并无建筑.寺庙仿佛空无一人.寺庙前后,不见电线杆和电线,也没见电灯.再望之四野,一派寂静,连一点喧哗都没有.赵赣心里一慌,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荒凉到这种地步,一点光亮都没有?赵赣又想到男孩和他哥哥的服饰,突然心里一惊,难道我穿越到古代?
"小兄弟,先别哭了!"赵赣劝道.他想先问问男孩,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什么年代.
男孩看了赵赣一眼,止住哭声.
赵赣回头看去,一个穿着破烂的和尚,左手拿着一个化缘的钵盂,右手单掌合什.赵赣急忙起身还礼.男孩也站起身来.
和尚走上前,对着死者默念了一段经,然后对着男孩说道:"施主莫悲伤,令兄已到极乐世界!"
男孩感激地望着和尚,噙着泪,点了点头.
和尚见赵赣穿着怪异,问道:"施主乃何方人士?"
和尚说话的口音,与赵赣穿越之前所在的世界有所不同,但依然能听得明白.
赵赣不敢直接回答,双手合十先行了个礼,说道:"在下姓赵!敢问大师,此为何地?此为何时?"
和尚不免吃惊.过一会,才说道:"施主说笑,怎会不知此时此地!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此为大宋河北西路中山府阳曲县嘉山地界.今日乃宣和四年正月庚申日."
宣和四年正月庚申日,即宣和四年正月二十日.古人用天干地支纪年,也纪日.虽然不知是正月几日,但宣和四年是听的真真切切,赵赣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他在后世入伍之前,是国防大学高材生,对宋辽金蒙的战史有所研究.知道这宣和是宋徽宗当朝的年号,再过五年多金兵便南下攻宋,并在第二次攻宋时灭了北宋.至于河北西路,与东面的河北东路,西面的河东路一起,直接接壤辽国边境.也就是说,赵赣运气不好,穿越过来的地方,竟然是大宋与辽国的边境地区.
赵赣听和尚这么一说,当时就愣住了.脑子里迅速转动一下,立刻想到的是有没有可能穿越回去?左思右想,不得其法,于是再想,如果没法穿越回去,在这个新世界,要怎么生存?这个世代的风俗,礼仪,生活习惯,自己能够适应吗?如何避开之后的战争?等等,许多问题和想法在赵赣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时忘记了眼前之人.
和尚见赵赣兀自沉思,仿佛入定一般,不禁又呼唤两声:"施主,施主!"
过好一会,赵赣才回神过来,回答道:"大师见笑!在下赵涿,表字破虏,祖上乃涿郡人氏.家父年幼时,从家祖远赴西域.在下出生时,家父起名为赵涿,要在下莫忘祖宗之地.此前未曾踏足中原,方才言语突兀,望大师莫怪."
赵赣把自己编排为西域归来人氏,实在是没有办法.只有这样,才好掩饰自己与众不同的口音,服饰.至于祖籍地涿郡,也叫涿州,完全是因为这里乃宋太祖的祖籍地.自己与太祖同姓,再加上同籍,势必会让他人有所敬畏.只是如此,以后连名字都叫做赵涿了.
"贫僧智远!"和尚说到自己法号时,又是合什敬礼,赵涿赶紧合什回礼.
智远和尚又对男孩问道:"施主高姓?"
刘小柱回答了一句,说到他哥哥,又触动伤心,便不再言语.小底的称呼,与小的,小可差不多.是宋朝时底层百姓对于自己的谦称.
"施主,外面寒冷,且将尊兄移往大殿!"智远和尚对着刘小柱说道.
于是三人抬着刘大柱的尸体进入大兴寺.
赵涿注意到,这寺庙并不大,且简陋破旧,只有大殿和偏房各一,大殿外连个山门都没有.寺里除了智远和尚,并无他人.
放下刘大柱后,智远和尚问刘小柱:"施主莫非曲阳县人?"
"小底虽是汉人,桑梓却是大辽析津府.父母早亡,兄长带我长大.近来女直攻辽甚猛,据传已破了大定府,料想不日要攻打南京.因此故,家兄携我来南朝,往曲阳县投亲.因边境盘查甚严,兄长与吾只能一路沿太行山南下.途中家兄染上风寒,盘缠用尽又无法就医,病势日重,不料今日午时便亡故!"刘小柱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刘小柱所说的大辽析津府,即后世的北京,当时辽人亦称其南京,而汉人称之为燕京,或幽州,历来为汉人领土.五代四国时,后晋的石敬瑭为求契丹出兵助其当皇帝,将幽云十六州献于契丹,从此幽州归大辽所有.
当时,辽地分为五道,每道有一个政治中心,称为京,并以京的名称来命名道.东京道治东京府辽阳(后世辽宁省辽阳市),辖原东丹国地区.南京道治南京府析津,也就是后世的北京.西京道治西京府大同(后世山西省大同),此处以汉人为主.上京道治上京府临潢(后世内蒙古巴林左旗东南波罗城),所辖区域为契丹本土.中京道治中京府大定(后世内蒙古宁城西大明城),所辖区域为奚族本土.奚族,契丹族,与汉族同为大辽主要民族.前两者在漫漫历史中已逐渐化作尘烟.后世只有汉族生生不息,自立于中华大地.
大辽于公元916年由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立国,至今已逾200年.自辽道宗开始,大辽开始衰落.道宗后,耶律延禧继位,即大辽当今皇帝天祚帝.天祚帝不理朝政,却喜射猎,百姓苦不堪言.辽国女真部落趁机崛起.
大金天庆四年(公元1114年),金太祖完颜旻(即完颜阿骨打)统一女真诸部后起兵反辽.于翌年在上京会宁府(今黑龙江哈尔滨)建都立国,国号大金.收国二年(公元1116年)大金东路军占领东京辽阳府.天辅四年(公元1120年)西路军攻陷上京临潢府.辽朝失去一半土地.天辅六年(公元1122)正月十五日,攻取中京,兵锋直指大辽南京府和西京府.
兴亡更替都是胜利者的游戏.作为战败一方的大辽,尤其是南京道的百姓,已是惶惶不可终日.当时就有一些汉人南下,偷越边境进入大宋.刘大柱与刘小柱正是如此来到宋境.
赵涿对这段历史印象深刻,当下安慰刘小柱道:"小柱,你我都是汉人.如今在大宋,也是一家人."
智远和尚也合什道:"阿弥陀佛!兵锋所至,不知多少家园被毁,又有多少众生受难!"
听了智远和尚的言语,赵涿和刘小柱也不禁双掌合什,念"阿弥陀佛!"
智远问刘小柱:"刘施主,令兄与汝南下投亲,却是甚么亲?"
"回禀大师,此事小底却知之不多.家兄曾言说,家严离世之前,家中有一从叔名讳刘康明.当年贩卖马匹来南朝后,定居于曲阳.只是自小底记事起,从叔与家严并无走动."
刘小柱所说的从叔,即堂伯父或堂叔,与小柱父亲为堂兄弟.智远见刘小柱言语之间颇合礼仪,知其家学森严.大辽立国以来,汉化颇深.国内历法,官制,文化,礼仪等多参习中原,甚至自以中华正统而自居.尤其辽南地区汉人,风俗礼仪和言语称谓都与中原汉人并无差别.
"如此,恐一时难寻觅.既然令兄崇信佛祖,又在庙前归西,也是与佛有缘.不如按佛门规矩,火化后超度归于极乐世界.不知刘施主意下如何?"智远对刘小柱说道.
刘小柱听言后,赶紧起身正了正破旧的衣服,然后双膝跪地,规规矩矩地跪拜行礼:"多谢大师!"
佛教源于印度,火葬在印度称为茶毗.佛教创始人释迦摩尼病死后,便施以火葬.佛教僧人以释迦摩尼为榜样,一般火葬为主.在佛门净地,由高僧主持,死后以火葬礼升入天界,是佛教徒们极为推崇的丧葬礼仪.因此,刘小柱对智远如此安排感激不尽.
大兴寺虽不太兴旺,但柴火却多.三人陆续将柴火搬到大殿前空地,依序摆放叠好.此时天也渐渐黑下来.
三人又来到大殿刘大柱尸体旁.刘小柱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不禁又泪如雨下.
赵涿走上前,将刘小柱搀扶起来.在他心里面,已觉得刘小柱与自己是同病相怜.同样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同样是完全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刘小柱趴在赵涿的肩头,又哽咽道:"兄长一路来,吃了许多苦.而今先我而去,却连一件完整衣物都无."
智远看刘小柱可怜,也不禁摇了摇头.虽说佛门四大皆空,但高僧圆寂后,哪个不是穿着上好袈裟才火葬涅槃.只是这大兴寺实在清贫,智远连自己的袈裟都是破旧的,哪里有完整衣服给刘大柱换上.
赵涿拍了拍刘小柱,说道:"小柱,我这一身虽然不新,却也未曾破旧.我把此衣服与大柱兄弟换上."
虽说这衣服有点怪异,好歹是半新.刘小柱感激地望着赵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刘大柱过世好几个时辰,身体已渐渐僵硬.赵涿在智远帮助下,先将刘大柱衣裤剥下来,再打了一桶水,将刘大柱身体擦拭干净.当脱下自己衣服时,寒风自寺庙外灌了进来,赵涿一阵颤栗.也不管刘大柱衣服如何破旧,赶紧先穿起来.然后和智远和尚一起,帮刘大柱穿好衣服.
等刘大柱换好衣服,智远就站在一旁,开始念经.赵涿与刘小柱一起,把刘大柱抬到外面放在柴火上.
刘小柱又跪下来,朝着刘大柱磕了三个头.智远这时已拿着木鱼,准备念经.赵涿接过智远递过来的打火折,很好奇地看了看,心想:可以先把火柴发明出来.
赵涿在智远指点下,点着一个火把.智远用目光示意后,赵涿逐一点燃柴火.
在寒风助威下,火势迅速窜起来,吞噬了刘大柱.智远开始念经,声音越来越高.
刘小柱含着眼泪,看着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渐渐远去.
赵涿也是一脸肃穆.这大火不仅超度了刘大柱,也把赵涿来自后世几乎所有东西都带走,包括衣服,随军的干粮,军用手机等等.现在,除了手表和一个金戒指,赵涿已经与后世没有任何联系.在这个政经形势日益险峻的大宋边陲县城,自己要以几乎白身来面对未来的挑战.
赵涿本来要把军用手机等东西收藏起来,待日后再用.但智远和刘小柱一直站在身旁.倘若二人发现,又有一番疑问.因此,赵涿没有将其取出,而是一起焚化.
大火燃了许久,才渐渐变小,赵涿手中火把也更换了好几个.等火苗燃灭时,大风已将灰烬吹走了许多.智远拿来一块布,将地上所剩骨灰包好,恭恭敬敬地放到大殿佛堂桌子上,又合什行礼.赵涿和刘小柱跟了进去,一起跪下来,磕头行礼.
智远说道:"刘施主,令兄就在佛祖前供奉一晚,明日再请出去安葬吧!"
"多谢大师!"刘小柱转过身来,对着智远磕了个头.按照当时风俗,丧葬有许多礼仪,但此时岂能完备.刘小柱虽然不舍,也无可奈何.好在遇见智远和尚,能让刘大柱于佛门净地超生,也算不错.
"超度众生往极乐世界,乃是佛家本分.刘施主不必客气."智远顿了顿,又说道:"两位施主怕是饿了.贫僧这里别无他物,只能煮一些薄粥款待两位."
赵涿这时也觉得饿,忙说道:"多谢大师施斋."
智远便去煮粥.赵涿和刘小柱要去帮忙,都被智远拒绝了.两人只好回到大殿,关上大门,坐在蒲团上休息.
"小柱哥,我在西域时,家严和家母都已过世.涿郡并无亲人,已是孑然一身,这才前来大宋.若蒙不弃,你我在令兄灵前结为兄弟.不知意下如何?"
宋朝兄弟间称呼,均喊对方为哥.比如两兄弟间,老二自然叫老大大哥,老大也喊老二二哥,而不是二弟.这些称谓知识,赵涿有所了解.赵涿年纪较刘小柱大,便按照宋朝习俗,喊刘小柱为小柱哥.对于刘小柱,赵涿印象挺好.一是他单纯朴素,家学严实.二是见他对兄长情深意笃,是个重感情和亲情之人.现今两人都是孤儿一般,自然同病相怜.
刘小柱心思与赵涿一样.他见赵涿与自己虽然初次相识,却热情相助.尤其是赵涿不嫌弃刘大柱的亡灵旧衣,肯将自己的半新衣服与之交换,让刘小柱感动不已.
当下两人心意相通,径直到刘大柱灵前拜了三拜,结为兄弟.此后刘小柱叫赵涿为大哥,赵涿叫刘小柱为小柱.
不一会,智远将稀粥端了上来.赵涿便将二人结拜之事告诉智远,智远表示祝贺.只是大兴寺里只有一只破碗,三人就依次用这唯一的碗喝粥.智远的米本就不多,每人喝了一碗,锅子已经见底.
智远抱歉道:"今日化缘所得米粒仅此一些,两位施主莫见怪!"
"我兄弟二人打扰大师甚多,大恩不敢言谢,大师如何自责.岂不让在下无地自容!"赵涿诚恳地说道.
"赵施主言重!本庙厢房实在太小,容不下两位施主歇息.两位施主屈尊,就大殿内安宿一晚,如何?"
"在这天寒地冻时,能得大师收留,已是感激不尽!"赵涿和刘小柱起身,一齐向智远行礼.
"如此甚好!贫僧一人在此寺庙,难得有客夜访.不如把被褥取来,我等就在大殿畅谈一夜."
智远欢快地去厢房取被褥,此刻和尚全然没有得道高僧模样,仿佛一个天性自然的孩童.
很快智远取来被褥,盖在赵涿和刘小柱身上.赵涿连忙推辞,只让刘小柱披着被褥.又起身在大殿地上生了一堆火,顿时大殿里暖和了起来.
"赵施主与令弟明日就去曲阳县?"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家?我兄弟二人,先得寻个安身立命之所!"赵涿感叹道.
"施主不必感叹!贫僧虽与两位初次相识,却似神往已久.实不相瞒,我看两位施主定能出人头地.尤其赵施主,乃是人中龙凤,他日必出将入相.只是诸事艰辛,凡事需付出巨大努力."智远缓缓地说道.
虽然智远和尚是空口说来,但赵涿和刘小柱听了,心中仍然一阵振奋.两人对未知的前途,似乎也不如之前那般惴惴不安.
"大师见笑!这曲阳县处宋辽边境.而今辽金大战,势必波及大宋.不知大师有何高见?"刘小柱接话道.他虽是汉人,毕竟在辽国长大.之前,刘小柱谈及赵宋,很自然地以南朝相称.而今举目无亲,在智远和尚和赵涿帮助下,才处理了兄长的身后事.又与赵涿以兄弟相称,要在宋境开始新生活,便觉得宋朝较以前亲切了,故而改以大宋称呼赵宋.
"世事万物,皆有轮回.小至一人,大至一国.大辽立国200年,也算久远,与我中原朝代仿佛.天祚帝却是昏庸之君,全然不理朝政,以致国疲民乏,看来大辽国运将尽,灭国之日怕不远.大金立国以来,方七年时间,便攻占东京,上京,中京,兵锋极盛,南京和西京旦夕可下.待大金灭辽后,自然乘势南侵,要鏖兵中原."
智远此时又似乎一个垂老智者.他所说的天诈帝,正是辽国的国君耶律延禧,字延宁,契丹名耶律阿果.辽朝道宗耶律洪基之孙,辽顺宗(追封)耶律浚之子,母为贞顺皇后萧氏.大辽太康元年(公元1075年)出生.太康六年,守太尉,中书令,受封梁王,进封燕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大安七年(公元1091年),成为皇位继承人.寿昌七年(公元1101年),耶律延禧正式继位,年号干统.在位期间,耶律延禧游畋享乐,无所作为,导致朝政腐败,人心涣散,矛盾激化,陷入内外交困局面.大金天庆四年(公元1114年),金太祖完颜旻起兵反辽,大败辽军,并最终灭亡辽国.
"大师极有见地,所言极是!"赵涿情不自禁地赞叹道.他原以为智远才二十多岁,不过是一名年轻僧侣.谁知他对当下局势如此了然,且预见如此之准,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赵施主过誉!只是我大宋子民,继辽国众生后,也要历经一场兵灾."
"大师,大辽当真无望?"刘小柱毕竟是辽国人,因此担心大辽的国运.
智远指着眼前火堆,对刘小柱说:"刘施主看这柴火,初起时星星点点.然,一旦乘风而起,则势不可挡.当年辽太祖雄起时,莫非如此!而今阿骨打之兵事,莫非如此!其火炎炎,其势汹汹.然则万事有盈必有亏.便如此火,一旦燃尽,便不负其盛,而逐渐熄灭.大辽之势,便如油尽灯枯,难再恢复.贫僧狂妄,不出四年,大辽将灭."
智远说到这里,赵涿在心里狠狠地称赞起来.历史果然如智远所料,大辽在三年后的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被金所灭.
只听智远又继续说道:"大辽如此,大金又莫非如此!我等只道女直兵盛,铁骑所至,莫不降服.然则打下江山又如何,能久坐江山么?女直本是蛮夷,其文明之光,只如野火,其兴也勃,其亡也速.莫说相较我大宋,便是大辽,女直也是不如.大辽立国后,参习大宋文明,国内各族亦能平等相待,而享有200年国运.贫僧料大金,不过百年耳!"
智远所谓的女直,以及刘小柱前面说的女直,指的是女真人.女真族源自3000多年前的肃慎,汉至晋时期称挹娄,南北朝时期称勿吉,隋唐时期称黑水靺鞨,辽朝前期称女真.到了大辽第七位皇帝辽兴宗时,为了避讳(辽兴宗名叫耶律宗真),开始将女真唤作女直.辽朝女真分布较广,南起鸭绿江,长白山一带,北至黑龙江中游,东抵日本海.契丹人对女直实行分而治之,把强宗大姓骗至辽东半岛,编入契丹国籍,称为"合苏馆",又作曷苏馆,合苏衮,是女真语"藩篱"之意.这些人蒙受教化,被称为"熟女真".另一部分留居粟末水(后世松花江北流段)之北,宁江州(后世今吉林扶余县)之东,仍处蒙昧阶段,从事渔猎,故称为"生女真".
听完智远分析,赵涿心里又是一声赞叹.金朝的国势,果然如智远所料.金人善战,却不善治理.初时对于占领地人民,多以杀戮,或掠为奴隶,以致反抗四起,遍地烽烟.后来金人逐渐汉化,学习汉人文明,国内稍稳.至昌盛元年(公元1234年),蒙元灭金时,金朝存续了119年.
智远又道:"女直族人不过百万,可战之兵不过二三十万.以小族灭大国,无非是顺应天时.若辽主英明,上下用心,女直安有机会?他日女直与大宋交兵,若主上圣明,万众一心,想我大宋万万人口,便是以十打一,也将女直活吞了.果真是如此,"智远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继续道:"女直便连二十年国运都无."
赵涿不禁拍掌叫好:"大师所言,真如醍醐灌顶!"
智远说道:"赵施主过誉!贫僧不过泛泛而谈.且万事有定数,亦有变数.譬如大辽兵败后,辽主外逃.辽南如南京,西京,若有英雄人物振臂一呼,清明政事,整兵待战.又结好大宋,一致对金,局势亦能反转."
智远道:"刘施主莫急,贫僧所言,需得几个条呈.一是出英雄人物,整顿朝纲和兵事,此非难也.二是结好大宋,一致对金,这却难了.首则,辽国如何结好大宋,仅凭一番言语么?肯废除岁币之费么?肯与大宋共有幽云十六州么?"
宋真宗景德年间,辽宋结为兄弟之国,是为"澶渊之盟".规定大宋每年送给大辽岁币银10万两,绢20万匹.虽然大宋通过宋辽边界的贸易顺差,将岁币都给赚回来.但毕竟岁币是大宋单方面付出,因此宋人尤其在士子之间,颇以为恨.而对于幽云十六州,自石敬瑭割让给契丹后,汉人的恨意更是铭刻入骨.幽云十六州位于燕山山脉前后地区,本来是中原的屏障.外族占据幽云十六州后,可以轻松出兵中原,而汉人难以据险自守.因此,包括周世宗,宋太祖,宋太宗,都努力发兵攻打幽云,以期恢复故土,夺取燕云关隘,但都功败垂成.这些地方,想让辽人拱手送出还给大宋,如何可能!刘小柱想到此节,不禁摇起头来.
"贫僧远出化缘时,多次听闻大宋已与女直结盟,意欲共同伐辽.一旦势成,则亡辽不远矣."智远说到这里,刘小柱已是郁闷无比,深深地叹口气.
"大宋竟无高瞻远瞩之人,不知唇亡齿寒乎,何至短视若此!"赵涿来自后世,当然知道辽朝被宋金夹攻后灭亡的结局.只是在这里,哪能说出这些,又要照顾刘小柱的情绪,因此假装愤然.
"赵施主,贫僧曾在东京逗留,对大宋朝局也算略有所知.当今圣上盛年之时,尚有进取.而今,只知玩乐,搜集奇珍异石,耽于棋琴字画.又任用奸佞,朝政疲敝,兵事不修.如今见大辽衰亡,想去捡个便宜,哪有远视.即便大辽衰亡如此,贫僧料大宋若伐燕,谁胜谁负,亦未可料!"智远说着说着,忧虑之情跃然而出.
智远所说东京,即北宋国都汴梁,后世的开封.当时已有百万人口,为天下第一大都.然而在昏君奸臣治下,只停留于表面繁华.五年后,金军伐宋,攻下汴京,将赵宋连锅端了.
"大师,国事堪忧,如何解之?"赵涿已知智远见识高远,当即诚恳地问道.
"我朝自太祖立国,从来是扬文抑武.统兵之人,多是文官,而今还有宦官带兵.对于大金虎狼之师,焉能获胜.今后若干年,强盛兵备应是急切之举.虽如此,以金兵之盛,仍不可缨其锋.可许以游击骚扰,断其粮道.金兵攻宋,师远兵疲,若粮草亦失,则自然退去.我朝再整顿纲纪,拔贤任能.待良机来时,徐图燕云.则中兴之势,亦有可能.智远这番话,直说的赵涿连连点头.
"贫僧一介方外人物,却在两位施主前大言不惭,班门弄斧,让两位施主见笑了"智远说到这里,向赵刘两人笑笑.
"大师所道,俱是至理名言,我等受教匪浅!"赵涿和刘小柱一齐道.
智远见二人只是恭维,突然想要考较二人学识,便转换话题道:"贫僧日来常思虑一题,不得其解,望赐教."
见两人还在疑惑,智远继续说道:"两位施主,试问知行二体,孰难孰易?"
知与行,实在是哲学里的大命题.许多学派,或谓知难,或谓行难,直到明朝的王阳明横空出世,倡导知行合一,才让争议有了结论.
刘小柱先回答道:"知者,智也!大师方才高论,小底殚精竭虑思索十年,恐怕仍无法参透.可见知难行易也!"
智远笑着点点头,问赵涿:"赵施主以为如何?"
赵涿想到后世的辩证法,便组织了一下思路,慢慢将知行合一说了出来:"在下以为,知者,行之始也!行者,知之续也.先有知,而后有行.行之所践,而又致知.知可践行,行可致知.是故知行二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实为一体.焉可分孰轻孰重,孰难孰易乎?"
"赵郎好见识!贫僧参悟知行,已十余年.今闻君一语,而茅塞顿开.贫僧佩服!"智远说到高兴处,忘却了自己的僧侣身份,直接以世俗的赵郎称呼赵涿,可见其兴奋之致.
智远又站起身来,向赵涿深深鞠一躬.赵涿连忙起身,也深深地还一礼.两人又四目相视,心意相通,大有惺惺相惜感,同时哈哈大笑.刘小柱在一旁看着有趣,也跟着笑出声来.
智远示意众人坐下,又对刘小柱说道:"刘施主,你道方才贫僧所言,所谓洞见甚远.然则意欲实践,更是难上加难."然后又看着赵涿,继续说道:"譬如游击骚扰,断其粮道,是需奉令还是不奉令?整顿纲纪,选贤任能,是需奉召还是不奉召?朝廷上下,对外则虚,对内则刚,把权势看得比天还重.我朝英雄人物,已被折腾得消失殆尽."智远说着,又是长长叹一口气.
宋朝制度,以文官领兵,牧守地方.地方大员不可私自调兵.即便有战机,也要奏请朝廷,才能起兵.除非是敌方来攻,官员可率兵防御,并于交战区域可以主动进攻.一旦击退敌军,则需退回驻地.而且,朝廷对于兵额看得十分紧.兵额不足,将官吃空饷,倒还无妨.若超越兵额招募兵马,则犯谋逆大罪.
赵涿看着智远,说道:"大师之意,若为大局,为天下计,可乱令不奉,伪召不尊?"
赵涿顿时慷慨说道:"大丈夫立于乱世,当励精图治披荆斩棘,便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亦不足惜,何惧乱令伪召乎!"
"然也!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非一姓一家之天下!天下之利,高于朝廷之利.平承之时,尚可委屈.乱世之时,若上意可尊,则尊之.若上意不可尊,则违之."智远说着说着,激动地站了起来.
赵涿连忙起身,向智远行一个礼.智远也还一个礼.刘小柱看着有趣,也起身,向两人各行一个礼.
赵涿与智远已心有灵犀,深引对方为知己.这下谈性越浓,哪有睡意.只是刘小柱聊着聊着,瞌睡上来.赵涿便让刘小柱盖着被褥,就柴火边先睡.
赵涿刚到曲阳,一怕言语不通,再怕礼仪缺失.现今见刘小柱睡了,便问智远道:"大师,在下方来大宋,颇不知礼仪.方才多次行礼,均是依照大师之葫芦画瓢.明日见得他人,如何待人接物,如何行礼如仪,还望指点."
智远笑道:"赵郎过谦了!汉人女子行礼,多以打拱,或行万福.二者之中,又以万福多用."
智远说的打拱,在古代属于一种比跪拜更轻的礼节.女子行礼时,两手抱拳,前臂上举,略微摆动.打拱与作揖不同,没有推手动作.作揖则是在打拱的基础上,双手抱拳向前推送.所谓万福,则正身起直立,两手放胸前,微俯首,微动手,微屈膝,口中同时称"万福",有祝福对方多福之意.智远一边说,一边起身示范.
智远又道:"自唐迄宋,汉人不再席地而坐,故礼节又有变化.一般行揖礼,连带有叉手和唱喏.凡揖人时,稍阔其足,其立则稳.揖时须是曲其身,以眼看鞋头,威仪方美观.揖时亦须直其膝,不得曲了,当低其头,使手至膝畔,又不得入膝内.喏毕,则手随时起,而叉于胸前.揖时须全出手,不得只出一指,谓之鲜礼.揖尊位,则手过膝下,喏毕,亦以手随时起,叉手于胸前.叉手,以左手紧把右手,其左手小指则向右手腕,右手皆直其四指,以左手大指向上,如以右手掩其胸,不得着胸,须令稍离."
智远边说边示范,向赵涿又行一礼,口称"见过赵郎",这便是唱喏,是一种致敬语.
赵涿郑重地学习一番,向智远回礼,道:"见过大师!"
两人哈哈大笑.
智远又将大宋起居行走等礼仪教了赵涿,然后问赵涿:"赵郎能使弓箭否?"
赵涿在后世军队里,学习枪械格斗攀援伪装之术,并未学习射箭.但所部驻扎内蒙草原,因特种训练需要,赵涿与同袍都苦练过射箭骑马.赵涿更是连队中翘楚,射术骑术颇精,还掌握了一些弓箭制造的方法.因此,赵涿回禀道:"在下于西域时,也习得一二."
赵涿取过一个火把,跟着智远来到厢房.只见厢房里只摆放一床一桌,再无空间.桌椅到了宋朝才大量出现于民间.此前,汉人多席地而坐,有时也放置茶几于席前.几不高,用于搁放饮食用的器具.宴会之时,酒肉分发给众人,宾客与主人都分而食之.等到桌椅出现后,汉人吃饭时才聚集在一张桌子前,一起进食.
智远从墙上取下一张弓,一个箭壶,把弓交给赵涿.
赵涿接过弓来,约有三十斤重,也不知什么木头做的.弓体全漆着黑漆,弓弦崩得很紧.
宋朝一斤,相当于后世一斤二两多.赵涿在后世军伍中,便以臂力著称,每日操练俯卧撑一千个.在内蒙草原,常嫌弓箭太轻.此时拿着智远的弓,以手掂一掂,觉得很趁手.赵涿站定,左手持弓,右手慢慢拉了个满弓.又换到左手,也缓缓地拉个满弓.赵涿放下弓,想到自己竟然能轻松拉开二百斤的弓,心中一阵兴奋.
"赵郎真豪杰也!"智远说得性起,觉得手痒,将箭壶递给赵涿,自己取过弓来,也左右各拉一个满弓.
智远放下弓.两人对视,哈哈大笑起来.
"若非夜间,我等外出一射!"智远说完,两人又哈哈大笑.
"啊!"赵涿顿时想到三箭定天山故事,"莫非薛仁贵的震天弓?"
"然也,亦非也!贫僧祖上曾随薛将军左右,习得此弓做法.家严在世时,做此弓赠予贫僧.孰料世事无常,家严早逝,而贫僧亦看破红尘,"智远说到这里,合什道"阿弥陀佛!"
赵涿连忙推辞:"大师,此弓乃令尊遗物,在下怎敢夺爱!"
"贫僧乃出家之人,于庙宇之内,参禅悟道,念经诵佛,要这弓箭何用.赵郎莫看贫僧年幼,却也习得相面之术.郎君宅心仁厚,胸怀百姓,贫僧能与郎君相识,不负此生.此弓若能随君左右,助郎君遂凌云之志,相较其悬于寺内寂寂无闻,更合其愿也!只望郎君来日大展宏图时,切切以天下苍生为念!智远一脸诚恳,字字如珠,砸在赵涿心头.
话已到此地步,赵涿不敢再推辞.只是赵涿不知道,智远千里北上,来到曲阳县,就是在等候赵涿.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当下赵涿正正衣服,跪下身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双手接过震天弓:"涿郡赵破虏,在此向天为誓:但凭此弓,当励精图治,保境安民,不负大师殷切之托."
赵涿此时满怀激烈,因此立下誓言.本想再说些北御外虏,内扫奸佞等话,但又怕自己无法达成,也不敢夸口胡说.
"好一个破虏将军!"智远哈哈大笑,将赵涿扶将起来.
两人又回到大殿,闻得鼾声,刘小柱已熟睡了.两人相视一笑,轻轻走到篝火前,添了些柴火,轻声轻语地聊起来.
原来智远问的是赵涿的手表.这手表以日光照射及手腕震动提供能源,因此穿越宋朝后手表仍工作自如.
赵涿取下手表,交给智远,说道:"此物名曰手表,产自欧罗巴,在西域往西处.内有长,中,短三针.长针行一圈,为一分.长针行六十圈,为六十分,此时中针亦转一圈,是为一时.欧罗巴之一时,合于大宋半个时辰.中针行十二圈时,短针刚好一圈,是为十二时,即大宋六个时辰.待短针转两圈,则为一日一夜.此物计时,最为精确."
"果然是非凡之物,赵郎亦非凡之人!"
"岂敢!贫僧出家之人,要来何用.施主日后若行军打仗,正需此物.赵涿还要相赠,无奈智远一再推辞,只好作罢.
两人又聊一会儿,殿外天色已微亮.
"赵郎,可在殿内将息,待天色大亮,再起身往西南约十里路,即曲阳县也.贫僧与友人有约,此刻即往南去东京.他日有缘,定能再相见!"智远起身,就要作揖告辞.
"赵郎来访,已是三生有幸.能识得赵郎与令弟,不枉我来此三年.今日总要离去,晚一时早一时,有甚分别?赵郎与令弟走时,关上殿门即可.此庙虽然清贫,总算由贫僧所建.东京事了,贫僧还会再来,彼时亦可再相见!"智远示意赵涿不要叫醒刘小柱,然后轻轻打开殿门,提着一只灯笼,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涿望着智远越行越远的身影,心里一阵不舍.稀里糊涂地穿越来北宋末年的乱世,前途未卜,却又回不去后世.刚刚得了智远及小柱两位好友,智远却立即就要离别.造化弄人啊!
赵涿感叹了许久,才关上殿门,回到篝火旁,披上被褥也睡一会,却总也睡不着.自己穿越到了大宋,日后如何安身,如何进取,如何脱离兵火之灾,全无头绪.良久,赵涿看着震天弓,心道:不如先当猎户,以保衣食.想到这里,赵涿略微心安,慢慢地打起盹来.
约一个时辰后,赵涿醒来,此时篝火已灭.从窗棂望去,殿外已大亮.
赵涿起身,推推刘小柱,小柱却没有什么反应.赵涿连忙过去,拭试刘小柱额头,滚烫如火.再看看刘小柱的脸色,却是煞白,气息局促.想那刘小柱连日赶路,又遭逢兄长病故,一累一悲,终于生下病来.
赵涿正要带刘小柱往曲阳县寻郎中,又想起刘大柱骨灰还供奉在那里,于是去寻了个锄头,在大兴寺大殿旁挖了个坑,将刘大柱骨灰放入其中,掩埋好.再寻了柴刀,劈了块木牌.又到智远的厢房寻了文房四宝,在木牌上写下"幽州刘大柱之墓,弟赵破虏,刘小柱敬立".然后将木牌插在刘大柱坟前,磕了三个头.
赵涿回到殿内,将震天弓和箭壶藏到厢房床下.用被褥将刘小柱包好,抬到殿外,关上殿门.再背着刘小柱,一路往曲阳县去.
十里路程,如果是后世急行军,赵涿用一刻钟多一点也就到了.由于背着刘小柱,加上路途不熟,近半个时辰才到.看起来刘小柱病得不轻,这样一阵折腾,他竟然毫无反应.
进入县城后,又走一会儿,见一座寺庙.走到近前,寺庙匾额上写的是北岳庙.
此庙始建于南北朝北魏宣武帝景明,正始年间,唐贞观年间重修.宋初北岳庙为契丹所焚,淳化2年(公元991年)又重修,是封建帝王遥祭北岳恒山的地方,所以叫北岳庙.庙内古建成群,碑碣林立,香火不断,与智远和尚那个贫瘠的大兴寺成迥然之别.
赵涿进得寺内,有沙弥迎上来,"阿弥陀佛!施主所来何事?"
赵涿放下刘小柱,合什行礼道:"小师傅,在下赵涿,表字破虏,义弟刘小柱身染重病,请开恩施救.小沙弥把赵涿引进旁边厢房.
赵涿将刘小柱放在床上.小沙弥看了看刘小柱,又搭了下脉,然后向赵涿行礼道:"施主稍候,我去寻师傅来."说完飞快地跑了出去.
过一会儿,小沙弥引着一个老和尚过来.老和尚年近六十,慈眉善目,肩披袈裟,手悬佛珠.老和尚向赵涿行个礼,"赵施主,贫僧智明,这厢有礼."
赵涿连忙还礼:"赵涿见过大师."
智明和尚看看刘小柱,又把了脉,对赵涿说道:"赵施主,令弟怕是得了伤寒重症,若不施治,恐有性命之忧."
"敬请大师出手相救,不胜感激之至!"赵涿深深地作了个揖.
"赵施主莫急,贫僧这就写方子."
智明和尚让小沙弥取来纸笔,写了药方,交给赵涿.
"在下初到贵地,却不知往何处取药?"
智明道:"施主往城南,有几家药铺.杜家药铺掌柜颇通医术,赵施主可请掌柜再验一下方."
赵涿身上并无盘缠.正在踌躇间,忽然想到还有一个戒指,便摘下戒指,问道:"本县可有当铺?"
智明笑道:"赵施主初来不知,本县虽小,也是上县,又因城西北有瓷窑,贸易也颇丰.城东不但有质库,便是金银铺也有两家."
所谓质库,就是典当铺.金银铺,类似后世银行,从事钱易金银或钱引纸钞等兑换业务.而智明提到的瓷窑,乃是大名鼎鼎的定窑,为宋朝五大名窑之一.
宋代的县,按照户口多寡分为几个等级:赤县,在京城内;畿县,京城外;望县,四千户以上;紧县,三千户以上;上县,二千户以上;中县,千户以上;中下县,不足千户;下县,五百户以下.曲阳县户口两千以上,又不足三千,故为上县.
赵涿谢过智明和小沙弥,便往城东,看见一家王家金银铺,一家杜家金银铺.因智明推荐了杜家药铺,赵涿便往杜家金银铺走去.
铺里伙计见赵涿穿着破烂,并没有主动来接待.赵涿径直走到柜台,取下戒指,说道:"烦请换些银钱."
柜上掌事接过戒指看看,用小称一称,说道:"金一两七分,可兑银八两.郎君是要银子,还是要钱?"
赵涿戒指重40g,即后世0.08斤,合宋斤0.067斤.宋时一斤等于16两,一两合10钱,一钱合十分.40g黄金,合宋金一两七分.掌事说的兑钱,指兑铜钱.在明清两朝,一两银子兑一千钱,也就是一贯.在宋朝,由于银子短缺,一两银子可兑两贯.然而北宋的贯又不是满贯,一贯约七百七十钱.金兑铜钱,一两换十五贯.故一两黄金可兑七两五钱银子.
"柜上,工艺不值钱乎?"赵涿的戒指做工精美,全按重量兑换,感觉有点亏了.
掌事笑笑说道:"郎君,本铺只按重量兑换,不考究工艺."
赵涿没法,要了六两银子,四贯钱.掌柜初见赵涿的戒指,做工精致,十分喜欢.因此除了奉上银子和铜钱,还送了一个褡裢.
赵涿把铜钱放在褡裢里,辞了掌柜,迅速走到城东,进到杜家药铺,递上智明所开药方.
掌柜接过药方,看了看,问道:"这般猛药,是伤寒重症么?"
掌柜将方子交给伙计,转头对赵涿说道:"郎君初次来本县?"
"我曲阳县境域为半山区县,地势西北高,东南低.西北为太行山,占据县城大半,所谓六山一水三分田.财源多自瓷窑,一件上好白瓷,可抵千贯.县里两千五百户,却有近千户以此谋生."掌事继续道.
"猎户是有,却是不多,均在城外."掌事答道.
北宋主要阶层含士农工商,几大阶层间虽非不可逾越,但也壁垒森严.从一般服饰,即能看出所属阶层.猎户和渔夫都属于农民这一阶层.因为智远赠了弓箭,因此赵涿想好了,先做猎户,解决衣食问题,再做其他打算.只是宋朝猎户与农户一样,需到官衙登记注册.
正说话间,伙计已将药配好,交给掌柜.
"郎君,药计八贴,每帖煎两次服,每日一贴药."掌柜将药交给赵涿,一边说道.
"多谢!"赵涿取过药,付了三百铜钱,赶紧向北岳庙走去.
接近寺庙时,突然三个乞丐挡住赵涿去路.
这几个乞丐都是二十岁左右年纪,与赵涿一样穿着破烂.看赵涿并非本县人,便想打劫.当中一位喊道:"兀那汉子,快将钱财取来,予爷爷受用."
赵涿挂念刘小柱,不肯与他们纠缠,一声喝道:"闪开!"
中间那乞丐也不言语,一拳就往赵涿面门袭来.赵涿闪身避过这拳,脚下一勾,将那人勾倒.
左右两位一看同伙倒地,一齐向赵涿扑来.左边那位使个熊抱,想抱住赵涿腰部,好让右边同伙袭击赵涿.赵涿向右闪过那熊抱,顺势转身,一脚将那泼皮踢翻在地.再转身,一拳将另一乞丐击倒.赵涿击倒三个乞丐,也不纠缠,匆匆向北岳寺跑去.
回到厢房,赵涿把药交给小沙弥,请其帮忙煎药.不一会,沙弥将药煎好送来,赵涿扶起刘小柱,慢慢把药喂下.
眼见刘小柱脸色略有好转,赵涿也放心一些.看见小沙弥一直在旁照看,赵涿心里过意不去,起身行个礼,说道:"多谢小师傅,还不知法号?"
赵涿取过一两银子,交给明月,说道:"小师傅,在下与义弟要在贵寺修养数日,若有斋饭,请赐一二."
明月见赵涿身着破烂,却出手阔绰,心里略略一惊.但也不推辞,接过银子,说道:"施主莫客气,本寺虽小,斋饭却不曾少.赵施主若不嫌弃,小住几日又何妨!"
明月行个礼,拿了银子走出门去,一会取来一床被褥,两套僧服,交给赵涿,"赵施主,将就于厢房内歇息,照看令弟.施主与令弟怕是连日赶路,衣物破旧.不如换上寺内僧服,旧衣交由寺内浆洗,再奉还施主."
赵涿大喜,连忙谢过明月,当即帮刘小柱换了衣服,又除下自己的旧衣,交给明月.待明月出门,赵涿才将被褥展开,就地躺下.因昨夜便未睡好,今日又赶路,这时也有点乏了,很快就睡着.
约午时,明月送了斋饭来.赵涿起来吃了一碗,又服侍刘小柱喝了一碗粥.如此五日,到得正月二十六,刘小柱发热已退,面色如常,只是虚弱不能起床.
赵涿总算放下心来.北岳寺斋饭虽能管饱,奈何没有荤腥,无法补充更多营养.赵涿便想移到寺外,寻户人家暂住.
这日早饭后,赵涿和刘小柱叮嘱几句,自己出了寺庙,慢慢去寻住户.
北岳庙位于城北,往南200步(约后世300米),有一座塔,唤作修德塔.这座塔造型奇特,平面成八角形,共七层,通高约10丈(约后世32米).第二层塔身特别高大,一反传统造塔的阁楼样式与密檐样式,周身砌小型塔龛110座,呈现"一多相即,大小互融,重重无尽,事事无碍"的华严法界胜境,建筑界称之为"花塔".
赵涿前几日去买药时,也曾经过此地.只是挂念刘小柱病情,并未留意.这时,刘小柱病势好转,赵涿也有闲暇慢慢观赏,一再赞叹古人建筑工艺之精.
修德塔西侧约100步远,有一土地庙.赵涿离开修德塔,打此路过,想去城西寻找住户,却闻得一阵打斗声.
赵涿过去一看,只见先前袭击自己的三个乞丐,正与另外六个汉子斗成一团.那六个汉子以二敌一,很快将三个乞丐打倒在地.汉子中领头那个一脸虬髯,对着倒下的乞丐喝道:"孙小二,汝搬是不搬?"
那个叫孙小二的回答道:"搬个甚!爷爷先住进来,自然是先来先得.陈三,汝要进来,妄想!"孙小二虽然被揍得狼狈,却是硬气得很.
那陈三见孙小二仍不服气,又要动手.这时土地庙里走出一个年近五十的老汉,跟着一个十四五岁女孩.老汉对着陈三说道:"切莫动手,我等搬走便是."
孙小二喊道:"爹爹莫管!要想我等搬走,除死方休."
陈三见孙小二还嘴硬,一恼火,对手下说道:"给我打!旁边几个汉子过来便要动手.
陈三见赵涿穿着僧服,却是俗家打扮,心中略感惊奇.但见其要为孙小二出头,怒道:"哪里来的鸟汉,与我一并打了."
一个离赵涿较近的汉子冲过来,当面就给赵涿一拳.赵涿哪能让他击中,一侧身闪过这拳,半转身以右手抓住汉子右拳,一使力顺势就将那汉子摔出两丈远.
另几个汉子见赵涿勇猛,一齐上来将其团团围住.赵涿不慌不忙,径直向陈三奔去.进到跟前,便一拳击向陈三面部.陈三见赵涿来势凶猛,忙双手来挡,不想这一拳之势甚猛,直将其迫得后退数步.赵涿再跟进,也不待其缓过来,左手一拳击在陈三腹部.赵涿与其并无冤仇,因此拳头上已经减力,但陈三仍痛苦地捂着肚子委顿于地.
剩下四个汉子发一声喊,一齐冲过来围住赵涿就打.赵涿何等身手,三下两下就将几位击倒在地.
陈三见赵涿厉害,心知今日敌不过,也不再言语,便带着几个汉子一瘸一瘸走了.
孙小二等人认出赵涿,连忙过来道谢:"好汉,多谢相助!那一日,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请恕罪!"
"不妨事!所谓不打不相识.在下赵涿,字破虏,涿郡人.家父幼小时便去了西域,在下方从西域回归大宋!"赵涿拱了拱手道.
"小底孙小二,这位周庆,这位谢欢.我等俱是相州人氏.当下周庆与谢欢一齐抱拳致礼.
赵涿向孙小二说道:"且去见过令尊!赵涿行礼道:"赵涿见过老丈!"
这庙就是孙小二等五个人的家,里面锅碗瓢盆倒是一一俱全.几张简易的床铺上,堆着破旧的被褥.
孙诚请赵涿坐下,寒暄起来.赵涿这才知道,孙小二等人原为相州佃户,去年闹旱灾,农地里颗粒无收.孙诚略通匠艺,想来定窑谋点差事,因此卖了田地,与孙小二及其妹妹孙小香一路来到曲阳.周庆与谢欢与孙小二乃邻居,三人向来交好.周谢二人父母均已亡故,便随孙小二一道来曲阳.
这定窑在城外涧磁村,因曲阳隶属中山府,而中山府原名定州,故称为定窑.定窑原为民窑,宋时被朝廷定为官窑,以产白瓷著称,兼烧黑釉,酱釉和绿釉瓷.孙诚等人到了涧磁村,却被官差拒之门外,没讨得差使.只好以土地庙为居舍,平日乞讨过活.那日孙小二遇见赵涿,看他是个外地人,囊中似乎有些钱财,便想打劫,不料反被赵涿轻易击倒.
赵涿问道:"那几个汉子却是何人?"
孙小二道:"那六个汉子,均是北朝易州人氏,为首的唤作陈三.为躲避兵灾,携家带口于十几日前来到曲阳.先在塔东一间无人之破房内安泊,因为人多,便要来占土地庙.只是我等也无去处,怎可将此庙让与他人."
赵涿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赵涿作为后世现代国家的百姓,对于国别不同非常在意,尤其是敌对国家的百姓.前几日,赵涿一再告诫刘小柱,不可声张自己的辽国身份,只说是和赵涿一起来自西域,以避免麻烦.不料,陈三几个的辽国身份连孙小二都知道,而且,也没有人去找陈三麻烦.看来,宋朝时期,对于他国百姓的管理很是宽松,自己倒是多虑了.
赵涿看着土地庙虽然无人打理,面积却大,勉强可住下十余人,便有了过来居住的想法,这样还可省下一些房钱.打定主意后,赵涿对众人行礼说道:"在下与义弟也是初来曲阳,义弟病重,暂居北岳庙.可否接纳我兄弟二人过来,于此暂住几日?"
众人见今日赵涿出手相助击败陈三,心里感激.也怕赵涿走后,陈三等人前来报复.这下见赵涿要搬来一齐居住,正求之不得,当即满口答应.
赵涿谢过众人,又对孙小二道:"小二哥,可愿随我去置办些床铺被褥."
孙小二道:"大哥莫急,床铺不需置办.周庆与谢欢做过木工,只在周围寻些旧木料,将就搭建两个.吾等亦是如此,安住无妨.被褥也无需买新的,附近有家旧货铺子,吾带哥哥去买来,可以省些银钱."
孙小二被赵涿救了,心里很是服气,当即哥哥哥哥地叫起来.
赵涿大喜,随着孙小二出来,七拐八拐走进一街坊,便来到旧货铺.赵涿挑了两床被褥,一共才一百六十文钱.赵涿见铺子里还有半新衣服,都浆洗过,倒也干净.于是按各自身材,买了七件,又花了一贯钱.听孙小二说,这衣服若是新的,一件要五六百文.因此,赵涿觉得很合算.孙小二见赵涿竟然还帮自己买衣服,当下欢喜地道谢.
赵涿又让孙小二领着去米铺,买了些米,便往回赶路,路过一个烧饼铺子,又买了二十个烧饼.这烧饼以白面,脱破芝麻,食油,盐制作,配料有专制秘方,制作精巧,香酥怡人,饼薄香脆,且久放不疲,风干不硬.吃起来香,酥,味道极好.
赵涿与孙小二两人拎着东西,欢喜地回到土地庙.周庆与谢欢两人已经就近取来一些旧木料,把床铺搭好了.赵涿铺好被褥,又把衣服奉送上,众人欢喜不尽.
赵涿来宋朝后,虽然换过两次衣服,但一直未曾洗澡,浑身觉得不适.现在刘小柱身体已无恙,住处又寻好了,便要去井里拎些水来冲个澡.
孙小二忙道:"这些小事,还劳大哥动手,我去便好."也不待赵涿回答,取了水桶便出去了.
孙小二又让孙小香生火烧些热水,赵涿阻止道:"无需热水,冷水便可."
赵涿在后世,一直坚持冷水淋浴.当即拿块布,到庙外小竹林围上一圈,痛快地冲个澡,擦拭干净后换上新衣服,这才回到土地庙.
进到庙里来,众人眼前一亮,均笑嘻嘻地看着赵涿.
赵涿正纳闷间,孙诚笑道:"原来赵郎如此英俊!"
赵涿方知原委,笑着对众人道:"孙老丈,几位小哥,小香,也请换了衣服,英俊一回."
众人哈哈大笑.赵涿把换下的僧服交给孙小香,请她帮忙洗好晾晒,好送还明月.
已近午时,赵涿惦记着刘小柱,便向众人告辞.孙诚留饭,赵涿推辞,说是要去北岳庙,与刘小柱一道进餐.
赵涿把米和烧饼都留在土地庙,只身前往北岳庙.进到厢房,明月正将斋饭端来.赵涿服侍刘小柱吃过,自己也将斋饭吃得一粒米不剩.
饭后,赵涿将方才遇见孙小二等事告知刘小柱,小柱也很欢喜.
赵涿让刘小柱换了衣服,当下拿着刘小柱的僧服,端着碗筷,寻到明月,将搬出北岳庙之事告知,并请明月带路去面谢智明大师.
小沙弥接过碗筷,说道:"赵施主有去处了,自是好事.只是师傅上午外出云游了,一时不得回来.师傅走前,再三叮嘱按时给刘施主煎药,不可怠慢."
赵涿只得作罢,当下取出二两银子,递给明月:"小师傅,我兄弟二人多亏贵寺相救,再造之恩,如同父母,无以为报.些许银两,权当敬些香火钱.在下所借僧服已经浆洗,待晾干后再还."
明月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施主来日送还便可."
对于赵涿所赠银两,明月推辞一番,最后还是接了过来.明月又去取来刘小柱剩下的药,交给赵涿.
赵涿谢过,回到厢房,背上刘小柱便去往土地庙.
孙小二等人正用好午食,见赵涿回来,连忙过来帮忙,扶着刘小柱躺下.
赵涿对孙诚行个礼,说道:"孙老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诚忙回礼,"赵郎有话便说,何须折杀老朽."
"想那陈三等,虽是北朝人,却也与我等一般,也是背井离乡,又同为汉人.我等与他相距又近,终日里总要相见.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在下去调解,消了这个恩怨.日后,我等齐心协力,作些事体,才更顺手."
这一路上,赵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就是拉帮结派,团结一些人.即便是上山打猎,也要有一批人手.以后如果要起兵抗击金兵,更是需要军队.因此,赵涿对于陈三几个,总想能够争取过来.因为这几个人都是穷人,走投无路,容易招揽.
孙诚思量一会儿,说道:"赵郎高义,倒是我等不合适宜.小二,陪同赵郎前去."
孙小二虽有一万个不愿意,看老父和赵涿都是这般心思,也就无奈地答应.赵涿又取了十个烧饼,让孙小二拎着,一起往陈三住处去.
穿过修德塔,到得塔东,也有一小片竹林.竹林旁一间小破屋,陈三几个正鼻青脸肿地蹲在地上吃饭.
看见赵涿过来,陈三等人忙放下碗筷,去寻了木棒拿在手里.但忌惮赵涿武功高强,陈三也不敢造次,只是怒目相对,看着赵涿.
赵涿向众人拱拱手,说道:"涿郡赵涿,见过诸位."
涿郡即涿州,此时属于辽国辖区,隶属于大辽南京析津府.陈三听到赵涿与自己都来自北朝,心里略感惊讶,又不知赵涿的用意,因此喝问道:"汝又来作甚?"
赵涿客客气气地说道:"在下手无轻重,误伤了各位,特来赔礼."
本是陈三无理在先,又打不过赵涿,自该认倒霉.见赵涿反来赔礼,陈三等人一时不知所措.
正犹豫间,破房里走出一位老者,约五十六岁年纪,白发白须,对陈三斥责道:"客人到来,岂可无理!"
老者又向赵涿拱拱手,说道:"郎君远来,请屋内叙话.只是房舍破旧,委屈郎君."
赵涿回礼道:"老丈与几位小哥只是暂居于此,必有腾达之日.恕在下冒昧打扰."
赵涿怕屋里还有女眷,便不急着进去,又向老丈行礼道:"敢问老丈及诸位小哥尊姓?"
这六人听陈道介绍,也不敢造次,都拱了拱手,算作行礼.江如龙,江如虎与陈家为世交,陈熊乃陈道侄子,南下时随陈三一家一起来到曲阳.
赵涿也介绍孙小二予诸人:"我这位小哥孙小二."
陈三几人认识孙小二,陈道虽曾听闻,却是第一次见.孙小二见赵涿如此,也上前行礼.
众人礼罢,门口又走出三个女子,分别是陈三母亲邹氏,妻子姚氏,妹妹孙小.赵涿与孙小二又上去行礼,才随着陈道进入房内,只见其中拥挤不堪,满满地放了五张小床,还有三张小床因为放不下,被临时拆解,堆放在其他床上.中间一点空间,刚刚放了一张桌子,三把小椅,再也腾不出空隙.
陈道请赵涿,孙小二坐下,叫儿媳泡上茶,自己也就坐.
赵涿此时并不知道,宋朝的茶叶比较贵重,一般百姓都在招待贵客时才使用.何况陈道几个来自辽国,茶叶价格比大宋还要贵.赵涿虽然不知陈道如何厚待自己,但对方的敬意还是能感受到.也让孙小二奉上烧饼,权作见面礼.
陈道说道:"才知犬子到郎君处胡来,甚是无礼,老朽代为赔罪,请郎君及孙小哥见谅."
说完,陈道又起身行礼.赵涿和孙小二连忙还礼.
赵涿看看孙小二.孙小二见陈家果然拥挤不堪,陈道待客也很客气,先前的怒气消了,摇了摇头又轻轻叹口气.赵涿到孙小二边上一阵耳语,孙小二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
赵涿起身道:"不想贵府拥挤若此!若蒙老丈不弃,可请江家兄弟,陈熊兄弟来土地庙与我等同住."
陈道等人先是一惊,然后大喜,心里都赞赵涿胸怀.陈道客气一番,也就答应了.这破屋实在小,他三人出去住,虽仍拥挤,总强于十人共挤一屋.
又聊了一会,赵涿便请三人收拾东西,随他去土地庙.众人千恩万谢,帮忙收拾好东西,六个汉子一齐跟着赵涿孙小二来到土地庙.
这边孙诚,周谢等人见赵涿如此安排,也无意见.一场纠纷就此被赵涿化解.
赵涿示意孙小二等三人,陈三等六人聚拢过来,说道:"陈老丈府上确实拥挤,不如我等搭建一简易房舍,将就住下,诸位意下如何?"
孙诚见赵涿一脸疑惑,笑道:"赵郎来自西域,自然不知.周贤侄所谓茇舍,即草棚,毛舍.搭建容易,快速.大宋每逢大灾,官府便会搭建茇舍,以安置灾民."
赵涿才明白,周庆说的茇舍,是大宋官府用以救灾的简易房舍.当即问道:"既如此,如何不见曲阳县搭建茇舍救助诸位?"
孙诚道:"郎君,茇舍仅在救灾时用,并非常理.我等未曾遭遇灾害于曲阳,县衙自然不会眷顾."
赵涿点点头,说道:"官府不理,也无妨.我等只要搭建一处可以安身避雨之所,好让陈家不拥挤便可."
陈三等人哪会不答应,孙小二,周庆,谢欢此时已将赵涿视为大哥,也就点头同意.江家两兄弟曾做过砖瓦匠,周庆和谢欢是木匠,当即合计一下,列出方案.由于是搭简易房,所需物料不多,多能在周围获取.赵涿又取出二两银子,交给孙小二,让他带众人去旧货铺子买些旧物料.
陈三连忙推辞,说是自家盖房子,哪里好让赵涿掏银子.赵涿一再坚持,陈三也没有多少银钱,只好作罢.到此时,赵涿用金戒指换来的银钱,只剩一两银子在怀中.
赵涿将众人安排好,又请小香为刘小柱煎药,自己去大兴寺取弓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