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充和的故事,按照流行的说法,确是"民国最后的闺秀"的故事.张家四姐妹是清末淮军名将张树声之后.其中,张元和嫁给昆曲家顾传�d,张允和结缘语言学家周有光,张兆和追随小说家沈从文.张充和是最小的妹妹.1947年她35岁时,结�美籍汉学家傅汉思,次年移居美国,在耶鲁大学教授书法,传薪昆曲.按她自己的诗,即是"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了.
叶圣陶说,九如巷张家的四个女孩,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余英时与张充和同为钱穆先生的学生.一次,余英时来访,张充和把丈夫买来的裱盒改装成仿古的墨盒.她一边打开墨盒一边说:看,我多么玩物丧志.余英时说:你即使不玩物,也没有什么志啊.应该说,他们"相知最深".
她还是七八岁的孩子时,她的姐姐们就知道她独来独往,与众不同.她们有大都市年轻人的优势:上戏院,摩登,说着流行的话语.但她每日在祖母的老宅中,沉浸于诗书琴画,沉思默想,宁静内敛,几乎与世隔绝.1927年,合肥的上空出现飞机时,她竟以为那是巨大的风筝.
1934年,她以数学零分,国文满分的成绩,入读北京大学中文系.她似乎从小就是一个不问世事的书生.24岁时,她为自己编一本"曲人鸿爪",收集各方昆曲名家,学士才人的即兴书画.张充和的继母韦均一工书画,擅昆曲,年长充和十五岁,两人常在一起练习唱曲,绘画.一次,继母兴起,在"曲人鸿爪"页里,画了一幅"充和吹笛"侍女图.那是一幅速写.画美人嘴唇时,客人正到,仓促间笔头失控,樱唇就成了一个红点.在旧时月色和习古风中长大的张充和,曾经和沈从文,卞之琳,俞振飞等人相连,一同成为那个年代的传奇.
1956年秋天,胡适先生在伯克莱的加州大学客座,也在"曲人鸿爪"册页里写下元代曲家贯酸斋所著"清江引":若还与他相见时,道个真传示:不是不修书,不是无才思,绕清江,买不得,天样纸.张大千早年也曾在"曲人鸿爪"中赠她画作两幅,以形状张充和"思凡"身段.可以想象,上个世纪中叶,张充和的生活风花雪月,海棠结社,多么繁华.书法是她一生至爱.
她在近一个世纪的生活里,没有大的波澜和惊险,也没有被改造和异化.她的天性――艺术感,本身就是人性中最本真的部分――保存完好,而常人的艺术知觉早在粗糙生活或者自我修整中磨灭,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但她有时候却是绵里藏针.1935年,张充和在上海兰心戏院第一次演出"牡丹亭"的"游园""惊梦""寻梦",由张充和扮演杜丽娘,另一个苏州女子李云梅扮演春香.李小姐不识字却聪明漂亮,但她在当地的名声不佳,是画家吴子深的下堂妾,因此有人看不起她.王季烈十分反对张充和与李小姐同台演出,专门转告她:千万不可让李女士参加那次演出.充和没有接受劝告,反而回话:"那么就请王先生不要来看戏,但李云梅一定要上演."
一次,学者章士钊赠她一首诗,将她比作东汉末年的才女蔡文姬:文姬流落于谁事,十八胡笳只自怜.诗中有惋惜她流落他乡的意思,这冒犯了她的感情.她对"流落"两字始终不能释然.但她终究选择了蔡文姬的道路,嫁给一个西方人,然后离开中国,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与她的热爱毫不相关的地方.多年之后,她回忆起章士钊的预言,自嘲道:他说对了,我是嫁了个胡人.昆曲和书法,是她的一生知己.她似乎一直活在忠孝节烈,才子佳人的故事里,活在虚构与韵美里.她在新的世纪,还延续着少年时代读诗,习字,吹笛,唱曲的苏州岁月.她家中衣橱里,挂满风姿妖娆,长短各异的旗袍.
她果然"独在异乡为异客"了.她是一棵临渊的静树,旁边是深潭的水,深不见底.她走了以后,她的"曲人鸿爪"中的主角们,正在渊里挣扎和沉落.
她的老师沈尹默那时候住在上海,靠卖字为生.他的厄运从此展开,到他生命的最后几年,1966年~1971年到达顶点."文革"开始时,他撕毁了所有的作品.他把那些碎片浸泡在水中,直到化为纸浆,再倒进附近的垃圾场.但是他仍然没有被放过.他受了五年的迫害,直到他去世为止.
她的朋友周仲眉夫妇一向好爱昆曲.抗战期间,周先生在重庆的中国银行当总经理,周夫人陈戊双书画俱佳,结交了不少文化友人和昆曲同好,抗战时期流寓于重庆地区的人大都知道周家曲社.有一次,张充和唱"牡丹亭",扮演春香,但忘了戴戏装的腰带,周夫人戊双临时用画笔画了一个带子.他们在"曲人鸿爪"中题的"琅�\题名图",在"文革"时毁于抄家.那个被称为"趁良辰结社风流无尽"的周仲眉先生,也在"文革"初被迫害自杀身亡.
她为什么要远走他乡?如果她选择留下她会怎样?
1948年,她还没有预见这些事情.她只是觉得自己喜欢的那个世界风韵犹存.但是新世界对她来说是黯淡的,陌生的,容不下她喜欢的那些东西.甚至连梦想那些东西的空间都没有.她觉得,应该让那些"弹性大,适应性强"的人留下,她只是从祖母那里学到了慈悲,也知道了一切为善之道.她的忧伤源于认识到自己离开了过去那个熟悉的世界,而且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