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下干上>
姤者相遇之义,主一阴遇五阳而言也.盖决尽则为纯干,一阴忽自下生,其势甚悍.又为巽之一阴,其性善入,其用潜隐,尤君子之所难知而难防者.使以一阴之微,忽之而不及察,则进而为遁,为否,为剥,为坤,皆自一阴之相遇始矣.制之者当于其微而未盛之时也,故总一卦而言,一阴有敌五阳之志,则危之,曰女壮.就一画而言,一阴潜伏五阳之下,则防之,曰羸豕.壮可畏也,羸不可忽也.于二四观之,则曰鱼.于九五观之,则曰瓜,象其阴而在下也.惟二密比初,能包之以制其逸.惟五为卦主,能包之以防其溃.四与初相应者,初不自止,则曰见凶;四不能止之,则曰起凶,皆以明系之不可不早也.若三与上,一居下卦之上,一居上卦之上,于初皆无所遇,虽无制阴之功,亦无比匪之害,不遇不足为咎已.要之,敢于遇君子者小人,而善于制小人之遇者,尤在人主之一心.君心之疏密,即小人消长之关也.小人之消长,即天命去留之本也.故于九五之含章,尤惓惓焉.
此卦巽下干上,是纯阳用事之时.而一阴忽生于下,不期而卒与五阳相遇,故名为姤.卦辞言防小人之道,当严之于始也.
文王系姤彖辞曰:姤以一阴初生,而遇五阳,是以一小人之微,而欲敌君子之众.原其心,则蔑贞之谋已蓄;而究其势,则坚冰之渐已形.君子于此,当遏其恶于将萌,杜其机于将动.勿喜柔佞而与之合,勿因微弱而听其长.犹刚壮之女,不可取以为配也.昔晋习凿齿有言,一阴遇五阳,有女壮之象,故戒占者勿用取女,以其女德不贞,不能从一而终也.从来女子小人,最易使人惑溺.养鹙弃鹤,皆始于当时一念之错,岂知日后贻莫大之祸哉.一阴初生,圣人即曰女壮,曰勿取,防其渐也.凿齿此言深得圣人系辞之旨,可不兢兢致戒乎.
蔑贞之谋已蓄:消灭正道的阴谋已经开始积蓄.剥卦初六与六二爻辞:"蔑贞凶",灭正之凶.
坚冰之渐已形:坤初六:"履霜,坚冰至.""象"曰:"阴始凝也."坚冰为阴气逐渐凝聚的现象与结果."文言传":"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阴气象征小人之道,履霜之时当之阴气已在积聚;小人之道始萌之时,当能即早辩别,知防微杜渐.
晋习凿齿有言:"习凿齿"为东晋名士,史学家.
养鹙弃鹤:鹙,音秋,是一种大型的水鸟,外型像鹤,但色苍而秃头,黄喙赤目.此处所用为来知德的注解:"幽王之得褒姒,高宗之立武昭仪,养鹙弃鹤,皆出于一时一念之差,而岂知后有莫大之祸哉."
"彖"曰: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
此"彖传",是释姤彖辞,以示谨微之意.主持世道者,宜慎其防也.天地相遇,谓五月一阴初生.刚遇中正,指九五言.
孔子释姤彖辞曰:卦名姤者,不期而遇之谓也.以一柔遇五刚,是在位者皆君子,而一小人卒然而遇,可骇也,而亦可畏也.夫刚性直方,而柔多巧佞.柔而遇刚,柔必善于趋承,而刚必喜其妍媚.一与之合,必将依附曲从,攀援而上,为遁为否为剥,将来不测之祸,皆始于此.是小人之长,非自能长也,皆君子不知所备,有以与之,故日盛月长而不可遏也.卦辞戒以勿用取女,言当防微杜渐,不可因其柔顺,轻与之合,使之牵引朋类,滋蔓而不克制也.然就所谓柔遇刚者思之,其间相胜之几固最微,而相须之理又最切.试观之造化,干为四月纯阳之卦,至五月而一阴始生,天阳地阴,两相遇合,而此时品物之形形色色,莫不章明著见也.再观之人事,从来有位者不必有德,而有德者未必有位,德位恒不相遇.卦体九五以阳刚之德,居建中表正之位,是德与位遇,而治化昭明于天下也.夫品物咸章,气化隆于上,天下大行;治化隆于下,是遇亦未尝不善矣.然霜冰之渐,已兆于庶类蕃庑之会,否剥之机即萌于治道全盛之时.非有真识见者,不能先几早计;非有大力量者,不能斡旋挽回.姤之时义,岂不大矣哉!
按:姤卦五阳一阴,是小人之势至微,君子之道方盛.然易制者,尝患不为之制;可图者,恒虑不为之图.宋儒邵雍有言:"复次剥,明治生于乱也;姤次夬,明乱生于治也.时哉!时哉!未有剥而不复,夬而不姤者."此其故不在小人能害君子,而在君子不能拒小人.盖姤者存乎彼,取者存乎我.彼虽欲姤,而我终勿取.则小人其如君子何?而祸乱之端,可以永弭矣.
五月一阴初生:这是就十二消息卦而论,五月时一阴初生于下成姤卦.若从坤至复开始起算,坤为纯阴之卦,当十月之时,至十一月一阳长于初,成复卦.十二月阳长阴退为临,一月阳长为泰,二月大壮,三月夬,四月干.五月纯干初爻一阴长,为姤.六月阴长阳退为遁,七月为否,八月为观,九月为剥,十月为坤.
此"象传",是言人主有遇民之道,而通天下之情也.
孔子释姤象曰:风行天下,宣天地之和,而开万物之郁.天下之物无不遇焉,姤之象也.元后体此,爰施命令,以诰四方焉.盖人主深居九重,尊卑之分悬绝,与民相遇甚难.惟王言一布,天下晓然共喻朝廷之意,而万民共禀一王之教令矣.其何异于天之以风遇万物哉!
按:"记"云:"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盖君命者,中外臣民之所共敬奉也.自古太平日久,众心玩愒.人君深居高拱,下情隔绝.小人因之窃弄威福,恣肆横行,多起于此.则命令之施,固以通上下之情愫,亦正诰诫严切,遏抑佥壬,化戢奸宄之道也.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
此一爻是戒小人不可轻进.并示君子,使早为之防也.柅,止车之物.金,取其坚,九二之象.羸豕,瘠豕也.蹢躅,跳踯也.
周公系姤初爻曰:自古小人未有侵害君子而己独自全者.初以一阴始生,诚能知几安分,居九二之下,止而不前,如系于金柅然.则克守小人之正,必受君子之福,不亦贞而吉乎.若越礼犯上,往而肆害,必不为众正所容,凶立见矣.然此特以理言也.如以势而论,则小人浸长之势,必不可遏.目前虽弱,异日必有强梁肆志之时.犹羸弱之豕,暂若安静,固可决其气盛力壮,必至蹢躅也.君子可不早为之备哉!
孔子释初象曰:初戒以系用金柅者,以初六柔邪之道,最善牵引.今虽一阴初生,势必号召群邪,牵连而进,肆其蹢躅,故不可不止其进而预为之防也.盖邪正不并立,而辨之于始实难.然郭子仪能识卢杞之险,李沆能辨丁谓之奸,而卒不能禁,其不得志者,以贤奸消长之数,转移总由君相,而不在他人故也.德宗云:"人言卢杞奸邪,朕殊不觉."寇准云:"如谓之才,顾能使之久居人下耶?"小人之倾动君相,其可畏如此.甚矣,知人之为急也.
郭子仪能识卢杞之险:卢杞为唐德宗时的佞臣,为人奸险狡诈,但深受德宗宠信."旧唐书‧卢杞传"记载,卢杞相貌丑陋而色如蓝,看到他的人都以为见到鬼.建中初,郭子仪病,百官登门探视,从不要求姬妾与仆人退避,但一听到卢杞要来,郭子仪命令全都退避,自己单独接见.等卢杞离去,家人问原因,郭子仪说:"杞形陋而心险,左右见之必笑.若此人得权,即吾族无类矣."德宗因宠信卢杞而引来奉天之难,虽然事后卢杞被贬,但德宗还一直想要重新重用,遭李勉反对.德宗问说:"众人论杞奸邪,朕何不知?"李勉回答说:"卢杞奸邪,天下人皆知,唯陛下不知,此所以为奸邪也!"
李沆能辨丁谓之奸:丁谓是北宋有名的奸臣,名列北宋"五鬼"之一."宋史‧王钦若传"记载,仁宗曾对辅臣说:"钦若久在政府,观其所为,真奸邪也."王曾回答说:"钦若与丁谓,林特,陈彭年,刘承珪,时谓之五鬼,奸邪险伪,诚如圣谕.""宋史‧李沆传"记载,寇准和丁谓交好,屡次因此将丁谓推荐给李沆,李沆坚决不录用.寇准问李沆为什么?李沆回答:"看他的为人,可以让他在人上吗?"寇准回说:"像丁谓这样的人才,相公能够永远压抑他,让他在人之下吗?"李沆笑说:"有那么一天让你后悔不及的时候,就会想起我今天所说的话."寇准后来果然被丁谓所陷害,才相信李沆的话.
此一爻是言,制小人之道,当专其责于己,不可委之于人也.鱼,指初六言.宾者,对主之称,指众阳爻言.
周公系姤二爻曰:初一阴始生,渐将遍遇诸阳.而九二切与之比,是小人正在笼络之中.如包中有鱼,御之自我,而机有可制也.如此,则既不宽纵以养奸,又不迫激以致变,可以无咎矣.夫初在二下,受其约束,则二为主,而众阳皆宾.若失此不制,使之渐长,至于众阳相遇为遁,为否,为剥,为坤,害将无所不至,不利孰甚焉,可不戒乎!
孔子释二象曰:二之包有鱼,则权既在二;所以制之者,亦专在于二.以义揆之,固不得令及于宾,而致有不利之虞也.
按:爻曰"不利宾",为众阳危也,所以告天下之君子,使皆早知所备也."象"曰"义不及宾",专责二也,所以告君子之遇小人者,当身任其责,而早为检制,不可纵恶长奸,使小人得肆其害,而徒怅恨于事后也.圣人防微之意切矣.
此一爻是言,君子之于小人,可远而不可近也.
周公系姤三爻曰:九三过刚不中,性欲上进.但上下无应,势孤而不得遂其意,如臀无肤而其行次且然.是虽有寡助之危,然既无私遇,亦不至以比匪受伤而大有咎也.
孔子释三象曰:三之其行次且,盖以孤立无援,不免迟疑而不进.然尚未与柔道相牵连,则阴邪不得而中伤之,所以无大咎也.
按:夬一阴在上,故五阳皆上行.夬四之上行次且,欲决上而不能也.姤一阴在下,故五阳皆下向.姤三之下行次且,欲遇初而不得也.其象虽同,而其情则异.大抵君子之决小人,可缓而不可急;而君子之遇小人,可近而不必于近.圣人于夬四教以牵羊,而随众阳以并进,见决小人之不可急也;于姤三喜其行未牵,而不为一阴所害,见远小人之可免祸也.远近缓急之间,君子宜审所处已.
此一爻是言,在上者不可以失民,而深有以儆之也.鱼,亦指初而言.
周公系姤四爻曰:九四居上位而与初为正应,当相遇者也.乃初遇于二,而反离乎四,则是己所应有之物,忽而不制,弃而不收,有包无鱼之象焉.民心既失,邦本不固,厉阶自此起矣,凶不亦宜乎.
孔子释四象曰:九四无鱼之凶者,岂徒民之远我也哉?良由在上者,置斯人于膜外,无以结民之心,是上自远乎民也.其咎诚无可诿矣.
按:以淑慝言,阳君子,则阴小人,不可使有也.以贵贱言,阳为君,则阴为民,又不可使无也.故同一初六,以小人视之,为害正之邪,则欲其远之,惟恐为己之累;以民视之,为所临之众,则欲其近之,惟恐不为己所有.亦以见易爻之惟其时物如此.
此一爻是言,制小人之有道,而功能回造化也.杞,高大坚实之木,君子之象.瓜,甘美善溃之物,小人之象.
周公系姤五爻曰:九五以阳刚中正主卦于上,而下防始生必溃之阴.是以君子居尊位,而下防始生之小人,如以杞而包瓜者也.然阴阳贞胜,时运之常,在彼骎骎有日盛之势.我任其滋长,而不思所以制之,固不可.苟制之而未能尽善,又岂可哉?是必内含章美,默为图维,不动声色,不尚威武,实得胜之之谋,而不露胜之之迹,乃可挽回造化,斡旋气运.而阳之将消者,倏然来复,若从天而降也.此诚为善制小人者矣!
孔子释五象曰:九五能含章者,以其有中正之德也.盖惟有中正之德,故既不因循以长慝,亦不轻动以生变.为能内含章美,静以制之也.有陨自天者,由九五之志,不舍乎命也.盖阴阳消长,固系一定之数.人惟立志不坚,付于天命之无可如何,而不思所以转移之,则命即从此去矣.五之志,务期人定以胜天,故命亦为五所转,而有陨自天也.信乎!惟德可以动天耳.
按:"文言"释干之五曰:"先天而天弗违."先天者,事未至而几已兆.圣人先知灼见,而默运其神谋,经纶措置,先乎天也.故能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命自我立,而天不能违,所以言君相能造命也.然则姤五之志不舍命,其即干五先天弗违之大人乎!
此一爻是言,刚介孤立者,无制阴之功,而亦无比邪之害也.角,刚而在上之象.
周公系姤上爻曰:姤一阴遇五阳之时,二五皆有刚中之德,故能包而制之.若上九则刚而在上,于初阴非应非比,而不得遇,有姤其角之象.是诸君子皆有防奸之道,而己独抗怀孑立,骄亢之吝,其能免乎?然既无所遇,则免党阴比匪之伤,而亦不至于咎矣.
孔子释上象曰:遇之为道,贵于委曲包容,善全其用.上九之姤其角者,盖刚居上位,全以盛气凌人,略无调剂挽回之术,适自取夫困穷也.然能介然自持,无苟合之失,故虽吝而无咎耳.
按:姤卦五阳皆以遇初阴取义,于初则止其进,恐其害君子也.二五能包则予之,欲其制小人也.三上不与初遇,有厉,吝而无咎,虽惜其无制阴之功,而又幸其无比阴之祸也.盖不遇其所当遇,固不免于孤立;不遇其所不当遇,亦不至于伤害.圣人著此两义,使知处遇之时,不可不遇,而又不可妄遇也.
Michael_CHC
感谢指正.
有出版计划,但由于工程很庞大,所以需要久一点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