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月,蒋晓云的<桃花井>在印刻发表,令人眼睛为之一亮,引发了文坛朋友们关切询问."是以前得联合报文学奖的蒋晓云吗?是那个写<掉伞天>的蒋晓云吗?"是的,就是一九八○年代出版了"随缘","姻缘路"的蒋晓云,距今都有三十年了.她的作品寥寥可数却教人印象深刻,除了得文学大师欣赏(如夏志清,朱西宁),以日常语言写作,流畅好读也广受一般读者欢迎.她的复笔之作自然勾起了许多人的回忆.<桃花井>的刊出同时预告"逆旅"这一系列的创作,<探亲>正是这系列小说的重头戏.蒋晓云的小说有张爱玲式的冷静旁观,诙谐幽默,把人生的体会和感动热热闹闹编进故事中.她不跟文字搏斗而与之和谐相处,没有苦闷颓废虚无等等,字里行间,一种练达,一种世故,在当代小说书写中呈现少有的清朗风格.(编者) 朱天文(以下简称"朱"):二月号"印刻"登出你的小说<桃花井>,真是惊动了我们那个年代的读者,最激动的是张大春.我们也多少年没联络了,这次还是李瑞琦建议你把小说寄给"印刻"发表,幸亏有她!完全失联了,都说你神秘. 蒋晓云(以下简称"蒋"):人家说我神秘,是因为我世俗生活里的人不知道我的文学生活,我文学生活里的人不知道我的世俗生活.好像有一堵防火墙. 朱:我们俩算是同代人.我记得是民国六十三年,我爸爸从清华大学复兴文艺营回来,直说不得了,有一对炎樱和张爱玲,从此我就认为你们两位是我爸爸那一辈的朋友.当时是瑞琦去参加文艺营,晓云帮她捉刀交作业,那就是尚未完成的小说<随缘>.我看你文章里的世故,人情练达,就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幼稚了. 蒋:不,你是把整个人生都反应到了文章里头.而我到今天还是这样,没有进步.那时候朱老师问我:"这小说是你写的吗?"把我带到你家去.那是我第一次拜访朱家.朱老师似乎把我当大人论交,我也从不觉得自己是小孩.我的文学生活里好像从来没有属于"小朋友"的一段. 朱:是我大二那时候,家里很多朋友来来去去,一个个小嬉皮样.只有你来做客时,一定著正式服装,带著父母帮你备好的伴手礼,甚至做好头发.那时候天心还在念北一女,跑下楼来对你说:"你的头发很像蛋卷." 蒋:我觉得很别扭.那么多小朋友歪歪倒倒地躺在沙发上,只有我父母说我是去老师家做客,看成大事.那时我就觉得其他人都不守规矩,没有礼貌,每个人讲起话来也都不知天高地厚.回来后,母亲听说就会感叹一番,说朱老师他们家像食堂一样,随时敞开门让人白吃白喝,是不可以的;所以我至少要带足够自己消费的一份礼物,而且既是去做客,就要端庄,懂规矩.我对这样的文艺青年聚会,因此一点都不觉得轻松.我是去做模范客人的.我看著其他孩子那么快乐,他们好像在参加一个永远的文艺营,我好羡慕.我那时就觉得,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我总是在担心我的考试会不及格.因此,到后来,我一直把我的文学世界,和需要去面对"考试"的另一种世界分开,可能就是这时候的印象太深了.文学的世界,就是那个最快乐的世界. 朱:但到了我们这一代,其实也是不可能像我爸爸妈妈那样与人交往了.像我们这样,有时好不容易联络上的老朋友,自然想来家里头坐坐;但家里长年来已经十几只猫狗,很难招待安排,最后往往只好约在外边.你会不会觉得今非昔比? 蒋:不会啊,我完全可以理解.是像你们家以前那样,才是不正常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朱老师差不多就我们现在这个年纪吧.而你始终保有朱老师的那种温暖.就像重逢后,你招待我,照顾人的那份心意,就像是被朱老师附身了. 朱:长女的关系吧.就像爸爸还在的时候,家里的电器修缮都是爸爸处理.爸爸不在了以后,就是我来做.机器白痴参照著说明书,看个几遍,摸个几回,一步步学会.我也想起你父母是四十多岁才生下你,你哥哥大你很多.所以,你一开始加入的,就完全是一个成人世界.你曾说,童年时你一直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你明明看见,听见了什么,但一追问,大人都说没有,没有这个事情.无论是你的不理解,或是被隐瞒,都让你好像处在一个大人们共同密谋的世界里. 蒋:对,差不多是这样.我常常感觉被欺负,因为父母兄长三人可以一起谈话,却处处对我隐瞒.童年里发生的很多事情,我到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真的或假的.像是我从外省家庭长大,可是我的台语非常流利;我也记得非常多的歌仔戏.一度我也不明白我这样的家庭背景,怎么看过这么多的歌仔戏,又讲这么流利的闽南语?后来回想:小时候母亲是职业妇女,家里有一位女佣专门照顾我,她请假回家时也得带著我,方言等等大概就是那时候的印记.很久以后我我哥哥告诉我,这位女佣其实是一位大姊头.她带著我去的地方,就是行天宫.她在那边帮人家"乔"事情,我就在那里一边等待,一边看歌仔戏,连带学会一口流利的台语.好长一段时间我却一点都不记得了.一次路过关渡,我哥哥问:"这里你认不认识?"我说我认识那棵大榕树,这个地方我绝对来过.我哥哥说这里就是阿狗的地盘.阿狗就是那位女佣-我想我的父母大概从来不知道我在社会底层里头打混过,大概阿狗关照过回家别说.我哥哥也说我从小就守得住秘密. 朱:我真是对你的成长背景非常好奇,虽然是外省第二代,但很不相同.我觉得那解释了我们写的东西为什么那么不一样.你一出手就已经成熟了. 蒋:天心和你从高中,大学生活开始写起,作品反映了你们成长和生活的经验.可是对我来说,我没过过你们那些青春日子,我一直在大人的世界里面过.我父亲还在大陆时,是地方上仕伸,当过当地议会的议长.来到台湾以后,因为地方性的政治人物,不比中央的政治人物;失去了地方,就等于失去舞台.他到台湾以后成了一个生意人,最早在峨嵋街联合报隔壁经营一家"白云广告公司",有许多生意上的社交活动,常常有人来家里吃饭,绰号就叫做小孟尝-这样我知道了,可能我母亲对于别人来白吃白喝有切肤之痛,所以才对你们家深表同情.(笑) 朱:那么天心写<想我眷村的兄弟们>结尾,她提了蒋晓云,其实你并没有住过眷村.我们"三三"时期,"击壤歌"里那种"天然的爱国",或"淡江记"里那种中国之思,对你都不存在,这个差异真的是其来有自.我想到张爱玲,三○年代当时她所面对的进步氛围是左翼思潮,可是张爱玲可以完全自外于潮流.她一生都在潮流之外.那个压力其实是很大的.我念淡江那时候,刚好乡土文学论战.我记得乡土文学论战让我和天心的道德压力很大.我们当时的爱国,被乡土文学派看成是国民党同路人,这个我们倒很理直气壮的自认为不是.但我们只写一些爱情,小儿小女的题材,面对乡土文学就矮了一截,就好像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那时候多羡慕吴念真是矿工家庭出身啊,他可以写这样的乡土.但我想学也学不来.一提笔,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写自己切身的物事.基本上就按照自己的年龄阶段,写下自己最在意的事情.走到现在,这个"老老实实"的素质,变成我创作里一个很重要的部分.而你又不同,你是始终不在各种论述氛围里头.就像大家说你像张爱玲,也许就是像在那份冷静观察的气质,与我们当时办"三三"的介入状态很是不同. 蒋:可是我到现在也没想通,为什么那个时候人家会觉得我像张爱玲?朱老师介绍我读张爱玲以后,我对这位前辈的文采自然是非常佩服,刻意偷师或立志效法却是绝对没有的. 朱:我觉得最重要的是那份属于中文的美感,令人感受到阅读中文的愉悦.尤其像是张爱玲散文里头的幽默,诙谐,那样的中文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蒋:我只是我手写我口,我的日常言语就是这样,我跟我侄女儿说话,她常说没人像我这样用词了.张爱玲的文字太漂亮了,没有人可以跟她比的. 朱:看<桃花井>或是<探亲>的遣词用字,就像听你在说话.毕卡索说过他一进到画室,就像把自己扔在外头,不管外面世界如何,进到画室就变成一株植物,一种无意识的和谐的状态.他甚至说:"你不觉得画家都很长寿吗."当然我们可以举出同样多相反的例子,画家又短命又潦倒.毕卡索的夫子自道,我觉得特别指出了画家工匠技艺的一面,技艺是"养人"的,而不是跟它去搏斗.那不是后来的现代画,画家简直就和画布在打架,画成半条命都没了.也不是文学的现代主义,和纸张在打架,非得和什么搏斗得遍体鳞伤,像莫邪,干将铸剑,指甲丢进去,头发丢进去,最后人都投进去.你所写的东西并非这路数,我感觉是你的小说在"养"你的.也"养"读者,读你的小说,从来不感到不舒服,被挑衅了或被逼的不适感,你是人情练达.小说里人跟人之间的联系都还在,尤其在乎彼此之间的"关系",比如<桃花井>,表面上连篇钱,钱,钱的,非常幽默,可是那背后还是指向人跟人之间那种"你欠我多少我记住了,下次我还你多少"的关系.这些人际网络明确都在,当然苦多于乐都是麻烦,但你用一种诙谐笔调写出来,就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养人"的东西,而不是把人逼视到一个更荒芜的所在.所以我在看你的小说时特别感到难得,彷佛回到小说最初,那作为一种说故事的... 蒋:娱乐事业. 朱:哈哈,是的,这就是你的方式,你常说的"自娱娱人".我们好像已经忘记了很久,小说可以是一件愉悦的事情.那为什么隔了这么一段时间没有写呢? 蒋:就是忙著要生活吧.结婚,生小孩,工作等等,娱乐又多样了,写小说对我来讲本来是一个娱乐我自己的事情,有了别的娱乐取代写小说的娱乐,就分心了.有一阵子我突然又很想写小说,好像是觉得电视剧难看,就想:那我来写一个吧.我写了大概两万字,朋友笑我这个老华侨充满了少女情怀,现在已经没有人要看小说了.我觉得很受打击,就把那篇海内孤本丢掉了.那时我的事业很顺利,在文学以外的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索性回头好好工作去了.同时,我父亲的过世也是一个因素.那是一九九六年,我上一次想写小说的时候. 朱:所以你的父亲,对你的小说创作还是有影响力的. 蒋:我父母亲从来不鼓励我写作,和你们家的情况不同.他们多少觉得我不务正业,担忧我未来不能以此维生.所以我父亲过世后没人再管我,我就想要写小说.一开始写的时候,心里想:这下没人管了.但几乎同时也想到:没有人看我的小说了.以前我父亲会看,他会帮我剪报.他一面剪报一面觉得他女儿不该做这件事. 朱:跟骆以军的爸爸一样!我觉得上一代他们对文字,对读书人,还是有一份根深蒂固的尊重.他不赞成你走这条路,是担心你的生计,可是对于你的东西能够白纸黑字印出来,他还是骄傲的. 蒋:对啊.他们充满了矛盾. 朱:所以他还是剪报嘛.那他们读了吗?他们说些什么,我很好奇. 蒋:他们就是对号入座啊.我写了<去乡>在报上登出来,我一回家,我妈好高兴地迎上来,对我非常好,再神秘地对我说:你爸爸今天不太高兴.我问怎样?她说:你写的小说他看到了,你把他写得抛妻弃子,独自逃走...我说我没写他啊!我妈还是很高兴,自顾自说:可是那个女主角坚贞自守...我的天啊,我气得不得了.他们一大早就对号入座了,我的生活中充满了俗气的人,俗气的事,对我的写作意愿打击很大.太痛苦了呀!写什么他们都说:这次有没有我一份?现在父母不在了,没人管我了.有一些故事沉淀了很久,就很想写出来. 朱:我听你说过"民国素人志".要从民国元年写到民国三十八年,一年选一个"素人"写,是小人物的民国史. 蒋:我对小人物一直比较有兴趣.大人物有历史替他们造谣,小人物就靠小说来替他们编故事了. 朱:其实小说写到后来,就是喜欢看人吧. 蒋:对,而且跟人讲几句话,你就可以帮他编一生的故事,所以真正的熟人朋友,生平知道多了,反而不能成为我小说的素材.我在美国工作写企划时格外容易,觉得跟写小说的原理相通:就是无中生有.这一次退休回来写小说,真是开心.我朋友告诉我应该每天工作四个钟头. 朱:我跟天心也是这样觉得.以前我们其实满贵族式的,想写就写,不写就几年不写.可是这样不行,时间像倒放的漏斗滴答滴答.假如以现在来看,我应该还可以再写个二十年吧.这二十年,要把写作当成每天每天去地完成. 蒋:可是我觉得华文世界的文学创作,受到的鼓励还是太小了. 朱:对啊,是很难当成谋生的专职.反正不能想以此去赚钱. 蒋:所以我一定要等到人生走到现在这个时间点,才能回来写,不然我父母不答应在先,自己也会觉得不经济在后. 朱:所以我觉得你是非常神奇.因为我曾经讲过很残酷的话;天心他们说是我的名言了.我说:"小说,不是你想要写就有.如果你一直不在这上头,再要来写的时候,小说是可能不认你的." 蒋:我现在才知道我这么惊险的走过来.原来小说是会不认你的! 朱:我这个说法可能是针对现代小说的路数,和你说故事的那种愉悦不一样.像你说的"民国素人志",就很令人期待. 蒋:"民国素人志"这件事背后的想法如果十几,二十年前我还不敢跟你们说,因为你们那时候比较爱国(笑).是我感觉中华民国只有民国一年到民国三十八年算数,到台湾之后就算还不是失去全部国土的流亡政府,国民政府的统治权局限在台澎金马也就类似了.我自己没赶上民国,却想来替民国的小人物立传.我会从民国元年生的人开始写,三十八年以后生的就不在里面了. 朱:这很有趣啊.是不是可以先透露一个,比如民国一年的吧. 蒋:其实正是民国一年那个人给我的灵感.是一个老太太,她九十九岁生日,我去参加她的生日宴,会场里的大看板写她九十四岁,因为她故意少报了五岁.我就在想一个女人到了九十九岁还谎报年龄,真是太有趣了,忍不住替她把一生都编了. 朱:哎呀,我真是很羡慕你说故事的方式.就像我看<桃花井>,那么幽默好笑. 蒋:但也有人看了觉得很难过.我觉得我父亲他们那一代所面临的,真的是一个崩离的时代.他们所珍惜的一切都没有了.他们想要保有的,对下一代的人而言其实也都不值得珍惜.即使这里头一个坏人都没有,仍然是非常悲伤的事情. 朱天文(右)对谈蒋晓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