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肉体的诗人,也是灵魂的诗人,
天堂的欢乐与我同在,地狱的苦痛与我同在,
我移植前者加诸我身上,我将后者翻译成新腔.
"还画不画呢?"少年时的朋友这样问我.那些曾掠过胸臆间的影子,形象,纷乱活泼的颜色,线条,在初离开孩提时还幽魂附体般跟着过日子一段时间(但谁不是这样?),算算有多久不再将它们接引到画纸上来?如今彻底取而代之的是在电脑萤幕前仿佛魂魄被抽离的放空与踌躇,好半天键不全一个完整的句子,譬如此刻,有多少挤出来的字也都得在茫茫白色天宇下排排站着挨冻.
画廊的空荡荡空间,宛如心里某处角落的具现.那些挂在墙上的大大小小画幅,真正见证过不同时光流逝的足迹.漫行其间,仿佛走在一座由颜色与影子构筑的树林,也似梦境;若凝神倾听(别急着注视.得花一些时间等画廊外音乐,广播,逛文创小物的游客们谈笑声在意识渐稀渐疏),仿佛从那些没有眉目口鼻的脸,没有头的身躯(席德进指称的,"这就是现代人")中,有些什么伏流似细细倾诉的声音.
初见画家本人那日,是大选前的超级星期日,也不知道再两星期会遇上岛内数十年难得一遇的雪日,只记挂着该怎样鼓舞寡言的画家勉为其难多谈些生活,画作,而粗率地忘记那近于常识的:画作自身即是他的日常言语,是"全部的生活".极难得(首次)以画家画作制作封面专辑的我们,如何"翻译"或许才是真正值得重新学习的课题.不一定是透过艺术评论或感想,画家自叙,也未必要诉诸旧识(但我们还是寻得了三毛,白先勇)对画家的回忆,我想那或许是一个仅属于观者的契机──如何动员全部自身的语言,知识,感受系统,如对镜般,一一从画中诚实无欺地(这更难)指认自己赤裸内心与之对应的线索. 画家始终谦称自己"不会说话".他的讷言,也像提醒,人生苦短,何不多谛听,琢磨内心声音?
不免想及,在画框之外,画廊之外,政客们总说:要倾听人民的声音──做剧场的人,书写者和出版者,也常说渴望倾听观众,读者的声音.但这是否都是一种自以为是?譬如久违的纪蔚然教授在新专栏中,借由理路清晰的读书笔记引介法国哲学家洪席耶(1940-)的观察:表面看起来被动的主体,并不一定就是"需要被带领,受教育的";与其说是倾听,或许更应期许为一种变动不居关系的思索.在本期的几篇小说,包括胡晴舫新连载,以及赖香吟,周丹颖新作,洪席耶的立论基础"平等",可能也是小说的恐怖临界,或遭文化,地域,世代,阶层等种种差异撕裂的人间梦想.而谁都逃不脱那样的关系网罗.
在(遁入╱奔赴)名为"自我"的画幅中,心灵油彩如火焰烧灼过画布的烬余大地,也似顾福生画笔下,那些裸著身,笔触爽飒的身体,或默坐或奔跑,或曲扭或飞腾,都是自由与限抑的永恒拉锯.
有的故事,或许会发展成近于太宰治"生而为人,我很抱歉"那样无赖又无奈的阴郁构图吧?或如前阵子我才看到,钟玲玲的"生而为人":"我在无可置疑的情况下一再强调,我的生存努力,跟任何人毫无关系.就是这样.我原来是这样的过一生的.书写有着庄严的寂静.在分散的短句中,有听得见的沉默,看得见的空虚."
由是(一如画家画作)终能哀感地激励,默契地宽慰著,每个安于孤独的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