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是南朝刘宋政权宋武帝刘裕之侄,长沙景王刘道怜(一作刘道邻)次子刘义庆组织一班文人,集体创作的一本笔记体小说.它以"段子集"的方式,记载了自汉魏至东晋期间士族名人的趣闻逸事,精练生动,气韵流荡,不仅反映了时人的生活方式,精神面貌及清谈放诞的风气,更将率直任诞,清俊通脱的"魏晋风度"源远流长地传递了下去.这一脉清流绵绵不绝,至明末,至清朝,甚至在现代,依然有着悠长的回响.
晋文王功德盛大,坐席严敬,拟于王者.唯阮籍在坐,箕踞啸歌,酣放自若.
晋文王司马昭功劳与恩德深厚广大,有他在的地方,座中人都严肃庄重,用对待国君的方式对待他.只有阮籍在座上,伸开两腿坐着,啸咏歌唱,狂放痛饮,泰然自若.
王戎弱冠诣阮籍,时刘公荣在坐,阮谓王曰:"偶有二斗美酒,当与君共饮,彼公荣者无预焉."二人交觞酬酢,公荣遂不得一杯;而言语谈戏,三人无异.或有问之者,阮答曰:"胜公荣者,不得不与饮酒;不如公荣者,不可不与饮酒;唯公荣可不与饮酒."
王戎二十来岁时去拜访阮籍,当时刘昶也在座,阮籍对王戎说:"我碰巧有两斗美酒,应该跟您一起喝掉,那个刘昶却不能参加."两人互相敬酒,喝得热闹,刘昶一杯都没喝到,但是三个人一起交谈玩笑,没有什么芥蒂.有人问阮籍为什么这样做,阮籍回答:"比公荣(刘昶)强的人,我不能不和他一起喝酒;比不上公荣的人,又不能不和他一起喝酒;只有公荣这个人,可以不和他一起喝酒."
钟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识嵇康;钟要于时贤俊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向子期为佐鼓排.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钟会精通才学玄理,起先不认识嵇康.他邀请了一些当时的才德之士一起去寻访嵇康.嵇康正在大树下打铁,向秀辅助他给他拉风箱.嵇康一直不停地挥锤打铁,好像身边没有其他人一样,过了很久也没跟钟会说一个字.钟会起身要走,嵇康问他:"听到了什么而来的?看到了什么而走的?"钟会说:"听了所听到的才来的,看到了所看到的才走的."
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后来,值康不在,喜出户延之,不入,题门上作"凤"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凤字,凡鸟也.
嵇康和吕安关系很好,只要想念对方了,即使相隔千里,也马上乘车出发去相见.后来有一次,吕安来了,嵇康正好不在家,嵇喜出门来接他,吕安不进家,在门上题了个"凤"字就走了.嵇喜没明白他的意思,还因此感到高兴.之所以写"凤"字,是因为把它拆开就是"凡鸟"二字.
陆士衡初入洛,咨张公所宜诣,刘道真是其一.陆既往,刘尚在哀制中,性嗜酒;礼毕,初无他言,唯问:"东吴有长柄壶卢,卿得种来不?"陆兄弟殊失望,乃悔往.
陆机刚到京都洛阳时,向张华询问应该去拜访哪些人,张华推荐的人中有刘宝.陆氏兄弟去拜访时,刘宝正在守孝期间,他喜欢喝酒;双方行过礼后,一开始没有说别的话,只是问:"东吴有一种长柄葫芦,你们有没有把种子带来?"(葫芦可制酒器 -  - 译者注)陆氏兄弟特别失望,很后悔来拜访他.
王平子出为荆州,王太尉及时贤送者倾路.时庭中有大树,上有鹊巢.平子脱衣巾,径上树取鹊子,凉衣拘阂树枝,便复脱去.得鹊子,还下弄,神色自若,傍若无人.
王澄要外调去做荆州刺史,太尉王衍和当代名流来给他送行,人多到满路都是.当时院子里有棵大树,上面有个喜鹊窝.王澄脱去上衣和头巾,直接爬到树上去掏小喜鹊,汗衫被树枝挂住了,就也脱掉.掏到了小喜鹊后,就下树来接着玩弄,神态自若,旁若无人.
高坐道人于丞相坐,恒偃卧其侧.见卞令,肃然改容,云:"彼是礼法人."
高坐和尚在王导家做客,常常仰卧在王导身旁.见到尚书令卞壸,就变得严肃起来,说:"他是讲究礼法的人."
桓宣武作徐州,时谢奕为晋陵,先粗经虚怀,而乃无异常.及桓迁荆州,将西之间,意气甚笃,奕弗之疑.唯谢虎子妇王悟其旨,每曰:"桓荆州用意殊异,必与晋陵俱西矣."俄而引奕为司马.奕既上,犹推布衣交,在温坐,岸帻啸咏,无异常日.宣武每曰:"我方外司马."遂因酒,转无朝夕礼.桓舍入内,奕辄复随去.后至奕醉,温往主许避之.主曰:"君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
桓温做徐州刺史时,谢奕是扬州晋陵郡太守,两个人起初只是互相客套,没什么特别的交情.到了桓温要出任荆州刺史,去西边赴任时,两人的感情就很深厚了,谢奕对此没有疑心.只有谢据的妻子王氏明白桓温的用意,经常说:"桓荆州的用意很特别,肯定会带上谢奕一起去西边."不久桓温就任用谢奕做司马.到荆州后,谢奕还觉得自己跟桓温是像普通人之间那样随意的感情,所以去桓温那儿时,头巾随便歪着,长啸吟唱,跟过去一样.桓温常说:"谢奕是我的世外司马."因为爱喝酒,谢奕越来越违反上下级间的礼仪.桓温丢下他走进内室,他总是跟着进去.后来谢奕一喝醉,桓温就去夫人南康公主那里躲着.公主说:"没有癫狂的司马,我哪有机会见到您呢!"
谢万在兄前,欲起索便器.于时阮思旷在坐,曰:"新出门户,笃而无礼."
谢万在兄长面前,想起身找便壶.当时阮裕在座,说:"新兴的门第,果然没有礼节."
谢中郎是王蓝田女婿,尝着白纶巾,肩舆径至扬州听事见王,直言曰:"人言君侯痴,君侯信自痴."蓝田曰:"非无此论,但晚令耳."
从事中郎谢万是蓝田侯王述的女婿,他曾经戴着白头巾,坐着轿子径直到扬州府大厅上见王述,直言不讳地说:"有人说君侯您傻,君侯您确实傻."王述说:"是有人这么说,不过是因为我成名晚而已."
王徽之任车骑将军桓冲的骑兵参军.桓冲问他:"你在哪个官署办公?"他回答:"不知道是哪个官署,时不时见到下属牵马进来,似乎是马曹."桓冲又问:"官府里有多少马?"他回答:"对马的事儿问都不问,怎么会知道数量?"桓冲又问:"最近马死了多少?"他回答:"连活着的马有多少都不知道,何况死的!"
谢公尝与谢万共出西,过吴郡,阿万欲相与共萃王恬许,太傅云:"恐伊不必酬汝,意不足尔."万犹苦要,太傅坚不回,万乃独往.坐少时,王便入门内,谢殊有欣色,以为厚待己.良久,乃沐头散发而出,亦不坐,仍据胡床,在中庭晒头,神气傲迈,了无相酬对意.谢于是乃还,未至船,逆呼太傅.安曰:"阿螭不作尔."
谢安曾经和谢万一起去京都,路经吴郡时,谢万想跟谢安一起去王恬那里坐一坐,谢安说:"恐怕他未必会好好接待你,我觉得还是不要去了."谢万还是极力邀请他一起,谢安坚持不改变主意,谢万就一个人去了.跟王恬坐了一小会儿,王恬就进内室去了,谢万很是高兴,以为他会好好招待自己.过了很久,王恬居然洗了头发披着出来了,也不陪客人坐,就坐在胡床上,在院子里晾晒头发,神情气度傲慢豪放,一点没有要跟客人应酬的意思.这样谢万只好回去,还没到船上,就连声呼唤谢安.谢安说:"阿螭从来不会装假."
王子猷作桓车骑参军.桓谓王曰:"卿在府久,比当相料理."初不答,直高视,以手版拄颊云:"西山朝来致有爽气."
王徽之做了车骑将军桓冲的参军.桓冲对他说:"你在府里已经很长时间了,最近应该处理点事务了."王徽之并不回答,只是看着高处,用手版支着脸颊说:"西山早上很有令人爽快的空气啊."
谢万北征,常以啸咏自高,未尝抚慰众士.谢公甚器爱万,而审其必败,乃俱行.从容谓万曰:"汝为元帅,宜数唤诸将宴会,以说众心."万从之.因召集诸将,都无所说,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君皆是劲卒."诸将甚忿恨之.谢公欲深著恩信,自队主将帅以下,无不身造,厚相逊谢.及万事败,军中因欲除之.复云:"当为隐士."故幸而得免.
谢万北伐前燕时,常常用长啸,吟咏展示自己的高贵,从来没有安抚慰问过将士.谢安很是器重,喜爱谢万,但知道他一定会失败,就跟他一起下战场.他曾温和地跟谢万说:"你是元帅,应该多请各位将领一起吃饭喝酒,让大家高兴."谢万答应了.于是就把各位将领召集起来,什么都没说,只用如意指了指四座的人,说:"各位都是很厉害的战士."各位将领对他很是怨恨.谢安想对将士们多加恩宠与信任,从队长,将帅往下数,全都亲自登门拜访,非常诚挚地道歉.谢万北伐失败后,军队内部想趁机除掉他,后来又说:"看在谢安的面子上吧."所以谢万侥幸地逃脱了死亡.
王子敬兄弟见郗公,蹑履问讯,甚修外生礼.及嘉宾死,皆著高屐,仪容轻慢.命坐,皆云:"有事,不暇坐."既去,郗公慨然曰:"使嘉宾不死,鼠辈敢尔?"
王献之兄弟去见郗愔时,都要穿好鞋子,仪容端庄地拜见,很遵守舅甥之间的礼仪.等郗超死后,再去见郗愔,都穿着高底木板鞋,态度轻浮傲慢.郗愔让他们坐会儿,都说:"有事,没时间坐
王子猷尝行过吴中,见一士大夫家极有好竹.主已知子猷当往,乃洒扫施设,在厅事坐相待.王肩舆径造竹下,讽啸良久,主已失望,犹冀还当通,遂直欲出门.主人大不堪,便令左右闭门,不听出.王更以此赏主人,乃留坐,尽欢而去.
王徽之有一次路过吴中,看到一个士大夫家里有非常好的竹园.竹园的主人已经知道王徽之会去,就把家里洒扫布置了一遍,坐在正厅里等他.王徽之却坐着一顶轻便小轿直接到了竹林里,咏叹,长啸了很久.主人已经失望了,但还寄希望于他临走前会来通报一下,王徽之却直接准备出门离开.主人难以忍受,就让随从关闭了大门,不让他出去.王徽之因此反而很欣赏他,就留下坐着跟主人尽情欢聚后才走.
王子敬自会稽经吴,闻顾辟疆有名园,先不识主人,径往其家.值顾方集宾友酣燕,而王游历既毕,指麾好恶,傍若无人.顾勃然不堪曰:"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人,非道也.失此二者,不足齿之,伧耳!"便驱其左右出门.王独在舆上,回转顾望,左右移时不至.然后令送著门外,怡然不屑.
王献之从会稽郡出来,经过吴郡,听说顾辟疆有个名园,他原本不认识他,却直接去了他们家.当时顾辟疆正跟朋友欢聚喝酒,王献之观赏完园林后,就在那里点评优劣之处,旁若无人.顾辟疆难以忍受,大怒道:"对主人傲慢,是失礼;靠高贵的身份在别人面前傲慢,是无道.无礼无道的人,只是不值一提的俗客!"就把王献之的随从赶出门去.王献之独自坐在轿子里,左顾右盼,随从们很久也没过去.顾辟疆让人把他送出门去,不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