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欧阳健第二代脂斋辨考刘宽夫死,脂研堂本"红楼梦"遂归其子刘铨福所有.刘铨福,字子重,号白云吟客,曾做到刑部主事.他"博学多才艺,金石,书画,诗词,无不超尘拔俗,旁及谜子,联语,亦皆匠心独运"(丁念先:"刘铨福小传").同治二年癸亥(1863)春日,他在此本后写了一条跋:
......此本是"石头记"真本,批者事皆目击,故得其详也.
又写了一条跋:
脂砚与雪芹同时人,目击种种事故,批笔不从臆度.原文与刊本有不同处,尚留真面,惜止存八卷.
刘铨福是在版本上唯一就脂砚与雪芹的关系作出明确表态的人(明确记有脂砚与雪芹关系的,还有裕瑞"枣窗闲笔"抄本,中谓"曾见抄本,卷额本本有其叔脂研斋之批语,引其当年事甚确,易其名曰"红楼梦"."周汝昌已指出:""枣窗闲笔"是部很晚的书","他提到关于雪芹家事的掌故,不免望风捕影".见本书第六章,兹不赘),不过,此本明明是其父刘宽夫在雪芹去世近百年后方从鼓担上获得的,他有什么根据断定"脂砚与雪芹同时人","事皆目击,故得其详"呢?周汝昌说:"他注意脂砚其人,不过一切都是想当然而云然,他也无法知道脂砚是什么人."不过,在周汝昌的意思里,是嫌刘铨福对脂砚了解得还不够深,"脂砚与雪芹的关系,那般密切,又岂止'同时人'而已呢?"[7]事实上却应该倒过来看,刘铨福的表白,只能证明他在这个本子上做了手脚.证据就在书后他写的跋中.跋之一说:
近日又得妙复轩手批十二巨册,语虽近凿,而于"红楼梦"味之亦深矣.
此跋右侧,有旁记一条,说:
此批本丁卯夏借与绵州孙小峰太守刻于湖南.
按妙复轩评"石头记"今存抄本,有道光三十年(1850)张新之"自记",中记述他自道光八年(1828)起,二十年如一日评"石头记"的经过.此书又有光绪七年(1881)湖南卧云山馆刊本,中有同治十二年(1873)孙桐生"妙复轩评石头记叙",叙谓:"丙寅(1866)寓都门,得友人刘子重贻妙复轩"石头记"评本,逐句梳栉,细加排比,反复玩索,寻其义,究其归,如是者五年."孙桐生字小峰,别号左绵痴道人,叙中所言,与刘铨福跋中"丁卯(1867)夏借与绵州孙小峰太守刻于湖南"相合.问题是:刘铨福非妙复轩评本的作者,他对妙复轩批本的评价也不算太高,他为什么要主动将自己所藏的抄本送给孙桐生去刻印呢?原来,他在推荐妙复轩本的同时,把这个脂批本也一并送给孙桐生了,这有此本第三回第二页孙桐生同治丙寅(1866)冬月的一条眉批为证:
予闻之故老云:贾政指明珠而言,雨村指高江村.盖江村未遇时,因明珠之仆以进身,旋膺奇福,擢显秩.及纳兰执败,反推井而下石焉.玩此光景,则宝石之为容若无疑.请以质之知人论世者.
据妙复轩评本光绪七年(1881)孙桐生题诗"十年心血编排尽,作述如何等量观"的自注:"忆自同治丁卯(1867)得评本于京邸,其文逐段分疏界画,而无正文,余为排比添注刻本之上,又亲手合正文评语,编次钞录,间有脱误,不惮改订,日尽数纸,竭十年心力,始克成此完书,敢云有功前哲,差不没评者之苦心云尔."可见刘铨福送给孙桐生的,只是一个没有正文的评语汇抄本.他之所以把妙复轩的评语本连同脂批本一起推荐给孙桐生,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希望引起孙桐生对脂本的重视,也能予以刻印;可惜大约孙桐生并没有赏识这个出于"曹雪芹亲朋好友"的脂砚斋之手的"最古的评本"(刘铨福的两条跋语题于同治二年,孙桐生完全可以看到),不久又把此本退还给他了.
值得注意的是,刘铨福对于孙桐生的不赏识,颇为不平,便在孙桐生归还此本以后的戊辰年(1868),又写了一条跋语:
"红楼梦"非但为小说别开生面,直是另一种笔墨.昔人文字有翻新法,学梵夹书;今则写西法轮齿,仿"考工记".如"红楼梦",实出四大奇书之外,李贽,金圣叹皆未曾见也.
跋语在称赞"红楼梦"为小说别开生面时,忽然提到李贽,金圣叹这两位小说评点大家,可见要讲的是有关"红楼梦"批点的事."昔人文字有翻新法,学梵夹书;今则写西法轮齿,仿"考工记""一段话中,包含了两个典故:
1."梵夹书".佛法以贝叶作书,贝叶重叠,以板木夹两端,用绳串结,故曰梵夹.夏竦"文庄集•重校妙法莲华经序"云:"又以悉昙梵夹,傍行右读,中原传译,始创卷轴."
2."考工记".为"周礼"第六篇,述百工之事,其中分轮人,舆人,匠人,车人等项."周礼"疏曰:""司空"之篇亡,汉兴,购求千金不得,此前世识其事者记录以备大数,古"周礼"六篇毕矣."又曰:""冬官"一篇,其亡已久.有人尊集旧典,录此三十工以为"考工记",虽不知其人,又不知其作在何日."
刘铨福用"学梵夹书"与"仿"考工记""来形容两种完全相反的批点小说的态度与方法,他认为"红楼梦""实出四大奇书之外",应该有李贽,金圣叹一类大家出来加以批点揄扬.他不满意昔人"学梵夹书"式的转译诠释的文章翻新,而立意要仿"考工记",直以后世之批承接前代之文,这就无意中泄露了天机:原来"与雪芹同时人""事皆目击"的脂砚,就是"今则仿"考工记""的刘铨福自己!
"红楼梦"自嘉庆十六年(1811)东观阁重刊本在行间添加批语,且冠以"新增批评"的名目以后,批点本大受欢迎,至道光三十年(1850),已"不下数十家"(铭东屏致张新之信中语),盛况可见一斑.刘铨福在甲戌本后的另一条跋中,写出他对这些批点本的评价:
"红楼梦"纷纷效颦者,无一可取;唯"痴人说梦"一种及二知道人"红楼梦说梦"一种尚可玩.
这里说的"效颦者",不是指"红楼梦"的续作和仿作,而是指大量充斥的"学梵夹书"式的评点,他所欣赏的,是"痴人说梦"和"红楼梦说梦"一类的评红之作."痴人说梦",苕溪渔隐撰,有嘉庆二十二年(1817)刊本,中有"槐史编年""胶东余牒""鉴中人影""镌石订疑"四种.什么是"槐史"?就是"槐安国"的历史.作者自题云:"大槐国中有岁月乎?"安世房中歌"云: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皆自无而之有者也.夫自无而之有,岂独大槐也哉?一部廿一史,作如是观."仙掌峰樵者序亦谓:"夫"红楼梦",不知作于何人,要出一时适情寄兴之笔,其所谓大观会芳园者,固在无何有之乡,即贾,林,薛,亦皆子虚乌有之属耳.子必为之列谱牒,次岁月,不几于窍混沌而画蛇足乎?""红楼梦"明明是子虚乌有的"自无而之有者",而苕溪渔隐偏偏要一本正经地为之"述编年""列谱牒"这种针对"乡壁虚造者"的"校雠之学",却受到了刘铨福的激赏,也给了他以启示.既然苕溪渔隐能对小说中的人物和"史事"将无作有地予以考订校雠,自己岂不可另辟蹊径,在作者身上做文章吗?于是,他将"脂研堂"改为"脂砚斋",并宣称"脂砚与雪芹同时人,目击种种事故,批笔不从臆度","批者事皆目击,故得其详也".这不是"今则写西法轮齿,仿"考工记""的最好注脚吗?
刘铨福还从妙复轩批语中得到启迪,他固然不赞成妙复轩视"红楼梦"为"演性理之书"的"语虽近凿",却肯定其"于"红楼梦"味之亦深矣".鸳湖月痴子"妙复轩评石头记序"中,曾形象地概括太平闲人评点的手法,说:"闲人之评,并能括出命意所在,不啻亲造作者之室,日接作者之席,为作者宛转指授,而乃于评语中为之微言之,显揭之,罕譬曲喻之,......即起作者于九京而问之,不引为千古第一知己,吾不信也."这恰是对刘铨福向往的"仿"考工记""最好的阐发,他岂能不起而效之吗?
于是,一位和曹雪芹同时代的至亲好友,一位在"红楼梦"创作过程中与曹雪芹亲密合作,并且在某种程度上还是"红楼梦"创作主旨,情节结构,形象塑造,细节刻画上决定取舍的决策者脂砚斋的形象,就从此矗立在读者面前了.这位脂砚斋看到第八回贾母送给秦钟一个金魁星时,就加一条批语道:"作者今尚记金魁星之事乎?抚今追昔,肠断心摧."仿佛当时他就在场,是一个见证;看到第三十八回宝玉命人将合欢花浸的酒拿来时,又加一批道:"伤哉,作者犹记矮[插图]舫以合欢花酿酒乎?屈指二十年矣."仿佛连那合欢酒,也是他和作者一道酿成的了.他在第十三回秦可卿魂托事后批道:"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又在第二十七回黛玉葬花吟之上批道:"开生面,立新场,是书多多矣,唯此回处生更新.非颦儿断无是佳吟,非石兄断无是情聆.难为了作者了,故留数字以慰之."既有指示,又有慰问.这些,在刘铨福不过是"仿"考工记"",耍弄了一番狡猾伎俩,当不得真的."巧翻征实,信更传疑,观者盍亦等之子虚亡是可乎?"(观闲居士:"痴人说梦小引")是最正确的态度.此本第二回眉批也公开承认:"且诸公之批,自是诸公眼界;脂斋之批,亦有脂斋取乐处."这不啻是刘铨福的自供状.按,此批中的"诸公",红学家向以为是在脂本上加批的其他诸人,周汝昌已看出此说之牵强,说:"假如以为'诸公之批'即指畸笏,梅溪,松斋三人的批,那么三人的批应该即如脂砚所说'自有眼界'才是,可是,像畸笏的批,......其'眼界'实与脂砚又有何异?"[8]况且,此本明明题作"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他是此本的主人,其他几位,不过偶尔批上一两句,脂砚之谓"诸公",岂能针对周围圈子中人呢?足见此处之"诸公",乃是指那班"学梵夹书"的"纷纷效颦者"的,他在揶揄"诸公之批,自是诸公眼界"的同时,颇为自负地道出了自己"仿"考工记""的脂斋之批,方有他人所不能领略的乐处!
剔去刘铨福批点的作伪成分,应该承认他毕竟把妙复轩,苕溪渔隐所创造的批评方法发展了一大步.他超越时空的限制,以介入的姿态与作者携手在"红楼梦"的写作修改过程中神游,为之宛转指授,切磋交流,并时时将自己的生活体验,艺术感受融进批点之中.他最常用的方法,一是批上"真有是事"之类的话,如第三回林黛玉进荣国府,丫鬟争着打起帘栊,侧批:"真有是事,真有是事";一是批上"余与作者实实经过"之类的话,如第二十五回马道婆一段信口开河的浑话,侧批:"作者与余实实经过";一是以"过来人"自居,实写自己的体验,如第八回管事的头目哄宝玉写字,眉批:"余亦受过此骗."这类批语,可以作多种解释,恍惚间也能给人一种批者就是小说所写生活的"身历者"和"经过者"的印象.如果据此认定脂批中包括了大量的创作素材,脂砚斋就是贾宝玉的原型,那是上了刘铨福"仿"考工记""的当.如第三回写林黛玉随邢氏去见贾赦,贾赦不肯相见,推说是"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眉批:"余久不作此语,见此语未免一醒."俨然贾赦的话就采自批者之口,那么脂砚斋岂不又分明成了贾赦的模特儿了吗?我们千万不要把刘铨福的"取乐",当成了信实的史料才好.
还须指出的一点是,在刘铨福手中,此书仍名"红楼梦",证据是他的几条跋中,五次提到"红楼梦",只有一次提到"石头记";乙丑(1865)孟秋青士,椿余的一条"子重其宝之"的跋,也是用的"红楼梦"的书名.种种诸如"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以及"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的话,也是没有的,因为此本曾经孙桐生看过,设若当时本上确已写上这类批语,才识卓越,著述丰富的早期红学家孙桐生,是不会弃之不顾的.
[7] 周汝昌著.红楼梦新证[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
[8] 周汝昌著.红楼梦新证[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