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些女子穿着轮廓简洁,不再强调凹凸有致的宽松裙装时,她们更自由的追求享乐,那些涂满深色眼影的眼窝,开启与闭上间全有关欲望 -  - 不愿平庸的欲望.
[作者按]"笔羁天才"(Genius)是一套男人戏,不止因为两个主角都是男人 -  - 传奇编辑麦斯柏金斯(Max Perkins)与他一手捧红的作者汤玛士沃尔夫(Thomas Wolfe),讲的也是一个年青人寻找父亲角色的故事,对沃尔夫这个从南方来到纽约的作者而言,麦斯不止在写作路上引导他,亦如一个父亲般使离家日远的他在精神上有所依赖,他的第二本书"时光与河流"(Of Time and the River)就是写父亲的故事,他献给了麦斯.但在这套男人戏里,更吸引我的,倒是三个女角色:麦斯的妻子露易丝(Louise Saunders ),沃尔夫的情人爱莲伯恩斯坦(Aline Bernstein)及出场次数只有一两次费兹杰罗(F. Scott Fitzgerald)太太赛尔妲(Zelda Fitzgerald).在经济大箫条时期的美国纽约,当麦斯与沃尔夫思考文字对挨饿的人有什么意义时,这些女人一样挣扎着活出她们独特的人生,纵使当中有犠牲,有隐忍,有悲哀.
时值二○年代末期的纽约,麦斯与沃尔夫是一组对照,前者努力发掘天才作家,一直克制自己对书写的欲望,以数年时间删减沃尔夫长达数千页的文稿;沃尔夫则放纵自己的才情,日写五千字,只懂放不懂收,小说总结不了尾.他们身边的女人也是这样的对照,露易丝想当剧场演员,却不为丈夫支持,她也写剧本,却于饭桌上为沃尔夫所轻视;而爱莲则不理世俗定规,抛夫弃子与年轻自己二十载的作家相恋,以舞台设计师与戏剧服装设计师的身份养活自己.
在电影里,这两个女子围绕男性而活,有一幕戏是这样的:她们于剧院相遇,露易丝正看着一张剧场海报,恰好是爱莲的剧,她们相遇后,两个喜欢剧场的女子本该有太多话题可以聊,但在电影里,当然安排她们找家餐厅,坐下来谈身边两个男子的事情.
但事实上除了这两个男性,她们一样有自己的烦恼,这些男子女子的欲望其实都没有分别,都是想找出自己是谁 -  - 那是二○与三○年代的故事,别忘记咆哮的二○年代(Roaring Twenties)其实也是迷惘的一代(Lost Generation).这些经历过一战的人,无论在歌舞升平的二○年代,还是大萧条的三○年代,一样有他们对世界的怀疑与迷惘,一样在理想与生活中拉扯,露易丝的选择是将家庭置于首位,爱莲则更追求个人的欲望,并成就一番事业.
真要谈谈Aline Bernstein,现代时装史不能错过这一笔.生于一八八○年年尾,比Coco Chanel早三年出生,活到一九五五年,二十二岁时嫁给华尔街经纪,后来成了Neighborhood Playhouse的舞台设计师与戏剧服装设计师.她也写过书,除了回忆录,她写的大多亦与衣饰相关,比如一九三三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三套蓝色西装"(Three Blue Suits)以及身后出版的Masterpieces of Women's Costume of the 18th and 19th Centuries.
咆哮的二○年代(Roaring Twenties)其实也是迷惘的一代(Lost Generation).这些经历过一战的人,无论在歌舞升平的二○年代,还是大萧条的三○年代,一样有他们对世界的怀疑与迷惘,一样在理想与生活中拉扯.
她更与爱莲路易松(Irene Lewisohn)于一九三七年共同创立服装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Costume Art),其后并入The Met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成为其服装研究馆部(The Costume Institute).可以说没有爱莲路易松,我们现在还真的没有每年的时装热话Met Gala晚宴.
电影里麦斯遇上沃尔夫时已是二○年代尾,后者是无名作者,前者早已是金牌编辑,已于早些年发掘了费兹杰罗及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为他们推出大受欢迎的作品,此中有一九二五年费兹杰罗的"大亨小传"(The Great Gatsby),记下的就是美国人一战后歌舞狂欢的日子,当中的享乐却总有虚无如魅随形.
在"笔羁天才"里,费兹杰罗伉俪出场时已是三○年代,与美好的二○年代不同,赛尔妲神经脆弱,费兹杰罗为了医疗费用和生活费不停写短篇小说赚钱,终致写不出任何东西来.赛尔妲是在一九三○年四月精神崩溃的,恰如一九二九年爆发的经济大箫条,给二○年代划下一个句号.一个时代的消逝,一个女子的崩溃,一场经济的崩坍,竟环环相扣.
电影里,赛尔妲刚从疗养院出来,她与丈夫出席麦斯家的晚餐聚会,沃尔夫醉酒后大放厥辞又狂吼,吓得她双眼蓄泪,这时的她,不再像前十年般风华绝代.
有一张赛尔妲的经典照片是这样的:身穿H-Line低腰裙子,一头finger waves短Bob发,细长眉毛,烟熏妆,还有大红嘴唇旁的黑痣,全是当时的流行造型.她手持香箊递到唇边,双眸望着镜头在摄观看者的魄.
在一切急速发展的二○年代,女子放肆地跳舞,自由地追寻自己是谁,她们确是在二○年代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解放 -  - 但更多是在外表衣着,男女关系之中,这股解放女性的力量与消费文化结合,指向沉溺与愉悦,多于政治与社会权利.
这是经典的Flapper形象,无怪费兹杰罗曾戏称她为"美国第一摩登女子"(the first American Flapper).Flapper于巴黎的同义词是"女男孩"(La Garçonne),取自一九二一年的流行小说"女男孩",评论家更将Coco Chanel的风格称为Garçonne Look.这女男孩之词,却无关乎去性别,当这些女子穿着轮廓简洁,不再强调凹凸有致的宽松裙装时,她们更自由的追求享乐,那些涂满深色眼影的眼窝,开启与闭上间全有关欲望 -  - 不愿平庸的欲望.
赛尔妲就是这样的摩登女子.要谈论摩登女子,必离不开时代.二○年代是美国的"爵士时代"(Jazz Age,名字正来自费茨杰罗一九二二年的小说"爵士时代的故事"),年轻人刚从一战的创伤中复苏过来,响往浪漫奢侈的生活,而战时经济向和平时期经济的转型,带来爆发性增长,新式消费品涌入市场造就经济繁荣.工业量产的普及,使得汽车成本大降,人人买得起福特汽车,可以到处参加派对.这是为什么当一九二六年Coco Chanel推出小黑裙时,小黑裙被称为时尚界的福特汽车,因为两者一样诉说了时代在变迁,阶层分野更为模糊的故事.
费兹杰罗本人也是这样的故事,一九一八年他遇上十八岁的富家之女赛尔坦,两人相恋并且订婚,但费兹杰罗的家世实难维持赛尔坦的挥霍生活,女方有意退婚,终因费兹杰罗的小说"态世乐园"大卖,证明了他有赚钱能力,而娶得美人归.二○一一年电影"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里就有费兹杰罗夫妇一晚走多场派对的场面,费兹杰罗的"大亨小传"里的盖茨比与黛西或多或少也有他与妻子的影子.
"大亨小传"由旁支人物尼克叙述整个故事,他来美国中西部,一如当时其他有为青年,都冲到华尔街一争长短,因为一九二二年夏季的纽约,股市升到历史高点,派对愈开愈大,满街的汽车,华灯与广告牌,道德益趋沦亡,早两年颁布的禁酒令完全无效.尼克搬到纽约长岛的西卵,这是新贵豪宅区﹐而他的表亲黛西与其丈夫则住在对岸的旧权贵豪宅区,故事就在新旧权贵在纽约互相对峙的情况下展开.
在这样的时代,那些眼窝涂满深色眼影的flappers,穿梭城中大小派对,寻欢作乐.但在此前不久,她们蓄长发,穿更长的裙子,对自身的所感所欲未全面觉醒.费兹杰罗在一九二○就写有<柏妮丝剪发记>(Bernice Bobs Her Hair 1920),描述了转变中的女性.柏妮丝去表姐玛乔莉家短住一个月,之前她受的都是女孩要有美德的教育,而大受男人欢迎的玛乔莉让她明白,世界早已改变,女子要懂得怎样迷惑男子.玛乔莉还教柏妮丝跟男孩们说自己要去剪短发,以此成为焦点,最后柏妮丝在表姐起哄下,真的剪走长发 -  - 故事倒峰回路转,男孩们都对短发的柏妮丝失去兴趣,她才知悉这是表姐设下的陷阱,最后她乘表姐睡着时剪去她的长发报复.
故事写的是两个女孩的妒忌心理,但同样显示了当时大众开始对短发女子感到好奇,但又未愿意接受短发为美的心态.而不过两年,"大亨小传"故事所设定的一九二二年,盖茨比大宅举办的豪华派对里,触目所及全是短发flappers.从二○一三年上映的电影"大亨小传"里,我们看见盖茨比回忆五年前在黛丝家初遇佳人,那场舞会中所有女孩都蓄长发.女性衣着在上世纪初二十年间的改变,比过去二百年还要多.
自上年纪初起,女装与女性的角色都在经历翻天覆地的改革,在一切急速发展的二○年代,女子放肆地跳舞,自由地追寻自己是谁,她们确是在二○年代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解放 -  - 但更多是在外表衣着,男女关系之中,这股解放女性的力量与消费文化结合,指向沉溺与愉悦,多于政治与社会权利.
而费兹杰罗所写的虚无与华丽相随的故事,与这些二,三○年代女子的人生并读,叫世人更明白璀璨时代的阴翳面向,叫人洞悉怎样越过符号与欲望,追寻真正的自由.
比如说一九二九年的复活节,女人手持香烟,参与一场在纽约第五大道举行的游行,烟圈吞吐间,争取的是女性自主和公共参与.虽然后来世人知道这是一场推广香烟的宣传活动,但Flappers正是此一结合经济增长,工业发达,大众宣传而成的魅力形象,因此才得以经由名人生活将新的生活方式极速传扬开去.自此,赛尔坦那手持香烟的经典形象不止在派对中出现,也成为大街内的日常风景.要知道不过在一九○四年,还有女子因为在第五大道点燃香烟而遭到拘捕.
但快乐的日子总不会长久,同年十月二十九日华尔街崩盘,后来再有这样充满魅力的女性解放形象,要到同样迷失的六○年代了,但那是一个更有反思的时代.
"笔羁天才"电影开始时已接近二○年代尾,"时光与河流"于一九三五年出版后,欧游归来的沃尔夫,望着纽约到处排队领物资的人,告诉麦斯这些经历大萧条的人都不会读他的小说,他写这些小说对这些人有什么用处?
大箫条终止了爵士年代,迷失的却不只是那些追梦的男人.赛尔妲与费兹杰罗关系一直紧张,两个互有天分的人,都不满对方在自己的作品中写进他们的真实人生.赛尔妲一直精神起伏很大,"午夜巴黎"里就有一场,她认为费兹杰罗不再爱她而上映的跳河记.
赛尔妲写小说,写诗,就是在一九三○年被送进疗养院后,她亦在里边完成了半自传体小说"为我留下那首华尔兹"(Save Me the Waltz),并于一九三二年出版,后来于一九四八年死于医院的火灾中,而费兹杰罗则在早八年死于心脏病发.
有人说她阻碍了费兹杰罗的发展,又有人说她是男权下的受害者.但或许没有这样的华丽人生与相随而至的折磨,两人都写不出那些故事.与迷失,崩溃相随的狂欢,正是大萧条前的糖衣,这些各有风采的人就是糖衣的表象.难怪费兹杰罗如有灵感,在"大亨小传"的结尾中这样写:于是我们继续往前挣扎,像逆流中的扁舟,被涌浪不断地向后推.他原来早在二○年代中期,预言了此一时代总会被推成过去.
而"笔羁天才"里,麦斯是这样回答沃尔夫有关写作之用的问题的:在古老的过去,人类始祖躲在山洞里,外边有狼嚎,他们就是靠说故事来击退恐惧.而费兹杰罗所写的虚无与华丽相随的故事,与这些二,三○年代女子的人生并读,叫世人更明白璀璨时代的阴翳面向,叫人洞悉怎样越过符号与欲望,追寻真正的自由.
纵使这种自由难得.
打开邮箱, Peter Wong 写了封信给Coco Chanel
如果时光可以旅行,要为当时的你进行视频直播的话,只需把你一天的上班情景摄录下来,然后不停重播几十年也不会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