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派埋首故纸堆,创作者面对的是生活."梁晓声说.他穿一件红底黑格衬衫,端坐镜头前,目光如炬,谈吐掷地有声.
在他的寓所里,只有清清爽爽的一个书橱,里面是一些辞书,工具书供作家随时取用.书橱右边的案牍上安置笔墨纸砚,墙上钉一张枯笔涂抹的山水小景.左侧一件古雅的花鸟围屏,区隔出一方素净空间供思维驰骋.
梁晓声出生于1949年,是新中国的同龄人.他出生于哈尔滨市,初中毕业后参加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在北大荒挥霍了7年青春.因文才卓著,入复旦大学中文系读书,毕业后分配至北京电影制片厂从事文学编辑工作.他因创作的一系列知青题材的小说"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今夜有暴风雪""年轮"等蜚声文坛,迄今为止,已累积著述上千万字.今年8月,他以长篇小说"人世间"斩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
对他这一代人而言,长期蜗居于十几平米的居所,私人空间尚不易得,"书房"一词尤其显得奢侈.因此,他反复强调书籍首要用于阅读,而非放在书架上"装点门面".
很自然地,梁晓声谈起他的个人阅读史.童年时酷爱小人书,少年时代遍览中外人文社科经典,北大荒的知青岁月精神食粮匮乏,连一份"兵团战士报",一本""俄共(布)苏维埃政治文件汇编"也捧读得津津有味.读大学时,复旦大学图书馆庋藏浩瀚,却没有林语堂,沈从文和张爱玲的作品.以至于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他还以为"林语堂"是位古人.
他是阅读的受益者.那些撼动心魂的故事,一直清晰地镌刻在脑海中,猎人海力布,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剖出心脏为族人指路的丹柯......时隔多年依然以高贵的人性光芒将他抚慰.梁晓声感慨,小说具有无与伦比的人格影响力."它既然影响过我,我也希望写出这样的作品影响别人."
南都:您家十分特别.我们此前想象作家的书房里的书都是积箧盈筐的,没想到您的书房就是这样一个书橱.
梁晓声:我是一个没有书房的人.从来就没有过所谓的书房.在我们小时候,普遍的城市居民的家居面积都非常小,一般家居在30平米就算很大了.
书房这个说法在我们小时候是很奢侈的.我只能从小说里看到,比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冬妮娅的家里一定是有书房的.我大学毕业后,最初在北京电影制片厂住筒子楼,只有十一平米大小.十一平米是不可能有书房的.不只像我们这种年轻人只有一间房,当时的一些老的艺术家,比如谢天,于洋,他们住的房子也不过是70多平米.而且家里人口还比较多.于洋家有老母亲,他们夫妻俩,再加上于小洋和江江,五口人住70余平米,你可以想象怎么会有书房.
我们就更不要说.11平米的房间,连一个像样的书架也没有.就是垒两块砖,或者自己钉一个能放书的搁板,能把书放在搁板上.那时候的书也不多,无非就是再版的古今中外的名著,还有些辞书.这种状况持续了很长时间,有二三十年吧.
我在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十年,住房从11平米到14平米,还是那一幢筒子楼里.调到儿童电影制片厂,也就三居室,也不能奢侈地拿出一间房子来做你的书房.2000年搬到这里来住以后,家中的面积会大一点,但是也没想到单独辟出一间书房来.
我是一个随时买书,随时读书,随时清理书籍的人.现在镜头里看到的也就基本上是我家居的书橱了,里面是我常用的书.
南都:在这个随时买,随时读,随时清理的过程中,哪些书会被您留下来?
梁晓声:很少.除了一些价格比较贵,可能它是一些摄影集,美术画集.因为我喜欢这两门艺术,偶尔闲来无事会翻一翻,就会舍不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又重新再版的一些世界名著,我当时也买过.像司汤达的作品,我那时已经读过"红与黑""母与子"我觉得没有看过就会买,买完了,看过了,又送给别人.
南都:谈谈您个人的阅读史吧.您从小爱读什么类型的书籍?
梁晓声:可以说,我没有读童书的阶段.那个年代的童书也非常少.在我印象中,学校里常有的无非是"儿童文学""少年文艺",再小的孩子读"小朋友".当时也有比较流行的儿童文学作品,我们记忆最深的就是"三毛流浪记",还有"大林和小林".我在小人书铺里读到的童话有"狐狸列纳德的故事".当然也读过安徒生.
通过读小人书,直接就进入了成人文学作品的领域.上中学之后,开始寻找成人书籍.实际上这种寻找是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的.并不因此意味着就和小人书告别了.有时候要看成人的书,有时候还是进入到小人书的世界里.因为看小人书类似看电影.它的绘画极有水平.当时中国有一批极有水平的小人书画家.还有,你所能接触到的成人书籍不如小人书的类型和内容丰富.
我们新大院的邻居家有一户是收废品的.当时收到了很多别人家里处理的书籍.在那个时期,又读了较多的社会学书籍,比如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甚至读到"法国革命史".在我印象中,我接触过两种版本的"法国革命史",而最奇特的是,我还接触过写在大稿纸上的,字迹非常清楚,俊秀的一部翻译书的书稿,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翻译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书.可能因为时代原因,无法出版,索性就处理掉了.
那段时间,我在学校里做过代课老师.有时候住在学校的教师图书馆,在那里看到了更多的平时我接触不到的书.比如"白鲸""静静的顿河",那时候我已经读过"简爱""红与黑"等等.
所以下乡之前,基本上完成了一个时期的阅读史,跨越了读童书的阶段.可以说把国内已经出版的长篇小说,短篇小说集,包括优秀作家的散文集基本上都看完了.
南都:1968年您高中毕业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在北大荒度过了7年青春岁月,这段阅读史是否就此中断?
梁晓声:下乡的时候肯定是没有书的.我们兵团有一份报纸叫"兵团战士报".因为交通不方便,到达我们连队至少要一个星期.只是对开的一份小报.即使那份报也是从这个人手里传到那个人手里,几乎把每一行字都读过.在我们指导员的家里,我曾经看到过一本厚本硬壳的书,叫做"俄共(布)苏维埃政治文件汇编",我也会把它借回去读.因为那种行文和我们读过的行文还是不一样的.
南都:1974年您受到推荐,就读于复旦大学中文系.在大学里是否有一个新的书籍的世界向你敞开?
梁晓声:复旦大学的图书馆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对全校所有的专业开放,还有一个小的图书馆是中文系的图书馆,书更丰富一些.即使这样,我也没有见过林语堂的书,没见过沈从文的书,没见过张爱玲的书.这些名字也非常陌生.到我已经成为获奖作者之后,我才从别人的口中听说"林语堂"三个字.这个名字给我一种鼓励,我始终以为他是一位古代的文人.1980年代初,当一位外国记者来采访我,问到我对林语堂的看法的时候,我确实没有把握了,也是对着人家的摄像机,我愣住了.尽管我已经读过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但我确实不知道林语堂是谁,也没有接触过徐志摩的诗.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只有极少数的学院里的研究所的老先生才能接触到.
南都:现在回想起来,哪些作家和作品对您个人产生过比较重要的影响?
梁晓声:儿童和少年时期会有一些故事.这些故事在我们课本里也有过.像蒙古民间故事猎人海力布的故事.猎人海力布在狩猎的时候救了一条小蛇,是蛇王的公主.蛇王为了感激他,给他这个那个,他都不收.最后给予他一种能力,是能听懂百兽的语言.山洪即将暴发,他听到百兽在奔逃,在议论.他把这个信息告知部族的同胞,希望大家疏散.没有人相信他的话.最后他只能讲出,我为什么有这种能力.而这种秘密是不能告知别人的.他在说的过程中,从脚到头变成了一尊石像.这个给我的印象很深很深.当然还有希腊神话中盗火的普罗米修斯,他为盗火受的那种苦楚.
我还没读中学的时候,读过高尔基的短文"丹柯".在一个部族迁徙的过程中,深夜下着雨雪,前方没有任何方向感,也没有光亮.人们只是盲目地走着,不知要去向哪里.有饥饿,有寒冷,还有疾病.青年丹柯,在急迫之下,剖开自己的胸膛,把他的心取出来,托在手上.那心像月亮一样闪闪发光,照着部族的人们走过.我看这本书时非常忧伤.我记得最后几行字是:当部族过去的时候,丹柯也倒在泥泞中,他的心也掉落在泥泞中,被所有的脚步踏过,遍地碎片,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很浪漫,也很忧伤.这使我领悟了另一种我们文学中的悲剧意味.
小说会影响你很深.因此我笔下写一个人物,尤其是写到男人的时候,我常常会赋予他"人格的力量".这种人格影响力使我感到是一种幸运.它既然影响过我,我也希望写出这样的作品影响别人.
梁晓声,1949年生于哈尔滨市,当代著名作家,学者.北京语言大学人文学院资深教授,全国政协委员,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著有"今夜有暴风雪""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雪城""年轮"等作品数十部.
(来源:南方都市报|黄茜 2019年09月09日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