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流浪地球" | 在无日出的地下城(何旭东)
在100年后,人类文明仍然延续,所有人都在坚守着自身的工作岗位上,但是无一例外的是,所有的人都不满足于现在的生活.100年后,地球离开太阳系,依旧在流浪,而人们没有办法应对宇宙中的高辐射,所以只能迁移到地下,然后开启了穿越半人马座的旅途.由于地表下空间较小,人们的生存和资源分配受到了极大的限制,甚至粉尘的弥漫会让人们感染肺尘病.
  "朋友们,今天是地球离开太阳系的100周年纪念日,大家有什么要说的吗?"曾经的主播在直播间里呼吁着大家想要调动积极氛围,可是下面的评论都是说:"我们最初的决策就是错的""别逗了,距离待在地下的日子还有3456年""都不知道我们到底能不能活着看到太阳""那必然是不能的,你想什么呢?"
  大家怨声载道地评判着如今的流浪生活,大家对这样的日子没有一丝的眷恋,在大家的认知里这样的日子也只不过是那些位高权重的人对底层人作出的裁决.
  在人们都怨声载道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小姑娘的评论引发了大家的看法:"大家为什么都要看到太阳呢?大家为什么都要逃出地下?太阳不会很刺眼吗?"
  小姑娘的评论让大家更加怨怼,回去这漫长的旅途对于他们来说也只不过是一场看不到结尾的煎熬,但是这样的旅途对于孩子来说这是她人生的开始.这的作品已被阅读,但回想起来,我不确定我是否获得了稳定的读者群......我不想写给大众,但我想接触到人们."
  日本人读不懂大江健三郎的严肃文学,而能读懂的西方读者又远离日本问题.
  在大江健三郎的早期作品中,有一些呈现了当时日本被殖民的痛苦.比如"人羊",主人公"我"是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初冬夜坐公交车回住处,与几名醉酒外国兵等同车."我"努力不去招惹他们,但他们中有一喝醉的日本女孩,扑到"我"身上."我"被迫推开,女孩倒在地上,遂成"男人打女人"的铁证."我"被几名外国兵扒下裤子打屁股.公交车上还有一名日本教员,目睹了"我"的受辱过程,反而"回给了我充满责备的目光".
  事后,教员带"我"去警察局,可过于详细的讲述其实是二次羞辱."打羊,打羊,啪,啪!"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脑海中.
  三岛由纪夫骂他丑
  大江健三郎在大学时代已成名,被三岛由纪夫关注.
  三岛由纪夫是当时日本最火的作家.他创造了一个神话:表现出日本传统的美,就能赢得世界认可.这很可能是一个幻觉.
  大江健三郎和三岛由纪夫只见过两面.没多久,三岛由纪夫给大江健三郎写信说:没想到你长得这么丑.二人不再往来.
  有"八卦"称,起因是大江健三郎曾骂三岛由纪夫的妻子是"婊子".但大江健三郎晚年辟谣,称:"作为一个骄傲的人,我永远不会使用这样的词."
  二人闹翻,更可能是三岛由纪夫察觉了大江健三郎对启蒙主义的坚守.作为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三岛由纪夫无法忍受对日本传统的任何怀疑.
  三岛由纪夫是杰出的小说家,却为何如此狭隘?
  大江健三郎认为,这来自现代日本人的精神世界中的三层结构,彼此无法统一,只能用演戏的方式假装统一.他们沉浸在表演中,似乎越可笑,越反常识,就越凸显真诚,深情和坚定.
  入魅让三岛由纪夫丧失了生而为人的起码理性,可笑地死去.但三岛由纪夫式的迷狂仍在狂奔 -  - 在现代日本人心中,传统依然顽强,不找个偶像跪拜,他们便找不到自己.
  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大江健三郎坚决反对"天皇制".他说:"至少在日本,每当我遇到有天皇崇拜倾向的知识分子时,我都会生气.我对这个人的反应,是控制不住地去烦他,然后打架.当然,只有在我喝多了之后才会打架."
  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大江健三郎拒绝了天皇授予的文化勋章,令日本右翼暴怒.
  人人都该读读"万延元年的足球队"
  大江健三郎的小说不好读,但他的"万延元年的足球队"堪称杰作.
  小说的主人公是两兄弟,即蜜三郎和鹰四:前者对政治漠不关心;后者则是激进分子,参与了反"日美安保协定"运动.运动失败后,兄弟回到老家农村,想以组织足球队的名义发起暴动.100年前,日本爆发了"樱田门外之变",兄弟二人的祖先试图刺杀幕府将军,这推动了日本近代转型 -  - 幕府决定派人去美国学习,并改年号为万延元年.
  "万延元年的足球队"反讽了似乎波澜壮阔的日本近代史.
  鹰四积极参与政治活动,因他骗奸了弱智的妹妹,致其怀孕后自杀.鹰四从小护佑妹妹,没人怀疑他会做这等恶事.为逃避罪恶感,鹰四决定找一个合理的方式自我毁灭.他的想法是:"不惜投身杀场,毅然采用绝对不正当的暴力.因为我希望接受这种自我的形象生活下去,想替自己的暴力人格做好辩护......"
  组成球队后,鹰四不断进行"想象力的暴动",比如组织队员们去抢劫"超市天皇".
  蜜三郎本是旁观者.他小时候遭遇暴力,一眼失明.他的儿子一生下来便智障(其实是大江健三郎本人的遭遇).他的夫人借酒浇愁,成了酒鬼.他的友人则遭暴力袭击,患轻度精神病,在"微笑训练中心"疗养院中养病 -  - 没想到疗养院中的暴力更狠,友人上吊自杀......
  让蜜三郎震惊的是,在鹰四的蛊惑下,老实巴交的乡民迅速暴力化,即:"黑暗在黯淡的身体四周扩展开来,我在睡梦中听见竹子被冻裂的脆响......弟弟指挥着这群暴徒.他仿佛与万延元年时曾祖父的弟弟已化为一体,猖狂地向藏在仓房里的我,母亲和那些家中的亡灵挑衅."
  历史并没过去,暴力之蛊仍在心中激荡.最终,鹰四去世,蜜三郎养育着他的孩子,以及自己的残疾儿子."万延元年的足球队"以无比勇气,审视着恶传统的复活.表面看是人性善在激荡,可真正驱动一切的是人性恶.人人都在其中,游戏还在继续.
  残疾儿子是他的药
  中年时的大江健三郎文风丕变,减少了难懂的隐喻和象征,更多从第一人称入手,假装成"私小说".
  "私小说"源自法国自然主义,在日本形成巨大的写作传统.日本作家会仔细描摹一次饭局中心理的微妙变化,略显拉杂,但挽救了大江健三郎写作中缺失的真实感.这些"拟私小说"来自传统,又有个人创造.更重要的是,没什么传奇经历的大江健三郎可专注去写一件件小事,更好懂,也更平易近人.
  在大江健三郎的小说中,智障儿子大江光经常出场.
  大江光后脑天生畸形,不得不接受手术,但手术损害了他的脑部,从此智障.大江健三郎夫妇给了大江光如此多的爱,引导他喜欢上古典音乐.成年后的大江光只需听几小节,就能识别出莫扎特的任何作品;他的第一张碟打破日本古典音乐唱片的销售纪录.
  也有人对大江健三郎这类写作啧有烦言,认为他"没有写日本受苦的年轻人,只想着自己的残疾孩子".
  也许,大江光是大江健三郎的药,无数在人生中得不到答案的人,最终会找一个弱者 -  - 一般是自己的孩子 -  - 来安放灵魂.大江健三郎曾说:"总的来说,我一生中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时间用于阅读,三分之一用于写小说,还有三分之一用于与大江光一起生活."
  他是一次崭新的肉身成圣的尝试
  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大江健三郎曾宣布封笔,可他又写出"水死""燃烧的绿树""晚年样式集"等佳作.
  在"燃烧的绿树"中,主角阿吉哥创造了"燃烧的绿树"教,因反对核电站,惹怒了政府,媒体遂把他塑造成"要炸核电站""诱骗少女"的邪教教主."燃烧的绿树"教内部也矛盾重重,成员个个秀忠诚,其实是为权力而暗斗.阿吉哥决定解散教会,并称各自修炼最宜灵魂,遂一劳永逸地得罪了各派.在阿吉哥去和其他教派谈判的路上,被"夺回子女之会"的革命分子乱石砸死......
  "燃烧的绿树"呈现了大江健三郎的解决方案 -  - 回归神道教本来的自由,将每个人还给他自己,而不是被军国主义征用,歪曲的那个国家神教.然而,在现代民族国家的氛围中,至少阿吉哥的尝试失败了.
  大江健三郎认为:"在日本文化的基础上,还有神道教.神道教是一种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简单信仰.没有要理问答,没有神学.那些想要远离它的人追求佛教或基督教,或者他们寻求独立思考 -  - 就像知识分子一样.我是一个追求独立思考的人,一种超越宗教的东西."
  显然,大江健三郎依然个小女生从来没有见过太阳,所以她也从来不需要去担忧太阳.
  在后续的一段时间里,人们出于善意,所以都去给小女孩描绘太阳的样子,小女孩憧憬不已.不知不觉间25年已经过去,在25年后的纪念日,大家突然在广播中听到了字正腔圆的播报:"地球数据正常,速度正常,引力正常,角度正常,空气正在融化,一切正常,距离日出还有最后三分钟."
  大家不知道这样的正常到底是从何而来,可是直到三分钟后大家看到了那个用机器所包裹的核聚变试验容器,这样的东西就如同太阳一样,仿佛让人们想起了那百年前耀眼的光芒.
  这是小女孩根据人们的描绘制造出的一个假太阳,人们都激动地感谢着那来自地下城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