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左右,我看过一本小说书,名叫"过去了,梦......",作者是莫伸.写的是一个男青年爱恋一个女青年,男的和女的都是学校里学习很好的学生,后来男的下乡去了,女的念了大学了,男青年在下乡过程中追忆与女青年相处的往事,记录下乡的生活,憧憬与女青年的未来,久别重逢后又不得不面对失意的故事.那本书描写的是时代故事,也叙说了些情感.我感兴趣的是那本书的开头提到了一些秦岭里面的场景,人们在秦岭的林场里砍伐树木,或是遇到了体型巨大的蜜蜂,或者摘了五味子一类的野果来吃.我处于猎奇的年龄,是对果子类吃食正爱的不行的时候,马上产生了对秦岭的好感.
往前说,一九三几年年馑的时候,我老舅带着我年幼的祖母从陕南的商县逃荒到渭北铜川.七几年,祖母在陕南的侄儿们一路寻访,找到了祖母,邀请她回商县小住,那是阔别家乡多年的"熬娘家".祖母回到渭北描述陕南地方,说全是山,全是石头,人种粮要往山上背土,劳动工具是把儿很短,齿儿很长的,能用来在石头里刨还不崩断齿牙的家伙什.
往后说,二O一二年,我驾车夜行沪陕高速,清晨的时候到达了商州.商州的朋友带我吃了商州的羊肉泡,并讲述了秦岭的故事.他说他是个唯物主义者,只有一次,他往秦岭里去,傍晚时分在农家休息,喝了一茶碗玉米酿的酒靠在沙发上打盹,忽见一人穿着皮夹克,绕到他身后勒他脖项.他先惊愕,继而手背后去揪住来人的头发,使劲摔在身前.动作完成朝地上看,却不见有什么人影.他起身往外寻访,问村人说,有没有相貌如何如何一个人.村人说,有.他问村人,这人平常有没有什么喜好?村人答,这人一年四季爱穿皮夹克.问,人呢?村人答,死了好几年了.问,埋在啥地方.村人遥指远处,原来此人的坟墓正在他所坐沙发对面的山坳.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许多许多.这些发生在秦岭,爱恋有情的,劳作甜蜜的,寻访亲人饱含情份的,地理地貌迥异的,异闻值得推敲的过往,逐渐构成了我对秦岭的体会.
如果说秦岭是一棵树,前后这些年,我没少在这棵树下走来走去,绕着树干画着主动和被动的圈圈.回环越来越多,我不是生在秦岭的人,也生长出了秦岭的年轮.
我自己说了也听了无数的人念出"秦岭"这个名字,也就听了各种各样的说头.一个人没有当蛇,没有当石头,只要他能当人,都是有他的优点的,我想,各种各样的说头都会是最好的.二O一八年四月,我与六位从上海来的朋友从商洛步行至西安,穿越了秦岭,从陕南走到了关中,加深了对一道山岭的体会.
二.
战国时候,魏国和秦国之间发生了大规模的战争.
经过国家和军队改革的魏国是强国,国家富足,有精锐的军队.秦国体制不健全,军事上实力弱.打了五十多年仗,经历了三次河西之战,秦国始终战败.
在战争中吃败仗的滋味不好受,到了秦孝公的时候,他发愤图强,要进行改革,任用卫鞅进行变法.第一次变法,卫鞅推出了"恳草令",在施行各项其他法令的同时,重视农业的发展,奖励耕织,谁生产的粮食和布帛多,谁就能免除劳役和赋税,以农业为"本业",增加了国家经济实力,壮大了军事实力.
与此同时,秦国发动了第四次河西之战,破竹之势攻占了魏国大片的土地.但是,在第一阶段获得胜利后,却被魏国结盟其他国家进行围攻,秦孝公被迫韬晦,归还了魏国的土地与魏国修好.
这也为卫鞅进行第二次变法提供了便利.
卫鞅快速推进变法,推行了一系列经济发展,社会管理的政策,彻底废除了秦国的旧制度,使秦国的封建经济迅猛发展.于是,取得了第五次河西之战的胜利,全面收复了被魏国抢夺的河西地区.黄河以西的地方全部成为了秦国的疆域,掌握了黄河天堑,控制了进入中原的要道,在战略上具备了强大的优势,成为了战国时期实力最强的国家.
卫鞅变法有功,获封十五邑.
十五邑称商邑,卫鞅号商君,故后来称呼为商鞅.
商邑,即今日商洛.
商洛市政府的所在地,是我祖母的故乡商县,今日所称的商州.商州是个区,有红军广场和商鞅广场.
红军广场在金凤山,它为纪念红七十四师而建,红七十四师长期独立在秦岭南北,丹江两岸武装斗争,三进三出商洛地区,为陕南的解放,中国革命的胜利前赴后继,功垂青史.
我们一行七人在四月六日上午登上金凤山到达红军广场,瞻仰了红七十四师的丰功伟绩,对烈士进行了祭拜.后盘山公路而下,到达商鞅广场.
天气很好,商鞅的雕像在阳光下灼灼生辉.显然,商鞅广场也是商洛最为繁华的区域之一,关于汽车的展销会正在周边召开,卖吃食的人,参加车展的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是繁.我们在繁荣中开始了秦岭之行.
"四十二章经"第二十八章,佛言:"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信;慎勿与色会,色会即祸生.得阿罗汉已,乃可信汝意."人们常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佛的水平很高,他说的话,是说人们不需执着于一切事物,连自己的想法都是不能相信的.想法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对,把想法说出来也不对,即便按照自己的想法采取了行动,也未必是正确的.
我们每个人,往往会对一些事情赋予意义.
本身无意义才是最大的意义.
本身的无意义衍生的大意义是世间法,本身的无意义衍生的社会关注,起到的正面积极的作用叫社会价值.这正如石头是不会知道它自己被叫做石头,人们把它叫石头,而它也能在被叫做石头以后为人所共同认识,共同使唤一样.我们在秦岭行走之际,难免会探讨我们出行的意义,憧憬我们的大收获,我们并不知道在我们行走的过程中,我们对意义和收获的评估一直在变化,永远变化.
三.
由商鞅广场至商洛市杨斜镇,穿越猛龙峪走到307省道,是一段愉快的旅程.
我们看到了商洛市城郊的大村庄,看到了栽种着樱桃,核桃的石垒梯田.更有各类花椒树,楸树,桃树,梨树发芽或开花.一片欣欣然.春季里,人们往往图的是这个欣欣向荣的劲儿,行走其间心是旷的神是怡的.
在靠近307省道的地方,山上的石崖上散布了大大小小的洞窟.问人,得知洞窟来源有两种说道.其一种,说这洞窟是古时人们放置悬棺的地方;其二种,说是商州多匪乱,财东人家为了避免土匪抢劫,在山崖上挖出石窑,来了土匪的时候好躲进去.据说石窟里有锅有灶,有厅有堂.
后面一种说法似乎更有说服力.
我感觉两种情况兼而有之,或是有了前人开凿石窟放置悬棺的前车之鉴,后人才有了开凿石窟避难的办法;或是开凿石窟用以避难,用完之后自然而然成了放置悬棺的场所.人在山的胸膛上弄事,山给人安全和温暖,蛮好!
与307省道并行的是丹江的支流南秦河,河流水流很好,起先一段儿有人挖沙,开矿,河水混了泥沙难免浑浊.过了矿场,就是清澈见底的好水.我们在307省道上走,南秦河水在清澈的流.一路走,一路流,太阳要下山,不禁令人想起古人的话 -  -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一日行走三十七公里到达了杨斜镇.
杨斜镇有看头,沿街两边保有老式的门面.
我曾与人讨论过,只要是在和平的年代,一个家里只要不出逆子,三四代人的积累就能成就家里出人物,就能让一个家庭保有一定的财富.杨斜镇的老式门面显然是跨了些年代的,显然是有两三代人传承的.从杨斜镇一路走过,大多门楼上立牌匾,或是砖上刻了"耕读传家",还有瓷砖上印的"勤俭持家"的.那么我想,有几代传承,又有文化自觉,加上现在社会发展的这么快,杨斜镇上一定是出了或者要出能人的,事情是要马上干红火的.
当日我们留宿杨斜镇,吃农家菜,喝当地酒.精神很快活,脚板很疼痛,对次日是否能从商洛市商州区杨斜镇走到西安市蓝田县葛牌镇充满了担忧.
四.
未料及第二天的行程是相当的愉悦.
我们沿307省道步行八公里开始走山道翻越秦岭,间或能看到有农民在旁边劳作.秦岭腹地里是没有大片的耕地的,沿河的川道和山坳里有很少的可以耕种的地方,你家的和我家的连在一起.小小的一块田地里,放了好几家人的界石.为了清晰的表明田地所有权,界石不是一块,是一溜儿摆很多块.
我能想来千百年来秦岭里的人们为界石偏左或偏右引起的争执.一小块地方,不见得它有丰厚的产出,但它富含了权力,传承,继承,归属感.数辈人对地的丈量,是村庄的秩序哇!
爬山时,我脚疼难忍,意欲换一双新鞋缓解疼痛,谁知换了新鞋更痛.见鞋起不了作用,也为了减轻负担,我把新鞋放在了路边.
见有人在挖地,我叫停他说,我有双新鞋我穿不了,一会他挖完地可以去试试,能穿的话穿穿.
那人说:"你自己拿着穿么!"
我说:"我穿不了."
人说:"非亲非故的那怎么好意思?"
我摆摆手继续前行.
走了很远,我回望他,他还在挖地,没有去取鞋.他是有礼仪的,也是矜持的.农民,不见得念过多少书,不见得走千里路,但农民在农村里,生长出绝高的情商,深刻的智慧.
攀爬至商洛与西安的交界处,是那道山峰的最高处.在挖掘机挖出的平坦地段,有人在野炊,他们说那里将建一个山顶的农家乐.农家乐会吸引来自西安和商洛的人,在山路上欣赏风景,在山顶休闲观光,那样的话,会形成一个好的休闲旅游路线.后来应该没能成功,因为这样的眼光和这样的规划,是与秦岭治理的精神违背的.
翻过秦岭依然是秦岭,但南北两边却俨然是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的分别.屹立山巅,上天下地,左长江,右黄河,这恐怕也就是秦岭的大意义.
行至蓝田县葛牌镇境内,因为有了地区划分的不同,问及当地农户,葛牌镇与杨斜镇两地是否通婚.
农户答,他们的女儿也嫁过来,我们的女儿也嫁过去.
问谁嫁谁的多,农户答,前些年,他们嫁我们的多,现在社会开放了,只要儿女们愿意,都基本上没啥,哪里都一样.
农村多是老人和妇女,在一家人前,我问两位老人,他们年轻人去哪儿了,男答:"都去西安打工了."
我问他家建设的三层的楼房花了多少钱,男答:"连装修花了六十多万."
问他们:"你儿子干什么工作?"
女回答说:"跑大车的."
又问:"那这三层楼就您们两个住?"
他们答:"夏季城里人来避暑,我们还开农家乐."
我打破砂锅问到底:"农家乐谁来做饭?"
女的笑着回答:"儿媳妇做,也雇人哩!"
这一对话,不代表全村人都这样,但是从这里能看出一份殷实的样本.
全天行走了二十五公里,我们到达了葛牌的住宿点.是党员的同行人在葛牌镇鄂豫陕苏维埃政府葛牌镇纪念馆进行了参观,并在党旗前重温入党誓词.
其中还有个小插曲,我们的领队廖宏亮先生的手机临时出现故障,出发前提前约好的第三天的住宿点蓝田县辋川镇农家乐的老王因为没有打通廖宏亮先生的电话, 对我们一行的安全感到担心,从辋川镇开车到葛牌镇找我们,正好看到另一朋友带着行李在路边休息,他试探着上前问:"你认识宏亮吗?"
得知我们安全并手机故障的原有后,老王又开车返回辋川镇,一来一去七十公里,令人感动.
五.
葛牌镇是红色名镇,一路有革命遗迹.从葛牌镇走到辋川镇是第三日,一路沿葛蓝路行进,天蓝,云白,风轻,景致美,村庄美.
沿途要过三个隧道,最长的接近三千米.从隧道的入口是可以望见出口的,从光明看光明,是光明的,谁知深入走二三百米,是一片漆黑.可以步行的台阶越有四十公分宽,但在漆黑处沿着四十公分宽的台阶走,似乎要随时掉下台阶的感觉.
冰冷,漆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模式,感觉到光要被冷冻的感觉.外面是天堂,里面仿佛成了地狱.走着听着脚步声,渺小感油然而生.大部分人都疑问过,死了以后是怎么样的?有智者曾回答过说,如同未生以前的样子.
未生以前和死以后都不可知,我试探着理解隧道里的这种感觉是死的模样.但很快否认了,我想,如果死的模样是这样的话,那我之前和未来都这样,现在这样,那其余干过的事到底是些什么?
行走的过程中,还会因为与人的交道产生出体会.在越偏僻的地方,人们越保持了好的心态,在越靠近城镇的地方,人们越被功利束缚.越偏远处,未及开口,人们会邀请你到家喝水;越城镇处,问路时,人们的眼神打量你,会打量你有几两银子,流露出能否分他几两银子的神情.
越偏远处,狗越是拴着的,唯恐伤了人;越城镇处,狗是随意跑的,管它下口不下口.这怪不了天,怪不了地,也怪不了人,一个山头有一个山头的规则,一山还要比一山要高哩!存在是有存在的原因的,存在也是有道理的.
这一路约莫三十二公里,我们到达辋川镇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吃了辋川的名吃九大碗,住在热心的老王家.
老王家有一条狗,像梗类犬,也像猎犬,很凶猛,见了别的狗路过家门前就要追赶开来.我猜度,热心的老王在辋川镇也是个有血性,好义气之人呢.
千年以前,商鞅翻越秦岭从关中到达商邑,百年以前,红军在秦岭腹地武装斗争.二O一八年四月九日,我们从辋川镇步行十五公里,走出秦岭.
四天累计步行一百一十公里,走了商鞅的路,走了红军的路,站在白鹿塬畔看灞河,看沃野的关中.
四天的路上,我思考了很多,也由不得自己的想了什么是 "知行合一",最后自己的理解是 -  - 说什么都没有用,只有做了才有用,光说不做,说了也白说.一个人说自己的东西好,从来没有进行过于外界的比较,那好就是刚愎自用的.一个人说人文自然头头是道,从来没有走一走看一看,那头头道道就是闭门造车.只能说,在不"知行合一"的情况下,也可以好,也可以头头是道,但可以是相对圆润和不激烈的.
我们生活的时候,恰恰是一个充斥个性,一个缺乏圆润,相对激烈的时候.这样一个时候,我喜欢十二个字:走大道,是正道;走正道,是大道.
莫伸的道,祖母的道,商鞅的道,红军的道,佛的道,王阳明的道,老百姓的道,你我的道,好比成了是一条道.
"过去了,梦......"再没找到过,它是开始.高晓松一句词 -  - 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在唱歌,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