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遭遇非常简单,我根本没有跳河."她从窗前回过头来,安安静静的说,眼前浮动著一团雾气,那夜的一切如在目前,那雨,那风,那积水的道路,那呼啸的松林,那奔湍著的激流,那摇摇欲坠的桥梁......她倚著窗子,出神的看著墙上的壁灯.回忆往事,使她痛苦,也使她伤心.
"怎么呢?"高立德追问."那断桥,和那件风衣,你似乎没有第二个可能呵!而且,你不是去跳河的吗?"
她啜了一口茶,走回到沙发前面来,高立德深深的注视著她.柏霈文却略带紧张的倾听著她的说话,浓浓的烟雾不断的从他的鼻孔中冒出来.
"我想,我当时一定呆了好几分钟,然后,我折回了身子,又往桥上走去,这次,我想,即使桥仍然没断,我也要从桥中间跳下去.我大步的走,一脚跨上了木板,可是,我突然怔住了.隐隐中,我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不知来自何处,细微,清晰,而又有力的在我耳畔响著:
"我真的站住了,而且真的开始思想了!自从走出含烟山庄,我一直无法思想,但是,现在,我那思想的齿轮却转得飞快.我居然走过了这条桥,这是上帝的意旨吗?谁能说在这个冥冥的,广漠无边的宇宙里,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力量?我举首向天,雨淋在我的脸上,冷冰冰的,凉沁沁的.于是,忽然间,我觉得心地空明,烦恼皆消,一个新的我,一个全新的我蜕变出来了!我已经走过了这条死亡的桥,于是,我也重投了胎,脱胎换骨,我不再是那个柔弱的,顺从的,永远屈服于命运的章含烟了!我听著那河水的奔泻,我听著那激流的呼号,我握住拳,对那流水说:
柏霈文坐正了身子,一种感动的神色使他的脸孔发亮,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老天有它的安排,一切都是公平的."他叹息."你开始过另一份生活,而我呢,却被陷进了黑暗的地狱,这是报应,不是吗?"方丝萦不语,她细小的牙齿轻咬著嘴唇,眼光深深的,研究的停在柏霈文的脸上.高立德熄灭了手里的烟蒂,望著方丝萦,他眩惑的问:"后来呢?什么因素使你回国的?"
"刚好,那时我有三个星期的休假,我告诉亚力,我必须回台湾看看,在我的心意,我只要想办法看一眼亭亭,看一眼就够了,假若她过得很好,我也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嫁给亚力了.亚力对于我这一段过去是一点也不知道的,他只认为我是思乡病发了,他也同意我回国走一趟,我们约好,等我回美国后就结婚,于是,五月,我回到了台湾.
"这就是那个五月的下午,我怎会走到含烟山庄的废墟里去的原因,那时,我根本不知道山庄已成为了废墟,更不知道霈文失明的事,我只想徘徊在山庄附近,找机会窥视一下亭亭.我到了那儿,竟碰到了霈文,同时,发现你失明了.仓卒间,我隐匿了自己的真面目,我相信,经过了这么一段漫长的时间,我又在国外住了这么多年,你不可能再认出我的声音了.""你错了,"柏霈文到这时才开口."虽然你的声音确实变了很多,你希望我完全认不出来仍然是不可能的事.只是,当时我已认定含烟是死了,所以,我只怔了一下,而你又说得那么不可能是含烟,我就更认为是自己的幻觉."
"好吧,不管怎样,我那天竟见到亭亭了!"方丝萦继续说著:"你们不能想像我的震动,在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我就完全崩溃了!所有母性的,最强烈的那份感情都回复到我的胸中和我的血管里!她那样瘦小,那样稚弱,那样美丽,又那样楚楚可怜!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看到的是一个失去了母亲,又缺乏著照顾的孩子!在那一刹那间,我就决定了,我要留下来,我要留在我孩子的身边,照顾她,保护她!
"接著几天之内,我打听了许多有关你家里的事情,我知道你家的旧佣人都已不在,甚至连工厂中都换了新人,我知道立德也已离开,我再也不怕这附近会有人认出我来,因为以前的含烟,也是终日关在家里,镇上没有人认识的.所以,我大胆的留下来,并谋得了正心的教员位置.但,为了怕有人见过我的照片,我仍然变换了服装和打扮,戴上了一副眼镜.""其实,这是无用的,"高立德接口说:"服装打扮和时间都改变不了你,你依然漂亮,只是,你显得坚定了,成熟了,有魄力了!""事实上,你要知道,我已不再是含烟了!"方丝萦说,定定的注视著高立德."那个含烟早就淹死了!也因为有这份自信,所以我敢于走进柏家的大门,来当亭亭的家庭教师!"
"哦,原来老尤是你的密探!"方丝萦恍然的说:"怪不得他总是用那样怪怪的眼光看我!"
"你不要责怪他,"柏霈文说:"他对你非常恭敬的!他认为你是个最完美的女性!事实上,你一走进柏家,就已经成女主人了,亚珠也崇拜你!"
"我知道,"柏霈文急切的说,那层焦灼的神情又来到他的脸上."不是你稀罕,是我稀罕!"
"是?"她冷冷的说:"这是人类的通病,失去的往往是最好的,得到了也就不知珍惜了!"
"我说过了,不!"她注视著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再告诉我一件事,那晚在含烟山庄的废墟里,你知不知道你抓住的是我?""哦!"他有些困惑,有些迷惘."我不能断定,但是,我希望是你,也希望你就是含烟!"
"你用了一点诡计,我想.什么时候,你才能断定我是含烟了?""当我从昏迷中醒来,发现你睡在躺椅上,而老尤又告诉我,你昨晚回来时,曾掉落了一朵玫瑰花,含烟山庄的玫瑰花!那时,我就知道了,所有的前后情形都连锁了起来,我知道:方丝萦就是章含烟!"
"防止你逃避!你会逃避的,我知道!而且,我也还不能百分之百的断定!""好了,现在,你拆穿了我."方丝萦用一种坚定的,冷淡的语气说:"我在住到这儿的第一天,就下过一个决心,我不被认出来就罢了,如果有一天被认出来了,那就是我离开的一天!""含烟!"柏霈文的脸色又苍白了."我说过,我不敢祈求你原谅,但是,你看在亭亭的面子上吧!"
"亭亭?"她站了起来,走到窗口."你就会抬出亭亭来做武器!"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愤."你不爱护她,你不怜惜她,逼得我不得不留在这儿,现在,你又想用她来做武器拴住我!"
"留下吧!含烟!随便你提出什么条件,我想霈文都会答应你的.主要的是,你们母女别再分开了!"
"是的,"霈文急急的接口,他也走到窗前来,满脸焦灼的祈求."只要你留下,随便你提什么条件都可以!"
"那么,第一点,我是方丝萦,不是含烟,你不许叫我含烟!我仍然是亭亭的家庭教师!"
"关于我是含烟这一点,只是我们三人间的秘密,你绝不能再泄漏给任何人知道!我要一切维持现状!"
"你必须和爱琳和好!"方丝萦重复了一句."她是你的妻子,只要你心里没有含烟的鬼魂,你们可以相处得很好!事实上,她是很爱你的!""你这是强人所难!"他抗声说:"这太过分了!含烟!"
"哦,丝萦,"他改口,焦灼而烦躁的."除去这最后一项,其他我都可以答应你!""不能除去!你要为跟她和好而努力,我会看著你,否则,我随时离去!""丝萦,求你......""不行!"她斩钉截铁的.
"哦!"他犹豫的说,额上有著汗珠,终于,他横了横心,一甩头说:"好吧!我就答应你!"
方丝萦轻呼出一口气来,忽然觉得好疲倦好疲倦.屋内沉静了下去,这晚的谈话,是如此的冗长!她虚弱的看向窗外,远远的天边,已经冒出了黎明时的第一线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