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两不厌"的幸运 -  - "皖韵八记"自序
很多出于偶然的事,一旦做起来,往往更有意思.
  写完"皖韵八记"(斯雄著,安徽文艺出版社2022年4月出版)的最后一记,有一种戛然而止,如释重负的痛快与轻松,不禁长舒一口气.
  最初写"八记",只是偶尔的一闪念.随后便有些刹不住车,而且逐渐进入加速度.偶尔的思想火花和人生感悟,大多可遇不可求,倏忽冒出来了,都很难得.3年过去了,现在回头来看,有人有物,有景有情,有思有悟,还有历史与文化,真是风光无限,一路繁花.
  从"琅琊山记"起笔,到"天柱山记"收官,凡24记.每一记的对象,看重其独特性和唯一性,无论放在哪个层面,都得够一定分量.于是,每每需要选择的时候,就会很纠结,难以取舍.当然,最终的选择,也会有一些偶然性,难说就一定是最好最合适的.
  一些看似熟悉的事物,真正细究起来会发现,其中的许多,我们其实也只是知其大概,并非完全了解.一位曾在滁州工作过的友人跟我讲,自己早就知道凤阳大明中都城,也曾多次去看过,但直到看了"中都城记",才对这座"废都"的规制以及那段历史有了清晰系统的了解.不管怎么样,如果有兴趣,那些未知的内容,常常更吸引人,也更容易被记住.
  那些附着于景与物身上的文化内涵,那些隐藏在景与物背后的历史烟云,或精深壮阔,或云谲波诡,或莫衷一是,或惊心动魄.鉴于资料的零散琐碎,囿于学养的力有不逮,我只能尽可能地做些力所能及的梳理,尽量摒弃似是而非的东西,既要简洁明了,还得通俗易懂.反复辨析斟酌,是要下些苦功夫的.写作期间,在这方面耗费的精力尤其多,经常为一个小的细节,长时间不能拨云见日.不过,穿行其间,沉迷浸润,常能自得其乐,也乐在其中.
  历史是由人来写的,主观因素难以避免.司马迁写"史记",虽为"史家之绝唱",也只能依据当时现有的史料,根据自己的理解,还不得不顾及自身所处社会环境.写"八公山记"的时候,涉及春申君及楚晚期的历史,现在看来,司马迁的相关记述,不一定完全准确,所以在转述的时候,话不敢说满了;至于淮南王刘安,与司马迁差不多同时代,"史记"的记载中是否暗藏曲笔,亦未可知,不敢尽信.当然,对于那些素来争议不断,见仁见智甚至争执不下的内容,如果去触碰,稍不留神就会陷进某个旋涡之中.我不在这个行内,不能不知深浅,所以一向不愿意参与进去,顶多言明存疑,或者干脆刻意回避.毕竟是非虚构写作,"五禽戏"的源头到底在哪里?一个外行岂敢轻易下结论?"六尺巷"中纠纷一方的吴家是何状况?与张廷玉一家是何关系?正史中未见记载,我只能"不知为不知"了.
  人是活在现实中的.文章不与现实结合,注定行之不远.一个人来到世上,一切皆是偶然,无论时间,地点,家庭,自己都无法选择,也无法改变.是生不逢时,还是生逢其时,都只能跟着时代奔走.回望过往,放眼未来,自然必不可少,但脱离现实生活的议论,乃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只会是不着边际的空谈.着眼当下,直面现实,赞美人类创造的智慧和力量,是写作永恒的主题.这些题材和笔锋,从"槐林记""王家坝记""江淮运河记"中,当可窥见一些端倪.
  每每寻访遗迹,翻看方志史料的时候,总不免感叹古人的了不起.从凌家滩玉人的穿靴戴帽佩首饰,到精致玉勺的礼仪,从寿县博物馆战国时期青铜铸造的"鄂君启金节",到明中都城的都城建设规制,很多都指向先秦,甚或更早.那个时候的人类社会到底是个什么状态?至今仍然面目不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一定曾有高度发达灿烂的文明,文化应该达到了某种繁荣.要不然,几千年前怎么会有那么多完备且科学的规范和规制流传下来,很多至今仍是一些行业,领域的遵循呢?
  真正能够永久流传下来的,唯有文化.无论人与物,无论是在典籍里还是文物中,在岁月的荡涤之下,真正有生命力的,是文化;没有文化的附着,只会灰飞烟灭,荡然无存.即使存在,也不会有多大价值.
  几年前,有人拿来几把有些年头的紫砂壶,让我帮忙找人鉴定一下.专家看后确定,应该是民国时期的,很一般的紫砂壶,不值钱.我问:"不是也有些年头了?"
  "不管年头有多久远,垃圾永远是垃圾."
  话虽然说得不怎么中听,道出的却是真理.当时就把我给镇住了.
  生产和生活中伴生的垃圾,都会被处理掉.那些不会带来次生灾害的,也就自生自灭了.不生产或者少生产垃圾,一直是人类一种不变的追求.但要完全做到,其实很难.有时候甚至自觉不自觉地在生产垃圾,这就很可怕.
  仅仅是几十年的工夫,虽然经历了一些起起伏伏,我们还是迎来了好日子.如今,物质生活是极大地丰富了,人们尽可尽情享受.但口腹之欲,何穷之有?人类真正崇尚的,最终都是回归极简的生活.即使是享受生活,也得讲究品质,要有文化,最好还能有所创造,而不是消费完了就完了,尤其是要避免生产垃圾.
  我时常在想,百年甚至更长时间之后,未来的人们会如何看待我们所处的当下?我们给未来到底留下了些什么呢?
  每每纠结于此,总是思虑多多.临了,也没怎么想明白.
  静下心来,细细想想:还是摆脱现实的浮躁与功利,多做一点自己喜欢,既有意义又有意思的事吧.
  自发生新冠肺炎疫情以来,至今已快3年.然不困厄,恶能激乎?无论遇到多大的艰难险阻,相信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美,心情也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掩卷之际,忽然想到李白游走皖南时写下的"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传'独坐'之神",让我艳羡不已.在安徽,这两句诗现在经常被搞笑地改编为"相看两不厌,只有斜对面".随物赋形,人与山尚且能对上眼,说明确实有物我两忘,身心俱悦的欢喜.
  其实,无论人与人,与景,与物乃至与社会,能达到"相看两不厌"的境界,不能不说是一种难得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