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黄昏已至,师徒四人眼见行至一个小村庄,就决意借宿一晚,暂作休息整合.悟空见这村庄人烟稀少,没几户人家点灯,心中甚是奇怪.就近敲响一户人家的门,只见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走出来,看到师徒四人,只问是哪里来的高僧.唐僧下马答那妇人问话:"施主,贫僧唐三藏从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此地.如今天色已晚,施主可否行个方便.让贫僧和徒儿们小憩一晚,待明天上路."
悟空看那妇人慈眉善目,却是个百年的树妖,不由内心警铃大作.又见她打扮朴素,面上无甚惊喜的表情,不像是对师父有所企图,便放下一点心来.
"原来是大唐来的高僧,快快里面请,小屋小舍,招待多有不周,还望海涵."这妇人倒是个勤快的,几刻后就端上斋饭,还烫了一壶素酒.
没等四人问起,妇人就说起了这村庄破落,因为此地种谷物收成不好,又偏僻荒凉,人家极少.她本是一个树妖,靠天地灵气滋养,在这天地风光的润泽下幻化成形,颇喜这人间的风俗,便在此地定居至今已有二百年岁.
几人微讶,但见这妇人坦诚,也不像是心计深沉之人,就安心吃斋."出家人不能饮酒,这酒 -  - "唐僧话还未说完,那妇人就答道:"这是我自家酿的素酒,给师父们暖暖身子,不算亵渎佛法."于是八戒率先抢过酒壶,给几人都斟了一杯酒."这素酒也是好酒,主人家有心了."八戒囫囵品过一盅,又给自己倒了一盅,其他几人也纷纷举杯.
悟空只觉得这一杯下肚,暖意驱寒的同时又催人生出困意,须臾之后,尚未搞清状况,他就觉得脑袋一沉,倒在桌上.
见几人纷纷倒下,妇人叹一声,只道都是可怜人.想必此时他们已经进入幻境当中,与自己的心魔为伴.她这果酒注入天地灵气,又集几味罕见药材,以古法酿制,只有斩断七情六欲的人喝了才会无恙,凡是内心深处有执念之人,执念愈深,陷入幻境越深.只见她两手翻飞,默念不知什么心诀,几人所见幻境便如天幕一般在她识海中显现.
她虽能窥见这幻境,但这幻境更像是梦境,不受她左右.相由心生,境随心转,饮下这素酒后,便隔绝外来环境,内心深处的微小执念便会被放大,所见即使所思所想,困住他们的是他们自己罢了.若能挣脱困顿,自是为功德圆满填上一笔.她过往所赠酒之人,也有不少,但都是些凡夫俗子,这去往西天的高僧还是头一遭.
既来此地,便是她的有缘人,只愿他们能窥破心中混沌,内心畅快些许.悟空只觉得自己意识昏昏沉沉的,像是沉睡后刚刚苏醒,耳边被嗡嗡的声音包围着,一时不知他究竟在何处.
不知过了几时,耳畔渐渐清明,"圣僧,汝前世原是我之二徒,名唤金蝉子.因为汝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故贬汝之真灵,转生东土."如来的声音!悟空抬头望去,俨然是灵山,师徒一行人都在殿前,如来也近在眼前.
"今喜皈依,秉我迦持,又乘吾教,取去真经,甚有功果,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旃檀功德佛."悟空暗自心惊,他先前分明在一妇人家中吃素酒,怎的就见如来,又取得真经了.也罢,悟空没有执着于自己如何身在此地,只听了如来的话觉得甚是有趣,他这师父前世竟是轻慢佛法说教的性子,也不知而今怎变得这般执拗模样.
"孙悟空,汝因大闹天宫,吾以甚深法力,压在五行山下,幸天灾满足,归于释教,且喜汝隐恶扬善,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全终全始,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斗战胜佛."他这番思虑被如来又一言打断,悟空的思绪忽的迟钝了一下.
五行山,大闹天宫......五百年前的记忆仿佛又鲜活起来.斗战胜佛,佛!佛?成佛,遵五戒,摒弃七情六欲.
那妇人也已在识海窥见悟空心中所想,她在这天地滋养中活得二百年岁,也生出些慧根来,自是唏嘘不已.佛法以大菩提心为主.菩提心者,即是利益众生之心.成佛渡了众生,却是苦了这成佛之人,谁来解他烦忧?想这行者本是仙石中所生,天选之命,不得贤用,可叹啊可叹!
高僧又如何,不知所求到底为何,只斩尘缘,绝七情,断六欲,又与草木石树何异?
悟空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如来又说了什么他已无意听,心中似有一丝什么东西被无限放大.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行至此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求一个佛的封号吗?仿佛久远的记忆不知怎的越来越清晰,一下一下叩击在他心上.
是啊,他也曾是这天地间,是不受天规戒律拘束的花果山美猴王,是那个大闹天宫只在一念间的齐天大圣.是什么时候,他开始丢了自己?是那五百年被困五指山磨去了他的恣意,还是紧箍咒束缚了他的魂灵?
"功成归极乐,汝亦坐莲台",这是如来当初给他的承诺.可是从大闹天宫到枯坐莲台,他像是无法挣脱的困兽,屡次被拨回原位,顺从地走在被安排的命运里.
他又想起了自己已经历过的取经路,那白骨精不该杀吗?那些一心惦记唐僧肉的妖怪们凭什么能逍遥人间,天界就任他们作恶多端吗?他生来便有佛心,也愿为尘世人积下功德,这还不够吗?又怎的必须顺从这清规戒律?
原来我逃得出天地轮回,却逃不出这天界给我的宿命轮回,他想.
他曾是这天地间最自由张扬的风,五百多年的罹难,当真能压弯他的一腔热血吗?种种现实,回忆交织在一起,矛盾,苦闷,厘不清,他也不愿再管.他只想一醉方休,畅快地吃上一回酒.
那便让我在此间醉上一回,再暂做回那个不可一世的,那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美猴王,用这片刻的肆意畅快来填我五百多年的遗憾,管他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只要认了真,那便是真的我!
这念头一生出,就再也挡不住了.方才的一切猝然消失,他分明看得清楚,琼香缭绕,瑞霭缤纷,瑶台铺彩结,宝阁散氤氲.凤翥鸾腾形缥缈,金花玉萼影浮沉.上排着九凤丹霞扆,八宝紫霓墩.五彩描金桌,千花碧玉盆.桌上有龙肝和凤髓,熊掌与猩唇.珍馐百味般般美,异果佳肴色色新.是了,是那瑶池无疑!又闻酒香扑鼻,是那仙酒无疑!
悟空心思忽转:我身处此间,原是凭借极强的心念调动.可他不想管虚妄与否,只想痛饮一番,酒醒后再做思量.走入长廊里面,就着缸,挨着瓮,放开量,痛饮一番.吃勾了多时,酕醄醉了.
却说那幻境之外,几人仍昏睡不醒,如来见此状,便施了个小法,抬手一挥.
一瞬后他们仍在原位,只记得自己在吃斋饭,其他却是记不真切了,一切烟消云散,连黄粱一梦都不算.那妇人的记忆也早被改写,饭后各自安寝,只当是相安无事.
在那个再也无人问津的梦里,他们曾为自己活过一回.弹指间恍如隔世,断送了一段飘渺的记忆,如今梦已支离破碎.真是那样真,假也是如此假.无需作别,无从缅怀.
次日,晨起用过斋饭,几人谢过妇人,又再度赶往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