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语:80后诗人赵学成关于写诗与读诗的见解.写得很用心,他在谈到读诗的体会时写到,如果我进入了,我看见,我倾听,我抚摸,伴着幸福的心跳,我感知诗人的情感与经验在和词语的相互汲纳中朝向自己敞开了,我确认了一种直接的现实,在是之所是之中,并据此找到了攀向世界的悬梯.读读看.
赵学成,1983年12月生于河南太康,苏州大学文学硕士.诗人,诗评家.诗文散见于数十种刊物.曾入选首届"星星大学生诗歌夏令营"(2009),获"中国'80后'诗歌十年成就奖"之"10佳理论建设者"之一(2011).出版诗集"骤雨初歇"(2013)等.现居江苏海门.
从一滴水中争取大海 -  - 读与写的诗学赵学成弁言:
坦白说,我对很多诗歌不以为然,更不要说一些诗歌行为.我不会急于否定它们,如果它们真的在一群心灵中闪亮,那就很好.只是我要追寻我的美学,并以创造将自己置身其中,和命运紧紧相连.如果不能达成这种使命,那就宁愿保持沉默.
1读一首诗.他的诗为什么要这样开头?第一个词语是如何被他驯服的?他的语气像是一次漫不经心的散步,但从不步出生活之外.他小心翼翼,但还是显得过于自信,比如接下来的几个词,明显还没有感染上他的体温.这两个句子并不属于他,他偷窃了从前的阅读,只是加上点自己的语法.他激动了,于是开始接触波纹般的细节.我猜想,他此刻的手掌必定在攀援,掌纹可能已向内里伸出,像一只被词语控制住的壁虎 -  - 但他竭力压抑住情绪,让节奏的潮水轻轻漫过最后一个字.就这样,一首诗完成了,并且此刻,他相信了自己的作品.
2写一首诗.我想,一首诗的缘起很可能是盲目的,因为我们往往无法辨认哪些闪念能够带动词语的动能,促使它们在我们的身体和心间引发持续的回响,无法知晓那些触媒来自哪里,像一阵风那样袭来,风吹草动,打草惊蛇,蛇行鳞潜,鱼跃鸢飞......整个宇宙的浩瀚就这样渐次显影出来,并密织细缕地呈现为一个硕大的,秩序性的整体.当我开始感知到这些时,自己已经被捕捉到了,这事儿就已经发生并完成了.
因此,很多时候诗人面对他的作品会无能为力,他是作者,但语言本身会溢出他所控制的语感范围,从整体上削弱他的主体性,使他同时成为自己作品的旁观者.我甚至觉得,有时候诗人在代替一个他者,一个全人类的瞬间的总体的心灵,或者一个死者,一个不在场者,一个未名者,或者在代替虚无本身,在写那首诗.是诗偶然找到了他,在他那里显现,他只是个冒名的人.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还真是这样.
3读一首诗.她在强调自己的身份与性别,她认为这就是生活强加给她的全部政治,以及本质.一种气味,让她身上的影子不安起来, -  - 但远远不能反对她的身体.她正竭力使人相信,自己舌苔下的病菌是一个女巫的所有秘密,为此她宁愿口吃,让自己的句子越来越长,包裹住她那身略显狰狞的皮囊.她羸弱的体质总是热衷于争辩,以争辩的口吻向世界申诉着什么,但它们最终却诡异地指向了爱情,指向了某一间开在私人会所下的道德法庭.
她笔下的爱情令人厌倦,那爱情像一枚熟透了的浆果,里面灌满了狂想的,发胀的情欲.她需要紧紧攥住手中的这根纤索,在词与物的眩晕对换中回到一个相对清晰的位置.这就是她的形而上学,她在诗学中的受难过程,她的语言法典."女诗人不是怪物",这是她最后一句话.
4写一首诗.我必须确信我的语言从一开始就能受到来自第三方的信任,没有它,我的写作就会是无凭的,也就无从有真正的交会和灵犀一闪.我会告诫自己,不要盲目于任何一个意象,也不要被尚未成型的语感错误地引领,但为了摆脱虚无和煮沸了的黑暗,就得做好持久战的准备,要有事业心,让自己从一个已经道德化的传统中挣脱出来.这将是一场斗争,你深陷于自我,深味于自己的专制,矛盾和驳杂,同时又要将自己呈贡给生活,将所有的记忆,爱与恨,迷惘与失落,如数地还给它.
 -  - 这样你才真正地获得了完整与圆满.让这一切回到写作中,睁开眼睛看看吧:世界存在着,万古如常,大地在大地深处,天空在天空背上,从来如此.如果不能就这种确定无疑的性质赋予写作以一种使命般的想象力,不能将自己的专属气味传递出来,我觉得至少在技术上,已经是一种失败.
5读一首诗.我考虑的是,应该怎样跟躲在诗人的作品背后的那个形象实现某种交谈 -  - 只是交谈,而不是惶急地赶过去以诗的名义来滴血认亲.如果我不喜欢他的诗,主要是不喜欢他在诗中所展现的那种生活方式呢,还是他太任性,连堕入的陷阱和深渊都在我的经验和记忆之外?作为一种话语方式的操持人,他所信赖的手段,比如语气,词,节奏,句式,风格化的自白,沉溺于所指的意象,故意含糊其辞的想象,包括他其他方面虚构的才能,都在侵入乃至侵蚀他对客观实在世界的描摹与对情思体验的展露,并将这一切强行组构成一个语体,赋予它一个诗的外形.这是一场修辞操练呢,还是一场风格表演?
 -  - 然而很可能,我不过是在为自己的口味寻找借口罢了:难道风格有错吗?难道有哪一个成熟的诗人时时游离于自己风格中的惯性势力之外而去凭空创作吗?诗人不过是预设了他进入写作之前的语言背景,剩下的事儿便是如何与来自语言深处的那些声音争辩,依此获得美学和伦理学的双重指认?他所目睹的事实和由此激发的同情心能够帮助他多少?记忆是如何以碎片的形式参与进来的?这样以来,是不是最后只能将一首诗的命运解释为运气或意外?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像沉默一样.
6写一首诗.长久困扰我的一个难题是,如何为"我"这个词在一首诗中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如果非用不可的话),从而能够让它由经验主体和情感主体安全地过渡到历史主体?很多自信的诗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对于一直栖息在时代深处的自己而言,根本不存在这个伦理性的问题,因为"我"就是一切,聚集了所有的症候和表象,这样也就解决了所有可能的驳难.或许是这样.但在这一点上,我却从不是一个自信的人 -  - 可能是我太孤僻了,即使在写作的维度上,我也并不相信人群,组织或其他任何文化共同体.
而且我相信,现代汉语诗歌正是通过这种对集体文化和语义符码的执拗反叛和拒绝,通过写作这一实践本身,而不是各种语境错位的阐释学难题,从而获得 -  - 或者说创造 -  - 它真正的读者的.但回过头来,问题是,这种对于自我的专注,反而催生了一种主体建构上的焦虑与软弱.
尽管在我看来,1980年代出生的诗人们大都存在这个问题,但可能很少有人像我这样,长久困扰于此并在面对它时表现得如此突出.当我在诗中要使用"我"这个字时,总会惴惴地想,这会不会损伤整首诗的硬度和及物性?我的情感经验会在一个怎么样的精神幅面上被接受,并且会被认为是正当的,拥有不证自明的写作上的合法性?我真正抵达了吗?据博尔赫斯的转述,神学家认为,只有上帝才配用"我"这个字,因为祂是真正的实体,一个绝对主体,而人只是地上的幻影,既无法获得存在,当然也无权获取对存在本身的描述.
这么说来,对于诗人而言,"我"便是一个不道德的词,是僭越性的冒渎与欺瞒.谁都知道,这个判断乃是立根于语词的象征企图,亦即"我"在这里不但意指诗人自己,一具有体温和特定纹理的孤独肉身,还应包含更多的时代内容和相较他人而言通约性的存在事实.也只有在此前提下,所谓的"历史主体"才成其为可能.
而事实上,鉴于这个时代无与伦比的驳杂,悖谬与荒诞,绝大多数的诗人们都不堪其重(轻?),根本无力在那些混乱纤弱的分行文字中建立起一种足够强硬的,独属于诗的逻辑和修辞路径,很多时候,他们提供的不过是一堆经验的碎片和情感的泡沫而已,不过是这个乱花迷眼的虚浮时代在永恒的淘炼下残剩下来的历史渣滓而已.这无关视野,无关传统资源,也无关修辞技艺,只与胸襟和感受力有关.
7读一首诗.如果我进入了,我看见,我倾听,我抚摸,伴着幸福的心跳,我感知诗人的情感与经验在和词语的相互汲纳中朝向自己敞开了,我确认了一种直接的现实,在是之所是之中,并据此找到了攀向世界的悬梯.我会感到我加入了进来,在一种稳定的,必然性的节奏和语调中找到了生命中的某些事物身上所显露和暗示给我的东西,它们向我涌来,不带任何个人主观的情绪,而是作为一种词语中显现的命运,带着我业已住进那些诗句中去的全部相关的个人心史,彻底俘获了我.我会相信,那是另一个我,在另一个不同的时刻与生命节点,写下了这首诗.
这种感受似曾相识,但其实从未有过,我相信这就是创造的喜悦.我感激自己潜藏的禀赋,感激它对一首诗的应和,也感激作者在这首诗中对我真诚的邀请,那声呼唤被我完整地听到了.
而如果其中有几句话或者某个词,在我感受的连续性与完整性中游离开了,以至于给它的意境或风格带来了某种破坏,我被这种不协调硌了一下,于是我回返,尝试着以观念而不是以直感,或者以美学性格而不是以瞬间觉悟,来重新进入,并试图将这挫伤我美感的词句纳入到这首诗的整体性之中时,我发现在大部分的情况下都会失败.
问题出在哪里?是不同的情感经验指引下所造成的语境错位,还是我和作者在被现代诗歌所创造时,根本就是走上了迥然不同的诗学道路?是作者在语言中所经历的私己化的阵痛与磨难我无缘参与,还是作者在选词择句的过程中过于轻佻,一味听命于彼时混乱的灵感,或者被一种纵欲的激情所魅惑,遗忘了语言准确和节制的美德?对于这些词句,我当然可以视之为语言的结石,但也可以称其为作者和语言之间私立的盟约,因为毫无疑问作者有权建立个体的表意策略和意象系统(限度和能否成功,则是另一个问题),但最大的可能依然是,我一意孤行地拒绝和解,拒绝好事者自以为是的天花乱坠的解读,选择认定它是一个瑕疵,是作者任性的产物.
当然,这是阅读的限度,而非批评的限度.我阅读,就是用我的语言经验,语言系统和语言哲学去触碰另一片语言的风景,它的性格与状态,并从这种触碰的结果中去发现或者发明出尺度,这出自个人的价值度量衡.作为一个特定角度和必然的美学偏嗜的产物,它并不提供终极仲裁,也并无成为理想读者的渴望,但肯定会是诗学历史和历史诗学的一部分.
火山诗话推出当今诗坛评论家作品,欢迎指导批评;您的转发是最好的鼓励!
诗家争鸣248期|谈谈格律诗的拗救和起承转合诗家争鸣249期|诗人写作的真正瓶颈只有一个:确认自己的写作观诗家争鸣250期|读读"天选诗人"的诗诗家争鸣251期|中国新诗路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