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何为美好人生?可以想象的最好的生活会是什么模样?中年为父的作家苗炜在这本书里给出了他的回答.儿子大壮出世后,苗炜陆陆续续写了三十八封信,有长,有短,点点滴滴,回忆自己的成长,记录某些片段中的体验,唯愿孩子将来有一天,遇到某些麻烦的时候,可以透过这些记录,知道自己并不孤独.本文原题"一种特别厉害的寂静".
我很小的时候,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跟着我爸爸去他的学校.路上经过一片水域,就是现在的柳荫公园,当年觉得那片水很辽阔,对岸都是模糊的,现在看就是一个小池塘.我爸爸的同事亲切地称呼他为"瞎子",他得了一种病叫"视网膜萎缩",要用放大镜看报纸,他还有一种很大的笔记本,在上面写的字歪歪扭扭.所以,他应该很早就失去了阅读的乐趣.1975年,社会上在批判"水浒传",我爸就让我妈读"水浒传"给他听,我对鲁智深倒拔垂杨柳那一段印象最深,街上遇到刚栽的树苗,就上去试试能不能拔出来.我还看到一本小人书叫"投降派宋江",扉页上印着毛主席对"水浒传"的评价.
那时候家里有一个书架,最上面是四本精装的"马克斯恩格斯文选",白色封皮的"列宁选集",还有"毛泽东选集".中间那层有几本黄黄的"中华活页文选",有"红岩"和"欧阳海之歌",下面那层有一本"纪念鲁迅先生",还有一本书叫"送瘟神",我对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了解大多启蒙自那本"送瘟神".
后来,能看到的书渐渐多起来,有小人书"西游记"和"杨家将".我在邻居小朋友家里第一次看到"丁丁历险记",忘了是哪一个故事了,只记得有船有海,也还记得那个晚上我心中的激荡,似乎第一次明白"世界"这个词意味着什么.还有一天早上,刚下过雨,街上湿漉漉的,我爸爸带着我去书店,预定了一套"七侠五义".他想让我多看书,每周,他都会带我去他那个学校的图书馆,我在里面晃悠半小时,挑三五本书借回家.也就一两年的光景吧,我走进那个图书馆里,就觉得再没有什么书是我想看的.
你爷爷不喜欢我看"红楼梦"和巴金的"家""春""秋",他说那些书看了伤感,会让人萎靡,那时候说人萎靡,差不多就是经常手淫的意思.可是呢,有一年,他给我买了两本内部发行的"金瓶梅",是洁本,放在书架最上面,我翻了翻,比"水浒传"差远了.他还给我买过一册"弈林新编",是象棋的棋谱,我看了有二十页,以为自己棋艺精进,就找邻家一位大哥去下棋,结果被杀得片甲不留.于是我把那本棋谱扔到一边,你爷爷就念叨,我给你买了"弈林新编",你也不认真看.那本书定价两块一毛五,他以为那么贵的书就应该像武功秘籍一样仔细研读.那时候一块钱都算是巨款了,所以这一本书要格外珍惜,其实呢,一本书就是一种可能性,你可能对它感兴趣,也可能不感兴趣,很多的书就是有很多的可能性.
我上了大学,学的是容易让人萎靡的文学,学校里有一座很大的图书馆,阅览室里总坐着几百人在读书,他们沉浸在书本里,翻动书页时动一动,像是睡眠的人在两场梦之间翻一翻身.我们有一门课叫"工具书使用法",我学不进去,直到有一天,在古龙的小说里看到有一门功夫叫"大悲赋",同学告诉我,这大悲赋应该是从白行简的"天地阴阳交证大乐赋"那儿偷来的词,我们就跑去图书馆三层的古籍阅览室,翻了好几本工具书,在"双梅影暗丛书"中找到了"大乐赋"的原文,我一下掌握了工具书使用法,也知道了前人保留古籍的事迹.
有一年暑假,我跑去西安看我大爷,我大爷是从北京移居西安的,爱吃炸酱面,爱喝茉莉花茶,爱抽烟,每天早上总对我说:"吃饱了饭,喝足了茶,抽两根烟,再出门转悠去."到了晚上,洗完脚,他就说:"看看书再睡觉吧,我那个小书架上,什么书都有,都分门别类放着呢."那个小书架只有一米高,分三层,一共就有十几本书,最上层贴着一个白标签,写着"小说"二字,放着两本"李自成",中间层贴着"戏剧"标签,放着"红灯记""沙家浜"几个剧本.我在那个书架前发呆,想着在小说那一层总能补上几本狄更斯,戏剧那一层可以补上几本曹禺,我真的佩服我大爷,英国作家吉辛说过,那些收藏了诗歌,文学和历史,而非自然科学类书籍的书架,属于敏感而富于想象的聪明人.我大爷肯定是富于想象的人.
吉辛还说,收藏了政治,社会科学,技术和任何现代思想一类书籍的书架,主人的品位就差一些,他受过一些教育,但可能是个粗鄙,奸诈的人.我不太同意吉辛的说法,书架上不能只有文学和历史,应该有大百科全书,有科学书,有许多画册,有一架人类学著作,但的确不应该有商业方面的书籍.每一本书,都暗含着一种可能性.我正在给你堆积可能性.我不能指望着你翻一下"弯曲的旅行"就爱上物理,但家里摆上丽莎•兰道尔教授的三本书,就像供奉着一个伟大的精神.我们要多供奉一些书,这些书决定你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这几个月,我给你准备的书架上已经有一层绘本了,我从中认识了两个了不起的作家,一个叫拜伦·巴顿,一个叫艾瑞·卡尔,他们的绘本给我带来了很大的乐趣,我会反复讲给你听的.但是我也不喜欢那种一切大道理都在绘本中的宣传,看这些肤浅的书,是为了尽早读那些深刻的书.
英国作家斯巴福德写过一本书叫"小书痴",开头是这样的 -  - 母亲过去常说,"当你坐在家里看书时,随便是在哪个角落,我总能感觉得到.因为那时候会有一种特别的寂静.看书的寂静."斯巴福德说,那是一种极其厉害的寂静,不知怎么,就能穿过墙壁和天花板,响亮地告诉周围的人.当那片寂静飘落下来,盖过人声,车声和狗吠,一道闸门向内打开,向着书中的数据打开,读书的孩子能听见属于文本的那些声音,穿透那块由屋中各种真实的细微声响所组成的布缦.
我听到过这种特别厉害的寂静,是在少年时代的地坛公园里.有那么一阵子,我总拿着一本我还看不太懂的书,跑到地坛公园,在一棵古树下坐好,特别用力地去看书,我好像把耳朵关上了,从书本中呼吸,这样过了很久,好像忽然看懂了,四周静悄悄的,书本中有很多东西,汹涌而来,咚咚地响着.那感觉真是特别舒服,最近二十多年我也没停止读书,但未能再体验到那种特别厉害的寂静.现在,我准备好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一张舒服的椅子,我拿起书,手边有一个笔记本,钢笔里灌满墨水,你可以在家里任何一个角落拿起一本书,把那种特别厉害的寂静带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