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在OKAPI提及,王祯和小说"玫瑰玫瑰我爱你"画出男妓与妓女一起服务美军的愿景,妓女户老板们打过如意算盘:妓女要"全职"付出;妓男只要叫自家子弟"兼职"就好.
但任何投资都有风险."玫瑰玫瑰我爱你"一再强调:台女卖春给美军的一大风险,就是感染梅毒──当时俗称为"越南玫瑰".英文版"玫瑰玫瑰我爱你"封面的(在美国大兵身上的)玫瑰刺青就充满暗示."玫瑰玫瑰我爱你"也写出"搞'黒摸'"(HOMO)的风险:艾滋.小说叙事者用置身事外的口吻,在括号之中说:(这时候谁也不知道美国男性同性恋会患一种恐怖病症AIDS... 后天免疫不足症候群,这病吓得连殡仪馆的人员都不肯替罹患此症而丧生的人收埋尸体.......)
这几句话充满歧视,偏见,恐惧:事实上,艾滋不是美国人才会得;感染者包括异性恋;很多同性恋并不会感染.
1984年出版的"玫"必需"脉络化/历史化"来看.有几个指标可以参考:
"玫瑰玫瑰我爱你"早于台湾本地艾滋个案出现之前:台湾在1984年12月首次发现艾滋病个案(外籍过境旅客),在1986年首次发现台湾人案例.
"玫瑰玫瑰我爱你"早于国际媒体大肆渲染第一个艾滋名人之前:洛赫逊(Rock Hudson)直到1985年才公然承认他感染.
按:Rock Hudson为一代性感帅气偶像明星,他在超过十部作品里,
都被导演安排各样与剧情有关或无关的跳舞桥段.
"玫瑰玫瑰我爱你"对于多种疾病保持高度警觉,可能跟小说家长期出入医院的经验有关(他因罹患鼻咽癌而过世)."玫瑰玫瑰我爱你"早先一步写了艾滋,难免也就承袭了(或,开创了?)当时社会对于艾滋的错误认知.汪其楣的"海洋心情"也回忆了台湾艾滋感染者在20年前如何被粗鲁对待:"二十几年前,病人被家庭和医护人员丢著不管的情形还相当'正常'"."海洋心情"初发表于1992年,在1994年结集初版,2011年新版现身;在今日社会依然误解艾滋的情况下,"海洋心情"还是具有极大教育意义.
"玫瑰玫瑰我爱你"将异性恋的性交易视为主菜,将同性恋视为加点的配菜;"玫瑰玫瑰我爱你"因为时代氛围而将男同性恋等同艾滋──然而,或许不算是同志文学的"玫瑰玫瑰我爱你",大致上却是文学描写男同性恋的里程碑.从创作生涯来看,从"嫁妆一牛车"写到"美人图"再写到"玫瑰玫瑰我爱你",小说家已经确立写喜剧小说的决心;以"玫瑰玫瑰我爱你"全书格局来看,书中喜剧王牌主要有三:
前两种"并置"已经被许多评论者讨论,但我觉得第三种"同异并置"也不可小觑,甚至比前两者更可观.
这三种"并置"的突兀感除了达致喜剧感,也挖苦了"笑贫不笑娼"的台湾社会:既然妓女可以带来利润,所以妓女就被正当化了,神俗并置也就无妨;既然陪酒男和陪酒女一样可以赚钱,所以男妓也被正当化了,同异并置也乐观其成;多语并置看起来跟金钱无关,但书中台湾人是为了赚外国人钱才努力练习外国话,书中不同出身(不同阶级)的角色在协商利润的时候就祭出台语国语PK赛──要不是为了作生意,大家才不必在语言之间大风吹.
"多语并置"和"圣俗并置"在其他台湾作家笔下并不少见,但是"异同并置"却是王祯和(与极少数其他作家)的招牌菜.虽然"玫瑰玫瑰我爱你"描写男男的情节情境少于男女的情节情境,但书中男人意淫男人(以及女人意淫男人)的力道比男人意淫女人还来得强劲──如,恽医师大叔调戏裸男的情境(细节来日再说),远比书中男女调情画面来得火辣.小说家兴致勃勃刻画男同性恋的刺激与趣味,根本没时间(也没兴趣)提及同性恋的孤独与悲情──他跟绝大多数呈现同性恋的作家不同.
刚才"笑贫不笑娼"一语,其实有误导之嫌.显然"笑娼不笑贫";但,到了"玫瑰玫瑰我爱你",小说家"不笑贫也不笑娼"."玫瑰玫瑰我爱你"几乎不曾批评贬抑任何妓女(可能小说家体认到贫和娼互为表里),也没有对男同性恋表示价值判断(提及AIDS的那几句话例外)."玫瑰玫瑰我爱你"对性事,性交易,与性偏好的持平态度,堪称台湾文学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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