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读与不读,懂与不懂,"诗经"就在那儿,它成于农耕发轫之期,堪称中华诗歌源头.翻开来,几乎每一页都绿意盈目,每一句都隐现情感.就说随处可见的苍耳吧,乡人眼中颇为野贱,"诗经"里的它,却附着纯美的爱情.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最后一句不懂吧?我也是,当然,弄懂字面含义是很方便的.我今天最先想说的是女主人公,肯定是荆钗布裙,她在采苍耳啊,采呀采呀采,半天不满一小筐.顺便解释下,她采的是苍耳嫩叶,古代为可食用的菜蔬,"可煮为茹,滑而少味"(三国陆玑语).通讯不发达的时日里,征夫,离人,思妇......唉,说起来都是泪.说古人感情发达,今人感官发达,大抵是不错的.
就这么一个苍耳,我们祖先为它起了20多个名字,限于篇幅,只拣几个有意思的说.它叫"羊负来",见"博物志".这个名儿说了苍耳的来处:"洛中有人驱羊入蜀,胡枲子着羊毛,蜀人种之,曰羊负来"."耳珰草"也好理解,将苍耳置于耳垂,还真是造型不错的耳环."耳着明月珰"那么美好的意象,那么曼妙的词语,一下子又附在苍耳身上,让人惊叹.说"常思菜",倒是与文首所提诗句吻合,常思,常思,常思远人.
自"诗经"后,苍耳一直活跃于古代诗文中.唐末温庭筠,对,就是那"花间词派"的鼻祖,曾以"苍耳子"对"白头翁",惊艳朝堂.再说李白,有诗曰"不惜翠云裘,遂为苍耳欺".他见老友心切,又念着美酒,少不得走得急,苍耳粘在了华贵衣裳上,也毫不顾惜.这倒是他的一贯做派,"五花马,千金裘"都可以换酒的,何惜翠云裘?诗仙眼中,只有明月佳酿,端的是豪气千秋,每每飘然欲仙;"诗圣"心中,却有苍生疾苦,字字句句道出生之不易.杜甫在"驱竖子摘苍耳"里说"卷耳况疗风,童儿且时摘."苍耳让老杜有好感,不仅因它嫩叶能食,它的株,果或能抗风疾,或可治麻风,还有利尿解热,排毒镇痛之药用.细想来,老杜诗句的效用比苍耳更甚,是后人身心燥热,疼痛时的一剂良药.读到陆放翁的"君不见诗人跌宕例如此,苍耳林中留太白",不禁拍案,唐宋诗家泰斗之间,因为"苍耳",有这种呼应和交融,真是妙不可言.
合上诗卷,我们再看看那些俗名:猪耳,痴头婆,痴头芒,虱麻头...... 或许,这才回归苍耳对农村孩子的意义 -  - 玩物."啪"一条弧线,几无声息.男生裤兜里的苍耳就飞到女孩辫梢上,紧接着,一番叫骂一番闹.闺蜜忙着摘,男孩笑着躲开......这个桥段,想必你不陌生,现在男孩要么是斯文到女里女气,要么就是神经质般皮得不上相.那种虎虎生气,小错不断的正常雄性特质,极大萎缩了.唉,今天不谈这个.
我们班这对"现世宝",八九岁才上学,加上留级,算起来,初三时就是大男大女了,记得老师恨恨地,生气到极点,"你们上个什么学?回去做家长吧."这就是当年被省常中押宝"文科状元",后任教我们语文的戴老师,以这种隐忍,文雅的方式批评,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一句".后来,这一对果真结婚了,无风无雨过了快30年.如今,都抱上孙子了.作为同学,我还记着少年时"弹进"他们青春的那一颗苍耳子.
再回到"诗经"吧,该说"寘彼周行"的意思了."寘"同"置",是那个两千多年前的女子,怀念远在天涯的心上人,兴味索然地将采苍耳的筐,放在大路旁.这筐,却被采诗官拾起,装了满满一兜与苍耳有关的鲜活好文字.
有闲说说苍耳,也算庸常之我,对生活和经典的心领与神会.有关苍耳的文学拾忆,少年趣事,都成了我风雨寒夜里的暖,精神呼吸里的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