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苏东坡,活成诗与远方 文 | 魏红 深秋时节,一个阴云密布的傍晚,我独自漫步在海南神舟半岛的沙滩上. 潮水一波又一波涌上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一次南海听潮还是在亚龙湾,那是1996年的中秋时节,距今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年. 也正是那一年的海南之行,使我发现了苏东坡与海南的特殊关系."诗人不幸海南幸.海南之人文,自苏公始."海口苏公祠门前的铭文,字字铿锵,叩击着我的心扉. 再读东坡时,内心里就多了许多会意与了然. 东坡雕像 记得当时的亚龙湾广场中央有一座白色的(也许是褐色的)苏东坡雕像,不知是我记忆有误,还是世事有变,后来几次再去,却不曾再见. 后来"南方周末"上看到一篇对台湾诗人余光中的专访,题为"把岛上的文字传回中原",用的就是苏东坡当年的说法. 踏浪归来,从行李箱中取出已故学者江堤著"书院中国"一书,翻到其中东坡书院一节,感觉一下扑入苏东坡晚年在儋州的生活画卷中,真是相见恨晚. 其中苏东坡"被酒独行"一诗: 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 读到这里,我不由哈哈大笑. 这首诗作于苏东坡六十四岁时.写他有一天抱着酒坛子,遍访黎子云等"四黎"之家,归途天色已暗,酒意末醒;而地面上草木丛生,路径不明.他走入"竹刺藤梢"围绕的迷途中,要回家认不了路,只好沿着有牛粪的路径走,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家就在牛栏以西. 其实这首诗自己早年应该是读过的.我最早收藏的这本"苏东坡诗词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7月版)里,就收有此诗.可惜那时年少无知,只是单纯地喜爱他的诗词,而对他的坎坷人生完全没有概念,所以不曾留意. 这本小书还是姐姐买的,扉页上还有姐姐的签名. 当然这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在郑州电专读书.如今书页已经泛黄,尽显岁月的沧桑.记得当时我很喜欢"东风未肯入东门"一诗,尤其喜欢其中的"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二句.还曾模仿着写过一首.今日打开,折页犹存. 当年少不更事,却偏爱故作成熟,所以才喜欢他的沧桑. 细细想来,这本小书已跟着我搬了不下五次家. 二十年前那次搬家后不久,一天夜里,家里的暖气片突然就爆了,地上拖鞋之类的东西都漂了起来.而此时我的书还没来得及全部上架,可怜那些书就这样被热水无情地浸泡了. 幸亏这本小书不在其中,否则我又该痛失多少美好的回忆呢? 东坡书院大门1 相传苏东坡之所以被贬到海南,乃是因为那里有儋州这样一个地名,而苏东坡字子瞻.他的弟弟苏辙字子由,被贬到雷州,两个地名正好与两兄弟名号的尾字音同.这是苏东坡的政敌,同为文人的章椁想出的主意.章椁等人当时一定以为,苏东坡这一去将有去无回,必死无疑.没想到四年后,苏东坡居然活着走出了海南岛. 在"自题金山画像"一诗中,苏东坡这样写道: 心似已灰之木 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 黄州惠州儋州 想当年苏轼因"乌台诗案",差点丢了性命,后被发配黄州.在那里,苏东坡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这是我年轻时最喜欢的一首词.那时的我,虽然也爱交游,但还是更喜欢独来独往. 前年在城市之光书店,看到刘小枫的"拣尽寒枝"一书,几乎没怎么翻阅,就买了下来,完全是因为这个书名. 这一回,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去儋州看看. 那一天,我拉着亲友阿强,炉子二人,自东向西横跨海岛,坐了大巴换中巴,然后再换机动三轮到中和镇.当我们终于来到神往已久的儋州东坡书院时,炎炎烈日已西斜. 载酒亭 匆匆走进载酒亭,这里是苏东坡会友议事的地方.在题有"鱼鸟亲人"的横匾下驻足停留,然后对着刻有白色英汉双语介绍文字的黑色碑刻拍了两张照片,便又匆匆走进载酒堂. 以他的盛名,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故乡,何况连鱼鸟都是他的亲人.所以在最后离开那里时,他会说: 我本海南人,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 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知君不再见,欲去且少留. 读此诗不由倍感亲切,因为如今我也算是半个海南人了.想起在向往多年后,去年终于有机会到他的家乡眉山逗留半日,从此还加了一个苏迷的微信群.不知此时此地,如果是他的家乡人看到此诗,又该作何感想呢? 当我看到苏东坡亲笔书写的"自题金山画像"一诗的碑文时,不由感慨万端. 病逝前两个月,遇赦北返的苏轼游览金山寺.寺里,那幅李公麟所画的东坡画像还在──那是寺里的住持冒着极大的危险保存下来的.苏东坡看着自己的这幅坐像,心里百感交集,提笔写下了这首诗,对他的后半生作一总结. 这是中华文化史上的旷世奇才苏轼暮年时对自己人生的总结,这位诗词书画都堪称绝唱的文化巨子,精研佛理,通晓天地的大家最后这样描述自己的一生,千年后读来仍令人心酸不已. 东坡书院大门 江堤说,苏东坡的灵魂有无数个化身,但毫无疑问,最倔强最浪漫的那一个,留在了海南岛,推开东坡书院的大门,就能够触摸到. 此时此刻,站在苏东坡信笔醉书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前,我深以为然.他用自己的一生,把别人的苟且活成了诗和远方. 终于要离开了,纵有千般不舍.下次吧,下次一定租个车,早早前来,或者我们可以在这里住上两天,为什么不呢? 而在此之前,或许我可以先去一趟黄州.       约稿启事 地名古今"以强调原创为主. 内容板块和栏目大致如下,文章字数以两三千字以内为宜.突出个人化,文字尽量讲究而有韵味. 1,我说地名| 以个人视角讲述熟悉的地名历史变迁和故事,避免面面俱到,避免罗列概念.突出个人对地名的理解和历史变迁的解读. 2,倾听讲述| 每个村庄,每个街巷,都有说不完的人与地名故事,每个人都是一本大书,倾听讲述,以细节勾勒岁月流逝中的,难以重现的故事. 3,我的漂泊| 许多人的人生旅程,会在迁徙,漂泊中走过.用印象最深的几个地名,穿插个人的成长史,生活史,本身就是地名古今不可缺少的内容. 4,故居寻访| 千百年来,每个地方都有影响历史,文化的名人,故居寻访,在寻访中解读名人,使之古今融合.同样避免面面俱到,写最能触动自己的地方即可. 5,行走天下| 旅行已成为当今时尚所在.如何行走,如何把旅行化为自己生活,精神的一部分,把旅行与异地观感融为一体,既是游记,也有颇为充实,敏锐的诗意表达,这是最值得期待的行走天下. 6,回家的路| 远离故乡的人,心中永远牵挂故乡.每次踏上归家之路,会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儿时的星星点点的记忆,家庭几代人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都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素材.一棵树,一口井,一家人,左邻右舍,都是故乡难忘的记忆. "地名古今"的作品,将根据相应版块予以结集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