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定二年,正月十六,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冲击向赵昕幼小的身躯,高烧不退,骇人无比.
北宋汴京皇城最壮观的城门是正南的宣德门.宣德楼是一座雄伟的门楼建筑,上层两边有朵楼,屋顶上覆有灿烂的琉璃瓦.这座门楼的五座大门上了红漆,装饰有金钉,砖墙上则雕镂着龙,凤,云彩,栋梁上也都有雕刻或彩绘.
宣德门是皇帝内宫与开封城民众,甚至于整个宋帝国之间的标志性分界线.皇帝利用宣德楼的象征意义,定期出现在城楼上,以示对臣民的关心.
每年正月元宵节,皇城对面的御街就变成一个庆祝节日的场所,皇帝与一些宗室成员会来到宣德楼,在城楼的二层观看表演.
作为宫中少有与民同乐的机会,原本是个开心快乐的日子,赵祯也想着带赵昕来城墙之上接触百姓,所以,在康定二年的这个元宵节,赵昕被母亲苗氏抱着,也来到了宣德门.
身边还有一个粉粉嫩嫩的小萝莉,只比赵昕大两岁,是他同父同母的姐姐,也是赵祯的大女儿,被苗氏用一只手牵着,一蹦一跳地上楼.
赵昕并不知道这个便宜姐姐全名是什么,只是家人间称"柔柔".
和所有姐姐一样,柔柔喜欢逗弄赵昕,而赵昕最好的应对办法便是哭,让苗氏过来赶走她,只是并不是一直有用,比如苗氏不在的时候就没有用,当然那个时候赵昕也不会哭.
柔柔很开心,因为能够出来玩了,而赵昕内心其实也很激动,好不容易能够见到外间景象,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皇城外的世界.
在高高的皇城城墙上俯视,视野最佳.下方灯火绚烂,有狮虎搏斗之灯,有陆行宝船,亦有云宫走马.形形色色,不一而言,光耀四野,整个汴京仿佛光之国度一般.
赵祯的到来,无疑是将气氛推到了最高点,四方山呼万岁,一番繁琐的礼仪后,才正式开场.
下面人头攒动,好似蚂蚁一般,昂着头,希冀看上天家一面,也算是三生有幸.
或许前世都是平民百姓的缘故,对于这样的场景,赵昕非常不适应.
正好一阵冷风袭来,赵昕下意识地在苗氏怀中缩了一缩,希望躲过其他人的目光.在如此盛大壮观的环境之中,赵昕只觉得如此地陌生与迷茫.
而苗氏似乎是觉得赵昕睡意已萌,将襁褓裹得更紧了一些,用身子挡住四方照射而来的光芒,右手轻轻拍打赵昕的背部,口中呢喃,哄着赵昕入睡.
毕竟天家盛事,与民同乐,不可能提早离去.礼仪便是繁琐,若无要事,也不得提早离去.
具体的表演赵昕已然回忆不了几分,但是最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结束前的撒铜钱,主要是被过于嘈杂的声音惊醒了.
撒铜钱,这是历年通例,作为天子的仁慈与恩赐.
只是,这场恩赐往往会成为一场灾难,没有防护措施,在城下的百姓为了争夺高空之中落下的铜钱,男男女女会争得头破血流,偌大的队伍,好似水中浮萍,起伏摇曳.
有人摔倒了,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呻吟,有人渐渐失去了声息,在夜色的辉映下,踩踏与死亡,也不再刺眼,嘈杂的声音淹没了微弱的呼救声.
城墙上的人笑嘻嘻地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只要是看不见的存在,听不见的声音,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赵昕不知道那一个晚上自己是怎样坚持下来的,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在那之后,原有的世界观崩溃瓦解了,与这个世界愈发隔阂.
"若是一切再从头,人生中,我该有多少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