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生知道薛河弄错了,说道:"这应该是洛阳那边的意思."
  听完这句话,薛河沉默了很长时间.  东都洛阳这些年来一直沉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还是有很多视线一直注视着那里.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那里有座长春观.  现在世人提到洛阳,如果不加别的说明,那指的就是长春观,指的就是长春观里那位年老的道人.  如果火云麟真是洛阳长春观送过来的,意思自然非常清楚.  "末将不敢有任何怨怼之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薛河的语速很慢,但语气非常认真.  既然下定了决心,他就不想教宗大人认为自己还有保留.  虽然说出这句话,让他非常的不痛快,或者说不甘心.  "想什么是无法控制的事情,爱憎皆是,而且你有道理恨,那么谁有资格让你不去恨?"  陈长生说道:"但在攻下雪老城之前,我们可能需要暂时忘记那些."  这一次的战争,薛河带领的葱州军府,当然会是绝对主力.  洛阳那位把火云麟还给薛河,未有只言片语,却自有深意.  就是陈长生说的这个意思.  ......  ......  暮色渐浓,陈长生与徐有容没有留在神将府用饭,选择了直接离开.  现在他们两个人必须共乘一鹤.  以前这样的情形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白鹤也早就已经习惯,但它敏感地察觉到今天情形有异.  暮色苍茫,原野无垠.  徐有容神情专注地看着风景,陈长生与她说话,四五句她才会回一句,显得有些冷淡.  白鹤想起了肖张说的那句话,心想难道这两个人之间真的有什么问题?  陈长生再如何迟钝,也早就感受到了徐有容的冷淡,知道真的出了问题.  问题在于,他不知道是什么问题,问题从何而来,想问她都不知道从何问起.  寒冷的风扑打在脸上,没能让他更加清醒,反而让他更加糊涂.  白鹤向着西南飞去,没用多久便进了天凉郡.  看着地面那些熟悉的荒原景色,和前方那座熟悉的城市,陈长生想起当年与苏离万里逃亡的画面,不禁有些怀念.  按照他的指令,白鹤落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从天空下降的过程里,陈长生注意到城中最大的那座府邸空无一人,大门紧闭,不禁有些纳闷,心想难道梁王孙离开了?为何王府里一个人都没有?  白鹤飞入暮色,陈长生与徐有容从官道旁的密林里走出.  浔阳城乃是一座古城,南面的这座城门看着却有些新,至少没有什么古意.  "当年你老师轰开的就是这座城门,观星客和朱洛被打的很惨."  陈长生想着当年的事情,依然有些激动,又有些惭愧于自己不会讲故事,心想如果换作唐三十六来讲肯定会精彩的多.  浔阳城一夜风雨的故事早已传遍整个大陆,徐有容早就知道所有的细节,根本不需要陈长生讲解.  看着城门,想着老师,她的唇角现出一丝微笑.  陈长生有些欣慰,心想这个安排果然没有错.  走进浔阳城,他们直接去了梁王府.  梁王府大门紧闭.  他们用神识一扫,确认里面确实没有人.  陈长生与徐有容对视一眼,有些不解,心想究竟发生了何事,梁王孙竟然把府中下人尽数遣散了.  进入王府里,看到那座著名的大辇,二人找到了梁王孙留下来的信.  梁王孙对北方的修道界以及百姓拥有很强的影响力.宫里几次下旨想要请他入朝都被他拒绝.  作为前朝皇族的后人,他对陈氏皇族恨之入骨,怎么会愿意出手相助.  他们来浔阳城是想要说服他,当初梁王孙进京帮天海圣后主持皇舆图,应该对徐有容的观感不错.  谁想到梁王孙收到京都传来的消息后,直接带着王府的老老少少离开了浔阳城,竟是连见面都不肯.  不过梁王孙在信里说得很清楚 -  - 帮朝廷做事不可能,真需要他时,他自然会出现.  有这样一句话就够了,更何况信纸上还有一个人名.  陈长生与徐有容离了王府,来到街上.  很多军士行色匆匆走过,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  各州郡的厢军正在调防,同时也在拉练.  按道理来说,他们不会出现在战场上,但谁都不知道,这一次究竟要死多少人.  负责驻守皇宫的羽林军都在时刻准备北进,更不要说他们.  在战场上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前仆后继会是经常出现的词语.  陈长生明白这是必然,还是觉得有些惘然.  为了他的想法,成千上万的人将会死去.  有时候他会想幸亏自己是教宗,不是皇帝,不然那些旨意与征兵令都要通过自己的手.  接着,他又会觉得这样想很对不起师兄.  他知道师兄会把这些事情做的非常好,但和他一样,师兄也非常不喜欢做这些事情.  梁王府后的那条街叫做四季青,是浔阳城西城最直的一条街,两侧没有店铺,是一水儿的青石墙.  长街安静,不知何处庭院里飘出乐声,听着似乎有人在唱戏.  陈长生与徐有容循声而去,穿过一道横巷,来到一座府门前,看着两列红灯笼.  那灯笼用的纸极红,颜色极重,仿佛带着湿意,被里面的牛烛照透,看着竟像是血一般,有些刺眼.  徐有容看了那灯笼一眼,秀眉微蹙,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  曲声从府里传来,陈长生与徐有容走了进去,却是无人拦阻.  进府便是一片极大的石坪,大块青石铺就,未经琢磨,并不精致,加上四周燃烧的火把,颇有几分荒原战场的意思.  前方是一座戏台,台上燃着儿臂粗的牛烛,火焰照着白纸糊好的背墙,炽白一片,仿佛白昼.  一位男子正在唱戏,身着红裙,妆容极艳.  他没有用高领的衣服刻意遮住咽喉,也没有刻意压扁声线,咿咿呀呀的唱着,微显沙哑又极细腻,颇为动人.  毫无征兆,曲声戛然而止.  那男人望向后方的陈长生说道:"您觉得我的戏如何?"  今夜前来听戏的人不多,只有十余位,在戏台前散淡地坐着,看打扮气质,应该都是浔阳城里的头面人物.这时候听着戏台上那位男人发话,众人转身望去,才看到陈长生与徐有容,不禁有些吃惊.  梁红妆今天在府里唱戏自娱,请的还是兰陵城最好的戏班子,唱的还是那出著名的春夜曲,演的是那个娇媚可人的新娘子,正唱得兴起,眉飞眼柔之际,忽瞧着那对年轻男女从府外走了进来,心想终是到了.  "我没怎么听过戏,但觉得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