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1月摄于北京天坛
自左至右:谢阁兰儿子伊冯,谢阁兰妻子伊芳,谢阁兰,让·拉尔蒂格,奥古斯都·吉尔贝·德·瓦赞.
一个处在清朝残境中穿越穷乡僻壤的西方旅人,
一个纯粹的"他者",
一个在中国的石头与绮丽山川里汲取灵感的诗人,
逐渐成为了一个穿越
"异域感知"
而抵达纯美域界的思想者.
1878年,维克多·谢阁兰出生于法国西部布列塔尼地区海滨小城布雷斯特.作为一名法国海军的军医,他曾旅居大洋洲和中国,他的文学作品基本上都是在中国酝酿或完成的,字里行间浸透着中国文化的养分.
1908年,谢阁兰开始学习中文,他想写一本异域风情的散文集,去探索另外的世界,那离他极远的未知.
1909年3月,谢阁兰以海军见习译员的身份接受了远赴中国的任命.奥古斯都·吉尔贝·德·瓦赞对谢阁兰首次中国之旅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他允诺资助生活并不宽裕的谢阁兰,一起去中国腹地进行一次壮游.
1909年6月12日,谢阁兰到达北京.在给妻子写的第一封信中,他写道:"北京终于到了.我的城市."当年,他在北京的住宅就位于天安门广场.7月5日,瓦赞与谢阁兰会合,两人同游了北京城,天坛和先农坛让谢阁兰赞叹不已,灵感涌现.他们还参观了清西陵和明十三陵,这对谢阁兰的创作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他当时写的一些随笔散文后被收录在诗集"碑"中,在参观期间,谢阁兰萌生了创作小说"天子"的念头.
8月9日,谢阁兰和瓦赞离开北京,一行人向西行进."路旁道边,旅途中随处可见石碑.它们每个都是那么美,四四方方,一目了然,高高地耸立在石雕龟趺上,碑首装饰着两条腾转盘旋的螭,在两兽的中间往往还有一个圆孔穿透石碑,凝望着遥远碧蓝的天空,这无疑是最纯粹,最完美,最经典的中国式;而石刻'汉字'则是最美的象征手法和纪念方式......"
山西平原那千变万化的黄土景致震撼着谢阁兰的视觉."一个黄土砌成的风景.真的全是土,全是黄,然而富于微妙的变化,早晨是玫瑰黄,西射阳光下则是鲑鱼黄,近午时发灰,傍晚又掺上点儿绛紫,到夜里却比黑更黑,因为连分散的星光也射不进来."
1911年,在谢阁兰启程返法的几个月前,他接受了天津皇家医学院的聘任.就在即将完成"碑"且准备重拾"天子"的写作之时,他痛苦地发现"大中华帝国"已现夕阳残照之像.1912年2月12日,年轻的溥仪皇帝宣布退位,孙中山和袁世凯结束了南北对立.南京议会选举袁世凯为中华民国第一任大总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条件下,我筹备"碑"的出版,其发行量很小.诗集将在北京北堂印刷厂出版,其装帧设计,版面编排都符合珍本收藏的条件."
1912年4月1日,谢阁兰将手稿交付印刷.这一次,他放弃了自己的笔名Max-Anely,第一次使用了真名.8月13日,诗集"碑"出版.从纸张选择到印刷样本,包括书法字体及印章油墨,谢阁兰都做了精心设计,并亲自监制.首版81册印刷样本,采用高丽供纸,主要用于馈赠朋友,作家及政要名人,"81"是北京天坛圜丘上层最外环石板的数量(帝王神圣数字9乘以自身而得).另有200册羊皮纸版,但均不用于出售.
10月,谢阁兰担任袁世凯之子袁克定的私人医生,后者不慎从马上跌落,无法行动.谢阁兰借此机会接近袁世凯,希望争取一个与中国艺术相关的职位 -  - 大学教员或艺术博物馆负责人,但最终他的愿望并未实现.次年3月,谢阁兰重返天津皇家医学院.
1913年7月5日,谢阁兰经西伯利亚铁路只身回到法国.在巴黎,谢阁兰和出版商乔治·科雷斯见了面,两人决定再版诗集"碑"(第2版于1914年发行),并在北京印刷发行珍藏系列.
1914年,谢阁兰为将在中国进行的考古活动筹备设备和资金,得到了塞纳尔,考尔迭,沙畹,伯希和等著名汉学家的支持.考察团于当年2月1日从北京出发去河南洛阳,再从那里经黄河河谷西折入陕,考察西安附近已被定位但尚未被发掘的皇陵,然后一行人前往四川.考古活动结束后,考察团对长江上游进行水利勘测.在到达西安府前,他们根据古文中的记载,找到了位于骊山中的秦始皇陵.
在谢阁兰等苦苦找寻未果且想放弃的时候,一位老农为他们指出了陵冢的位置."2月16日.临潼县.天空是灰色的,却阳光灿烂,激动人心的一天......走出黄土山口的那一刻,那座人造'丘陵'便映入眼帘,呈现出完美的覆斗形.那绝不仅仅是座人工堆砌的土山,而是中国第一座真正的雄伟的黄土建筑(在骊山青紫的暮色下呈现出灰黄色)......"考古队得到考证的,年代最久远的是公元前10世纪西周开国之君周武王,其父周文王,其子周成王等陵墓.3月初,考古队从西安向西至乾陵,那里埋葬着唐代第三位皇帝高宗李治及其皇后武则天.3月6日,谢阁兰在一个墓冢旁发现了一匹汉雕石马(公元前2世纪),他非常激动,找到了"一件迄今为止最古老,最别出心裁的艺术品".考古活动向南继续,谢阁兰发现了一些汉代碑阙,他对汉代石刻赞叹不已.
6月末,考古活动基本完成.谢阁兰对此次旅行作了总结:"我们发现了一座公元前117年的雕像,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古老的.十几个雕像,年代不详,但符合汉代雕像特征.还有大约15座汉代大型石刻墓碑,碑面均刻有大量具有时代特征的非宗教人像."
谢阁兰一行到达丽江时,接到欧战爆发的消息,匆匆结束了考察活动,直奔越南河内.谢阁兰回国后因健康关系未能上前线,被分配到布雷斯特海军医院工作.1917年1月,作为法国招募华工军事代表团的随团医生,谢阁兰再次回到中国.返回法国后,他完成了"中国 -  - 伟大的雕塑艺术",但健康却每况愈下.患上精神抑郁的谢阁兰住院治疗,后于菲尼斯泰尔省中心小镇埃尔瓜特疗养.1919年,在小镇的树林中,他的妻子找到了谢阁兰的尸体.
谢阁兰于1909年,1914年和1917年先后三次在中国探险考察,其足迹遍布中国的大江南北.1914年和1917年的两次考察,可谓是实至名归的科学考察,考察从一开始就得到了考古学家沙畹(Édouard Chavannes)的鼓动,并且沙畹也一直在法国远程跟进整个考察.在这三次考察中,他共拍摄了数百张照片,其中大部分照片记录了他的考古挖掘及发现,也有一些照片记录了考察中的人情事态,以及沿路风景.拍摄地有:明十三陵,四川,陕西,南京,杭州等地,题材多为石窟造像,陵墓石刻,古碑汉阙等.此系列现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
出于西方对"远东的想象",在大量西方植物学家,地理学家,传教士,探险家已经发表不少对远东中国的发现记,考察记之后,谢阁兰可谓是后来者.他游走在天朝帝国的残山剩水当中,在尚未被西方的植物猎人,探险家涉足的穷乡僻壤,发现了陕西茂陵霍去病墓"马踏匈奴"的石雕.寻访了十几个中国留存于地表之上时代最早的建筑物-汉代石阙,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属于首次发现,这是历史上首次对四川汉阙进行大规模实地考察.考察成果后来被收入"中国西部考古记"一书中,当如此多近两千年前的中国建筑被揭示出来,欧洲学界不禁吃了一惊.
谢阁兰中国之旅路线图(网络图)
1909年,谢阁兰以海军见习译员的身份来到中国.5月28日,他到了上海,后去南京,汉口,于6月12日到达北京-他心中的圣地.他游览了天坛,十三陵,清西陵和长城.8月9日,他与友结伴从北京出发,经五台山,太原,西安,兰州,成都,乐山,峨眉山,重庆,汉口,南京到上海,从上海-北京-上海走了一个来回.次年2月,他在香港和家人团聚.这次考察,谢阁兰都写进了"中国书简"里.随后,他到天津的皇家医学院教书,并成为袁世凯长子袁克定的私人医生,并由此接近袁世凯,逐步打入在华洋人的上流社会.
1914年,谢阁兰接受了一个关于汉代丧葬的考古任务,这次是受到法国使馆的资助,他与众多学者从北京出发,历经河南,陕西,四川,云南,到达了西藏的边界,发现了陕西茂陵霍去病墓"马踏匈奴"的石雕,并根据这次考察写出了"中国西部考古记",四个章节分别为:"中国古代之石刻","崖墓","四川古代之佛教艺术","渭水诸陵".
1917年3月到5月,谢阁兰以法国在华征工军事团随团医生的身份,第三次来到中国,此次他重点考察了南京,江苏丹阳一带的古陵墓-南朝石刻.
此篇以"谢阁兰的中国考古摄影集"中四川汉阙,江苏六朝石刻,陕西唐陵,北京皇陵等部分摄影图片为主.
阙,是汉风的凝结之物,是汉风本身,它让后人深切感受到汉代文化贯穿着的雄勃朝气和充沛威力-即使是在造墓艺术中,亦没有死丧消沉之气."说文解字"的解释是:"阙,门观也".
四川遗存下来的阙都是墓阙.四川汉阙的风格主要有繁复沉雄和简约清逸两种,前者的代表是高颐阙,绵阳的平阳府君阙,后者的代表是渠县的冯焕阙,沈府君阙.平阳府君阙是双阙的主阙,耳阙都保留完整的唯一汉阙,阙上还刻有29龛凿于南北朝时期大通三年(公元531年)的小佛龛.
忠县丁房阙的形制颇有特色,与画像石,画像砖上众多的汉阙刻像极为接近.著名的冯焕阙在土溪镇赵家村,因村东和村西的两个无铭阙,这个村已改名为"汉阙村".冯焕阙整体显得简练入神,朴素归真,敛含着典型的汉代风韵,谢阁兰赞其为"绝优美之物",梁思成称它"曼约寡俦,为汉阙中唯一逸品".阙身上用八分书分两排阴刻:"故尚书侍郎河南京令,豫州幽州刺史冯使君神道",这20个字在书写上兼具汉隶石刻与简牍之妙,充溢着率真与灵性,左掠右磔,极尽飘逸之态,被许多人视为蜀派汉隶的典范.
面对汉代墓葬艺术,谢阁兰看到一种令人惊讶的张力:丧葬与生命之间的张力.在"中国西部考古记"中,他如此总结汉代艺术:"汉朝为强健战斗生气活泼之皇朝,其艺术之特性亦同,即在造墓艺术中,从未稍露死丧之意"; 又及:"其特征即在其'威力',常用动物表现之.汉代大兽姑且不论其种类如何,盖为长身之兽,胸大腰耸,筋力呈现,大致以牡类体壮居多.此种特征,在阙上之浮刻中亦可见之.其间马卒,猎士,裸身之人,半裸之女,各种兽畜,互相追击,互相斗战,生动之状,虽在墓所亦然."深厚的生命意识,在谢阁兰看来,正是中国艺术的精髓.
因为古迹在久远的时间中遭到磨损,照片很难清晰呈现;即便呈现, 也难以复现线条的优美与力度 -  -  而这,才是谢阁兰面对中国石刻最为深刻的感受.
作为诗人,他最擅长的还原方式显然是文字;上述引文可谓一证.而在图像手段里,他对绘图的信任也甚于照片:
一些令人心生敬意的石头,在照 片上只能显现出模糊的线条;而慢慢地,这些线条被目光与铅笔分辨出来,自 然而然地便生成了一幅优美的图案,一条曲线,一个动作......这些,不久以后都将不复存在.
1917 年,谢阁兰借欧洲战场在中国征募劳工之际再度来华,并在南京,丹阳,句容地区进行齐梁帝陵的探考.昔日的皇家墓冢早已在时光中倾圮,唯有古神道上的石碑与石兽,于庄稼地间,于路边拐角,风采依旧,气象一如当年.此时世事纷纭,战争四起,死亡的阴云笼罩着欧洲.
两年之后,谢阁兰在家乡布列塔尼的森林里突然离世,年仅 41 岁.而他所留下的中国墓葬艺术的照片,仿佛是对死神的宣告: 讴歌生命的艺术,为艺术所讴歌的生命,并行不朽,永远不会屈服于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