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土壤几乎没有任何要求的金樱子,几乎在哪里都能长得很好,因此,溪畔也好,路旁也好,岩上也好,到处都可见它们的身影.湘中梅山人喜欢把它们挖来种植在自己门前的菜园边,每到四月,随着降雨增多,气温升高,门前这道长着刺的篱笆就疯长出嫩嫩的新枝,开出美丽的白花.
老家梅山深处的作家简媛,称金樱子为棘花.她喜欢棘花无论在哪里都能把花开得很灿烂的那种姿态,为此,她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干脆就以她喜欢的这种野生灌木的名字做书名.
"谨以此书献给不羁而坚强的灵魂."书的扉页,她如是写道.在她看来,她在书中塑造的那些不羁而坚强的灵魂就像是她熟知的棘花.撰文/本报记者刘建勇
仁爱与丑恶多角度交会
"那是三月初的一个早上,杨素从银杏树旁经过,她发现银杏树上已经微微探出略带些羞涩的细小芽尖,晨阳浮在上面,鹅黄色的嫩芽呈现出非凡的光芒.为此,她停顿了几秒,像个怀春的少女,透过光,她看见了初遇她男人时的自己.那时的羞涩和喜悦依旧如新."
简媛在正式讲述主人公杨素的一连串故事之前,给杨素的出场背景铺满了春光.春光如此美好,以至于当主人公深陷婚姻,亲情和职场"内焦外困"的那些故事一一展开时,让人不由唏嘘.
杨素是中医院肛肠科的主任医师,很可能接任科室主任,她的丈夫周亚宁是某集团的首席建筑设计师.简媛给故事设置的发生地,是湖南人看了会感觉亲切的潭州和客界.潭州即长沙,很多人都知道;客界对应的,是止客界,止客界另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是紫鹊界.杨素的老家在客界,她在省城中医院担任主任医师,让她在客界的父母很有面子 -  - 一度,因为只有一个女儿,她家被乡邻很鄙夷地称作"绝代户".
一户人家没有儿子就被称作"绝代户",杨素出生并成长的客界对女性的不尊重由此可见一斑.所幸的是,杨素的父母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轻看她,虽然家里穷,但她父母想尽了办法供她读书.杨素的读书路上,并不顺利.穷是一个因素,更重要的一个因素,来自高中时借住的表姨家的表哥,这是个危险人物,但,没人告诉她该如何防范,如何保护自己,终于,一个雨夜,她被表哥侵犯了.
年少时的各种艰难,并没有击垮杨素.帮助到杨素的,除了她自己的坚强外,还来自一个陌生中年男人的帮助 -  - 被表哥侵犯后的第二天下午,她从表哥家逃了出来,回家路上,她买了把小刀,家在彼时还不通车的客界,下了车还有一段几十里长的路要走,她下车的时候天就黑了,还下着雪,她想连夜回家,但她怕路上遇到表哥一样的坏人,一个急着赶火车的中年男人帮助了她,他不仅给了她些钱让她住进了镇上的小旅馆,知道她是在冷市读高中的学生后还给了她一支笔.
"我怎样才能找到你?"杨素问,她刚刚跌入到人生最黑暗的一晚,对陌生人,尤其对陌生男子很是警惕,不想接受无缘无故的善意,她要还钱给他.
这个中年男人给她的回答却是一句"等你有能力帮助需要你帮助的人时,你就找到我了".这个常牵挂着客界的中年男人后来还匿名资助她学费.她顺利地考入了大学,大学毕业分到中医院,顺利地结了婚,生了女儿.人到中年,平时很疼她的丈夫周亚宁出国两年负责某个项目.简媛选择在周亚宁回国前的一个月,开始讲述杨素的故事.
杨素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那个像灯塔那样让她重见光明的陌生人.这天,她因为一个月后丈夫即将回国而有些兴奋,"我男人要回来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在这天,科室安排杨素给潭州的副市长纪鹰做手术,同一天手术的,还有一个叫墨兰的老人.这两位年龄差不多的长者,那天只是杨素的病人.虽然杨素断定纪鹰就是曾帮助过她的中年人,并对墨兰很有好感,但,她没想到,境遇不同的这两位都曾下乡插队到客界,更没想到他们其实是她的生父生母.
就在她满心期待男人即将回国时,杨素收到了周亚宁身边一个女人发来的小视频.这个视频险些击溃了杨素,接着,所在科室又连续出现两次出了人命的意外......内忧外困的她最终失明.
失明的杨素开始用一种新的视角审视她的经历和她所在的人世,"人与人之间的宽容,仁爱,丑恶,多角度交会......它们立在血道上,如一张张盾牌".
生命的悲伤并不是作者表达的全部
这是简媛的第二部长篇小说.老家新邵的她少年时候喜欢文学,中学时候曾有习作在"作文通讯"等报刊发表.在那个流行给作者写信的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她收到的读者来信叠起来有1米厚.后来,她母亲及学校老师认为这妨碍了她的学习,强迫她放弃了写作,一气之下的她竟然选择了理科,大学毕业后,当了一名中学数学老师.教了十年她不喜欢的数学,生完孩子的她重新拿起了笔 -  - 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空巢婚姻"便是她拿笔一个字一个字在纸上写出来的.
"建一栋房子和建一个房间还是有区别的."简媛这么比喻长篇的写作和她之前的散文创作.这部处女作出来后,有人批评她,觉得"有些水",而她自己作为创作者,知道创作的艰辛,尽管受到了一些批评,但她知道了"房子"该如何去建造.
"空巢婚姻"中,简媛这么定义"空巢婚姻":"夫妻双方中的某方因死亡或肉体的背叛,精神的游离所造成的配偶角色的缺失而导致的婚姻空巢."
"空巢婚姻"出版后,简媛坦陈她的写作是从现实的问题出发,长期以来,她关注了两类人的婚姻现状.一类是从事建筑,路桥,水电,铁路,勘探等行业里的相关人士,一类是外出打工的农民工,他们都面临一个共同的困难,如何安置妻儿.空巢婚姻的产生不可避免.
"当你的婚姻到了不破不行的地步,我反倒希望空巢中的人能够勇于站出来摆脱空巢,敢于向空巢说不."简媛曾这么说.
"棘花"其实可以看作是"空巢婚姻"的第二季.杨素的丈夫出国任职两年,好不容易回国,因为杨素对他出轨的不原谅以及其他事情,又远走新疆.杨素的婚姻也是空巢婚姻.但"棘花"不是对"空巢婚姻"的重复,空巢婚姻,只是杨素的一个外壳,故事的内核则是作者对当代女性的生存状态与价值表达的关注.
原生家庭的不幸;少年时期不幸遭遇表哥的侵犯;丈夫的出轨......杨素的生活屡屡遭遇致命的损毁,又屡次重建,重生希望.简媛给黑暗中的杨素安排了一座灯塔,但又在故事的结尾安排她失明 -  - 所有她信任的人,她深爱的人最终成为了把她推向黑暗的合力.
至于为什么让杨素失明,简媛专门写了后记来解释:"'失明'既是一种逃离真实世界的方式,又是一种无限接近内心世界的途径."
可失明真的能够逃离真实世界,真能无限接近内心世界吗?简媛其实并不是很肯定,后记中,她坦陈她的意图是从不可预测的冲突与屡屡打碎的故事片段中,让人感受到生命的悲伤.她是这么说的,但,从给小说取名"棘花"以及扉页题词"谨以此书献给不羁而坚强的灵魂"来看,显然生命的悲伤不是她要展现的全部.
对话 感觉自己身上负有一种使命想去表达
潇湘晨报:你现在是职业作家吗?你在"棘花"中对医院以及主人公所在科室的描写,不了解你的人会认为你是医生或者曾经是医生.
简媛:我不是医生,我以前是数学老师.在我不是医生的情况下,医院的有些细节我是想象不出来,虚构不了的,所以我在玉溪的一个医院以实习生的身份扎扎实实待了一个月.每天从开早会到进病房查房,进手术室,去基层做义工.另外,我们家亲戚里也有个医生,有些方面的问题也会向他请教.那个月的生活体验从某种意义上说成就了我,它让我有了虚构一个医生的底子,也让我的创作变得克制而从容,让小说具有了虚构的真实.
潇湘晨报:我很好奇,一个数学老师是怎么成为作家的?
简媛:国外很多有名作家,他可能是开飞机的,可能是植物学家,也可能是其他理科方面的工作的.不过,我小时候是喜欢文科,只是我妈喜欢理科,把我推到了理科的行当.
我个人认为,理科生的思维对写长篇是有帮助的.长篇小说重在结构和逻辑.我在写作的时候会有理科的思维,比如我想把这个人写成什么样,我是知道他的结果的,像"棘花"中的杨素,我是从结果 -  - 她失明开始写的,她为什么会失明?怎么样才能走到失明这一步?这就是像几何证明题一样,执果索因.
简媛:也有一点这样的.我在写"空巢婚姻"的时候是一种自发创作,想写这类人的生活 -  - 那时我没有现在这样理智,有点疯狂,觉得这类人,这类婚姻没被关注,我自己也是这种婚姻状态下的一个,感觉自己身上负有一种使命,就想去表达."空巢婚姻"和"棘花"有些区别,"空巢婚姻"读起来轻松些,"棘花"读起来没那么轻松.
潇湘晨报:是的,特别是到最后,各种矛盾冲突爆发,各种悲剧发生,特别是主人公失明.韩剧要是这么写,编剧可能就会收到刀片了.
简媛:当下女性,特别是有一定知识学养,有一定人生追求的女性,她是背负了很多东西的 -  - 首先,我站在一个女性的角度,作为婚姻中女性的一个观察者来看,我认为大家还是渴望爱情的,我坚持这个观点,从人性的角度出发,它也是这样的.但现实中也有不少女性选择一个人生活,她觉得婚姻生活太麻烦了.但不能以此就认为她不需要爱情.
现在我们谈"棘花"中杨素背负了什么.她在一个什么环境下成长的?她的父母感情很不好,从小她就背负家庭给她的一座山.到了少年,寄住在别人家的时候,又被表哥性侵了,她这个时候又背负一座山,她不想把这个经历说出来.杨素的这个经历,我和很多女性朋友交流过,大家觉得这是一种比较普遍的存在,只是严重的程度不同.结婚以后,她过了一段好日子,她还想把生活继续过好,但,没想到,周亚宁又出轨了.一次新书分享会,有个"00后"的读者问我,杨素条件那么好,她老公出轨后,为什么不离婚?她完全没有触摸到生活.当然,也有不少有精神洁癖的人.但我始终认为,在婚姻当中,离婚是很简单的事情.你能够找到导致婚姻发生问题的原因,蹚过去,爬过这座山,并且看到继续在一起还是可能的,这样的才难,不离婚是最难的 -  - 我不反对离婚,离婚没有对和错,只是一种选择.
潇湘晨报:为什么要给杨素设置一对养父母,个人觉得,如果抽去她生父母那条线索,这个故事也可以很完整.
小说中杨素在雪夜偶遇当时还不知道是她生父的纪鹰,这段取自我的一个亲身经历.高二那年的一个雪夜,我从学校回家,身无分文,路上遇到了一个这样帮助到我的,对我没有任何邪念的叔叔,他不是我的父亲,但在我的灵魂深处,他就是我的一个父亲,他永远像个灯塔一样,我人生遇到困难时就会想起他.我们每个人都可能会遇到这样的人,只是可能我们有些人没有把他在心里放大成为自己成长的引导.
潇湘晨报:关于女性生存困境的问题,能从"棘花"这部小说来展开谈谈你的理解吗?
简媛:"棘花"主要刻画了三位性格鲜明的女性为实现自我认同而进行的命运抗争,致使她们历经人生悲苦的原因有生存环境的恶劣,也有性别歧视的压迫.比如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生的墨兰因为未婚先孕而被迫离开故土,在他乡异地隐忍生活几十年.同年代出生的王荆花却因为丈夫不能生育,在面临拯救墨兰生出的没有身份的孩子时,又不得不用谎言来遮掩事实,也因此背上沉重的十字架.杨素,从小听着别人骂自己的父母是"绝代户",少年时,因为寄居在表姨家又不幸受到表哥的侵犯.结婚后,虽然丈夫对她有情有义,却依旧无法逃脱源自于丈夫骨子里的男权主义而萌生的对她在肛肠科工作的歧视.显然这三个人物设计,是想向人们展示出一个个独立而坚强的女性形象.杨素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山村,名叫客界,这里充满了令人心酸的故事,也因此使得这里形成了独特的生活哲学,即从所有的灾难中求生存,容纳邪恶而不是消灭它.令人意外的是,小说中这三个女性,不管是墨兰的隐忍,还是王荆花的暴躁,又或是出生于70年代末期的杨素的冷峻,她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呈现出对这种生活的反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