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居士在"望江南·超然台作"里有名句:"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莫在老友面前思念故乡,姑且点上新火来烹煮一杯刚采的新茶,作诗醉酒都要趁年华尚在啊!其中最能打动人心的,大概就是 "诗酒趁年华" 这一句.
作家张爱玲曾不无得意地说:"出名要趁早!"虽功利心太强,但也可视为对"诗酒趁年华"的通俗注脚.人一旦出名,自然到处都有美酒鲜花等着你,想一日三醉都没问题.但你凭什么出名呢?还不是靠诗书文章,建功立业.而不论是为文还是行武,是著书立说,写诗吟词,攻城略地,勒石燕然,还是文人雅集,勾栏买醉,游街夸官,军营言志,也都要趁年华正轻.年轻才有这个心气儿,这个干劲儿,这个豪兴,自然也有更大的可行性.
年轻是欢饮的资本.人生苦短,青春易逝.无怪乎曹孟德会生出"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无限感慨."醉里挑灯看剑",则是辛弃疾正当年时的豪迈之声,再老上十岁试试,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激情?日前,我和几个老友小聚,喝了一个时辰,一瓶白酒还没喝完,真是喝不动了.想当年,三十来岁时在一起小酌,一人喝一瓶白酒还不过瘾,最后要来几瓶啤酒来"涮涮喉咙",这才志得意满地各回各家,还都骑着自行车,既不迷路也不摔跤.
拳怕少壮,酒也怕少壮.若上了年纪,就千万不要和年轻人斗酒,因为你没这个资本了.年轻人醉了,睡上一觉,第二天啥也不耽误,照样生龙活虎,该干嘛干嘛.老年人没个两三天就缓不过来,弄不好就喝进医院.人谁都有年轻的时候,二十多岁时,我在湖北神农架大山里当兵,因过年买不到酒,还曾喝过医用酒精,也照样高兴得大呼小叫,尽欢而归.
年轻更是写诗的资本.李白的"斗酒诗百篇",杜甫的"三吏三别",都是"趁年华"的佳作.更不待说王勃的"滕王阁序",李贺的"梦天""雁门太守行",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等,也都是"趁年华"的产物.年轻,锐气逼人,敢想敢干,充满创作激情,没有条条框框,不知天高地厚;又有不知疲倦的精力,不甘寂寞的劲头;再加上才华横溢,感情丰富,诗就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从心里流出.
南怀瑾先生有名联:"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总归诗酒田园."既明白如话,又深刻之极.功名利禄固然很俗气,但没有功名利禄作基础,诗酒田园也难以高雅起来,甚至连饭都吃不上.因而,那些醉心于诗酒田园的人,也要"趁年华"先努力工作,挣回一份功名利禄才是个正事.开创田园诗派的陶渊明,不是还得自己种地养活自己,"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
如今有一句话很时髦:不奋斗,无青春.奋斗同样也要"趁年华".奋斗着的青年人,勇敢无畏,自信自强,"气吞万里如虎",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人到中年,不少人就渐无奋斗激情,开始屈从命运安排,或干脆变成油腻大叔;人入老境,则大多都失去了奋斗的力量.说好听点叫"志在千里",其实也就是有心无力,想想而已,只剩忆旧了.一个人如果在该奋斗的时候没有"趁年华",做出一番事业,大好时光都蹉跎过去,一事无成,碌碌无为,这辈子也就算是白过了,老了一定会后悔的.(陈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