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今天出版的解放日报首席专版.
你很可能知道姜太公钓鱼.你可能知道严子陵钓鱼.你很可能不知道船子和尚钓鱼.
如果说姜太公在渭水钓的是入世,严子陵在富春江钓的是出世,那么,船子和尚这位唐代高僧,在上海朱泾"日泛小舟",垂钓渡人,钓的是"渡世".
他用的也是直钩.
1989年10月15日,程十发画的一幅"钓鱼图",用挂号快件从上海寄去广州参加全国美展,结果却不翼而飞.
多次追问之后,终于有人承认,见到过这幅作品.但,"因为一位香港名人喜欢,便作为友谊信物'奉送'了".
老画家"有些愤然",说了两句话:一,"以后不画鱼了";二,"就是砍了船子和尚的三千毛竹做鱼竿,我也要把那条鱼钓回来".
这幅他的"得意之作",画的正是船子和尚钓鱼.画面上三首题诗,也来自著名的"船子和尚拨棹歌".
"船子和尚拨棹歌",正是施蛰存在1956年的独家发现,到1990年"还在惦念"的学术追访.
陈尚君在"濠上漫与"写道:船子和尚,是"上海文学史上不能不提到的重要诗僧".
还有,毛泽东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所用"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一词的出处,胡道静精心送给星云大师来访的礼物,日本一休和尚在数百年后写下的诗作"船子钓鱼图",米芾题写的法忍寺名,黄庭坚等文士与历代禅师达162首之多的"吟咏船子事迹,追慕船子高风"诗词,及后世追崇的"农禅始祖""渔词宗师""集诗僧,渔父,隐者于一身""在中国文学史,宗教文学史应有一席之地""一般公认其最早将渔父精神与禅宗相沟通"等诸多评语......都与船子和尚息息相关.
曾在灵隐寺飞来峰北涧隐居十年,不会随随便便就和人合得来,一旦认同又不会轻易违背的北涧禅师("北涧于人不苟合,合亦不苟睽"),在"西亭兰若记"写道 -  - 
而最在后人心中激荡层层涟漪,扩散波动千年的,恐怕还是船子和尚最后纵身入河,"覆舟而逝"的那个水圈.
六祖慧能(一说惠能)一首"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与神秀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鲜明分野,广为人知,恐怕是中国禅宗最有名的对话了,也就此区分出禅宗"南顿北渐"的南宗与北宗,"顿悟"与"渐悟".
船子和尚是六祖的后辈弟子,也堪称传法最"惊心动魄","顿悟"最传奇动人的一个.
直到有一天,被人告知,他有位师兄名叫行思和尚,住在吉州.这才恍悟,原来恩师是直言.
就此前往,后成一代高僧.这位徒弟,就是希迁禅师."景德传灯录"卷十四说,僧问,如何是解脱?他答:"谁缚汝."谁捆了你.再问:如何是净土?他又答:"谁垢汝."谁脏了你.
是不是和六祖慧能的"本来无一物"很像?
他还有一帖"心药方":"慈悲心一片;好肚肠一条;温柔半两;道理三分;信行要紧;中直一块;孝顺十分;老实一个;阴骘全用;方便不拘多少."有游客在宁波普陀山法雨寺大殿外墙见到过,上写的"无际大师心药方",无际即希迁.
希迁与六祖另一弟子,在江西南康传道的马祖道一禅师,被称"并世二大士".
葛兆光教授谈到,北宗与南宗,尤其马祖道一之后,不在于渐悟和顿悟,而在于渐修和不修.陈引驰教授认为,中唐时代的禅宗发展,以马祖道一的洪州禅最为风行,且比六祖慧能更进一步.六祖破除"坐禅修行",而马祖道一认为,既然心性本净,就连起念修行都属不必,"只如今行住坐卧,应机接物,尽是道".
大诗人白居易,便深受洪州禅影响,临终遗命葬于马祖弟子之侧.
而惟俨禅师,是"二大士"共同教过的弟子.
他有一段故事比较出名:唐朝著名文人李翱前来问道,惟俨用手指上下说:"云在天水在瓶."("祖堂集"版本为惟俨指天指瓶说"云在青天水在瓶",大意同)李翱于是忽然领悟.
如果联系惟俨的禅学思想或可理解,这说的就是苏东坡写给挚爱亡妻那句"不思量,自难忘".
"自难忘",就是并非思量出来的,不用思量也深刻心底的难忘.
船子和尚,就师从惟俨.知道了从六祖次第而下的这些禅思承创,就更能理解船子后在上海朱泾的行迹言辞,诚可谓代代相传后的开枝散叶,亦可谓不断精进后的百尺竿头.
据说为大英博物馆收藏的十八世纪早期日本画家狩野如川周信所绘"船子夹山图".(遂宁新闻网)
"白发渔樵江渚上",渔父,是中国文学里的经典形象.从屈原笔下的"楚辞·渔父篇","庄子"里批评孔子的渔父,是隐遁避世,到唐代张志和的"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是乐在风波.渔父形象变化,折射文人心境与文化意味.及至船子和尚,"渔父"遇见禅僧,渔词融合禅意,便又开出"渔禅""农禅"一片新风新境.而这一中国文学史与宗教史的共同重要时刻,发生在上海.
船子和尚一生的整个后半生,一生最重要的高光时刻,最后"覆舟而逝"的毕生归宿,也都在上海.
所以"祖堂集"对他的列传具名,正式称呼是"华亭和尚".
他的前半生,来上海之前的三十余年里,长期随惟俨禅师在湖南药山.
"祖堂集"说,船子和尚大名"德诚",不知道他俗家时候的姓,具体生卒年月也"莫测始终",很神秘."五灯会元"一书则说,德诚禅师"节操高邈,度量不群",惟俨禅师逝世后,德诚与同门的道吾,云岩一起离开药山,嘱咐两人应该各据一方,建立药山宗旨,而自己率性疏野,热爱山水,如果日后遇见伶俐的人,指引他来,自己将传授生平所得,以报答先师之恩.
于是大家分手,德诚禅师来到华亭,泛一小舟,随缘度日,以接四方往来之人."时人莫知其高蹈,因号船子和尚."高蹈,指隐居.
然而他一直在留心寻觅,思报师恩.
一次泊船岸边闲谈,船子和尚叹道:"拨棹清波,金鳞罕遇."棹,长的船桨,船竿.金鳞,当是指他期待的"伶俐"之人.
他有一首拨棹歌也写道,"三十年来坐钓台","金鳞不遇空劳力".
今天朱泾镇"船子缘"公园里,石刻有这一首拨棹歌.为报师恩,他后半生又等了三十年.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道吾在京口(今镇江)遇见一位夹山善会禅师,指引对方"往华亭船子处去",不过嘱咐"须易服而往".夹山随即遣散众僧,收拾行装,直奔华亭.
有观点认为,夹山其实已经是开堂传法的禅师了,道吾此举,意思是希望他放低姿态.
然而夹山还是被船子和尚用桨打入水中.
这段对话,像打哑谜,尤其夹山的回答.
禅宗讲究打机锋,即机警犀利的话语,意在从中悟道.不过一般认为,夹山的话,或者是还浮于表面,或者是心里有不服,所以一直绕弯子,不好好说话.所以船子和尚说,一句看似很对路,很得道的话(合头语),却往往是拴住笨驴的木头桩子,让人陷入思维定势,万劫不复.
一句话说得夹山怔住了.
船子和尚紧接着又说:"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意思是钓鱼线千尺那么长,是为了抵达深潭,离悟道就差一点儿了,你为什么不说?
夹山正要开口,却被船子和尚忽然一桨打入水中.
南怀瑾在"金刚经说什么"解释说,(船子和尚)把他(夹山)满肚子学问道理给水泡光了,再一次冒上来,夹山说我懂了,再不要把我按下去了.这一下开悟了.
联系六祖慧能,石头希迁,马祖道一,药山惟俨的一脉禅理,船子和尚此举用意,被认为还是在讲求刹那灵光的"顿悟",抛去言语的"本心",不过可谓最为极致.
船子和尚于是又和夹山有一番对话,最后满意地说:"钓尽江波,金鳞始遇."
船子和尚很高兴地说:"如是如是."便嘱咐他,你可以离去了.
夹山就此告别,却又频频回顾.于是,船子和尚叫了他一声.
一般认为,夹山的频频回顾,显示了他仍有犹疑,于是船子和尚为了坚定他的信心,竖起船桨说,你以为还有别的"道"吗,然后把船弄翻自己就沉下去了.
这是以命开示.
所以宋代仰慕者在其故地建西亭(即北涧禅师所写"西亭兰若记"的西亭),一方面"冀遇如船子者","求一言之益,而拔俗于千仞之上",另一方面更是敬佩他"一语而契"就"自没以化",慨叹"师之自立孤高如此",并进一步指出,从中可以懂得一个道理:人生不能像"虚舟""水泡"一样空虚度日,而要重视把自我与本心深深投入生命内在之中 -  - "堂序虽安,居之以无心,则犹虚舟也;躯壳虽存,亲("续机缘集"作"视")之以无我,则犹浮沤也."沤,指水泡.
所以千载以后,网友说,这是"最让我感动的一个公案".
今天的上海朱泾河上,风自往来,事越千年.
也有宋代的"景德传灯录"说,船子和尚是"弃舟而逝,莫知其终".
不过文献大多持"自没以化"说.还有一个参考是,他在上海朱泾留下过"肉身".
王元化先生为总顾问的"上海乡镇旧志丛书"之"清·朱泾志"卷四里,有一条目"船子肉身",称"向在法忍寺".
法忍寺,就在船子和尚覆舟入水而逝之处,当时就建了寺,唐咸通十年,和尚藏晖又复建船子道场,即法忍寺(一说为宋代改名).研究者安涛在"中心与边缘:明清以来江南市镇经济社会转型研究"一书说:船子覆舟之后,各地名山大刹的高僧及文人学士们纷纷前来寻访他的遗迹,朱泾镇成为区域宗教文化中心,先后共有33处寺观.其中,法忍寺被认为是主要代表.还有研究称,朱泾因一位"佛祖在人间"的船子和尚,历来就是浦南佛教圣地,到南宋编撰"云间志"时,西林寺(即法忍寺)已与著名的静安寺,普照寺等齐名,在华亭四十六佛寺排名第八.据"朱泾志"载,该寺曾有院落12座,房屋5048间,足见其大,宋代大书法家米芾还题写了法忍寺名.
今天百度地图上,依然可见朱泾镇有一条长约1.5公里的老街,东为东林街,西为西林街,分别对应着东林寺和西林寺.街旁还有一个"船子缘"公园.而西林街的尽头,是一条小河.
图上,西林街尽头的最西边这条小河塘,名叫"秀州塘".当年船子和尚东来的正是秀州华亭.
法忍寺虽已无存.但上海第一个4A级佛教景区,2007年开始对公众开放的东林寺,开山祖师元智禅师,据载就是"得度于法忍寺某".所以法忍寺的历史,也被认为是东林寺的"史前史".
2016年7月19日,东林寺举行"关爱青少年 情系东林寺"系列爱心活动的一幕重头戏,便是开庆法师解读"船子和尚拨棹歌".现场参加活动的家长和小朋友们,还一起朗声背诵.
书声琅琅,不禁让人想起,当年"西亭兰若记"说船子和尚三首拨棹歌的"西亭三咏","照耀天地","虽乳儿灶妇能歌之".
西亭三咏,是古人长期仅知的三首,黄庭坚等众多诗人曾多次引用.史籍又未称船子和尚生卒,所以长期以来,一般还认为他是宋人.
直到1956年,一个机缘,施蜇存先生见到了清嘉庆九年(1804年)刻本"机缘集".
在这本古籍里,有船子和尚渔父歌词三十九首,及历代僧俗和作.由此,才确知他为唐人,也才知其渔父词存世不止3首,且原名当为"拨棹歌" -  - "此皆元明以来学者所未知也".
1986年,施蛰存又得知上图有元代法忍寺首座坦禅师编纂,刻印的海内孤本 -  - 元刻"船子和尚拨棹歌"(即"机缘集"),为之"惊喜",急切"怂恿"编入长期领导上海市文博工作的方行主编的"上海文献丛书",作为第一种出版,并为之写序.记者辗转购得一本,书名由赵朴初题写,扉页有陆定一题写的丛书名.
图为1987年出版的上海文献丛书之"船子和尚拨棹歌"封面.
也是因为发现了"机缘集",后人才从该书上卷的跋文得知:这三十九首拨棹歌,还是幸亏华亭一位乡贤和金山枫泾宋代海惠寺(一说海会寺)石刻,才得以录存下来.
跋文里说:"云间船子和尚嗣法药山,尝为"拨棹歌",其传播人口者才一二首.益柔于先子遗编中得三十九首,属词寄意,脱然迥出尘网之外,篇篇可观,决非庸常学道辈所能乱真者.因书以遗枫泾海惠乡老,俾馋之石,以资禅客玩味云."
也就是说,施蛰存与方行看到的船子遗珍,是这位自号"松泽叟"的乡贤吕益柔从自家父亲遗编中,摘录下来,刻在石上,进而被法忍寺坦禅师刻印成书,从而幸存于世至今的.
左下角可见落款为"松泽叟吕益柔".
吕益柔说得很清楚,打动他做这件事的,是船子和尚这三十九首拨棹歌,"属词寄意,脱然迥出尘网之外".
施蛰存先生谈到,船子和尚与张志和渔父词,皆咏渔人生活而寓以释道玄理.
而且句法全同,和张志和"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一样,七七三三七.这被认为是词的最初形式.两人也被认为是从诗到词的两位重要人物.
然而,施先生喟叹,"后世但知有张志和渔父词,而不知有船子和尚渔父词也".
施蛰存一生除创办,主编文学期刊"现代"外,还在1981年创办,主编了学术集刊"词学",并"视作自己学术生命的一部分".其中第一辑,就刊登了日本学者松浦友久"关于越调诗的二三问题 -  - 唐代新声在日本的遗留"一文.文中披露说,"七七三三七"句法的诗,在唐代便已流传到日本,并为日本诗人所乐于采用,日本诗人称这一形式的诗为越调诗.
第二辑,施先生自己又作"船子和尚拨棹歌"一文,文中举出清代乡贤周霭联之语:"世但知船子为佛祖,不知为唐诗人,为唐词人也",并指出王国维等大家也"失于采录",又将三十九首拨棹歌全录于后.
元刻本"船子和尚拨棹歌"内页书影.(复旦大学古籍所提供)
这件事,他非常在意,至少在意了四十年.
早在上海解放之初,亲戚家一位小姑娘曾告诉他,洙泾(即朱泾)有一小庵,墙上嵌几块横方形石刻,刻的是船子和尚像.他当时便嘱小姑娘将两首"像赞"文字抄来.
1978年,寒假前的一天,他又嘱请一位上门看望的金山籍学生,过几天回金山吕巷探亲时,如去朱泾,找找船子和尚像,设法拓下来.学生去找了一整天,无果而归.
1990年,学生在"解放日报"看到华风文章提及施蛰存对研究船子和尚的发现,便又写信给老师,希望继续提供线索寻访.施蛰存很快回信,表示"船子和尚石刻像,我还在惦念".
这年暑假,学生辗转多途,竟然设法找到了已搬迁吕巷的那位"小姑娘",却依然无果.再去朱泾,仍一无所得.施蛰存也无可奈何,只说:"肯定船子和尚是唐朝人,"全唐诗"就应该补充他的"拨棹歌"三十九首."
记者多方查寻这位学生,线索指向当年"新读写"杂志一位兼职编辑,请教主编称应是.
如其中最有名的第一首:"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千载以来,解读连连,长存人心.
黄庭坚曾化作新词,但被认为,意境远不及船子原作.
胡晓明教授曾"试强作解人":千尺丝纶直下垂是佛家讲的"无明",或者现代心理学的无意识;一波才动万波随是佛家讲的"因缘""种子",如何摆脱这与生俱来的套套?夜静水寒鱼不食是"无欲",满船空载月明归是"无用之用",是"自由",自己如此如此,自己决定自己,自己完成自己,自己作自己的主宰.只有如此,才有诗意的人生敞开.
在一位法师看来,"一波才动万波随"是讲烦恼,"满船空载月明归"即明心见性,见到本心.
还有一个说法是,唐朝词集,全国仅发现两部,一在敦煌,一为船子,"拨棹歌"文献价值不凡.
"清·朱泾志"载,宋代禅师妙普,仰慕船子,居留华亭,曾特意去乌镇怒斥贼乱,保镇上庐舍不被焚烧,而在绍兴年间忽然对人说:"坐脱立亡,不若水葬.""撒手便行,船子和尚."于是在青龙江乘木盆,张布帆,吹笛远泛而化.
一位后人叹说,人类有一个船子和尚就足够了,正如南宋林希逸另一篇"西亭兰若记"所言,"学伯夷之清者,不必皆饿西山,学屈原之忠者,不必皆沉汨罗",而要像陈继儒的朋友麻衣和尚那样,通透些.麻衣和尚也说要募资购船,作船子和尚行径,却用募集到的钱,付了酒账.人家问起船在哪里,他就说:"船停在酒糟堆里呢."
至于船子和尚最在意的法嗣后传,就说一件事:
2005年"湖南日报"报道,4月8日,日本爱知世博会上,石门夹山寺僧尼表演的"夹山禅茶",在日本茶人中引起强烈反响.曾于1992年率团来"夹山祖庭"拜谒的多田侑史激动不已:"日本茶道的祖庭在石门夹山,夹山和尚是日本茶道的真正鼻祖,茶禅一味是日本茶道的四字真言......"
去年8月上海书展,陈尚君教授"濠上漫与"新书发布,中华书局公众号的标题是"唐时没有上海,但上海有唐诗".引文用了书中写船子和尚那篇:"上海卫建于南宋,元代设上海县,唐时没有上海,但地方早有了,只是没有都市,也没有商圈,到处是泽国泖泾,恰是隐居修禅的好地方.一位远方的禅僧,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后半生都在这里度过,留下一卷很有禅味的好诗......"
记者:"全唐诗"有没有船子和尚拨棹歌?
陈尚君:没有收录.因为康熙."全唐诗"是根据胡震亨"唐音统签"和季振宜"全唐诗"改编的,其实"唐音统签"卷九七三收录了船子所有作品,但仅仅因为康熙皇帝认为偈颂不是诗,所以就弃而未取.
记者:这种失收现象并非孤例吧?
陈尚君:张志和五首"渔歌"在颜真卿,李德裕的推介下,当时就闻名全国,还传播到东瀛,形成了许多追和作品.而"全唐诗"失收的相关作品,超过50首.不可思议的是,唐宪宗曾苦求张志和"渔歌"而不得,后来是李德裕在润州刺史任上访得五篇,但在日本,这组诗却已引起朝野唱和热潮.据说嵯峨天皇38岁退位那年写出"渔歌"五首,不知与此有无内在联系."平安朝第一女诗人"有智子内亲王,也写过"春水洋洋沧浪清,渔翁从此独濯缨.何乡里,何姓名,酒里闲歌送太平".还有滋野贞主,也有五首完整保存.他们都没到过中国,但诗作均得张诗精神.
记者:张诗精神是什么?
陈尚君:渔父是中国文学经典人物."庄子·渔父"主张回归自然."楚辞·渔父"表达了愤世嫉俗者的另一种人生选择.而张志和的"渔歌",着力的是陶醉自然美景,不受世俗羁绊,率性而自由,可以说是新渔父的人生宣言.
记者:船子和尚和张志和区别在哪?
陈尚君:作品风格一致,区别仅仅在于,张志和是道教追随者,船子是南宗禅门高僧.道士可吃鱼肉,享受"鳜鱼肥",意在乐享生活,而僧人不能杀生,所以是直钩,意在修行悟道."外却形骸放却情,萧然孤坐一船轻.圆月上,四方明,不是奇人不易行."说的是天地之广阔,即景之美好,现实之虚幻,人生之无奈."一任孤舟正又斜,乾坤何路指津涯.抛岁月,卧烟霞,在处江山便是家."说的是在处即家,随境而安."愚迷未识主人公,终日孜孜恨不同.到彼岸,出樊笼,元来只是旧时翁."说的是跳出现实樊笼,在彼岸的出悟中重新认识自我.船子和尚是开宗立派的高僧,不空谈高深道理,而是在细屑的感受中传达禅机,诗意中传出禅味.
记者:您如何解读"满船空载月明归"?
陈尚君:"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这讲的是欲望一经触动,必然引起无穷是非,而在诗人看来,鱼食与否,并不重要,"夜深水寒鱼不食",重要的是水面开阔,皓月当空,人天一色,物我同一,陶醉其间,得失两忘,"满船空载月明归".这意境太浑成了.
记者:他和张志和这种"七七三三七",在诗词演变史的什么阶段?
陈尚君:我认为,是介于诗词之间的作品.这种七七三三七句式,在盛唐,中唐之间,禅宗和尚写过许多类似作品.这种句式适合民间传唱,有点像荀子的"成相辞"或后世莲花落.白居易的"新乐府"也是如此.
记者:您发现船子和尚作品有古沪语痕迹?
陈尚君:他中年以后住在华亭朱泾,朱泾就是近代金山的旧县城所在,至少20多年经常来往于华亭,朱泾之间,作品写成于今天的上海境内,留存有古沪语痕迹.如"古钓先生鹤发垂,穿波出浪不曾疑.心荡荡,笑怡怡,长道无人画得伊",末尾这个"伊",就是吴语中的他,"五四"以后也有人建议可用作女性第三人称代词.又如"卧海拏云势莫知,优游何处不相宜.香象子,大龙儿,甚么波涛扬得伊",末句一样,也保留了当时的口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