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鲁迅"狂人日记"
1,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二,郁达夫"沉沦"
2,在稠人广众之中,感得的这种孤独,倒比一个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种孤独,还更难受.看看他的同学,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在那里听先生的讲义,只有他一个人身体虽然坐在讲堂里头,心想却同飞云逝电一般,在那里作无边无际的空想.
三,周作人散文集摘抄
1,生活不是很容易的事.动物那样的,自然地简易地生活,是其一法;把生活当做一种艺术,微妙地美地生活,又是一法;二者之外别无道路,有之则是禽兽之下的乱调的生活了.生活之艺术只在禁欲与纵欲的调和.
2,中国现在所切要的是一种新的自由与新的节制,去建造中国的新文明,也就是复兴千年前的旧文明,也就是与西方文化的基础之希腊文明相合一了.
3,现代青年底误解,也和醉人一般.你说婚姻要自由,他就专门把写情书寻异性朋友做日常重要的功课;你说要脱离家庭压制,他就抛弃年老无依的母亲;你说要提倡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他就悍然以为大家朋友应该养活他.你说青年要有自尊底精神,他就目空一切,妄自尊大,不受善言了.
4,现在要紧的是唤起个人的与国民的自觉,尽量地研究介绍今古的文化,让它自由地渗进去,变成民族精神的滋养料,因此可望自动地发生出新汉族的文明来.
5,人世的事都是死鬼做主,结果几乎要令人相信幽冥判官 -  - 或是毗骞国王手中的帐簿,中国人是命里注定的奴才,这又使我对于一切提倡不免有点冷淡了.我的微小的愿望,现在只在能够多了解一分,不在能成功一厘,所以这倒也还无妨无妨.
6,人之互相理解是至难 -  - 即使不是不可能的事,而表现自己之真实的感情思想也是同样地难.我们说话作文,听别人的话,读别人的文,以为互相了解了,这是一个聊以自娱的如意的好梦,好到连自己觉到了的时候也还不肯立即承认,知道是梦了却还想在梦境中多流连一刻.
7,我费了三张纸来提倡沉默,因为这是对于现在中国的适当办法.然而这原来只是两种办法之一,有时也可以择取另一种办法:高兴的时候弄点小把戏,"籍资排遣".
8,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可思议的世界,其奈之何哉.几千年来受过这种经验的先民留下遗训曰,"明哲保身";几十年来看惯这种情形的茶馆贴上标语曰,"莫谈国事".
9,话又说了回来,我们的生活恐怕还是醉生梦死最好罢.所苦者我只会喝几口酒,而又不能麻醉,还是清醒地都看见听见,又无力高声大喊.此乃是凡人之悲哀,实为无可如何者耳.
10,我觉得我们都是鬼.不但父母传下来的东西在我们身体里活着,并且各种陈旧的思想信仰这一类的东西也都留存在里头.虽然不是真正的活着,但是埋伏在内也是一样.我们永远不要想脱身.有时候我拿起张报纸来看,我眼里好像看见有许多鬼在两行字的夹缝中间爬着.世界上一定到处都有鬼.他们的数目就像沙粒一样的数不清楚.
11,以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此人生之所以为虚空的虚空也欤?
12,我又专心察明智慧狂妄和愚昧,乃知这也是捕风,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就加增忧伤.
13,察明同类之狂妄和愚昧,与思索个人之老死病苦,一样是伟大的事业,积极的人可以当一种重大的工作,在消极的也不失为一种有趣的消遣.虚空尽由他虚空,知道他是虚空,而又偏去追迹,去察明,那么这是很有意义的,这实在可以当得起伟大的捕风.
14,本来棘皮动物不会肤如凝脂,怒毛上指栋的猫不打着呼噜,原是一定的理,毋庸怎么考核,无如人这动物是会说话的,可以自称什么家或主唱某主义等,这都是别的众生所没有的.
15,我想文明社会上道德的管束应该很宽,但应该要求诚实,言行不一致是一种大欺诈,大家应该留心不要上当.我想,我们与其伪善还不如真恶,真恶还是要负责任,冒危险.
16,几千年来的专制养成很顽固的服从与模仿根性,结果是弄得自己没有思想,没有话说,非等候上头的吩咐不能有所行动,这是一般的现象,而八股文就是这个现象的代表.
17,前清末年有过一个笑话,有洋人到总理衙门去,出来了七八个红顶花翎的大官,大家没有话可讲,洋人开言道"今天天气好."首席的大声答道"好."其余的红顶花翎接连地大声答道好好好......,其声如狗叫云.
18,我们对于教育的希望是把儿童养成一个正当的"人",而现在的教育却想把他做成一个忠顺的国民,这是极大的谬误.
19,我们平常不通世故,轻信众生,及见真形,遂感幻灭,愤恚失望,继以呵责,其实亦大可笑,无非自表其见识之幼稚而已.
20,处理人生的方案我想是没有人可以拟定传授的,须得各自去追求才对,但是这上面必要的常识却是可以修得.
21,我只将这各种思想,凌乱的堆在头里,真是乡间的杂活一料店了. -  - 或者时间本来没有思想上的"国道",也未可知.
22,我的心底里有一种矛盾,一方面承认苍蝇是与我同具生命的众生之一,但一面又总当他是脚上带着许多有害的细菌,在头上面爬的痒痒的,一种可恶的小虫,心想除灭他.
23,情与知的冲突,实在是无法调和,因为我笃信"赛老先生"的话,但也不想拿了他的解刨刀去破坏诗人的美的世界,所以在这一点上,大约只好甘心且做蝙蝠派罢了.
24,我们为生计,或者不得不杀生,但是大慈悲性种子也不可不保存,所以无用的杀生与快意的杀生,都应该避免的.
25,我坐在车中,看着窗外的亮光从地面移在麦子上,从麦子移到树叶上,心里起了一种离奇的感觉,觉得似危险非危险,似平安非平安,似现实又似在做戏,仿佛眼看程咬金腰间插着两把纸糊大板斧在台上踱着时一样.我们平常有一句话,时时说起却很少实验到的,现在拿来应用,正相合适 -  - 这便是所谓的浪漫的境地.
26,但由我旁观地看去,总觉得旧式的铺门较有趣味.玻璃门也自然可以有它的美观,可惜现在多未能顾到这一层,大都是粗劣潦草,如一切新的东西一样.旧房屋的粗拙,全体还有些调和,新式的却只见轻率凌乱这一点而已.(想到现今的动拆迁,一批批旧房屋被拆掉,取代而之的则是一桩桩整齐划一的高楼大厦,虽则气派美观,但总觉得缺少了写什么,看到前辈所言,终于明了缺的便是那调和之气.)
27,我想神话的命运很有点与梦相似.野蛮人以梦为真,半开化人以梦为兆,"文明人"以梦为幻,然而在现代学者的手里,却成为全人格之非意识的显现;神话也经过宗教的,"哲学的"以及"科学的"解释之后,由人类学者解救出来,还他原人文学的本来地位.
28,真正科学家自己既不会轻信,也就不必专用攻击,只是平心静气地研究就得,所以怀疑与宽容是必要的精神,不然便是狂信者的态度,非耶者还是一种教徒,非孔者还是一种儒生.
29,就是平常谈话,也常觉得自己有些话是虚空的,不与心情切实相应,说出时便即知道,感到一种恶心的寂寞,好像是嘴里尝到了肥皂.(文人狠起来,真的是连自己都不放过.)
30,饭是活命的,所以大家以为应该吃,但是生命之外还该有点生趣,这才觉得生活有意义,小姑娘穿了布衫还要朵花戴戴,老婆子吃了中饭还想买块大花糕,就是为此.
31,文章的理想境界我想应该是禅,是个不立文字,以心传心的境界,有如世尊拈花,迦叶微笑,或者一声"且道",如棒敲头,夯地一下顿然明了,才是正理,此外都不是路.
32,我们回想自己最深密的经验,如恋爱和死生之至欢极悲,自己以外只有天知道,何曾能够于金石竹帛上留下一丝痕迹,即使呻吟作苦,勉强写下一联半节,也只是普通的哀辞和定情诗之流,那里道得出一分苦甘,只看汗牛充栋的集子里多是这样物事,可知除圣人天才之外谁都难逃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