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日不归对妻孥③,名寻道人实自娱④.
道人之居在何许?宝云山前路盘纡⑤.
孤山孤绝谁肯庐⑥,道人有道山不孤.
兹游淡薄欢有余,到家恍如梦蘧蘧⑩.
作诗火急追亡逋(11),清景一失后难摹.
①腊日:旧时腊祭之日.宋用汉制,以冬至后第三个戍日为腊日.熙宁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冬至,腊日应为十二月二十四日.孤山:是杭州名胜,在西湖的里湖,外湖之间,以独立一峰,旁无他山相连而得名.惠勤,惠思:皆杭州诗僧.
④道人:即指惠勤,惠思二僧.僧人亦可称道人.
⑤宝云山:在西湖北面.苏轼从宝云山前渡西冷桥到孤山.盘纡:回旋曲折.
⑦庐:此处用如动词,指结庐而居.
⑥拥:围裹.褐:粗毛或粗麻织的短衣,泛指贫苦人穿的粗布衣服.团蒲:即蒲团,和尚坐禅之具.
⑨鹘(hu):鹰隼类的一种猛禽.浮图:此处指塔.
苏轼一生,有着"身行万里半天下"的丰富阅历,加上他热爱生活,兴趣广泛,每到一处,必登山临水,访奇探胜,以他多采的文笔,描绘出祖国壮丽多姿的河山,因而给我们留下了大量脍炙人口的风景诗."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就是他初到杭州通判任时写下的名篇之一.
苏轼赴杭途中,曾到颖州拜见以太子少师致仕的欧阳修,二人燕饮于颖州西湖之上.欧阳修对他说:"西湖僧惠勤甚文,而长于诗......子闲于民事,求人于湖山间而不可得,则往从勤乎!"(苏轼"六一泉铭·叙")所以苏轼到杭不久(一种记载是"到官三日",另一说"到官不及月"),便到孤山去拜访了惠勤,惠思二僧,并于孤山返回之后,立刻写下了这首诗.
此诗在苏轼的风景诗中,以清新流丽见称.只要看起笔数句,一股清寒之气即扑面而来:天要下雪了,西湖上空彤云密布,湖边的楼阁亭台和迤逦远山,此刻都若隐若现,看不清了."明灭"二字,用杜甫"雨"中"明灭洲景微"句意,"有无"二字,用王维"汉江临泛""山色有无中"句意,描绘出一幅远望中的西湖将雪图.下面两句,作者的"镜头"向前推进了,画面上的景物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孤山中溪寒水清,白石磷磷,水中鱼儿往来翕忽,历历可数;林深无人,空山寂寞,时闻鸟语相呼,却更显出山中的清冷,这又是一幅近观的孤山冬景图.从这清冷,宁静的画面中,我们似乎可以感受到诗人心灵的澄净和意兴的幽远.这清幽绝俗的图景,正可以看作是诗人心境的物化.
为了远避尘俗,作者在腊祭的日子里竟离开家中的妻儿,不顾天寒欲雪,跑进这幽幽空山,"名寻道人实自娱"来了.
"寻道人",自然是指题中所书的"访惠勤惠思二僧"一事.北宋时佛教禅宗盛行,很多士大夫文人都与佛门有着很深的交往.苏轼在杭州时就曾与惠勤,惠思,道潜,以及清顺,可久,惟肃,义诠等僧人密切往来,经常在一起参禅说法.但是,对苏轼来说,这不过是风气使然而已,这个时期的苏轼,虽然口中说禅,其内心却是俨然以"用舍由时,行藏在我"的正统士大夫自命,佛法在他心中并不占很大的地位.所以此次孤山之游,苏轼坦白地说:名义上是找高僧谈禅,实际上却是寄情山水,寻诗自娱罢了.
下面的四句,写入山时的所见和所感.惠勤惠思二位高僧住在哪里呢?从宝云山前渡过西泠桥,便可以望见孤山上曲折隐现的山路了.作者感叹道:孤山孤峰耸峙,本来是没有人肯到这凄清冷落的山中来居住的,可是自从道行深厚的高僧结庐于此,孤山也就不再寂寞孤独了."道人有道山不孤"一句,强调了人的内心世界和精神力量的巨大作用,既是作者清高的自况,也未尝不是他仕途失意后的一种自我解脱.
接下来,作者对惠勤惠思二僧作了正面描述:纸窗竹屋,清幽深邃,虽然天寒欲雪,屋中仍觉暖意融融;两位高僧围裹着粗布衲衣,正在蒲团上打坐,可能已经入境,所以看上去像是睡着了的样子.这两句诗,用极简练的笔墨,勾勒出了有道高僧那种超凡脱俗的神态风韵.此诗题为访惠勤惠思,但对其人涉笔仅此二句,这也可以看出作者"名寻道人实自娱"的一层意思吧.
由于仆人们担心天寒路远,所以申时未到,天刚黄昏,便整好车驾,催着诗人启程返归了.出山时回望孤山,只见暮色苍茫,光线昏暗,云,树已成迷蒙的一片,只有那高耸的佛塔上空,可以看见几只野鹘在盘旋飞翔.这一幅图景,与入山时所见的天色阴沉,光线暗淡的景象有相似处,但光感的强弱,色调的明淡,又有着细腻的差别.作者正是准确地把握住了这一点,表现了腊日孤山早晚清景的不同.汪师韩说"'野鹘'句于分明处写出迷离,正与起五句相对照."("苏诗选评笺释"卷一)恰是着眼于此.
最后四句,是作者回到家中对孤山此行的回忆和追记."兹游淡薄欢有余"一句,与前文的"名寻道人实自娱"形成呼应:因为是在冬日孤山之中,而且是"寻道人"参禅说法,所以"兹游"是"淡薄"的;但由于作者善于"自娱",善于在这幽冷空寂的山中发现无穷的乐趣,所以又感到"欢有余".这后一句的原因,在前面一句中得到了充分的解释.
正是因为孤山的清景给作者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所以作者返回家中后,恍如刚从梦中醒来一般,感到无限清景仍在眼前,于是立刻拿起诗笔,把脑海中浮现的一切都追记下来,因为他恐怕这些情景一旦消失,就再也难以描摹了.
这种想法,作者在其他一些论诗文绘画的文章中曾多次谈到.他认为"求物之妙,如捕风系影."("答谢民师书")一个诗人,应当具有敏锐的观察力和眼到手到的本领,一旦发现富于诗意的形象,就要立刻抓住,"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这确是苏轼从长期的创作实践中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从这首诗中我们也可以发现,诗人自己就是一位捕捉形象的高明的猎手.
当然,此诗成功的原因,更主要的是作者心灵的澄静.假如他摆脱不了仕途失意的烦恼和富贵内热的俗念,那他是肯定表达不出这种清冷的诗境和淡淡的欢娱来的.
这首诗的用韵很有特色,除"纸窗竹屋深自暖"和"出山回望云木合"两处属隔句韵外,全诗几乎一韵到底.纪昀评此诗说:"忽叠韵,忽隔句韵,音节之妙,动合天然,不容凑拍."("纪评苏诗"卷七)今天我们读此诗,也确实感到它的音节旋律非常和谐优美,有如民歌.纪昀认为此诗"源出于古乐府",应该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