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罗荪在读大学期间,我在多种现代文学史中看到,提及东北作家群,都把罗荪列为其中.当时我感觉有些奇怪:我看到的传记与辞典都说,作家,文艺理论家罗荪,原名孔繁衍,笔名罗荪,叶知秋,原籍上海,1912年出生于山东济南,怎么成了东北作家?后来,读了罗荪的回忆文章,才知道他的青少年时代有好几年是在东北度过的.他在这里发表了处女作,开始了文学生涯;而且他与东北作家群里的很多作家都是并肩作战的好友,为"东北作家群"的形成起到了重要作用.由此看来,称他为东北作家,确实有些道理呢!
大约在1980年吧,学校处理旧书刊,我购得一套"抗战文艺"(影印本)第一卷.这是中共所领导的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会刊,对于研究抗战时期国统区文艺运动有着重要参考价值.我看到这第一卷的编委之一就是罗荪,便冒昧地写了一封信,请他介绍一下当时办刊的情况.信寄出后,我后悔了.罗荪当时是全国最权威的"文艺报"主编,同时兼几家大刊物的编委,又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了,怎么能有时间回信呢?
出乎意料,一周后我就收到了罗荪的亲笔回信.大意说由于工作忙和身体方面的原因,对我提出的问题不能做详尽的答复,但已委托另一位居住长春的编委,东北师大教授蒋锡金代为解答.过了不久,锡金先生也来了信,并在一家刊物上发了长文,很认真地解答了我的提问.
文学前辈们对青年学生的满腔热忱,使我肃然起敬.从那时起,我便盼望有机会拜见罗荪.1982年春,学校组织毕业生到北京参观,我请锡金先生写封介绍信,准备去北京时拜见罗荪.锡金很爽快地提笔给罗荪及其夫人写了一封短信,希望他们给予接待.遗憾的是,我到北京虎坊桥文联宿舍时,罗家无人,只好把"介绍信"带回来,并珍藏下来.
我便趁此良机再次前往虎坊桥,叩响了罗荪的家门.门打开了,一位中等身材,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我面前.他就是罗荪.或许是上了年纪的原因吧,他有些发胖,动作缓慢,但耳不聋,眼不花.他得知我是长春来的客人,立刻兴奋地把我迎入屋内,热心地同我交谈起来.
从交谈中得知,他是1927年从北平来到东北的.先在哈尔滨住了几年,1930年春又调到长春邮局工作.此间,他阅读了大量书刊.在长春,他在创作上也有很大收获.他的作品以小说,诗歌为主.至今他还记得一篇题为"红头火柴"的小说,主题是揭露资本家剥削与压迫童工的.他写的诗"我在谛听",也是写工厂题材的.可见,罗荪从一拿起笔就为反映下层人民的苦难而呼号了.
"那时长春的头道沟是日本人的附属地.日本警察戴着黑帽子,挎着长刀,横行无忌,十分凶恶."罗荪愤然地说:"所谓附属地,实质就是殖民地啊!我在长春生活了一年多,目睹了日本帝国主义宰割中国的种种罪行,深感民族灾难的深重.这对我以后的创作影响是不小的......"
罗荪谈兴正浓,突然传来一阵电话铃响,他只好起身去接电话.原来是有人向他汇报工作.星期天他也难得休息啊!临别,罗荪对我说:"现在确实忙啊,年纪大了,可事却更多了.不过,我还是要争取在不太久的时间内到长春看看,重游旧地."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现着深情的光;我听到,他的声音里饱含着热切的思念.这印象,一直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里.
晚年罗荪在90年代初,锡金先生告诉我,罗荪患了脑软化,去上海女儿家养病.1996年6月26日,罗荪在上海华东医院病逝,享年84岁.这个噩耗是我从新闻媒体上获知的.
罗荪之子孔海立现任美国Swarthmore College教授,是美国著名汉学家葛浩文的博士生.葛浩文与我相交多年,是以研究东北作家萧红,萧军与端木蕻良起步的.孔海立承继乃师衣钵,潜心研究端木,并出版了学术专著"忧郁的东北人端木蕻良".在这本书中,他多次提及拙作"端木蕻良年谱",并指出其中谬误,这是我应该感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