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雪满山 一作:雪暗天)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碧 一作:坐)
金杯中的美酒一斗价十千,玉盘里的菜肴珍贵值万钱.
心中郁闷,我放下杯筷不愿进餐;拔出宝剑环顾四周,心里一片茫然.
想渡黄河,冰雪却冻封了河川;想登太行山,莽莽风雪早已封山.
像姜尚垂钓溪,闲待东山再起;又像伊尹做梦,他乘船经过日边.
人生道路多么艰难,多么艰难;歧路纷杂,如今又身在何处?
相信乘风破浪的时机总会到来,到时定要扬起征帆,横渡沧海!
行路难:选自"李白集校注",乐府旧题.金樽(zūn):古代盛酒的器具,以金为饰.清酒:清醇的美酒.斗十千:一斗值十千钱(即万钱),形容酒美价高.
玉盘:精美的食具.
多岐路,今安在:岔道这么多,如今身在何处?
云帆:高高的船帆.船在海里航行,因天水相连,船帆好像出没在云雾之中.
诗的前四句写李白被"赐金放还"时,友人设下盛宴为之饯行.李白嗜酒,要是在平时,因为这美酒佳肴,再加上朋友的一片盛情,肯定是会"一饮三百杯"的.然而,这一次他却放下杯筷,无心进餐.他离开座席,拔下宝剑,举目四顾,心绪茫然.停,投,拔,顾四个连续的动作,形象地显示了内心的苦闷抑郁,感情的激荡变化."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紧承"心茫然",正面写"行路难".诗人用"冰塞川","雪满山"象征人生道路上的艰难险阻,具有比兴的意味.一个怀有伟大政治抱负的人物,在受诏入京,有幸接近皇帝的时候,皇帝却不能任用,被"赐金还山",变相撵出了长安,这正像是遇到了冰塞黄河,雪拥太行.但是,李白并不是那种软弱的性格,从"拔剑四顾"开始,就表示着不甘消沉,而要继续追求."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诗人在心境茫然之中,忽然想到两位开始在政治上并不顺利,而最后终于大有作为的人物:一位是吕尚,九十岁在磻溪钓鱼,得遇文王;一位是伊尹,在受商汤聘前曾梦见自己乘舟绕日月而过.想到这两位历史人物的经历,又给诗人增加了信心."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吕尚,伊尹的遇合,固然增加了对未来的信心,但当他的思路回到眼前现实中来的时候,又再一次感到人生道路的艰难.离筵上瞻望前程,只觉前路崎岖,歧途甚多,不知道他要走的路,究竟在哪里.这是感情在尖锐复杂的矛盾中再一次回旋.但是倔强而又自信的李白,决不愿在离筵上表现自己的气馁.他那种积极用世的强烈要求,终于使他再次摆脱了歧路彷徨的苦闷,唱出了充满信心与展望的强音:"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他相信尽管前路障碍重重,但仍将会有一天要像南朝宋时宗悫(que)所说的那样,乘长风破万里浪,挂上云帆,横渡沧海,到达理想的彼岸.这首诗一共十四句,八十二个字,在七言歌行中只能算是短篇,但它跳荡纵横,具有长篇的气势格局.其重要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它百步九折地揭示了诗人感情的激荡起伏,复杂变化.诗的一开头,"金樽美酒","玉盘珍羞",让人感觉似乎是一个欢乐的宴会,但紧接着"停杯投箸","拔剑四顾"两个细节,就显示了感情波涛的强烈冲击.中间四句,刚刚慨叹"冰塞川","雪满山",又恍然神游千载之上,仿佛看到了吕尚,伊尹由微贱而忽然得到君主重用.诗人的心理,急遽变化交替.最后一句节奏短促,跳跃,完全是急切不安状态下的内心独白,逼肖地传达出进退失据而又要继续探索追求的复杂心理.结尾二句,经过前面的反复回旋以后,境界顿开,唱出了高昂乐观的调子,相信他自己的理想抱负总有实现的一天.通过这样层层迭迭的感情起伏变化,既充分显示了黑暗污浊的政治现实对诗人的宏大理想抱负的阻遏,反映了由此而引起的诗人内心的强烈苦闷,愤郁和不平,同时又突出表现了诗人的倔强,自信和他对理想的执着追求,展示了诗人力图从苦闷中挣脱出来的强大精神力量.
公元742年(天宝元年),李白奉诏入京,担任翰林供奉.却没被唐玄宗重用,还受到权臣的谗毁排挤,两年后被"赐金放还",变相撵出了长安.李白被逼出京,朋友们都来为他饯行,求仕无望的他深感仕路的艰难,满怀愤慨写下了此篇"行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