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用传统体裁定性的动人之作,约翰‧伯格动人的叙述方式,
仿佛一种对应的文体形式,
"留住一切亲爱的"堪称当代最新的"恋人絮语"之典范.
英国最具影响力的艺术批评家,美学理论大师──约翰‧伯格,
用最感性的文字,告诉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最迫切的四种声音:生存,反抗,欲望,爱.
纳欣,我正在哀悼,我想与你分享这份哀悼,一如你和我们分享了如此众多的希望,与如此众多的悲伤.
我正在哀悼我的朋友璜•孟尼诺斯(Juan Muñoz)*,一位精采的艺术家,他做雕刻和装置,昨天,他在西班牙的一处海滩上去世,享年四十八岁.
接着,是苦痛,诉说着自身永无止境的苦痛.然而,偷偷伴随着苦痛而来的,还有另一种接近玩笑的东西,但不是玩笑.(璜生前是个很会开玩笑的人.)一种让 人产生幻觉的东西,有点像是魔术师耍了把戏之后捏着手帕的姿势,一种轻盈,和你的感受截然相反的东西.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这样的轻盈是一种轻薄,或一项 新的指引?
在我向你提出这问题的五分钟后,我收到儿子伊夫(Yves)的传真,他刚为璜写下这几行诗句:
我不确定,我是否看过纳欣•希克美(Nazim Hikmet)*.我想发誓我看过,但我找不到相关证据.我相信是在伦敦,1954年.那是他离开监狱的第四年,九年后,他与世长辞.他是在红狮广场(Red Lion Square)的一次政治聚会上发表演说.他说了一些话,然后念了几首诗.有些是英文,有些是土耳其文.他的声音雄浑,冷静,非常个人,极度音乐.但那声音不像发自他的喉咙 -  - 或说,不似当下从他的喉咙里发出.那声音听起来,仿佛在他胸膛里有部收音机,他用轻微颤抖的大手开启,关闭.我实在描述得很糟,他的风采和他的挚诚,是那样明显耀眼.在他的一首长诗中,他描述了1940年代早期,在土耳其,有六个人从收音机里聆听肖斯塔科维奇(Shostakovich) 的交响乐.其中有三个人和他一样,正在坐牢.那是现场广播;那首交响乐正在同一时刻的莫斯科演奏著,几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在红狮广场上听他朗读诗作,我有 种感觉,仿佛从他嘴里说出的那些字词,也是从遥远世界的另一头传来的.并非它们难以理解(它们不难理解),也不是模糊不清或乏味无聊(它们非常耐听),而 是由于,诉说它们,是为了战胜距离,是为了超越无尽的分隔.在他的所有诗作中,此地(here)永远是他方.
运货车上满载了对另一城市的思念,
而我是那驾驶.
即便他还没起身演讲,只是静静坐在演讲台上,你都可以看出他是个非常高大,巍峨的男子."蓝眼之树"(the tree with blue eyes)这个外号,并非没有来由.等他真的站起身子,你感觉他除了高大之外,还非常轻盈,轻盈到仿佛风一吹,他就会随之飘远.
也许我真的从未见过他,因为那似乎不太可能,在一场由国际和平运动所主办的伦敦集会上,希克美不可能让他们用好几根大索绑在演讲台上,好把他留在地面, 不飘到空中.然而,我的记忆是如此鲜明.那是一场户外集会,在他念出那些字词之后,字词们冉冉升入天际,而他的身体也跟随着他所写下的字词向上飘飞,在红 狮广场上越飘越高,越飘越高,飘升到昔日沿着希奥巴德路(Theobald's Road)行驶的电车的闪亮火花之上,那条电车在三四年前停驶了.
你是一声求助的哭喊 -  - 我说,你是我的故乡:
朝你奔去的脚步声是我的.
他的诗,如同几何圆规般,画着圆,时而亲密贴近,时而广及全球,唯一不变的是,圆规的尖端总是插定在囚室里.
周五早晨.
有一次,我在马德里的一家饭店等待璜•孟 尼诺斯,他一如我的预期,迟到了,因为,当他于夜晚像个技工般躺在汽车下方努力工作时,他总会忘了时间.等他终于出现,我取笑他老躺在汽车下面.稍后,他 寄了一纸玩笑传真给我,我想把它抄给你,纳欣.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我也不必弄清为什么,或许那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在两个死者之间扮演邮差的角色.
"我想自我介绍一下 -  - 我是个西班牙修车工(只修汽车,不修摩托车),大部分的时间都躺在引擎下面看着它!不过,这才是重点,我偶尔也做做艺术.我不是个艺术家.不是.不过,我想放弃这种愚蠢的工作,不想在油腻腻的引擎底下爬来爬去,我想变成艺术界的凯斯•理察斯(Keith Richard).不知道这种人是不是可以像牧师那样,只要工作半小时,而且还有酒可以喝.
"我写信给你,是因为有两个朋友(一个在波多[Porto],一个在鹿特丹)想邀请你和我去男孩汽车博物馆(Boyman's Car Museum)*的地下室,和波多旧城里的另一个地窖(但愿有很多烈酒).
"抱歉,先生,又一个顾客走进来了.哇!是辆凯旋喷火车耶!"
我听到璜的笑声,在他的工作室里回荡,那里只有他一人,和他那些沉默雕像.
周五傍晚.
有时,对我而言,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许多诗作,包括男诗人与女诗人所写下的,似乎是有史以来最友爱的作品.如果真是如此,这也和政治口号毫无关联.这适用于里尔克(Rilke),他是反政治的;也适用于波赫士(Borges),他是个反动派;还有希克美这位终身共产党员.我们的世纪,是个史无前例的大屠杀时代,然而它所想像的(有时也为之奋斗的)未来,却是以友爱为号召.在此之前,几乎没人提出过这样的号召.
或许,纳欣,这次我也没看到你.不过,我愿发誓,我真的有看到.你就坐在外廊小桌的另一边,看着我.你曾注意到吗?头颅的外形常常透露出头颅内部习惯的思考模式.
有些头颅无情地暗示出计算的速度.有些显示它决意追求旧思想.最近,有很多头颅泄漏了它们无法理解这一连串的失落.你的头颅,它的大小和你那双神经质的 蓝眼睛,告诉我,在它里面,同时并存着许多世界,一个世界包含着另一个世界,每个都有不同的天空;它不吓人,它很平静,但总是塞得太满.
我想问你,你怎么看我们今天生存的这个时代.你相信正在历史上发生的那些事情,或你认为应该发生的那些事情,最后,大多都成了泡影.你所想像的那种社会主义,如今已无处立足.企业资本主义所向披靡 -  - 但挑战者越来越多 -  - 世贸双子大楼则灰飞湮灭.这个过度拥挤的世界一天穷过一天.今日的蓝天在哪里呢?你和迪诺曾经看到的蓝天.
是的,那些希望,你回答说,在破布里,然而,这真的改变了什么吗?正义依然是一个祈祷词,就像瑞基•马利(Ziggy Marley) 在你这个时代所唱的那样.所有的历史,都是在讲述希望如何持续,如何失落,如何重燃.而伴随着新希望而来的,是新的理论.但是,对这个过度拥挤的世界,对 那些除了偶尔的勇气和爱之外几乎一无所有的人们,希望是以不同的方式运作.对他们而言,希望是某种咬在牙齿上,放在嘴巴里的东西.别忘了这点.做个看清现 实的人.嘴里挂着希望可以带来力量,让你在疲累不堪的时候继续走下去;可以带来力量,当你必须选择不在错误的时刻大叫;最重要的是,可以带来力量,让你不 致嚎啕大哭.嘴里挂着希望的人,是受人尊敬的兄弟姊妹.那些在现实世界里不带一丝希望的人,注定要孤独一身.他们所能贡献的,充其量,也只是怜悯罢了.而 那些挂在嘴上的希望无论是活力充沛也好,破烂不堪也罢,都没差别,都能伴着你熬过无数夜晚,想像新的一天.你有咖啡吗?
我去煮.
我离开外廊.当我从厨房带着两杯土耳其咖啡回来时,你已经走了.小桌上,就在黏着透明胶带的位置旁边,有一本翻开的书,翻开的那一页,是你在1962年所写的一首诗:
白石一文:永远在身边 (曾经以为幸福唾手可得 直到现实化为炼狱)
Google会怎么做?
"人们以为出版是一种生意,其实它是一种赌博."
"原来这样做才有效:管理,从行为分析开始做起"
天使与魔鬼没说到的罗马 张国立还原"大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