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猛地感觉到一股毛骨悚然.
怪不得当日提起崔珏,郭宰的表情那么难看,那么尴尬;怪不得他对崔珏的灵异之举详细查访,调看了每一个卷宗.郭宰当时说他对崔珏的情况所知不多,只怕有推却的意思了.不过想想也正常,你来调查人家老婆的前夫,难道他还把自己老婆找来让你详细地盘问?
如果说之前玄奘对二兄和崔珏之间的事是迷惑难解,那么从这一刻开始,他就如同坠入了百丈浓雾之中,突然失去了方向.
他微微闭上双眼,仔细思考这件事,立刻便明白了为何李夫人对自己的态度如此冷淡.自己与二兄的长相依稀相似,李夫人一见自己的面就露出惊愕怪异之色,随即详细地盘问自己的来历,那么,她极有可能当时见过二兄长捷.
长捷逼死了她丈夫,七年后,一个与长捷长相相似的僧人来到她面前,只怕换作任何人都要盘问一番的.那么,她对自己冷淡,也就不奇怪了,毕竟是自己的哥哥逼死了人家丈夫,她对自己不怀恨在心,已经极为难得了.
"啊,您要,见她?"波罗叶对玄奘来这里的目的自然清楚,愣了愣,连忙答应,跳下床榻奔了出去.
玄奘缓缓放下"成实论",细细梳理着心里的思绪,陷入沉默之中.
从厢房到前厅没几步路,一出门就看见李优娘站在台阶上.她面容平静,窈窕的身子宛如孤单的莲花.见玄奘过来,她点点头:"法师请陪我走一走."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过西面的月亮门,就到了县衙的后花园.花园占地五亩,中间是一座两亩大小的池塘,睡莲平铺在水面,刚从冬天的淤泥里钻出来的小青蛙趴在莲叶上,一动不动.塘中有岛,岛上有亭,一座石桥连接到岛上.
李优娘走上石桥,忽然停了下来,望着满目青翠,喃喃道:"我在这座县衙,已经住了十二年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就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法师你说,这一刻我踩上石桥,感受到的是熟悉还是陌生?"
"阿弥陀佛."玄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的左手摸你的右手,是一种什么感觉?"李优娘凄然一笑,"没有感觉.没有麻木,也没有惊喜,你会知道它存在着,如此而已.这里就像我的左手,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你划它一刀,我会疼,割断它,会让我撕心裂肺.可是看在眼里,摸在手里,你却偏偏没有丝毫感觉."
玄奘叹息道:"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曲谭名相劳,直说无繁重.夫人正因为用心太重,才使得无心可用.一真一切真,一假一切假.夫人所执著的是否是虚妄,连自己也不知,又怎么会有感觉?"
"法师果然禅理深厚,怪不得有如此大的名声."李优娘诧异地看了看他,沉吟道,"法师找我的目的,妾身已经很清楚了.自从看见你那一天,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找我."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贫僧和夫人一样,谁也逃不开."玄奘道.
"贫僧只想知道,贫僧的二兄长捷,和崔县令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如今又在哪里?"
既然抛开了心理负担,李优娘也就不再隐瞒,坦然道:"他们二人全无关系.昔年,崔郎隐居山中的时候,我们已经成婚,那时候天下大乱,山中岁月寂寞,极少和人来往;后来到了这霍邑县,崔郎所结交的大多是朝廷里的人,当时他筹建兴唐寺,和佛僧的接触自然不少,但大多数都是兴唐寺的和尚,外来的并不多.你二哥长捷也算是有名望的僧人,他们有接触,我必定知道.仅仅是那一夜,长捷来到县衙,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带走了我夫君的性命.当时我听说来了个奇僧在和夫君谈禅,就带着女儿在屏风后面偷看,那人的形貌......"李优娘咬了咬嘴唇,"我真是刻骨铭心.前几日见到了你,才发觉你们两人相似."
玄奘默默不语,颇有些失落:"夫人可知道崔县令去世后的一桩桩奇闻吗?"
"又怎么会不知道."李优娘喃喃道,"我又不是傻子.我们在成都偶遇,我便义无反顾跟着他来到河东,成婚十年,除了住在山里的时候朝夕相处,他成了县令之后,宵衣旰食,劳碌政务,陪着同僚的时间,竟比陪我的时间还多;用在全县百姓身上的心思,比用在我和女儿身上的还要多.你能想像吗?从内宅到衙门几步路,他能够三天三夜都不回家,在二堂上批阅公文.甚至死了,他也活在百姓的生活中.他能够进入那么多百姓的梦中,却偏不曾进入我的梦中......"
对这种闺阁中的怨尤,玄奘自然没什么体会,他皱皱眉:"夫人可曾到过霍山上的判官庙吗?"
"我去那里作甚?"李优娘冷冷地道,"他不来我的梦中,我却偏要去看望他不成?"
玄奘对女人的心事真是一窍不通,顿时有些奇怪:"夫人既然对崔县令颇有怨恨之意,怎么仍旧住在这宅子里?"
李优娘沉默半晌,走到凉亭的石鼓旁坐下,曼妙的身姿倚着栏杆,幽幽道:"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
这是南朝陶弘景的诗.南朝大家陶弘景隐居山中,人称"山中宰相",齐高帝萧道成下诏请他出山,说山里面有啥可留恋的?他回了这首诗.李优娘的意思就是说,这里面的滋味,我自己看得分明,也乐在其中,却没法让别人明白.
见玄奘默然,李优娘摇摇头,叹息道:"崔郎一直志在天下,没有什么积蓄,当了霍邑县令以后,月俸两贯一百钱,也只是够勉强度日罢了,死后更是身无余财,所幸官府分了三十亩永业田,能够让我娘儿俩糊口.郭相公见我可怜,不嫌弃我寡居之身,娶我为妻,我便又住进了这座县衙后宅中.平日里睹物思人,又怎么会不伤感,只是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留着崔郎的影子,有时候,我在这庭院里走,就仿佛崔郎还在我身边一般......"
说到这里,李优娘的脸上居然荡漾出一丝喜悦,看得玄奘暗暗惊心.听她口气,称自己如今的丈夫为"郭相公",只怕心里对郭宰也没有多深的夫妻之情吧?玄奘不禁为郭宰感到悲哀,郭宰这么高大剽悍的一个人,对这位夫人宠爱有加,言听计从,甚至对妻子前夫的女儿也是宠爱得要命.他何尝知道,自己七尺的身躯,在夫人眼里有如空气,而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却萦绕在她眼前不散.
"夫人将那仕女图挂在墙上,不怕郭大人心里难过么?"玄奘低声道.他是什么学问,自然知道这仕女图上配的诗不仅仅是称赞李优娘花容月貌的,"心迷晓梦窗犹暗,粉落香肌汗未干"一句,分明就是云雨后的描绘,"自嗟此地非吾土,不得如花岁岁看"一句,就更有偷情的嫌疑了.
李优娘脸一红,眸子里露出迷茫:"我如今的相公是个老实人,没读过几天书,每日在北疆和突厥人厮杀,做了县令之后,倒开始学风雅了.他的人极好,心胸宽广,颇为善待我们母女,也欣赏崔郎的才学,平日里我也不用避讳.在他心里,其实也明白,他在我心中是比不了崔郎的."
见李夫人这种心态,玄奘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摇头不语,心道:"知道郭宰是好人,你还与人私通,羞辱于他.真是不可理喻."
不过这话就不便说了,半晌,才问道:"在夫人心里,不怨恨贫僧吗?"
李优娘盯着他,淡淡地道:"一饮一啄,皆有天命.崔郎若不想死,谁能逼他死?他自己想死,抛下我们母女,我又怎么怪得了别人?何况,你只是长捷的弟弟."
就在此时,忽然听见嘣的一声,两人抬头一看,眼前白光一闪,一支箭镞划过池塘,有如雷轰电掣般朝着玄奘射了过来!
这箭镞来得太快太急,玄奘只来得及一侧身,就听见耳边一声呼啸,夺的一声,箭镞贴着耳边掠过,插在了凉亭的木柱上!箭杆嗡嗡嗡地震动了半晌才停下,可见这一箭有多大的力道了.
玄奘的额头霎时间全是冷汗.两人呆了半晌,才晓得朝对面看去.对面就是后宅门口的横街,街上有一排大槐树,枝干茂密,一根树枝还在剧烈地摇晃着.看来方才有人是躲在树上朝后花园里射来这一箭.
两人不敢在花园里待,匆匆回到院里,李优娘立刻命球儿去把郭宰叫来.波罗叶听说玄奘遇到刺杀,也吓了一大跳,跑到后花园把箭拔了下来,翻来覆去地看.
郭宰一听到消息,立刻放下手里的公务,带着两名县尉①匆匆赶了过来,见玄奘安然无事,这才长出一口气,随即怒不可遏,命一名姓朱的县尉立刻查访凶手.
'①霍邑县属于上县,按例配县尉两名.'
"大人,"旁边一名姓刘的县尉声音有些颤抖,捧着那根箭走了过来,脸色异常难看,"大人,这支箭......是兵箭."
玄奘和李优娘没什么奇怪的,可郭宰的脸色顿时大变:"兵箭?"他一把抓了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支箭长两尺,腊木杆,箭羽是三片白色鹅羽,刀刃长而且厚,竟然是钢制的,穿透力极强,可以射穿甲胄.郭宰在军中厮杀这么多年,对这种箭太熟悉了,这是大唐军中的制式羽箭,兵箭!
他一言不发,冲到后花园的凉亭中细细观看柱子上的痕迹,又目测了一下到墙外树上的距离,低声道:"两位大人,如果本官没猜错的话,这支箭应该是一把角弓射出来的."
"没错."刘县尉也压低了声音,"从这根柱子到那棵树,足有一百二十步①,这么远距离,只有军中的步兵长弓和骑兵用的角弓才能射到,而且入柱一寸."
'①唐代一步合1.514米,据传是李世民以自己左右脚各走一步所定的长度单位.三百步为一里,一里为现代的454.2米.'
郭宰摇摇头:"那棵树枝干茂密,长弓大,携带上去根本拉不开.角弓小,才能灵活使用,而且一定是复合角弓.不过复合弓射出来的兵箭,足能在一百五十步外射穿甲胄,这一箭的力度并不强.看来,不是因为枝杈所阻无法拉满,就是那人臂力弱."
刘县尉脸色仍旧有些发白,急道:"大人,卑职的意思,不是讨论这拉弓人......这是军中的制式弓箭啊!这个杀手若是涉及军中,那可就......"
郭宰一瞪眼睛:"你记住,第一,战乱这么多年,这种制式弓箭民间不知藏有多少,本官自己家里就有,未必会涉及军中;第二,即使涉及军中,本官也要查个水落石出,玄奘法师乃是一代高僧,本官绝不允许他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人刺杀!明白吗?"
郭宰身形有如巨人,在夫人女儿面前唯唯诺诺,在玄奘面前毕恭毕敬,在下属面前却有无上的威仪.他在沙场厮杀多年,这么身子一板,脸一横,那股剽悍的威势顿时让县尉有些紧张,只好耷拉着脸称是.
"你记住了,弓箭和玄奘法师遇刺的事情不准外传."郭宰又叮咛了一番.
"遵命!"刘县尉这次异常爽快.心道,你让我说我也不说,谁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大麻烦.哪怕不是军中派来的人刺杀,可军中的制式弓箭,你以为家家户户都有呀?便是有,也只有那些权贵家才有.
这时,派出去追查刺客的朱县尉回来了,他细细勘察过,那刺客的确是在墙外的槐树上放箭的,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里距离正街太近,刺客只需眨眼的工夫就能跑到街上,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郭宰让两人从县衙的差役里调来六名身手好的,分别把守大门,后门,另外两名则换成便装在门外的横街上逡巡,把整个宅子严密地保护起来.
但李优娘仍旧不放心:"相公,这刺客有弓箭,远距离杀人,你这么安排行不行呀?万一法师有个三长两短......"
"夫人放心."郭宰知道她今天受了惊吓,心疼无比,温柔地看着她,"我自有分寸.咱们宅子外面适合放箭的制高点,我会派人盯着,一旦有动静,马上就能调集弓弩手射杀他."他见李优娘不信,解释道:"咱们霍邑是要塞,衙门里有五十张伏远弩,三百步之内可以射穿两层厚牛皮,我在衙门的哨楼上安排四张弩,贼人一旦敢来,就是血溅三尺."
李优娘知道夫君精通战阵,这才微微放下了心,低声道:"绝不能让玄奘法师死在咱们家里,否则佛祖怪罪,可是天大的灾祸.相公还是劝劝法师,尽量早些送他离开霍邑吧!"
"玄奘法师在霍邑有要事要做,他不会走的.嗯,我会看护好他的."郭宰叹了口气,他以为李优娘不知道玄奘来这里的目的,便也没有细说.嘴上虽硬,心里却揪得紧紧的.怎么会有人刺杀玄奘法师?这个僧人一向游历天下,与人无仇无怨,怎么会用刺杀这种极端的手段对付他?
这一夜,月光仍旧将梧桐树的影子洒在窗棂上,玄奘也在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个问题.
自己的一生,平静而无所争执,除了成都和长安,基本上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待到一年以上,每到一地,几乎都是陌生人.怎么来到霍邑才几天,就有人想杀掉自己?
玄奘并不怕死,白天的刺杀也并没有让他惊慌失措,惶惶不安.但他有一个毛病,心里不能有疑团,碰到不解之事,总喜欢追根溯源,一定要穷究到极致才会畅快.对佛法如此,对日常之事也是如此,也正因为这样,不解的禅理太多,他才做了参学僧游历天下,拜访名师.名师解不了更多的疑惑,才发下宏愿到天竺求法.或许在他内心,万事万物无不是禅理,一点一滴无不是法诀,真正的佛法并不在于皓首研经,而是要掌握天道世道和人道的韵律.
"杀我,只有一个原因."玄奘暗道,"长捷的下落.长捷的下落必定牵连到重大的干系,我来寻找长捷,会引起一些人的恐慌.而且,只有我目前的寻找已经触及到了这些人,他们怕我继续走下去,才想刺杀我.那么,我究竟在哪里触及到了他们呢?"
玄奘拿出推索经论的缜密思维,一点点穷究着,很快,疑点就锁定在一个人的身上 -  - 李夫人!
他到霍邑县没几天,除了县衙里的马典吏和郭宰一家人,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来了霍邑.而对长捷的下落进行追索,也只是通过询问郭宰和李夫人,马典吏很明显是局外人,郭宰性子质朴,想阻挠自己,何必把自己迎到家里,让自己接触到和长捷有所牵连的李优娘呢?他更没有必要深更半夜到衙门里寻来七年前通缉长捷的画像.
可疑的只有李优娘了.长捷逼死了崔珏,崔珏是她的前夫.如果长捷牵涉到什么秘密,极有可能她也是知情人,那么,自己与她在后花园谈话,如果当时有人监视,极有可能被人认为是在密谈,怕李优娘泄露出什么机密之事.这才不择手段,企图杀掉自己.
这个女人身上充满了秘密.她与人私通,私通者是谁?和崔珏之死,长捷的失踪,究竟有没有关系?
在外屋睡觉的波罗叶,呼噜声也陡然停止.
......八百里流沙,三千里雪山尽数抛在了身后,眼前景致一变,一座雄伟巍峨的圣山耸立在身前,竟然便是那雷音古刹,方寸灵山!
只见那雷音古刹:顶摩霄汉中,根接须弥脉.巧峰排列,怪石参差.悬崖下瑶草琪花,曲径旁紫芝香蕙.天王殿上放霞光,护法堂前喷紫焰.浮屠塔显,优钵花香,正是地胜疑天别,云闲觉昼长.红尘不到诸缘尽,万劫无亏大法堂.
念念在心求正果,今朝始得见如来.
玄奘心中激动,到大雄宝殿殿前,对如来倒身下拜,启上道:"弟子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旨意,遥诣宝山,拜求真经,以济众生.望我佛祖垂恩,早赐回国."
如来开口道:"你那东土乃南赡部洲,只因天高地厚,物广人稠,多贪多杀,多淫多诳,多欺多诈;不遵佛教,不向善缘,不敬三光,不重五谷;不忠不孝,不义不仁,瞒心昧己,大斗小秤,害命杀牲.造下无边之孽,罪盈恶满,致有地狱之灾,所以永堕幽冥.我今有经三藏,可以超脱苦恼,解释灾愆.三藏:有法一藏,谈天;有论一藏,说地;有经一藏,度鬼.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真是修真之径,正善之门,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无般不载."
玄奘平生志向得酬,心满意足,正要拜谢如来,忽然身上一凉,一股酸辣的味道呛进鼻子,顿时呼吸断绝,整个人憋闷欲死.
他霍然一惊,睁开眼睛,顿时浇了个透心凉 -  - 自己竟然置身于水底,正在缓缓下沉!
借着水面上的月光,他看见了花木,凉亭,斜桥......自己竟然在县衙后花园的池塘底!
就在这濒死前的转念中,玄奘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  - 自己居然又一次遭到了刺杀!
这刺客也不知怎么潜入了后衙,应该是以迷香之类的药物将自己迷倒,然后从床上拖到了后花园,再扔进水中.
按道理,冷水一激,他的神智应该骤然清醒,但奇的是身体仍旧软绵绵的动弹不得,眼睛能睁开了,被水一逼,本来应该眼皮疼痛,可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就仿佛这个身体根本不属于自己,连连呛水,却是动弹不得!
好厉害的迷药!
他在水中睁大眼睛,透过水面看着那人的身影,心里却知道,自己此次必死无疑了!
就在这时,忽然看见月亮门里,一条人影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那人影玄奘太熟悉了,居然是波罗叶!
波罗叶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跑得艰难无比.那人听到脚步声,刚一回头,就被他合身一扑,扑倒在地.两个人在地上翻来滚去,厮打不已.波罗叶身上没有力气,干脆用牙咬,咬得那人扯着嗓子惨叫起来.静夜里,远远地传了出去.
那人疼极了,把波罗叶按在地上狠狠捶了起来.波罗叶发起狠来,背脊一拱,屁股竟然翘上了天空,两只脚诡异地伸到了自己的肩膀,往后一缠,勾住那人的胸口和两臂,两条胳膊一环,又兜住那人的腰.两个人顿时缠成一个大肉球.
这池塘边是斜坡,两个人失去平衡,顿时朝池塘里滚落,扑通一声,落在水中.到了水里,波罗叶的脑袋更清醒了,四肢诡异地曲折,像条四个触须的大章鱼一般,死死把那人缠住.两个人咕嘟咕嘟往湖底沉下去.
波罗叶和那人的厮打声惨叫声早已惊动了宅子里的人,郭宰只穿着中衣,提着一把剑跑了出来.小厮球儿和大丫鬟莫兰也衣衫不整地跑出来.
郭宰朝玄奘住的厢房一看,见房门大开,冲到房中一看没人,顿时脸色一变,巨大的身躯风一般冲到了后花园.这夜月亮挺好,清晰地看见池塘里沉着一人,僧袍鼓起来老高,飘出了水面.
"法师 -  - "郭宰大叫一声,扔了剑扑通跳进水里.
这池塘近处和远处挖得差不多一般深,足能淹没一个成年人,可郭宰的个头往里一跳,连肩膀都露在外面.他站在淤泥里,双臂一抄,就抓住了玄奘,使劲一提,两膀的腱子肉一根根隆起,竟硬生生把玄奘从水里举出了水面!
然后几个大步,爬到了岸上.
这时李夫人也穿好衣袍来到池塘边,一看玄奘溺水,顿时花容失色.郭宰脸色铁青,伸手探了探玄奘的鼻息,发现呼吸竟已停止,幸亏他谨慎,按了按脉搏,还有微弱的跳动.
"您的马......"球儿哭丧着脸,"您的马在县衙的马房啊!这会儿跑过去牵马,等回来法师早死了."
郭宰急得一头大汗,看了看周围,忽然抱着玄奘跑到了凉亭中,自己仰面躺在凉亭宽阔的横栏上,让球儿和莫兰两人把玄奘横过来,面朝下,肚子贴着自己的肚子,缓缓按压玄奘的身体.
古代溺水后的急救术有很多种.比较有效的一种就是将溺水的人面朝下,肚子横放在牛背上,两边有人扶着,牵着牛慢慢走,来挤出肚子里的水.这时候没牛,也没有马,郭宰就自己当了一回牛,所幸他肚子高高隆起,比牛背还厚实坚硬.球儿和莫兰按压了玄奘片刻,玄奘哇地喷出来一股又一股的水,终于有了呼吸.
郭宰这才坐起来,把玄奘平放在地上.李优娘急忙跑到厨房,取了一块老姜,缓缓擦拭玄奘的牙齿,刺激他的神智.过了良久,玄奘这才苏醒过来.
众人大惊,谁也没想到池塘里还有人.那小厮球儿眼尖,看见池塘中白花花的有一团物事,惊叫道:"在那儿 -  - "
郭宰心中一沉,溺水这么久,只怕早已没有生还的可能了.他重新跳下水,一步步走过去.所幸这池水当初挖的时候深浅差不多,到了正中也没淹没他.靠近水中那团物事,郭宰一伸手拽出水面,然后就往水面上托.
"嘿 -  - "双膀用力,郭宰顿时呆住了,这人怎么这么沉?自己这块头,举起三四百斤也是寻常,怎么这人竟举不起来?
他伸手一摸,却摸到两颗脑袋,顿时大叫起来:"是两个人!"
岸上的众人更呆住了,只觉今夜真是诡异无比.郭宰见这两个人紧紧纠缠在了一起,也没办法分开,只好半托在水面上,把他们送到岸边.岸上的三人帮忙,才死活拽了上来.这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其中一人自然是波罗叶了,只见波罗叶四肢诡异地曲折着,把另一人的四肢牢牢锁住,自己的身体弯折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连带着那人被他团成了一个球,直径不过两尺.也不知人体怎么会弯折成这样.
溺水这么久,绝对已经死透透了,根本没有救活的可能,事实上,被波罗叶锁住的那人,尸体泡得都有些发胀了.但人总得分开,郭宰使劲掰着波罗叶的胳膊腿,偏生这波罗叶锁得太紧,郭宰急了,使劲一掰,不料波罗叶突然睁开眼睛,怒道:"你做,什么?要把,我的,胳膊掰断,啦!"
"啊 -  - "郭宰再胆大也没见过诈尸的,吓得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优娘,莫兰和球儿更是连连尖叫,玄奘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波罗叶呸地吐出一口水,松开四肢,恢复了一个正常人的样貌,松弛松弛四肢,慢慢站了起来,一边还喃喃道:"你,捏得,我,疼死了."
这时玄奘也恢复过来,扶着厅柱走了过来,问:"这是怎么回事?溺水这么久,你竟然好端端的?"
"哦."玄奘顿时明白了.他研习佛经和天竺的风土人情,自然知道天竺奇术瑜珈.它事实上是一种修行的法门,很多来东土的天竺僧人都修炼瑜珈,更有一些苦行僧的脑袋能反转过来看到自己的脊梁骨,还有些腿能向后伸出来搭在肩膀上.不过这时候东土并不太了解瑜珈,玄奘就更多地把它看作一种异术,没想到这个波罗叶居然懂得瑜珈术.
郭宰和李优娘等人更是啧啧称奇,倒也不太意外,毕竟在中原人的心目中,异国人和异术是联系在一起的.那些从西域来的人,多少懂得一些很玄妙的东西.尤其是西域来的僧人,往往喜欢用异术引起帝王的兴趣,来获得朝廷的承认.
"法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郭宰不用看地上那人,就知道这人绝对不懂瑜珈,早死得透透了.出了人命案,这可是大事.
玄奘也知道人命关天,脸色凝重起来,将方才的经过讲述了一番.一听到又遇到了刺杀,郭宰的脸色更加难堪,简直就是愤怒了:"贼子!这次多亏了波罗叶,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我也,差点给,迷昏过去."波罗叶插嘴道,"正睡得,香,忽然,憋得我,难受......"原来,他方才在睡梦中打呼噜,那迷香一起来,顿时一口气喘不上来,呼噜一停,那种窒息般的感觉竟然压过了迷香的效力,人陡然清醒过来.
波罗叶细细描述了一番,原来这种ganjika,大麻,在天竺是一种很常见的草,它的韧皮纤维可以用来制造绳索,船帆,衣料.但是天竺人从这大麻草的树脂里,却提炼出了一种药物.这种药物经过服用或吸入,会产生强烈的迷幻效果,整个人飘飘欲仙,似乎灵魂出窍.
因此,天竺的僧人和婆罗门教徒做仪式的时候经常要用到大麻,来提升他们与神灵沟通的能力.而服用大麻之后,整个人会感到特别安定,惬意,轻松愉快,感觉一切都很美好,充满幸福和满足感,天竺人认为这是神灵赐予,对大麻极为崇拜.
波罗叶早年也吸入过大麻,很熟悉那种感觉,因此一下子就警觉起来.
"哦?掺有什么?"今晚惊悸的同时也让郭宰大开眼界,急忙问道.
"曼陀罗?"玄奘惊讶地问.他对曼陀罗可不陌生,这是一种植物,更是佛教名词,"法华经"上就记载,在佛说法时,曼陀罗花自天而降,花落如雨.对僧人而言,这佛教中的圣洁灵物,可不仅仅指一种花,而象征着空和无的无上佛理.
"啊哦,原来是蒙汗药!"郭宰用自己的理解方式也搞明白了.
玄奘摇摇头,他亲身尝过这迷药的滋味,虽然没见过蒙汗药,但十年游历,见闻广博,自然听说过,被那蒙汗药迷倒,只需要用水一喷就可以醒过来.自己跌到池塘里,神智虽然清醒,身体却丝毫没法动弹.这药的威力,可比蒙汗药强太多了.但谋杀自己的人,为何拥有这种天竺异域特产的奇药?
他没有纠正郭宰的话,也没有顺着这个线索追问下去,只是问:"大人,这人是如何进入院子里的?贫僧记得你在门外派有人守卫啊!那些守卫可千万别因贫僧而遭了什么灾祸."
郭宰一听也有些担心,亲自提着剑到街上去找,却见那两个差役正忠心耿耿地躲在树后面蹲守.一问,两人赌咒发誓,没有任何人从墙上跳进院中.郭宰正在纳闷,忽然听到家里又传来一声惊叫,赫然是夫人的声音.
他脸色大变,长腿迈开,三步两步冲回去,只见李优娘正急匆匆出来找自己,看样子不像是受到歹人偷袭.
"怎么了?夫人!"郭宰见不得夫人害怕,他自己久经沙场,堆成小山的死尸都不会让他皱眉头,可自家夫人一怕,这心里就哆嗦,顿时脸上冷汗淋漓.
郭宰太高大,自家夫人只能抵到他的胸口,他一圈胳膊,把李优娘抱在怀里,沉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郭宰心里一沉,抱着自己的夫人,几乎让她双脚离地,几大步走到月亮门才把她轻轻放下来,柔声道:"我去看看.放心,一切有我."
这时玄奘等人围在那尸体旁边,都是一脸呆滞.
尸体原本是趴着的,这时被翻了个身,惨白的月光照在惨白的脸上,眼睛像死鱼一般突出来,极为可怕.这人看起来挺年轻,最多不超过二十岁,眉毛挺淡,脸型还算周正.身上穿着白色绣金线的锦袍,衣料考究,此时湿淋淋地摊在了地上.
"是......是他!"郭宰只觉脑袋一阵晕眩,雄伟的身躯晃了晃.
这个刺杀玄奘的贼人,他果然认得,竟是县里豪门周氏的二公子!郭宰在霍邑六年,自然知道周氏这种地方豪门的强大,他们从北魏拓跋氏期间,就是名门望族,世代为官,前隋时更担任过尚书仆射的高官.虽然经过隋末的乱世,实力大损,但在河东道也是一等一的望族,比起河东第一豪门崔氏,也不差多少.
可如今,他家的二公子居然谋杀玄奘而淹死在了池塘里!
这可是大事,郭宰不敢怠慢,先让自己的夫人回了内宅陪小姐.自己就忙乎开了,守在街上的两个差役早已跟着他进来了,便立刻命令他们去找县里的主簿,县丞和两个县尉,另外把仵作也找来,验尸,填写尸格.
这一夜的郭宅就在纷乱中度过.郭宰让玄奘和波罗叶先回房里,门口还派了差役守着.他再三道歉,说是为了保护法师的安全,不过玄奘也清楚,自己牵涉进了人命案子,恐怕难以善了.
先是马典吏陪着主簿过来取了口供,玄奘和波罗叶原原本本地讲了,在卷宗上按了手印.主簿告辞,马典吏要走,玄奘叫住了他:"马大人稍候,贫僧想请教一下."
马典吏面露难色,迟疑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转回身在外屋的床榻上跪坐下来:"法师,实在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
"周氏的二公子."马典吏低声道,把周氏的家世大概说了一番.
玄奘的心情也沉重起来:"马大人,现在可查出来,周公子是如何进的郭宅?贫僧记得,白日遇到刺杀的时候,郭大人在宅院四周都安排人守卫着,料来想潜入是比较困难的吧?"
"那六名差役大人已经仔细询问过,没有人擅离职守,也没有发现周公子潜入进来的痕迹.此事还是个疑团."马典吏对玄奘抱有深深的愧疚,若不是他当初把玄奘拉来郭宅给夫人驱邪,也不会发生这种种事端.
玄奘沉吟了片刻,他一直担心波罗叶,惹上人命,可不是说笑的,便问:"那我主仆二人,会有什么麻烦吗?"
"法师放心,虽然是人命案,但基本事实是很清楚的.您是苦主,纵然周家势大,也不敢对您怎么样的.至于波罗叶......"他看了一眼垂头丧气蹲在地上的波罗叶,"按唐律,"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
马典吏继续解释:"唐律在这一条上规定的很细,只要是夜里闯入他人宅院,被主人格杀,不论罪,何况这周二公子进入郭宅是为了行刺杀人,人证物证俱在,就算是周家权势再大,他也翻不过天去."
玄奘这才略微放下心来,想了想,又问:"马大人,周公子和郭大人,李夫人很熟吗?"
"呃......"马典吏顿时有些无语,脸上表情很是凝重,沉思了良久,才诚恳地道,"法师,本来这话不应该由在下说,只是......您受这灾祸全是因为我......唉,"他苦恼地叹了口气,"郭大人家和周氏的关系非比寻常,准确地说,是李夫人和周氏关系密切.想必法师也知道,李夫人有个女儿,名唤绿萝,年方二八.周夫人很喜欢绿萝小姐,尤其是这位二公子,对绿萝小姐如痴如醉,央人来提过亲,郭大人和李夫人也都有意,不过绿萝小姐却给拒绝了,这周二公子仍不死心.恰好周夫人精通琴技,就设法使绿萝上门学琴,慢慢磨她的性子.据说这段时日绿萝小姐越学越上瘾,两家都以为佳事可期,没想到......"
玄奘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没想到死者居然是郭宰的准女婿!怪不得方才郭宰和李优娘那么大的反应,这也实在是太惊人了.
玄奘一时心乱如麻,却忽然想起一事:"方才看清楚死者的样貌,李夫人险些昏厥过去,郭大人也惊骇交加,可是这位小姐,却连面都没露.这里面有什么内情,马大人知道吗?"
"有这事?"马典吏也诧异起来,沉吟道,"绿萝小姐我并不太了解,平素见的也少.法师只怕已经知道李夫人是夫死再嫁吧?"
玄奘点点头:"知道.还知道她原配丈夫便是崔珏大人."
马典吏露出苦涩的笑容:"没错,在下听说过关于绿萝小姐的两个传闻,一个是李夫人再嫁给郭大人之后,她矢志不改自己的姓氏,坚持姓崔;另一桩,据说直到现在她都不称呼郭大人为父亲,见面只叫大人.呵呵,这前一桩嘛,郭大人也无可奈何,后一桩,他却死也不承认,只说称父亲为大人,是绿萝家乡的叫法.咳咳,前些年可笑煞了一众同僚.不过郭大人依旧对这位女儿疼爱有加,简直当她是掌上明珠,心尖上的肉,只要是绿萝小姐的要求,甚至比夫人的话还管用,郭大人马不停蹄就办."
两人又闲聊片刻,天光已经大亮了,马典吏打着呵欠告辞.
郭宰等人忙碌了一夜,天亮了反而更忙了.周老爷知道自己的儿子死了,还担着杀人的罪名,顿时怒火攻心,险些昏厥,带着人闯入县衙不依不饶.但大唐初立,吏治清明,任他财雄势大,但面对着天衣无缝的人证物证,也是无法可施.
现在的疑点,一是周公子是怎么潜入郭府的?二是,他为何要刺杀玄奘?三是,他从哪儿弄来这么可怕的迷香?
第一点郭宰等人也疑惑不解,这周公子倒说不上手无缚鸡之力,身经乱世,怎么都能骑烈马,拉硬弓,问题是让他翻过两丈五尺高的县衙大墙,那就绝无可能了.
第二点莫说郭宰等人不解,玄奘自己也摸不着头脑.他跟一个素不相识的豪门公子有什么仇怨?假设果真和这周公子有仇,凭周公子的财势,拿出几十贯钱买凶杀人,不是更稳当吗?犯得上夜闯县衙,亲自动手杀人?
第三点那就更没有法子追查了,人死了,又在水里泡过,就是有线香也被泡散了,根本就没有实物.
此案还没有查,就这样成了悬案.果真如马典吏说的,玄奘并没有受到影响,波罗叶也只是录了口供就被释放,县衙要求他们此案未经审结,不得擅自离开霍邑县,离开前要向衙门报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