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严嵩是奸相还是贤相-[xinwen]
严嵩(公元1480-1567年),字惟中,江西分宜人,本传列于"明史·奸臣"中.而"奸臣"条下有"窃弄威柄,构结祸乱,动摇宗,屠害忠良,心 迹俱恶.终生阴贼者,始加以恶名而不敢辞"之语.这便是对"奸臣传"传主们的判词,分宜不幸,落入彀中.然检读记嘉靖朝事之正史,,严嵩都不应列入 "奸臣传".奈何众口铄金,已成定谳.一代名人严嵩究是奸相,贤相抑或庸相,实在是应该重新认识的.
洪武十三年(公元1380年),取消了在中国历史上存在了一千五百年的丞相制度;至明成祖始设内阁,但内阁大学士不是政务官.世宗执政的前期是很勤政的,即便自嘉靖十八年(公元1539年)起不再上朝,
也不曾出现权臣专政的局面."明史·严嵩传"载,严嵩任首辅后,"帝虽甚亲礼嵩,亦不尽信其言,间一取独断,或故示异同,欲以杀其势."这说明世宗虽居 大内,却是紧握皇权的.因此,任何一位"权臣"在世宗朝绝无"窃弄威柄"的可能.再如赵善政的"宾退录"卷四上说,欧阳必进(都察院左都御史)与严嵩为儿 女亲家,嵩欲安排必进为吏部尚书,经嵩哀求再三,世宗仅让欧阳做了半年的吏部尚书即斥去.严嵩欲安排一下儿女亲家都如此不易,又何谈把持朝政,结党营私 呢!由此观之,说严嵩"窃国柄政"不过空穴来风而已!
世宗是个极难侍候的皇帝.世宗猜忌,多疑,嗜杀,不仅如此,他待人冷漠,对自己的妻儿,侍婢,臣僚无不无情无义,以至宫中一群弱女子要将他勒死.这就是发生在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542年)十月的"宫婢之变".
"春明梦余录"记有因"大议礼"而受世宗器重的张璁一席话:"臣历数从来内阁之官,鲜有能善终者.盖密勿之地,易生嫌疑,代言之责,易招议论.甚非君臣 相保之道也."这番话是说,当首辅的要为皇帝的过失承担责任,要甘当替罪羔羊.严嵩任首辅十五年,与一位脾性暴躁而又嗜杀的皇帝能相处如此之久,也是很不 容易的.世宗崇奉道教,力赞玄修,进献青词几乎是任阁臣的要件,因此"谀","媚"是阁臣们的共性,严嵩并不见得比别的阁臣更谀更媚了.例如宫婢之变后, 世宗避居西苑,所居西苑永寿宫发生火灾,世宗欲重修宫殿.严嵩考虑世宗久不视朝,营建又要花费巨额资财,故不同意重修宫殿.而另一位阁臣徐阶竭力主张重 建.对此,时人"颇善嵩对,而微谓阶之谀旨"("献征录"卷16).这里所展示的则是严嵩刚性的另一面.关于这一层,世宗应该是心中有数的.因此,世宗对 严嵩也多有褒奖,如赐严嵩"忠勤敏达"的银印,赐其藏书楼曰"琼翰流辉",奉玄之堂曰"延恩堂",赐字幅曰"忠弼"等.即是令其致仕时,世宗在谕旨里还是 说"嵩小心忠慎,"致仕后的待遇,较其他首辅亦见优越,"其致仕去,仍令驰驿去,有司岁给禄米百石资用"("世庙识余录"卷22).这也说明严嵩能真诚事 主,并无二心,才能博得这位薄情寡恩的君主的善待.
严嵩之"贪鄙"是令他声名狼藉的原因之一.
王宗茂"纠劾误国辅臣疏"云:"嵩挠吏部之权,则每选额要二十员名,州判三百两,通判五百两,天下名区,听其拣择......嵩揽兵部之权,则每选亦额要十余员 名,管事指挥三百两,都指挥七百两......自指挥而上以至总兵......果价或至千金.如己酉年,因人论劾,自分莫逃,欲潜搬家属回籍,其他财物玩好,不暇殚述,但 闻治装之时,有一家人请检点金银器皿以纪入库之数.前列数十桌,嵩坐于后,愈出愈奇,惟见桌之前增,椅之后退,尚无置处,盖不知其数目."
邹应龙"贪横阴臣欺君蠹国疏"云:"嵩父子故籍袁州,乃广置良田美宅于南京,扬州,无虑数十所,以豪仆严冬主之.抑勒侵夺,民怨入骨."
"明史纪事本末·严嵩用事"说:"永寿共和王庶子惟,与嫡孙怀争立,以白金三千赂嵩."
赵善政"宾退录"说:"严世蕃之籍,有金丝帐,累金丝为之......又有金溺器等物,执政者以为不可闻,令销之以金数报."
严嵩之贪,正史稗乘中的那些似是而非,真真假假的记载比比可征.
严嵩家被籍没时的财产究竟有多少?"明世宗实录"嘉靖四十四年三月条云:"金三万二千九百六十两有奇,银二百二万七千九十两有奇,玉杯盘等项八百五十七 件,玉带二百余条,金厢瑁等带一百二十余条,金厢珠玉带绦环等项三十三条,件,金厢壶盘杯箸等项二千八十余件,龙卵壶五把,珍珠冠等项六十三顶,件,府 第房屋六千六百余间,又五十七所,田地山塘二万七千三百余亩......"
陈弘谟"继世余闻"则说:"严嵩籍没时,金银珠宝书画器物田产,共估银二百三十五万九千二百四十七两余.又直隶巡按御使孙丕扬所抄京中家产,亦不减此数."
世宗令将籍没的财产一半充边饷,一半入内库,而当时仅十万两入库,世宗问道:"三月决囚后,今已十月余矣,财物尚未至,尚不见.是财物既不在犯家,国亦 无收,民亦无还,果何在耶?"("明世宗实录"卷519)当时主持籍没事的是首辅徐阶,徐阶是否故意虚报,以张大严嵩父子的过恶呢?从史料来看是有的,连 徐阶主持编修的"明世宗实录"也难掩其真相.严氏巨额资财既不在犯家,国家亦未收,也未隐慝流失,这是否表明它根本就不存在,而是被政敌徐阶恶意夸大了! 如果说严嵩之贪"犹仅若此",那么,我们对沈练,杨继盛,邹应龙等所指控严氏贪黩的真实性,就不能不大加怀疑了.
严嵩素有贪名,而徐 阶素有廉名.而作为"廉吏"的徐阶却有田产四十万亩.徐阶究竟有多少资财,虽是无法统计,却令时任应天巡抚的也:"产业之多,令人骇异." ("四友斋丛说"卷13)海瑞接到许多农民控告徐阶夺田霸产的诉状,即勒令徐"退之过半",否则不予结案.其时,徐阶致仕家居,慑于海瑞威名不得退还农民 些许田产,暗中却行贿于给事中戴凤翔,弹劾海瑞"渔肉缙绅",将海瑞罢官,保住了他庞大的田产."献征录·大学士严公嵩传"上说,严嵩降生于小家子,"其 父不过小吏";同书"大学士徐公阶传"又说:徐阶家"世世受耕,不仕,至父蔽而补邑椽吏."说明两人起步时家业相当,严嵩任了15年首辅,而徐阶仅任了6 年首辅,田产却是严家的15倍!仅以田产相比,孰贪孰廉岂不昭然若揭了吗!
钱谦益"列朝诗集·严 少师嵩":"少师初入词垣,负才名,谒告返里,居钤山之东堂,读书屏居者七年,而又倾心折节,交结胜流,如杨用修辈,相与倚合,名满天下,以公辅望归 之."这说明严嵩是颇有文才的,诗文且典雅清新,深入浅出.李梦阳曾说:"如今词章文学,翰林诸公,严惟中为最."("四友斋丛说摘抄")以这样的文才撰 写青词,当然会受到世宗的赏识."明史·严嵩传"称严氏"无他才略,惟一意媚上,窃权罔利."看来,这也是不实之词.此外,严嵩待人也有度量,"罪惟录" 载:"林一新者,以佥事分巡,嵩仆有不法,执笞之.一新入贺京师,嵩甚加敬礼,其能重贤大夫若此也."约束家人,顾及大义,与徐阶纵恶子弟横行乡里,何啻 天壤之别.
严嵩很注意擢选人才以为国用."列朝诗集·唐顺之传":"顺之于学,无所不窥,大则天文乐律,小则弧矢勾股,莫不精心究 诘.既而受知分宜,力行间,转战淮海,遂以身殉,可谓志士者矣!"同书"尹耕传":"分宜能用子莘,能用胡瓒宗,其识见亦非他庸相所及也."年间做 过大学士的黄景在"国史唯疑"中说:"徐华亭(阶)语张襄惠(岳)儿曰:'严氏当国二十年,制阃不入一钱,没,得完其身者惟尊公一人耳'.犹使贤者得完 身名,知此老未全毒乎!严嵩雅善诗文,收罗知名士,间能抑情沽誉,有可怜恕者."事过数十年,当黄景路过袁州时,还听到当地人对严氏的好感和怀念之词, 尤其是他的政敌在私下与相知所说的一席话,是否意味着严嵩还有一种人格魅力呢?这是颇值得治史者玩味的.
"列朝诗集·胡瓒宗传": "家居数年,而有诗案之狱.户部主事王联,瓒宗在河南所笞贪令也,上书讦瓒宗'闻大驾幸楚'诗,有'穆天湘竹'之语,世庙大怒,下之狱.严分宜,陶恭诚力 救之,乃得解."事在嘉靖二十九年,朱国桢("皇明大事记"卷32)载,因王联的诬陷而罗织成大辟,株连一百一十余人,"是时,上意不测,大学士严嵩为之 申释,圣怒少解."这类颇值嘉许的事,竟在"明史·严嵩传"中缺载.联系到严嵩曾颇为救解夏言,丁汝夔等,说明此老无,落井下石之恶.比起徐阶整 死仇鸾,张经,罗织"严党"瘐死胡宗宪,以"叛逆"罪构陷严世蕃死罪等等要高尚得多.
"皇明大事记·严嵩"载有一些严嵩家事,如"嵩 妻欧阳氏甚贤,治家有法,驭世蕃尤严,嵩亦相敬如宾,旁无姬侍."沈德符"野获编·居官居乡不同":"严分宜作相,受世大垢,而为德于乡甚厚,其夫人 欧阳氏,尤好施予,至今袁人犹诵说之."严嵩在故乡的口碑,朱国桢"涌幢小品"中亦有记叙:"分宜之恶,谭者以为古今罕俪.乃江右人,尚有余思,
袁人尤甚,余过袁问而亲得之.可见舆论所评自有不同处."可见严嵩名节被"帝王家谱"诬之深矣!
严嵩入阁后,弹劾他的大臣甚多.这些大臣中,有的被处死,有的被削职,其中在历史上影响较大的是沈炼,杨继盛.
沈炼,嘉靖十七年进士,"明史"本传载"炼为人刚直,嫉恶如仇,然颇疏狂."不过,传中未见记载沈炼有何才识.沈炼与他的上司锦衣帅陆炳颇善,与严世 蕃过从甚密.沈炼嗜酒,"数从世蕃饮,世蕃以酒虐客,炼心不平,辄为反之."区区小事,致生积怨,可见沈炼性格偏狭之一斑.严嵩曾说过沈炼不是好人,此话 传到沈炼耳中,他怕前途无着,于嘉靖三十年(公元1551年)正月上疏劾严嵩.疏中历数严嵩十大罪状.世宗阅疏后,"大怒,廷杖之,谪佃保安."沈炼在保 安并不安份,常常詈嵩父子;当地不明事理的民众亦"争詈嵩以快炼,炼亦大喜,日相与詈嵩父子为常.且缚草为人,像李林甫,秦桧及嵩,醉则聚子弟攒射之". 这种"游戏"似不类君子所为.沈炼与地方当局常闹纠纷,被总督杨顺杀之.反对严嵩的人称是严嵩授意杀害沈炼的,这也是于史无据的,且杨顺亦非嵩党.沈炼罗 列严嵩十大罪状,徐学谟以为"数嵩十罪,俱空虚无实"("世庙识余录"卷15).谈迁在"国榷"中论曰:"沈纯甫(炼)气吞逆胡,当庚戌秋,怒目而斥严 氏,其强直自遂,固已不可一世矣.投身荒塞,隐约潜晦,何必不自得,至于传檄京师,欲清君侧之恶,以视请剑咏桧,尤为过之."可见沈炼之死,完全是性格上 的弱点所致,这与忠奸有何关涉焉!
杨继盛,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明史"本传称他颇精律吕之学,此外不见他有甚所长.在国子监时,为徐 阶门生;与唐顺之往还甚密.杨继盛性格与沈炼颇相似.这里,不妨摘引唐顺之致杨的一封书信:"执事豪杰士也......颇觉慷慨,激发之气太胜,而含蓄沉机之力或 不及焉......"("荆川先生文集"卷6)这是暗示杨性格上的弱点和才识不足.嘉靖三十二年,杨继盛上"请诛贼臣疏",列嵩十大罪五奸.杨的指控,大多空疏无 实,与沈疏无甚区别.如说严嵩没有把国家治理好,实际上很多事严嵩是按他的旨意去办的;又如说:"察嵩之奸,或召问裕,景二王";这无疑是认为世宗昏聩, 因此,"疏入,帝已怒......下继盛诏狱,诘何故引二王......狱上,乃杖之百,令刑部定罪".杨上疏后,嵩一再请求休致,世宗挽留再三,说杨"邀誉卖直",上疏 是冲他而来的.疏文空泛,此即为无才识也.因此,杨继盛必死无疑,或曰杨死是嵩做了手脚,此说是太过悖谬了.
"罪惟录"有一段意味深 长的话,"然上在位久,要威福自操,事事出上意.嵩承夏言之后,不敢有可否,间有所左右,直微引其词;至上所必欲杀,无所匡诤而已......则凡上意所欲杀者, 天下竞指嵩".严嵩"屠害忠良"之秘籍尽在彀中矣.而严嵩恶名之远播,话本小说,传奇戏曲功莫大焉.写嵩陷害沈炼的"沈小霞初会出师表"("今古奇 观"),历数嵩陷害忠良的戏曲"鸣凤记","一捧雪","丹心昭","狂鼓吏","出师表"等,在民间反复播演,这正好印证了戈倍尔氏的名言:谣言重复多 次便变为"事实"!
世宗之初,对百年积弊和朝政是颇多革新的.这也让朝政为之一新,其最大成就莫过于果断革除镇守中官,正如"明史· 张忠传"所言:"(世宗)尽撤镇守内臣及典京堂仓场者,终四十年不复设,故内臣之势,唯嘉靖朝少杀云."嘉靖十年行"一条鞭"法,变革赋税,社会经济大有 发展.如果说嘉靖初年君相有鼎革之力,那么,与世宗厮守了那么多年的严嵩,岂能无守成之功?
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论语·子张")恶居下流和"善"居上流皆后史家笔法,遑论忠奸!所以,读史大可不必以"史"来读,而应以"文化"来解读!其文化的意味难道不比历史的意味更有价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