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站在黑暗之中,默然良久,忽听得屋瓦上喀的一声响.胡斐大喜,只道袁紫衣去而复回,情不自禁的叫道:"你......你回来了!"忽听得屋上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胡大爷,请你借一步说话."听声音却是那个爱剑如命的聂姓武官.
胡斐道:"此间除我义妹外并无旁人,聂兄请进来喝一杯酒."
这姓聂的武官单名一个钺字,那日胡斐不毁他的宝剑,一直心中好生感激,当袁紫衣和秦耐之,王剑英,周铁鹪三人相斗之时,他见胡斐暗中颇有偏袒袁紫衣之意,是以始终默不作声,这时听胡斐这般说,便从屋顶跃下,说道:"胡大哥,你的一位旧友命小弟前来,请胡大哥大驾过去一谈."
胡斐奇道:"我的旧友?那是谁啊?"聂钺道:"小弟奉命不得泄露,还请原谅.胡大哥见面自知."胡斐向程灵素望了一眼,道:"二妹,你在此稍待,我天明之前必回."程灵素转身取过他的单刀,道:"带兵刃么?"胡斐见聂钺腰间未系宝剑,道:"既是旧友见招,不用带了."
当下两人从大门出去,门外停着一辆两匹马拉的马车,车身金漆纱围,甚是华贵.胡斐寻思:"难道又是凤天南这厮施什么鬼计?这次再教我撞上,纵是空手,也一掌将他毙了."
两人进车坐好,车夫鞭子一扬,两匹骏马发足便行.马蹄击在北京城大街的青石板上,响声得得,静夜听来,分外清晰.京城之中,宵间本来不许行车驰马,但巡夜兵丁见到马车前的红色无字灯笼,侧身让在街边,便让车子过去了.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堵大白粉墙前停住.聂钺先跳下车,引着胡斐走进一道小门,沿着一排鹅卵石铺的花径,走进一座花园.这园子规模好大,花木繁茂,亭阁,回廊,假山,池沼,一处处观之不尽,亭阁之间往往点着纱灯.
胡斐暗暗称奇:"凤天南这厮也真神通广大,这园子不是一二百万两银子,休想买得到手.他在佛山积聚的造孽钱,当真不少."但转念又想:"只怕未必便是姓凤的奸贼.他再强也不过是广东一个土豪恶霸,怎能差遣得动聂钺这般有功名的武官?"
寻思之际,聂钺引着他转过一座假山堆成的石障,过了一道木桥,走进一座水阁,阁中点着两枝红烛,桌上摆列着茶碗细点.聂钺道:"贵友这便就来,小弟在门外相候."说时转身出门.
臣之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说之曰:天下无敌矣.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他心道:"庄子自称能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那自是天下无敌了,看来这庄子是在吹牛.至于'示虚开利,后发先至'那几句话,确是武学中的精义,不但剑术是这样,刀法拳法又何尝不是?"
忽听得背后脚步之声细碎,隐隐香风扑鼻,他回过身来,见是一个美貌少妇,身穿淡绿纱衫,含笑而立,正是马春花.
胡斐恍然大悟:"原来这里是福康安的府第,我怎会想不到?"只见马春花上前道个万福,笑道:"胡兄弟,想不到咱们又在京中相见,请坐请坐."说着亲手捧茶,从果盒中拿了几件细点,放在他的身前,又道:"我听说胡兄弟到了北京,好生想念,急着要见见你,要多谢你那一番相护的恩德."
胡斐见她发边插着一朵小小白绒花,算是给徐铮戴孝,但衣饰华贵,神色间喜溢眉梢,哪里是新丧丈夫的寡妇模样?于是淡淡地道:"其实都是小弟多事,早知是福大帅派人来相迎徐大嫂,也用不着在石屋中这么一番担惊了."
马春花听他口称"徐大嫂",脸上微微一红,道:"不管怎么,胡兄弟义气深重,我总是十分感激的.奶妈,奶妈,带公子爷出来."
东首门中应声进来两个仆妇,携着两个孩儿.两孩向马春花叫了声"妈!"靠在她的身旁.两个孩儿面貌一模一样,本就玉雪可爱,这一衣锦着缎,挂珠戴玉,更加显得娇贵了.
马春花笑道:"你们还认得胡叔叔么?胡叔叔在道上一直帮着咱们,快向胡叔叔磕头啊."二孩上前拜倒,叫了声:"胡叔叔!"
胡斐伸手扶起,心想:"今日你们还叫我一声叔叔,过不多时,你们便是威风赫赫的皇亲国戚,那里还认得我这草莽之士?"
马春花道:"胡兄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答允么?"
胡斐道:"大嫂,当日在商家堡中,小弟被商宝震吊打,蒙你出力相救,此恩小弟深记心中,终不敢忘.日前在石屋中小弟替你抗拒群盗,虽则是多管闲事,瞎起忙头,不免教人好笑,但在小弟心中,总算是报答了你昔日的一番恩德.今日若知是你见招,小弟原也不会到来.从今而后,咱们贵贱有别,再也没什么相干了."这一番话侃侃而言,显是对她颇为不满.
马春花叹道:"胡兄弟,我虽然不好,却也不是趋炎附势之人.所谓'一见钟情',总是前生的孽缘......"她越说声音越低,慢慢低下了头去.
胡斐听她说到"一见钟情"四字,触动了自己的心事,登时对她不满之情大减,说道:"你要我做什么事?其实,福大帅还有什么事不能办到,你却来求我?"马春花道:"我是为这两个孩儿求你,请你收了他们为徒,传他们一点武艺."胡斐哈哈一笑,道:"两位公子爷尊荣富贵,又何必学什么武艺?"
正说到此处,忽听得阁外一个男人声音说道:"春妹,这当儿还没睡么?"马春花脸色微变,向门边的一座屏风指了指,胡斐当即隐身在屏风之后.只听得靴声橐橐,一人走了进来.
马春花道:"怎么你自己还不睡?不去陪伴夫人,却到这里作什么?"那人伸手握住了她手,笑道:"皇上召见商议军务,到这时方退.你怪我今晚来得太迟了么?"
胡斐一听,便知这是福康安了,心想自己躲在这里,好不尴尬,他二人的情话势必传进耳中,欲不听而不可得,何况眼前情势似是来和马春花私相幽会,若是给他发觉,于马春花和自己都大大不妥,察看周围情势,欲谋脱身之计.
忽听得马春花道:"康哥,我给你引见一个人.这人你也曾见过,只是想必早已忘了."跟着提高声音叫道:"胡兄弟,你来见过福大帅."
胡斐只得转了出来,向福康安一揖.福康安万料不到屏风之后竟藏得有个男人,大吃一惊,道:"这......这......"
马春花笑道:"这位兄弟姓胡,单名一个斐字,他年纪虽轻,却是武功卓绝,你手下那些武士,没一个及得上他.这次你派人接我来京时,这位胡兄弟帮了我不少忙,因此我请了他来.你怎生重重酬谢他啊?"
福康安脸上变色,听她说完,这才宁定,道:"嗯,那是该谢的,那是该谢的."左手向胡斐一挥道:"你先出去吧,过几日我自会传见."语气之间,微现不悦,若不是碍着马春花的面子,早已直斥他擅闯府第,见面不跪的无礼了.马春花道:"胡兄弟......"
胡斐憋了一肚子气,转身便出,心想:"好没来由,半夜三更的来受这番羞辱."聂钺在阁门外相候,伸了伸舌头,低声道:"福大帅刚才进去,见着了么?"胡斐道:"马姑娘给我引见了,说要福大帅酬谢我什么."聂钺喜道:"只须得马姑娘一言,福大帅岂有不另眼相看的?日后小弟追随胡大哥之后,那真是再好不过."他佩服胡斐武功和为人,这几句话倒是衷心之言.
当下两人从原路出去,来到一座荷花池之旁,离大门已近,忽听得脚步声响,有几人快步追了上来,叫道:"胡大爷请留步."
胡斐愕然停步,见是四名武官,当先一人手中捧着一只锦盒.那人道:"马姑娘有几件礼物赠给胡大爷,请你赐收."
胡斐正没好气,说道:"小人无功不受禄,不敢拜领."那人道:"马姑娘一番盛意,胡大爷不必客气."胡斐道:"请你转告马姑娘,便说她的隆情厚意,姓胡的心领了."说着转身便走.
那武官赶上前来,神色甚是焦急,道:"胡大爷,你若必不肯受,马姑娘定要怪罪小人.聂大哥,你......你便劝劝胡大爷.我实在是奉命差遣......"胡斐心道:"瞧你步履矫捷,身法稳凝,也是一把好手,何苦为了功名利禄,却去做人家低三下四的奴才."
聂钺接过锦盒,只觉盒子甚是沉重,想来所盛礼品必是贵重之物.那武官陪笑道:"请胡大爷打开瞧瞧,就是只收一件,小人也感恩不浅."聂钺道:"胡大哥,这位兄弟所言也是实情,倘若马姑娘因此怪责,这位兄弟的前程就此毁了.你就胡乱收受一件,也好让他有个交代."
胡斐心道:"冲着你的面子,我便收一件拿去周济穷人也是好的."于是伸手揭开锦盒之盖,只见盒里一张红缎包着四四方方的一块东西,缎子的四角折拢来打了两个结.胡斐皱着眉头,道:"那是什么?"那武官道:"小人不知."胡斐心想:"这礼物不知是否整块的?"伸手便去解那缎子的结.
刚解开了一个结,突然间盒盖一弹,拍的一响,盒盖猛地合拢,将他双手牢牢挟住,霎时间但觉剧痛彻骨,腕骨几乎折断,原来这盒子竟是精钢所铸,中间藏着极精巧极强力的机括,盒外包以锦缎,是以瞧不出来.
盒盖一合上,登时越收越紧,胡斐急忙气运双腕与抗,若是他内力稍差,只怕双腕已断,饶是如此,一口气也是丝毫松懈不得.四个武官见他中计,立时拔出匕首,二前二后,抵在他的前胸后背.
聂钺惊得呆了,忙道:"干......干什么?"那领头的武官道:"福大帅有令,捕拿刁徒胡斐."聂钺道:"胡大爷是马姑娘请来的客人,怎能如此相待?"那武官冷笑道:"聂大哥,你便问福大帅去.咱们当差的怎知道这许多?"
聂钺一怔,道:"胡大哥你放心,其中必有误会.我便去报知马姑娘,她定能设法救你."那武官喝道:"站住!福大帅密令,决不能泄漏风声,让马姑娘知道.你有几颗脑袋?"
聂钺满头都是黄豆大的汗珠,心想:"这盒子是我亲手递给胡大哥的,我岂不是成了奸诈小人?但福大帅既有密令,又怎能抗命?"
那武官将匕首轻轻往前一送,刀尖割破胡斐衣服,刺到肌肤,喝道:"快走吧!"
那钢盒是西洋巧手匠人所制,弹簧机括极是霸道,上下盒边的锦缎一破,便露出锋利的刃口,原来盒盖的两边,竟是两把利刃.
聂钺见胡斐手腕上鲜血迸流,即将伤到筋骨,心想:"胡大哥便是犯了弥天大罪,也不能以此卑鄙手段对付."他对胡斐一直敬仰,这时见此惨状,又自愧祸出于己,突然伸手抓住钢盒,手指插入盒缝,用力一扳,盒盖张开,胡斐双手登得自由.
便在此时,那为首武官一匕首刺了过去.聂钺的武功本在此人之上,只是双手尚在钢盒之中,竟然无法闪避,"啊"
的一声惨呼,匕首入胸,立时毙命.
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间,胡斐吐一口气,胸背间登时缩入数寸,立即纵身而起,三柄匕首直划下来,两柄落空,另一柄却在他右腿上划了一道血痕.胡斐双足齐飞,此时性命在呼吸之间,哪里还能容情?右足足尖前踢,左足足跟后撞,人在半空之中,已将两名武官踢毙.
刺死聂钺的那武官不等胡斐落地,一招"荆轲献图",径向胡斐小腹上刺来,这一下势挟劲风,甚是凌厉.胡斐左足自后翻上,腾的一下,踹在他的胸口.那武官扑通一声,跌入了荷池,十余根肋骨齐断,眼见是不活的了.
另一名武官见势头不好,"啊哟"一声,转头便走.胡斐纵身过去,夹颈提将起来,一掌便要往他天灵盖击落,月光下只见他眼中满是哀求之色,心肠一软:"他和我无冤无仇,不过是受福康安的差遣,何必伤他性命."
当下提着他走到假山之后,低声喝问:"福康安何以要拿我?"那武官道:"实......实在不知道."胡斐道:"这时他在哪里?"那武官道:"福大帅......福大帅从马姑娘的阁子中出来,嘱咐了我们,又......又回进去了."胡斐伸手点了他的哑穴,说道:"命便饶你,明日有人问起,你便说这姓聂的也是我杀的.倘若你走漏消息,他家小有甚风吹草动,我将你全家杀得干干净净."那武官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胡斐抱过聂钺的尸身,藏在假山窟里,跪下拜了四拜,再将其余两具尸身踢在草丛之中,然后撕下衣襟,裹了两腕的伤口,腿上的刀伤虽不厉害,口子却长,这时忍不住怒火填膺,拾起一把匕首,便往水阁而来.
胡斐知道福康安府中卫士必众,不敢稍有轻忽,在大树,假山,花丛之后瞧清楚前面无人,这才闪身而前.将近水阁的桥边,只见两垄灯笼前导,八名卫士引着福康安过来.幸好花园中极富丘壑之胜,到处都可藏身,胡斐身子一缩,隐在一株石笋之后,只听福康安道:"你去审问那姓胡的刁徒,细细问他跟马姑娘怎生相识,是什么交情,半夜里到我府中,是为了甚么.这件事不许泄漏半点风声.审问明白之后,速来回报.至于那刁徒呢,嗯,乘着今晚便毙了他,此事以后不可再提."
他身后一人连声答应,道:"小人理会得."福康安又道:"若是马姑娘问起,便说我送了他三千两银子,遣他回家里去了."那人又道:"是,是!"胡斐越听越怒,心想原来福康安只不过疑心我和马姑娘有甚私情,竟然便下毒手,终于害了聂钺的性命.
这时候胡斐若是纵将出去,立时便可将福康安毙于匕首之下,但他心中虽怒,行事却不莽撞,自忖初到京师,诸事未明,而福康安手掌天下兵马大权,声威赫赫,究是不敢贸然便出手行刺,于是伏在石笋之后,待福康安一行去远.
那受命去拷问胡斐之人口中轻轻哼着小曲,施施然的过来.胡斐探身长臂,陡地在他胁下一点.那人也没瞧清敌人是谁,身子一软,扑地倒了.胡斐再在他两处膝弯里点了穴道,然后快步向福康安跟去,远远听得他说道:"这深更半夜的,老太太叫我有什么事?是谁跟她老人家在一起?"一名侍从道:"公主今日进宫,回府后一直和老太太在一起."福康安"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胡斐跟着他穿庭绕廊,见他进了一间青松环绕的屋子.众侍从远远的守在屋外.胡斐绕到屋后,钻过树丛,只见北边窗中透出灯光.他悄悄走到窗下,见窗子是绿色细纱所糊,心念一动,悄没声的折了一条松枝,挡在面前,然后隔着松针从窗纱中向屋内望去.
只见屋内居中坐着两个三十来岁的贵妇,下首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那老妇的左侧,又坐着两个妇人.五个女子都是满身纱罗绸缎,珠光宝气.福康安先屈膝向中间两个贵妇请安,再向老妇请安,叫了声:"娘!"另外两个妇人见他进来,早便站起.
原来福康安的父亲傅恒,是当今乾隆之后孝贤皇后的亲弟.傅恒的妻子是满洲出名的美人,入宫朝见之时给乾隆看中了,两人有了私情,生下的孩子便是福康安.傅恒由于姐姐,妻子,儿子三重关系,深得乾隆的宠幸,出将入相,一共做了二十三年的太平宰相,此时已经逝世.
傅恒共有四子.长子福灵安,封多罗额驸,曾随兆惠出征回疆有功,升为正白旗满洲副都统,已死.次子福隆安,封和硕额驸,做过兵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封公爵.第三子便是福康安.他两个哥哥都做驸马,他最得乾隆恩遇,反而不尚公主,不知内情的人便引以为奇,其实他是乾隆的亲生骨肉,怎能再做皇帝的女婿?这时他身任兵部尚书,总管内务府大臣,加太子太保衔.傅恒第四子福长安任户部尚书,后来封到侯爵.当时满门富贵极品,举朝莫及.
屋内居中而坐的贵妇便是福康安的两个公主嫂嫂.二嫂和嘉公主能说会道,善伺人意,是乾隆的第四女,自幼便极得乾隆的宠爱,没隔数日,乾隆便要招她进宫,说话解闷.她和福康安实虽兄妹,名属君臣,因此福康安见了她也须请安行礼.其余两个妇人一个是福康安的妻子海兰氏,一个是福长安的妻子.
福康安在西首的椅上坐下,说道:"两位公主和娘这么夜深了,怎地还不安息?"老夫人道:"两位公主听说你有了孩儿,喜欢得了不得,急着要见见."福康安向海兰氏望了一眼,微微一笑,说道:"那女子是汉人,还没学会礼仪,因此没敢让她来叩见公主和娘."
和嘉公主笑道:"康老三看中的,那还差得了么?我们也不要见那女子,你快叫人领那两个孩儿来瞧瞧.父皇说,过几日叫嫂子带了进宫朝见呢."
福康安暗自得意,心想这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儿,皇上见了定然喜爱,于是命丫鬟出去吩咐侍从,立即抱两位小公子来见.
和嘉公主又道:"今儿我进宫去,母后说康老三做事鬼鬼祟祟,在外边生下了孩儿,几年也不去找回来,把大家瞒得好紧,小心父皇剥你的皮."福康安笑道:"这两个孩儿的事,也是直到上个月才知道的."
说了一会子话,两名奶妈抱了那对双生孩儿进来.福康安命兄弟俩向公主,老太太,太太,婶婶磕头.两个孩儿很是听话,虽然睡眼惺忪,还是依言行礼.
众人见这对孩子的模样儿长得竟无半点分别,一般的圆圆脸蛋,眉目清秀,和嘉公主拍手笑道:"康老三,这对孩儿跟你是一个印模子里出来的.你便是想赖了不认帐,可也赖不掉."海兰氏对这件事本来心中不悦,但见这对双生孩儿实在可爱,忍不住搂在怀里,着实亲热.老夫人和公主们各有见面礼品.两个奶妈扶着孩儿,不住的磕头谢赏.
两位公主和海兰氏等说了一会子话,一齐退出.老夫人和福康安带领双生孩儿送公主出门,回来又自坐下.
老夫人叫过身后的丫鬟,说道:"你去跟那马姑娘说,老太太很喜欢这对孩儿,今晚便留他们伴老太太睡,叫马姑娘不用等他两兄弟啦."那丫鬟答应了.老夫人拉开桌边的抽屉,取出一把镶满了宝石的金壶,放在桌上,说道:"拿这壶参汤去赏给马姑娘,说老太太一定好好照看她的孩子,叫她放心!"
福康安手中正捧了一碗茶,一听此言,脸色大变,双手一颤,一大片茶水泼了出来,溅在袍上,怔怔的拿着茶碗良久不语.
只见那丫鬟捧了金壶,放在一只金漆提盒之中,提着去了.
这时两个孩儿倦得要睡,不住口的叫:"妈妈,妈妈,要妈妈."老夫人道:"好孩子别吵,乖乖的跟着奶奶.奶奶给糖糖糕糕吃."两个孩儿哭叫:"不要糖糖糕糕!不要奶奶!要妈妈!"老夫人脸一沉,挥手命奶妈将孩子带了下去,又使个眼色,众丫鬟也都退出,屋内只剩下福康安母子二人.
隔了好一会,母子俩始终没交谈半句,老夫人凝望儿子.
福康安却望着别处,不敢和母亲的目光相接.
过了良久,福康安叹了口长气,说道:"娘,你为什么容不得她?"老夫人道:"那还用问么,这女子是汉人,居心便就叵测.何况又是镖局子出身,使刀抡枪,一身的武功.咱们府中有两位公主,怎能和这样的人共居?十年前皇上身历大险,也便是为了一个异族的美女,难道你便忘了?让这种毒蛇一般的女子处在肘腋之间,咱们都要寝食不安."
福康安道:"娘的话自然不错,孩儿初时也没想要接她进府,只是派人去瞧瞧,送她些银两.那知她竟生下了两个儿子,这是孩儿的亲骨血,那便又不同了."
老夫人点头道:"你年近四旬,尚无所出,有这两个孩子自然很好.咱们好好抚养两个孩儿长大,日后他们封侯袭爵,一生荣华富贵,他们的母亲也可安心了."
福康安沉吟半晌,低声道:"孩儿之意,将那女子送往边郡远地,从此不再见面,那也是了,想不到母亲......"老夫人脸色一沉,说道:"枉为你身居高官,连这中间的利害也没想到?她的亲生孩儿在咱们府中,她岂有不生事端的?这种江湖女子把心一横,什么事也做得出来."福康安点了点头.
老夫人道:"你命人将她厚于葬殓,也算是尽了一番心意......"福康安又点了点头,应道:"是!"
胡斐在窗外越听越是心惊,初时尚不明他母子二人话中之意,待听到"厚于葬殓"四字,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心道:"原来他二人恁地歹毒,定下阴谋毒计,夺了孩子,竟然还要谋死马姑娘.此事十分紧急,片刻延挨不得,乘着他二人毒计尚未发动,须得立即去告知马姑娘,连夜救她出府."
当下悄悄走出,循原路回向水阁,幸喜夜静人定,园中无人行走,杀死点倒的卫士也尚未给人发觉.胡斐心中焦急,走得极快,心中却自踌躇:"马姑娘对这福康安一见钟情,他二人久别重逢,正自情热,怎肯听了我这一番话,便此逃出府去?要怎生说得她相信才好?"
心中计较未定,已到水阁之前,但见门外已多了四名卫士,心想:"哼,他们已先伏下了人,怕她逃走!"当下不敢惊动,绕到阁后,轻身一纵,跃过水阁外的一片池水,只见阁中灯火兀自未熄,凑眼过去往缝中一望,不由得呆了.
只见马春花倒在地下,抱着肚子不住呻吟,头发散乱,脸上已全无血色,服侍她的丫鬟仆妇却一个也不在身边.
胡斐见了这情景,登时醒悟:"啊哟,不好!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急忙推窗而入,俯身看时,只见她气喘甚急,脸色铁青,眼睛通红,如要滴出血来.
马春花见胡斐过来,断断续续的道:"我......我......肚子痛......胡兄弟......你......"说到一个"你"字,再也无力说下去.胡斐在她耳边低声道:"刚才你吃了什么东西?"马春花眼望茶几上的一把镶满了红蓝宝石的金壶,却说不出话.
胡斐认得这把金壶,正是福康安的母亲装了参汤,命丫鬟送给她喝的,心道:"这老妇人心计好毒,她要害死马姑娘,却要留下那两个孩子,是以先将孩子叫去,这才送参汤来.否则马姑娘拿到参汤,知是极滋补的物品,定会给儿子喝上几口."又想:"嗯,福康安一见送出参汤,脸色立变,茶水泼在衣襟之上,他当时显然已知参汤之中下了毒,居然并不设法阻止,事后又不来救.他虽非亲手下毒,却也和亲手下毒一般无异."不禁喃喃的道:"好毒辣的心肠!"
马春花挣扎着道:"你你......快去报知......福大帅,请大夫,请大夫瞧瞧......"胡斐心道:"要福大帅请大夫,只有再请你多吃些毒药.眼下只有要二妹设法解救."于是揭起一块椅披,将那盛过参汤的金壶包了,揣在怀中,听水阁外并无动静,抱起马春花,轻轻从窗中跳了出去.
胡斐不及细说,抱着她跃过池塘,正要觅路奔出,忽听得身后衣襟带风,两个人奔了过来,喝道:"什么人?"胡斐向前疾奔,那两人也提气急追.
胡斐跑得甚快,突然间收住脚步.那两人没料到他会忽地停步,一冲便过了他的身前.胡斐窜起半空,双腿齐飞,两只脚足尖同时分别踢中两人背心"神堂穴".两人哼都没哼一声,扑地便倒.看这两人身上的服色,正是守在水阁外的府中卫士.
胡斐心想这么一来,形迹已露,顾不到再行掩饰行藏,向府门外直冲出去.但听得府中传呼之声此伏彼起,众卫士大叫:"有刺客,有刺客!"
他进来之时沿路留心,认明途径,当下仍从鹅卵石的花径奔向小门,翻过粉墙,那辆马车倒仍是候在门外.他将马春花放入车中,喝道:"回去."那车夫已听到府中吵嚷,见胡斐神色有异,待要问个明白,胡斐砰的一掌,将他从座位上击了下来.
便在此时,府中已有四五名卫士追到,胡斐提起缰绳,得儿一声,赶车便跑,几名卫士追了十余丈没追上,纷纷叫道:"带马,带马."
胡斐催马疾驰,奔出里许,但听得蹄声急促,二十余骑马先后追来.追兵骑的都是好马,越追越近.胡斐暗暗焦急:
"这是天子脚底下的京城,可不比寻常,再一闹便有巡城兵马出动围捕,就算我能脱身,马姑娘却又如何能救?"
黑暗之中,见追来的人手中都拿着火把,车中马春花初时尚有呻吟之声,这时却已没了声息,胡斐好生记挂,问道:"马姑娘,肚痛好些了么?"连问数声,马春花都没回答.一回头,只见火炬照耀,追兵又近了些.忽听得嗖的一声响,有人掷了一枚飞蝗石过来,要打他后心.胡斐左手一抄接住,回手掷去,但听得一人"啊哟"一声呼叫,摔下马来.
这一下倒将胡斐提醒了,最好是发暗器以退追兵,可是身边没携带暗器,追来的福府卫士又学了乖,不再发射暗器.
他好生焦急:"回到宣武门外路程尚远,半夜里一干人如此大呼小叫,如何不惊动官兵?"情急智生,忽然想起怀中的金壶,伸手隔着椅披使劲连捏数下,金壶上镶嵌的宝石登时跌落了八九块,他将宝石取在手中,火把照耀下瞧得分明,右手连扬,宝石一颗颗飞出,八颗宝石打中了五名卫士,宝石虽小,胡斐的手劲却大,打中头脸眼目,疼痛非常.这么一来,众卫士便不敢太过逼近.
胡斐透了一口长气,伸手到车中一探马春花的鼻息,幸喜尚有呼吸,只听得她低声呻吟一声,脸颊上却是甚为冰冷,眼见离住所已不在远,当下挥鞭连催,驰到一条岔路之上.住所在东,他却将马车赶着向西,转过一个弯,立时回身抱起马春花,挥马鞭连抽数鞭,身子离车纵起,伏在一间屋子顶上.只见马车向西直驰,众卫士追了下去.
胡斐待众人走远,这才从屋顶回入宅中,刚越过围墙,只听程灵素道:"大哥,你回来了!有人追你么?"胡斐道:"马姑娘中了剧毒,快给瞧瞧."他抱着马春花,抢先进了厅中.
程灵素点起蜡烛,见马春花脸上灰扑扑的全无血色,再捏了捏她的手指,见陷下之后不再弹起,轻轻摇了摇头,问道:"中的什么毒?"胡斐从怀中取出金壶,道:"在参汤里下的毒.这是盛参汤的壶."程灵素揭开壶盖,嗅了几下,说道:"好厉害,是鹤顶红."
胡斐道:"能救不能?"程灵素不答,探了探马春花的心跳,说道:"若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也不能有这般珍贵的金壶."
胡斐恨恨的道:"不错,下毒的是宰相夫人,兵部尚书的母亲."
程灵素道:"啊,我们这一行人中,竟出了如此富贵的人物."
胡斐见她不动声色,似乎马春花中毒虽深,尚有可救,心下稍宽.程灵素翻开马春花的眼皮瞧了瞧,突然低声"啊"的一声.胡斐忙问:"怎么?"程灵素道:"参汤中除了鹤顶红,还有番木鳖."胡斐不敢问"还有救没有?"却问:"怎生救法?"
程灵素皱眉道:"两样毒药夹攻,这一来便大费手脚."返身入室,从药箱中取出两颗白色药丸,给马春花服下,说道:"须得找个清静的密室,用金针刺她十三处穴道,解药从穴道中送入体内,若能马上施针,定可解救.只是十二个时辰之内,不得移动她身子."
胡斐道:"福康安的卫士转眼便会寻来,不能在这里用针.
咱们得去乡下找个荒僻所在."程灵素道:"那便得赶快动身,那两粒药丸只能延得她一个时辰的性命."说着叹了口气,又道:"我这位同行宰相夫人的心肠虽毒,下毒的手段却低.这两样毒药混用,又和在参汤之中,毒性发作便慢了,若是单用一样,马姑娘这时哪里还有命在?"胡斐匆匆忙忙的收拾物件,说道:"当今之世,还有谁能胜得过咱们药王姑娘的神技?"
程灵素微微一笑,正要回答,忽听得马蹄声自远而近,奔到了宅外.胡斐抽出单刀,说道:"说不得,只好厮杀一场."
心中暗自焦急:"敌人定然愈杀愈多,危急中我只能顾了二妹,可救不得马姑娘."
程灵素道:"京师之中,只怕动不得蛮.大哥,你把桌子椅子堆得高高的搭一个高台."胡斐不明其意,但想她智计多端,这时情势急迫,不及细问,于是依言将桌子椅子都叠了起来.
程灵素指着窗外那株大树道:"你带马姑娘上树去."胡斐还刀入鞘,抱着马春花,走到窗树下,纵身跃上树干,将马春花藏在枝叶掩映的暗处.
但听得脚步声响,数名卫士越墙而入,渐渐走近,又听得那姓全的管家出去查问,众卫士厉声呼叱.
程灵素吹熄烛火,另行取出一枚蜡烛,点燃了插在烛台之上,关上了窗子,这才带上门走出,在地下拾了一块石块,跃上树干,坐在胡斐身旁.胡斐低声道:"共有十七个!"程灵素道:"药力够用!"
只听得众卫士四下搜查,其中有一人的口音正是殷仲翔.
众卫士忌惮胡斐了得,又道袁紫衣仍在宅中,不敢到处乱闯,也不敢落单,三个一群,四个一队的搜来.
程灵素将石块递给胡斐,低声道:"将桌椅打下来!"胡斐笑道:"妙计!"石块飞入,击在中间的一张桌子上.那桌椅堆成的高台登时倒塌,砰嘭之声,响成一片.
众卫士叫道:"在这里,在这里!"大伙倚仗人多,争先恐后的一拥入厅,只见厅上桌椅乱成一团,便似有人曾经在此激烈斗殴,但不见半个人影.众人正错愕间,突然头脑晕眩,立足不定,一齐摔倒.胡斐道:"七心海棠,又奏奇功!"
程灵素悄步入厅,吹灭烛火,将蜡烛收入怀中,向胡斐招手道:"快走吧!"胡斐负起马春花,越墙而出,只转出一个胡同,不由得叫一声苦,但见前面街头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一队官兵正在巡查.
胡斐忙折向南行,走不到半里,又见一队官兵迎面巡来.
他心想:"福大帅府有刺客之事,想已传遍九城,这时到处巡查严密,要混到郊外荒僻的处所,倒是着实不易."但听得背后人声喧哗,又是一队官兵巡来.
胡斐见前后有敌,无地可退,向程灵素打个手势,纵身越墙,翻进身旁的一所大宅子.程灵素跟着跳了进去.
落脚处甚是柔软,却是一片草地,眼前灯火明亮,人头汹涌.两人都吃了一惊:"料不到这里也有官兵."听得墙外脚步声响,两队官兵聚在一起,在势已不能再跃出墙去,只见左首有座假山,假山前花丛遮掩,胡斐负着马春花抢了过去,往假山后一躲.
突然间假山后一人长身站起,白光闪动,一柄匕首当胸扎到.
胡斐万料不到这假山后面竟有敌人埋伏,如此悄没声的猛施袭击,仓卒之间只得摔下背上的马春花,伸左手往敌人肘底一托,右手便即递拳.这人手脚竟是十分了得,回肘斜避,匕首横扎,左手施出擒拿手法,反勾胡斐的手腕,化解了他这一拳.最奇的是他脸上蒙了一块黄巾,始终一言不发.
胡斐心想:"你不出声,那是最妙不过."耳听得官兵便在墙外,他只须张口一呼,那便大事不妙.
两个人近身肉搏,各施杀手.胡斐瞧出他的武功是长拳一路,出招既狠且猛,武功造诣竟不在秦耐之,周铁鹪一流之下,何况手中多了兵刃,更占便宜.直拆到第九招上,胡斐才欺进他怀中,伸指点了他胸口的"鸠尾穴".那人极是悍勇,虽然穴道被点,仍飞右足来踢,胡斐又伸指点了他足胫的"中都穴",这才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程灵素碰了碰胡斐的肩头,向灯光处一指,低声道:"像是在做戏."胡斐抬头看去,但见空旷处搭了老大一个戏台,台下一排排的坐满了人,灯光辉煌,台上的戏子却尚未出场.
其时正当乾隆鼎盛之世,北京城中官宦人家有甚么喜庆宴会,往往接连唱戏数日,通宵达旦,亦非异事.
胡斐吁了口气,拉下那汉子脸上蒙着的黄巾,隐约可见他面目粗豪,四十来岁年纪,低声道:"这汉子想是乘着人家有喜事,抽空子偷鸡摸狗来着,所以一声也不敢出."程灵素点了点头,悄声道:"只怕不是小贼."胡斐微笑道:"京师之中,连小贼也这般了得."心中暗自嘀咕:"瞧这人身手,决非寻常的鼠窃狗盗,若不是存心做一件大案,便是来寻仇杀人,也是他合该倒霉,却给我无意之间擒住了."程灵素低声道:"咱们不如便在这大户人家寻一处空僻柴房或是阁楼,躲他十二个时辰."胡斐道:"我看也只有如此.外边查得这般紧,如何能够出去?"
便在此时,戏台上门帘一掀,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寻常的葛纱大褂,也没勾脸,走到台口一站,抱拳施礼,朗声说道:"各位师伯师叔,师兄弟姊妹请了!"胡斐听他说话声音洪亮,瞧这神情,似乎不是唱戏.又听他道:"此刻天将黎明,转眼又是一日,再过三天,便是天下掌门人大会的会期.可是咱们西岳华拳门,直到此刻,还是没推出掌门人来.
这一件事可实在不能再拖.如何办理,请各支派的前辈们示下."
台下人丛中站起一个身穿黑色马褂的老者,咳嗽了几声,说道:"华拳四十八,艺成行天涯.咱们西岳华拳门三百年来,一直分为艺字,成字,行字,天字,涯字五个支派,已有三百年没总掌门了.虽说五派都是好生兴旺,但师兄弟们总是各存门户之见,人人都说:'我是艺字派的,我是成字派的.'从不说我是西岳华拳门的.没想到别派的武师们,却从不理会你是艺字派还是成字派,总当咱们是西岳华拳门的门下.咱们这一门人数众多,打从老祖宗手上传下来的玩艺儿也真不含糊,可是干么远远不及少林,武当,太极,八卦这些门派名声响亮呢?还不是因为咱们分成了五个支派,力分则弱,那有什么说的."
那老者满口都是陕北的土腔,说到这里,咳嗽几声,叹了一口长气,又道:"若不是福大帅召开这个天下掌门人大会,咱们西岳华拳门不知要到哪一年哪一月,才有掌门人出来呢.
幸好有这件盛举,总算把这位掌门人给逼出来了.我老朽今日要说一句话:咱们推举这位掌门人,不单是要他到大会之中给西岳华拳门争光,还要他将本门好好整顿一番.从此五支归宗,大伙儿齐心合力,使得华拳门在武林中抖一抖威风,吐一吐豪气."台下众人齐声喝彩,更有许多人劈劈拍拍的鼓起掌来.
胡斐心想:"原来是西岳华拳门在这里聚会."他张目四望,想要找个隐僻的所在,但各处通道均在灯火照耀之下,园中聚着的总有二百来人,只要一出去,定会给人发见,低声道:"只盼他们快些举了掌门人出来,西岳华拳也好,东岳泰拳也好,越早散场越好."
只听得台上那人说道:"蔡师伯的话,句句是金石良言.
晚辈忝为艺字派之长,胆敢代本派的全体师兄弟们说一句,待会推举了掌门人出来,我们艺字派全心全意听从掌门人的言语.他老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艺字派决无一句异言."台下一人高声叫道:"好!"声音拖得长长的,便如台上的人唱了一句好戏,台下看客叫好一般,其中讥嘲之意,却也甚是明显.
台上那人微微一笑,说道:"其余各派怎么说?"只见台下一个个人站起,说道:"咱们成字派决不敢违背掌门人的话.""他老人家吩咐什么,咱们行字派一定照办.""天字派遵从号令,不敢有违.""涯字派是小弟弟,大哥哥们带头干,小弟弟决不能有第二句话."
台上那人道:"好!各支派齐心一致,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眼下各支派的支长,各位前辈师伯师叔,都已到齐,只有天字派姬师伯没来.他老人家捎了信来,说派他令郎姬师兄赴会.但等到此刻,姬师兄还是没到.这位师兄行事素来神出鬼没,说不定这当儿早已到了,也不知躲在什么地方......"说到这里,台上台下一齐笑了起来.
胡斐俯到那汉子耳边,低声道:"你姓姬,是不是?"那汉子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迷惘之色,实不知这一男二女是什么路道.
台上那人说道:"姬师兄一人没到,咱们足足等了他一天半夜,总也对得住了,日后姬师伯也不能怪责咱们.现下要请各位前辈师伯师叔们指点,本门这位掌门人是如何推法."
众人等了一晚,为的便是要瞧这一出推举掌门人的好戏,听到这里,都是兴高采烈,台下各人也不依次序,纷纷叫嚷:
"凭功夫比试啊!""谁也不服谁,不凭拳脚器械,那凭什么?"
"真刀真脚,打得人人心服,自然是掌门人了."
那姓蔡的老者站起身来,咳嗽一声,朗声道:"本来嘛,掌门人凭德不凭力,后生小子玩艺儿再高明,也不能越过德高望重的前辈去."他顿了一顿,眼光向众人一扫,又道:"可是这一次情形不同啦.在天下掌门人大会之中,既是英雄聚会,自然要各显神通.咱们西岳华拳门倘是举了个糟老头儿出去,人家能不能喝一句彩,赞一句:'好,华拳门的糟老头儿德高望重,老而不死'?"众人听得哈哈大笑.程灵素也禁不住抿住了嘴,心道:"这糟老头儿倒会说笑话."
那姓蔡的老者大声道:"华拳四十八,艺成行天涯.可是几百年来,华拳门这四十八路拳脚器械,没一个人能说得上路路精通.今日之事,哪一位玩艺儿最高,那一位便执掌本门."众人刚喝得一声彩,忽然后门上擂鼓般的敲起门来.
众人一愕,有人说道:"是姬师兄到了!"有人便去开门.
灯笼火把照耀,拥进来一队官兵.
胡斐右手按定刀柄,左手握住了程灵素的手,两人相视一笑,虽是危机当前,两人反而更加心意相通.
但当相互再望一眼时,程灵素却黯然低下了头去,原来她这时忽然想到了袁紫衣:"我和大哥一同死在这里,不知袁姑娘便会怎样?"她心知胡斐这时也一定想到了袁紫衣:"我和二妹一同死在这里,不知袁姑娘便会怎样?"
领队的武官走到人丛之中,查问了几句,听说是西岳华拳门在此推举掌门人,那武官的神态登时变得十分客气,但还是提着灯笼,到各人脸上照看一遍,又在园子前后左右巡查.
胡斐和程灵素缩在假山之中,眼见那灯笼渐渐照近,心想:"不知这武官的运气如何?若是他将灯笼到假山中来一照,说不得,只好请他当头吃上一刀."
忽听得台上那人说道:"哪一位武功最高,哪一位便执掌本门.这句话谁都听见了.众位师伯师叔,师兄姊妹,便请一一上台来显显绝艺."他这句话刚说完,众人眼前一亮,便有一个身穿淡红衫子的少妇跳到台上,说道:"行字派弟子高云,向各位前辈师伯师兄们讨教."众人见她露的这一手轻功姿式美妙,兼之衣衫翩翩,相貌又好,不禁都喝了一声彩.那武官瞧得呆了,哪里还想到去搜查刺客?
台下跟着便有一个少年跳上,说道:"艺字派弟子张复龙,请高师姊指教."高云道:"张师兄不必客气."右腿半蹲,左腿前伸,右手横掌,左手反钩,正是华拳中出手第一招"出势跨虎西岳传".张复龙提膝回环亮掌,应以一招"商羊登枝脚独悬".两人各出本门拳招,斗了起来.二十余合后,高云使招"回头望月凤展翅",扑步亮掌,一掌将张复龙击下台去.
那武官大声叫好,连说:"了不起,了不起!"只见台下又有一名壮汉跃上,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和高云动手.这一次却是高云一个失足,给那壮汉推得摔个筋斗.那武官说道:"可惜,可惜!"没兴致再瞧,率领众官兵出门又搜查去了.
程灵素见官兵出门,松了口气,但见戏台上一个上,一个下,斗之不已,不知闹到什么时候,才选得掌门人出来.看胡斐时,却见他全神贯注的凝望台上两人相斗,程灵素心想:
"这两人的拳脚打得虽狠,也不见得有多高明,大哥为什么瞧得这么出神?"低声道:"大哥,过了大半个时辰啦,得赶快想个法儿才好.再不施针用药,便要耽误了."胡斐"嗯"了一声,仍是目不转瞬的望着台上.
不久一人败退下台,另一人上去和胜者比试.说是同门较艺,然而相斗的两人定是不同支派的门徒,虽非性命相搏,但胜负关系支派的荣辱,各人都是全力以赴.这时门中高手尚未上场,眼前这些人也不是真的想能当上掌门人,只是华拳门五个支派向来明争暗斗,乘此机会,以往相互有过节的便在台上好好打上一架,因此拳来脚去,倒是着实热闹.
程灵素见胡斐似乎看得呆了,心想:"大哥天性爱武,一见别人比试便什么都忘了."伸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推,低声道:"眼下情势紧迫,咱们闯出去再说.这些人都是武林中的好汉,动以江湖义气,他们未必便会去禀报官府."胡斐摇了摇头,低声道:"别的事也还罢了,福大帅的事,他们怎能不说?那正是立功的良机."程灵素道:"要不,咱们冒上一个险,便在这儿给马姑娘用药,只是天光白日的耽在这儿,非给人瞧见不可."说到后来,语音中已是十分焦急.她平素甚是安详,这时若非当真紧迫,决不致这般不住口的催促.
胡斐"嗯"了一声,仍是目不转睛的瞧着台上两人比武.
程灵素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待会救不了马姑娘,可别怪我."胡斐忽道:"好,虽然瞧不全,也只得冒险试上一试."
程灵素一怔,问道:"什么?"胡斐道:"我去夺那西岳华拳的掌门人.老天爷保佑,若能成功,他们便会听我号令."
程灵素大喜,连连摇晃他的手臂,说道:"大哥,这些人如何能是你对手?一定成功,一定成功!"胡斐道:"只是苦在我须得使他们的拳法,一时三刻之间,哪里记得了这许多?
对付庸手也还罢了,少时高手上台,这几下拳法定不管使,非露出马脚不可.他们若知我不是本门弟子,纵然得胜,也不肯推我做掌门人."说到这里,不禁又想起了袁紫衣.她各家各派的武功似乎无一不精,倘若她在此处,由她出马,定比自己有把握得多.其实,他心中若不是念兹在兹的有个袁紫衣,又怎想得到要去夺华拳门的掌门?
但听得"啊哟"一声大叫,一人摔下台来.台下有人骂道:"他妈的,下手这么重!"另一人反唇相讥:"动上了手,还管什么轻重?你有本事,上去找场子啊."那人粗声道:"好,咱哥儿俩便比划比划."另一人却只管出言阴损:"我不是你十八代候补掌门人的对手,不敢跟您老人家过招."
胡斐站起身来,说道:"倘若到了时辰,我还没能夺得掌门人,你便在这儿给马姑娘施针用药,咱们走一步瞧一步.拿起那姓姬汉子蒙脸的黄巾,蒙在自己脸上.
程灵素"嗯"了一声,微笑道:"人家是九家半总掌门,难道你便连一家也当不上?"她这句话一出口,立即好生后悔:
"为什么总是念念不忘地想着袁姑娘,又不断提醒大哥,叫他也是念念不忘?"只见胡斐昂然走出假山,瞧着他的背影,又想:"我便是不提醒,他难道便有一刻忘了?"但见他大踏步走向戏台,不禁又是甜蜜,又是心酸.
胡斐刚走到台边,却见一人抢先跳了上去,正是刚才跟人吵嘴的那个大汉.胡斐心想:"待这两人分出胜败,又得耗上许多功夫,多耽搁一刻,马姑娘便多一刻危险."当下跟着纵起,半空中抓住那汉子的背心,说道:"师兄且慢,让我先来."
胡斐这一抓施展了家传大擒拿手,大拇指扣住那大汉背心第九椎节下的"筋缩穴",小指扣住了他第五椎节下的"神道穴".这大汉虽然身躯粗壮,却哪里还能动弹?胡斐乘着那一纵之势,站到了台口,顺手一挥,将那大汉掷了下去,刚好令他安安稳稳的坐入一张空椅之中.
他这一下突如其来的显示了一手上乘武功,台下众人无不惊奇,倒有一半人站起身来.但见他脸上蒙了一块黄巾,面目看不清楚,也不知是老是少,只是背后拖着一条油光乌亮的大辫,显是年纪不大.这般年纪而有如此功力,台下愈是见多识广的高手,愈是诧异.
胡斐向台上那人一抱拳,说道:"天字派弟子程灵胡,请师兄指教."
程灵素在假山背后听得清楚,听他自称"程灵胡",不禁微笑,但心中随即一酸:"倘若他真当是我的亲兄长,倒是免却了不少烦恼."
台上那人见胡斐这等声势,心下先自怯了,恭恭敬敬的还礼道:"小弟学艺不精,还请程师兄手下留情."胡斐道:"好说,好说!"当下更不客套,右腿半蹲,左腿前伸,右手横掌,左手反钩,正是华拳中出手第一招"出势跨虎西岳传".那人转身提膝伸掌,应以一招"白猿偷桃拜天庭",这一招守多于攻,全是自保之意.胡斐扑步劈掌,出一招"吴王试剑劈玉砖".那人仍是不敢硬接,使一招"撤身倒步一溜烟".胡斐不愿跟他多耗,便使"斜身拦门插铁闩",这是一招拗势弓步冲拳,左掌变拳,伸直了猛击下去,右拳跟着冲击而出.那人见他拳势沉猛,随手一架.胡斐手臂上内力一收一放,将他轻轻推下台去.
只听得台下一声大吼,先前被胡斐掷下的那名大汉又跳了上来,喝道:"奶奶的,你算是什么东西......"胡斐抢上一步,使招"金鹏展翅庭中站"双臂横开伸展.那大汉竟是无法在台口站立,被胡斐的臂力一逼,又摔了下去.这一次胡斐恼他出言无礼,使了三分劲力,但听得喀喇一响,那大汉压烂了台前的两张椅子.
他连败二人之后,台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都向天字派的弟子探询这人是谁的门下,但天字派的众弟子却无一人得知.艺字派的一个前辈道:"这人本门的武功不纯,显是带艺投师的,十之八九,是姬老三新收的门徒."成字派的一个老者道:"那便是姬老三的不是了,他派带艺投师的门徒来争夺掌门人之位,岂不是反把本门武功比了下去?"
原来所谓"姬老三",便是天字派的支长.他武功在西岳华拳门中算得第一,只是十年前两腿瘫了,现下虽然不良于行,但威名仍是极大,同门师兄弟对他都是忌惮三分.众人见这个"天字派的程灵胡"武功了得,而姬老三派来的儿子姬晓峰始终未露面,都道他便是姬老三的门徒,却那知姬晓峰早给胡斐点中了穴道,躺在假山后面动弹不得.那姬老三武功一强,为人不免骄傲,对同门谁也没瞧在眼中,双腿瘫痪后闭门谢客,将一身武功都传给了儿子.这一次华拳门五个支派的好手群聚北京,凭武功以定掌门,姬晓峰对这掌门之位志在必得.他武功已赶得上父亲的九成,但性格却远不及父亲的光明磊落.他悄悄地躲在假山之后,要瞧明白了对手各人的虚实,然后出来一击而中,不料阴错阳差,却给胡斐制住,他只道是别个支派的阴谋,暗中伏下高手来对付自己.适才他和对手只拆得数招,即被点中穴道,一身武功全没机会施展,父亲和自己的全盘计较,霎时间付于流水,心下恚怒之极,只盼能上台去再和胡斐拼个你死我活.但听得胡斐在台上将各支派好手一个个打了下来,看来再也无人能将他制服,于是加紧运气急冲穴道,要手足速得自由.
但胡斐的点穴功夫是祖传绝技,姬晓峰所学与之截然不同.他平心静气的潜运内力,也决不能自解被闭住的穴道,何况这般狂怒忧急,蛮冲急攻?一轮强运内力之后,突然间气入岔道,登时晕了过去.要知姬老三所练的功夫过于刚狠,兼之躐等求进,终于在坐功时走火入魔,以致双足瘫痪.姬晓峰这时重蹈乃父覆辙,凶险犹有过之.
程灵素全神贯注的瞧着胡斐在戏台上与人比拳,但见他一招一式,果然全是新学来的"西岳华拳",心道:"大哥于武学一门,似乎天生便会的.这西岳华拳招式繁复,他只在片刻之间瞧人拆解过招,便都学会了."
便在此时,忽听得身旁那大汉低哼一声,声音甚是异样.
程灵素转头看时,只见他双目紧闭,舌头伸在嘴外,已被牙齿咬得鲜血直流,全身不住颤抖,犹似发疟一般.程灵素知他是急引内力强冲穴道,以致走火岔气,此时若不救治,重则心神错乱,疯癫发狂,轻则肢体残废,武功全失.她心想:
"我们和他无冤无仇,何必为了救一人而反害一人?"于是取出金针,在他阴维脉的廉泉,天突,期门,大横四处穴道中各施针刺.
过了一会,姬晓峰悠悠醒转,见程灵素正在替自己施针,低声道:"多谢姑娘."程灵素做个手势,叫他不可作声.
只听得胡斐在台上朗声说道:"掌门之位,务须早定,这般斗将下去,何时方是了局?各位师伯师叔,师兄师弟,愿意指教的可请三四位同时上台.弟子若是输了,决无怨言."
众人一听,都想这小子好狂,本来一个人不敢上台的,这时纷纷连手上台邀斗.其实胡斐新学的招数究属有限,再斗下去势必露出破绽,群殴合斗却可取巧,混乱中旁人不易看出,再则如此车轮战的斗将下去,自己纵然内力充沛,终须力尽,而施救马春花却是刻不容缓,是以非速战速决不可.
他催动掌力,转眼又击了几人下台.西岳华拳门的五派弟子之中,天字派弟子都道他是奉了姬支长之命而来,因此无人上台与他交手,其余四个支派中的少壮强手,尽已败在他的拳脚之下.至于一般名宿高手,自忖实无取胜把握,为了顾全数十年的令名,谁也不肯上去挑战.后来艺字派,成字派,行字派三派中各出一名拳术最精的壮年好手,联手上台,但十余合后还是尽数败了下来.这一来,四派前辈名宿,青年弟子,尽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挺身上台.
却见那身穿黑马褂的姓蔡老者站了起来,说道:"程师兄,你武功高强,果然令人佩服.但老朽瞧你的拳招,与本门所传却有点儿似是而非,嗯嗯,可说是形似而神非,这个......这个味道大大不同."
胡斐心中一凛,暗想:"这老儿的眼光果然厉害,我所用拳招虽是西岳华拳,但震人下台,摔人倒地的内劲,自然跟他们华拳全不相干."要知西岳华拳是天下著名的外门武功,其中精微奥妙之处,岂是胡斐瞧几个人对拆过招便能领会?何况他所见到的又不是该门高手,自不免学得形似而神非.这时实逼处此,只得硬了头皮说道:"华拳四十八,艺行成天涯.
若不是各人所悟不同,本门何以会分成五个支派?武学之道,原无定法.我天字派悟到的拳理略略与众不同,也是有的."
他想倘能将天字派拉得来支持自己,便不至孤立无援.果然天字派的众弟子听他言语中抬高本派,心中都很舒服,便有人在台下大声附和.
那姓蔡老者摇头道:"程师兄,你是姬老三门下不是?是带艺投师的不是?老朽眼睛没有花,瞧你的功夫,十成之中倒有九成不是本门的."胡斐道:"蔡师伯,你这话弟子可不敢苟同.本门若要在天下掌门人大会之中,与少林,武当,太极,八卦那些大派争雄,一显西岳华拳门的威风,便须融会贯通,推陈出新,弟子所学的内劲,一大半是我师父这十几年来闭门苦思,别出心裁所创,的确颇有独到之处.蔡师伯若是认为弟子不成,便请上台来指点一招."
那姓蔡的老者有些犹豫,说道:"本门有你老弟这般杰出的人材,原是大伙的光彩,老朽欢喜也还来不及,还能有甚么话说?只是老朽心中存着一个疑团,不能不说.这样罢,请程老弟在台上练一套一路华拳,这是本门的基本功夫,这里十几位老兄弟个个目光如炬,是便是,不是便不是,谁也不能胡说.你老弟只要真的精熟本门武功,老朽第一个便欢天喜地的拥你为掌门."
果然姜是老的辣,胡斐和人动手过招,尚能借着似是而非的华拳施展本身武功,但要他空手练一路拳法,抬手踢腿之际,真伪立判,再也无所假借.何况他偷学来的拳招只是一鳞半爪,并非成套,如何能从头至尾的使一路拳法?
胡斐虽是饶有智计,听了他这番话竟是做声不得,正想出言推辞,忽听假山后一人叫道:"蔡师伯,你何以总是跟我们天字派为难?这位程师兄是我爹爹的得意弟子,他进我门已有一十二年,难道连这套一路华拳也不会练?"只见一人迈步走到台前,正是天字派中的头挑脚色姬晓峰.凡是天字派有事,他总代父亲出面处理接头,隐然已是该派的支长,因此没一个不认得.
姬晓峰跃上台去,抱拳说道:"家父闭门隐居,将一身本事都传给了这位程师兄,一十二年来为的便是今日.这位程师哥武功胜我十倍,各位有目共睹,还有什么话说?"众人一听,再无怀疑,人人均知姬老三怪僻好胜,悄悄调教了一个好徒弟,待得艺成之后,突然显示于众人之前,原和他的脾气相合.再说姬晓峰素来剽悍雄强,连他也对胡斐心服,哪里还有什么假的?
那姓蔡的老者还待再问,姬晓峰朗声道:"蔡师伯既要考较我天字派的功夫,弟子便代程师哥练一套,请蔡师伯指点."
也不待蔡老者回答,双腿一并,使出"晓星当头即走拳",跟着"出势跨虎西岳传","金鹏展翅庭中站","韦陀献抱在胸前","把臂拦门横铁闩","魁鬼仰斗撩绿栏",一招招的练了起来.但见他上肢是拳,掌,钩,爪回旋变化,冲,推,栽,切,劈,挑,顶,架,撑,撩,穿,摇十二般手法伸屈回环,下肢自弓箭步,马步,仆步,虚步,丁步五项步根变出行步,倒步,迈步,偷步,踏步,击步,跃步七般步法,沉稳处似象止虎踞,迅捷时如鹰搏兔脱.台下人人是本门弟子,无不熟习这路拳法,但见他造诣如此深厚,尽皆叹服.连各支派的名宿前辈,也是不住价的点头.只见他一直练到"凤凰旋窝回身转","腿登九天冲铁拳","英雄打虎收招势",最后是"拳罢庭前五更天",招招法度严密,的是好拳!
他双手一收,台下震天价喝起一声彩来.
自姬晓峰一上台,胡斐心中便自奇怪,不知程灵素用甚么法子,逼得他来跟自己解围,待见他练了这路拳法,心中也赞:"西岳华拳非同小可,此人只要能辅以内劲,便成名家."
可是见他拳法一练完,登时气息粗重,全身微微发颤,竟似大病未愈,或是身受重伤一般.台下众人未曾发觉,胡斐便站在他的身后,却看得清清楚楚,又见他背上汗透衣衫,实非武功高强之人所应为,心中更增了一层奇怪.
姬晓峰定了定神,说道:"还有哪一位师伯师叔,师兄师弟,愿和程师哥比试的,便请上台."他连问三声,无人应声.
天字派的一群弟子都大声叫了起来:"恭喜程师哥荣任西岳华拳门的掌门人!"众人跟着欢呼.胡斐执掌华拳门一事便成定局.
姬晓峰向胡斐一抱拳,说道:"恭喜,恭喜!"胡斐抱拳还礼,只见他眼中充满了怨毒之情,但记挂着马春花的病情,也没心绪去理会,说道:"姬师弟,你快找间静室,领咱们两位师妹去休息."姬晓峰点点头,跃下台来,但双足着地时,一个踉跄,险险摔倒.
胡斐走到台口,说道:"各位辛苦了一晚,请各自回去休息.明日晚间,咱们再商大计,总须在天下掌门人大会之中,让华拳门扬眉吐气."他这句话倒非虚言,心中对华拳门实是存了几分感激.在众官兵围捕之下,若不是机缘凑巧,越墙而入时他们正在推举掌门,多半马春花便免不了毒发身死,倒毙长街之上.如有机缘能替华拳门争些光彩,他也真愿意出力.
众人闻言,纷纷站起身来,口中都在议论胡斐的功夫.有的更说姬老三深谋远虑,一鸣惊人;有的赞扬姬晓峰这一路拳使得实是高明.天字派的众弟子更是兴高采烈,得意非凡.
有几个前辈名宿想过来跟胡斐攀谈,胡斐却双手一拱,跟着姬晓峰直入内堂.程灵素扶了马春花混在人丛之中,跟了进去.
这座大宅子是华拳门中一位居官的旗人所有.胡斐既为掌门,本宅主人自是对他招待得十分殷勤.胡斐始终不揭开蒙在脸上的黄巾,直到与程灵素,马春花,姬晓峰三人进了内室,才除下黄巾,说道:"姬大哥,多谢你啦!这掌门人之位,我定会让给你."姬晓峰哼了一声,却不答话.胡斐去看马春花时,只见她黑气满脸,早已人事不知,鼻孔中出气多进气少,当真是命若游丝.
程灵素抱着马春花平卧床上,取出金针,隔着衣服替她在十三处穴道中都打上了,每枝金针尾上都围上了一团棉花.
她手脚极快,却毫不忙乱.胡斐见她神色沉静平和,这才放了一半心.
过了一盏茶功夫,金针尾上缓缓流出黑血,沾在棉花之上,原来金针中空,以此拔出毒质.程灵素舒了一口气,微微一笑,从药瓶中取出一粒碧绿的丸药递给姬晓峰,说道:"姬大哥,你到自己房里休息吧.这药丸连服十粒,你身体内的毒质便会去尽."姬晓峰接过了药丸,一声不响的出房而去.
胡斐这才明白,原来程灵素是以她看家本领,逼得姬晓峰不得不听号令,笑道:"药王姑娘无往而不利.你用毒药做好事,尊师当年只怕也有所不及."
程灵素微笑不答,其实这一次她倒不是用药硬逼,那是先助姬晓峰通解穴道,去了走火入魔的危难,再在他身上施一点药物.这药物一上身后麻痒难当,于身子却无多大损害,所谓连服十粒的解药,也只是治金创外伤的止血生肌丸,姬晓峰并无外伤,服了等如不服.但姬晓峰哪里知道?听她说得毒性厉害无比,自不敢不俯首听令,即令有所疑心,也不能以自己的性命来试一试真假.程灵素心中在说:"我向师父发过誓,这一生之中,决不用毒药害一个无辜之人,好教人知道毒手药王手段虽辣,却不做半件坏事."
她拿了一柄镊子,换过沾了毒血的棉花,低声道:"大哥,你累了一夜,便在这榻上歇歇,养一会儿神.有我照料着马姑娘,你放心便是."胡斐也真倦了,斜身倚在榻上.程灵素道:"你这位掌门老师傅有件事可得小心在意.这十二个时辰之中,不能有人进来滋扰马姑娘,也不许她开口说话,否则她内气一岔,毒质不能拔净,只要留下少许,那便是前功尽弃."
胡斐笑道:"西岳华拳掌门人程灵胡,谨奉太上掌门人程灵素号令,一切凛遵,不敢有违."程灵素笑道:"我能是你的太上掌门人吗?那位......"说到这里,突然住口,俯身去看马春花的伤势.
过了半晌,她回过头来,见胡斐并未闭目入睡,呆呆的望着窗外出神,问道:"你在想什么?"胡斐道:"我想他们明日见了我的真面目,一看年纪不对,不知有什么话说?好在只须挨过十二个时辰,咱们拍手便去,虽然对不起他们,心中不安,但事出无奈,那也只好......只好......"程灵素笑道:"也只好狗急跳墙了."胡斐笑道:"是啊!跳墙而入,想不到竟碰上了这么一回奇事."
程灵素凝目向胡斐望了一会,说道:"好!便是这样."胡斐奇道:"什么便是这样?"程灵素道:"咱们在路上扮过小胡子,这一次你便扮个大胡子.再给你胡子上染上一点颜色,包管你大上二十岁年纪.你要当姬晓峰的师兄,总得年近四十才行啊."
胡斐拍掌大喜,说道:"我正发愁,和福康安这幺正面一闹,再也不能去瞧瞧那个天下掌门人大会.你若能给我装上一部天衣无缝的大胡子,我程灵胡便堂堂正正,以西岳华拳拳门人的身份,到会中去见识见识."程灵素叹道:"掌门人大会是不用去了,混得过明天,让马姑娘太平无事,也就是啦.到会中涉险,那可犯不着."
胡斐豪气勃发,说道:"二妹,我只问你:这部胡子能不能装得像?"
程灵素微微一笑,道:"要扮年老之人,装部胡子有何难处?难是难在举手投足,说话神情,无一不是老年而非少年.
纵是精神矍铄,身负武功的老英雄,却也和年轻力壮之人不同."胡斐道:"你大哥尽力而为.只须瞒得过一时,也就是了."程灵素道:"好,咱们便试一试.这一次我却扮个老婆婆,跟着你到掌门人大会之中瞧瞧热闹."
胡斐哈哈大笑,逸兴横飞,说道:"二妹,咱老兄妹俩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行将就木,这场热闹可不能不赶."程灵素低声喝道:"声音轻些!"但见马春花在床上动了一下,幸好没有惊醒.胡斐伸了伸舌头,弯起食指,在自己额上轻击一下,说道:"该死!"
程灵素取出针线包来,拿出一把小剪刀,剪下自己鬓边几缕秀发,再从药箱中取出些药料,在茶碗中用清水调匀,将头发浸在药里,说道:"你歇一会儿,待软头发变成硬胡子,我便叫你."
胡斐便在榻上合眼,心中对这位义妹的聪明机智,说不出的欢喜赞叹.睡梦之中,一会儿见马春花毒发身死,形状可怖;一会儿自己抓住福康安,狠狠的责备他心肠毒辣;又一会儿自己给众卫士擒住了,拼命挣扎,却不能脱身.
忽听得一个声音在耳边柔声道:"大哥,你在作什么梦?"
胡斐一跃而起,揉了揉眼睛,微一凝神,说道:"我来照料马姑娘,该当由你睡一忽儿了."程灵素道:"先给你装上胡子,这才放心."拿起浆硬了的一条条头发,用胶水给他粘在颏下和腮边.这一番功夫好不费时,直粘了将近一个时辰,眼见红日当窗,方才粘完.
胡斐揽镜一照,不由得哑然失笑,只见自己脸上一部络腮胡子,虬髯戟张,不但面目全非,而且大增威武,心中很是高兴,笑道:"二妹,我这模样儿挺美啊,日后我真的便留上这么一部大胡子."
程灵素想说:"只怕你心上人未必答应."但话到口边,终于忍住了.她忙了一晚,到这时心力交困,眼见马春花睡得安稳,再也支持不住,伏在桌上便睡着了.
十年之后,胡斐念着此日之情,果真留了一部络腮大胡子,那自不是程灵素这时所能料到了.
胡斐从榻上取过一张薄被,裹住了她身子,轻轻抱着她横卧榻上,拉薄被替她盖好,再将黄巾蒙住了脸,走到姬晓峰房外,叫道:"姬兄,在屋里么?"
姬晓峰哼了一声,道:"是哪一位?有什么事?"胡斐推门进去.姬晓峰一见是他,"啊"的一声低呼,从椅中跃起身来.
胡斐道:"姬兄,我这是跟你赔不是来啦."姬晓峰木然不答,眼光中显是敌意极深.胡斐道:"有一件事我得跟姬兄说个明白,小弟决计无意做贵派的掌门人,只是机缘凑合,小弟又迫于无奈,这才坏了姬兄的大事."于是将马春花如何中毒,如何受官兵围捕,如何越墙入来躲避,如何为了救治人命这才上台出手等情一一说了,只是马春花为何人所害,追捕他的乃是福康安一节,却略过了不说.姬晓峰静静听着,脸色稍见和缓,等胡斐说完,仍只"嗯"的一声,并不接口说话.
胡斐又道:"大丈夫言出如山,若是十天之内,我不将掌门人之位让你,教我丧生刀剑之下,千载之后仍受江湖好汉唾骂."武林中人死于刀剑之下,原属寻常,但若为天下英雄所不齿,却是最感羞耻之事.
姬晓峰听他发下这个重誓,说道:"这掌门人之位,我也不用你让.你武功胜我十倍,这是我知道的.但你实非本门中人,却来执掌门户,自是令人心中不服."胡斐道:"是了.
待这次掌门人大会一过,我将前后真相郑重宣布,在贵门各位前辈面前谢罪.然后让贵门各位弟子再凭武功以定掌门,这么办好不好?"姬晓峰心想:"本门之中,无人能胜得了我.这般自行争来,自比他拱手相让光彩得多."于是点头道:"这倒是可行.可是程大哥......"
胡斐笑道:"我姓胡,我义妹才姓程."说着揭去蒙在脸上的黄巾.姬晓峰见他满颊虬髯,根根见肉,貌相甚是威武,不禁暗自赞叹,说道:"胡大哥,本门的几位前辈很难说话,日后你揭示真相,只怕定有一场风波.虽然你武功高强,原也不怕,但好汉敌不过人多.咱们西岳华拳门遇上了门户大事,那是有名的阴魂不散,死缠烂打."胡斐笑道:"这事我也想到了.后日掌门人大会之中,我当尽力为西岳华拳门挣一个大大的彩头,将功赎罪,想来各位前辈也可见谅了."
姬晓峰点点头,叹了口气,说道:"可惜我身中剧毒,不敢多耗力气,否则倒可把本门拳法,演几套给胡兄瞧瞧.胡兄记在心里,事到临头,便不易露出马脚."
胡斐呵呵而笑,站起来向姬晓峰深深一揖,说道:"姬兄,我代义妹向你赔罪了."姬晓峰还了一礼,心中却大为不怿:
"我被她下了毒,却有什么可笑的?"心下这般想,脸上便颇有悻悻之色.胡斐道:"姬兄,我义妹在你身上下毒,伤口在哪里?"姬晓峰卷起左手袖子,只见他上臂肿起了鸡蛋大的一块,肌肉发黑,伤口有小指头大小,隐隐渗出黑血,果如是中了剧毒一般.
胡斐心想:"二妹用药,当真是神乎其技.不知用了什么药物,弄得他手臂变成这般模样.倘若我身上有了这样一个伤口,自也会寝食不安."问道:"姬兄觉得怎样?"姬晓峰道:"这一块肉麻木不仁,全无知觉."胡斐心道:"原来是下了极重的麻药."一伸手抓住他手臂,俯口便往他创口上吮吸.姬晓峰大惊,叫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不要命了吗?"只是给他双手抓住了,竟自动弹不得,心中惊疑不定:"如此剧毒,中在手臂已是这样厉害,他一吮入口,岂不立毙?我和他无亲无故,他何必舍命相救?"
胡斐吮了几口,将黑血吐在地下,哈哈笑道:"姬兄不必惊疑,这毒药是假的."姬晓峰不明其意,问道:"什么?"胡斐道:"我义妹和你素不相识,岂能随便下毒手害你?她只是跟你开个玩笑,给你放上些无害的麻药而已.你瞧我吮在口中,总可放心了吧."
姬晓峰虽然服了程灵素所给的解药,心下一直惴惴,不知这解药是否当真有效,毒性即使能解,是否会留下后患,伤及筋骨,这时听胡斐一说,不由得惊喜交集,道:"胡兄,你......你对我明言,难道便不怕我不听指使么?"胡斐道:"丈夫相交,贵在诚信.我见姬兄大有义气,何必令你多耽几日心事?"姬晓峰大喜,拍案说道:"好,我交了你这位朋友.胡兄便是得罪了当今天子,犯下弥天大罪,小弟也要跟你出力,决不敢皱一皱眉头."
胡斐道:"多谢姬兄厚意,我所得罪的那人,虽然不是当今天子,但和天子的权势也差不了多少.姬兄,昨晚我见你所练的一路华拳,其中一招返身提膝穿掌,赶步,击步之后,那一下跃步,何以在半空中方向略变?"胡斐所说的那一招,名叫"野马回乡攒蹄行",一招之中动作甚是繁复.
姬晓峰听他一说,暗道:"好厉害的眼光!昨晚我练这一路华拳,从头至尾精神贯注,只有在这一招'野马回乡攒蹄行'上,跃起时忽然想到臂上所中剧毒,不免心神涣散.若是和他对敌动手,这破绽立时便给他抓住了."说道:"胡兄眼光当真高明,小弟佩服得紧,那一招确是练得不大妥当."
于是重行使了一遍.胡斐点头道:"这才对了.否则照昨晚姬兄所使,只怕敌人可以乘虚而入."
姬晓峰既知并未中毒,精神一振,于是将一十二路西岳华拳,从头至尾的演了出来.胡斐依招学式,虽不能在一时之间尽数记全,但也即领会到了每一路拳法的精义所在,说道:"贵派的拳法博大精深,好好钻研下去,确是威力无穷.
我瞧这一十二路华拳,只须精通一路,便足以扬名立万."
姬晓峰听他称赞本派武功,很是高兴,说道:"是啊.本门中相传有两句话,说道:'华拳四十八,艺成行天涯'.四十八路功夫,分为一十八路登堂拳,一十二路入室拳,还有一十八路刀枪剑棍的器械功夫.本门弟子别说'艺成'两字,便是能将四十八路功夫尽数学全了的,也是寥寥无几."
两人说到武艺,谈论极是投契,演招试式,不知不觉间已到午后.主人派来服侍胡斐的侍仆数次要请他吃饭,但见二人练得起劲,站在一旁,不敢开口.待得姬晓峰使一招旋风脚,跃起半空横踢而出,门外突然有人喝彩道:"好一招'风卷霹雳上九天'!"胡斐一看,却是那姓蔡的老者,当下含笑抱拳,上前招呼.
注:一,清朝相国夫人下毒,确有其事.袁枚"随园诗话"卷一有记:"余长姑嫁慈溪姚氏.姚母能诗,出外为女傅.康熙间,某相国以千金聘往教女公子.到府住花园中,极珠帘玉屏之丽.出拜两姝容态绝世,与之语,皆吴音,年十六七,学琴学诗颇聪颖.
夜伴女傅眠,方知待年之女,尚未侍寝于相公也.忽一夕二女从内出,面微红.问之,曰:堂上夫人赐饮.随解衣寝.未二鼓,从帐内跃出,抢地呼天,语呶呶不可辨.颠仆片时,七窍流血而死.
盖夫人喝酒时,业已鸩之矣.姚母踉跄弃资装即夜逃归.常告人云,二女年长者尤可惜,有自嘲一联云:量浅酒痕先上面,兴高琴曲不和弦."批本云:"某相国者,明珠也."
二,福康安为人淫恶.伍拉纳(乾隆时任闽浙总督)之子批注"随园诗话",有云:"福康安至淫极恶,作孽太重,流毒子孙,可以戒矣."按该批注当作于嘉庆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