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瀚,号小溪,溪山,别号趣园野史.清江西抚州府金溪县人,道光二十二年(1842)前后在世.黄瀚生长在平凡之家,而父母亡故,兄弟散处,使他无所牵挂.黄瀚赋性好游,足迹遍及四方:他曾登临太华绝顶,并北入太行山,西入峨眉山,旁及终南山,武当山,罗浮山诸胜;他曾泛舟五湖,寻觅范蠡系舟之处,观览海市蜃楼,鱼龙出没之乡.黄瀚孤身一人,跋涉于山巅水涯,寄情于诗酒之间.不仅如此,他也曾"见诸名公,鸿文巨制,常附骥尾."("白鱼亭"序)但黄瀚对这种生活并不满意,他认为"设使生长华胄,青云直上,致君泽民,旰食不暇,何暇及此哉!""设使菽水可以承欢,骨肉得以聚首,吾亦不愿放浪于形骸之外;事亲敬长,朝夕不暇,何暇及此哉!"("白鱼亭"序)对于古人主张的应该游历名山大川,作文才有奇气的观点,黄瀚则认为"裹粮走险,寻幽探奇"是"得志君亲者"所做的事,非"劳人弃士"所能为.因此,黄瀚认为自己的生活是不幸的,并将其归之于天命:"非幸也,是天之以辛苦与我,使我备尝也","非幸也,是天之以狂态与我,使我终无所成也"("白鱼亭"序).至此,黄瀚的基本思想已可捕捉.黄瀚是一个深受儒家正统思想及伦理道德教育和影响的失意文人.他渴望自己能生长于华胄之家,以便青云直上,"致君泽民";次之,他希望父母健在,合家团圆,以尽"事亲敬长"的人子之道,兄弟之情.当这一切都未成为现实时,他虽赋性好游,平生大部分时间游历名山大川,寄情诗酒之间,"醉则狂呼,天地为之变色,雷霆为之息怒",但外表的放浪形骸,纵情山水,却难以消除理想与抱负的失落所带来的蕴藏于内心深处的沮丧,孤寂之情;"终无所成"所造成的痛苦和内疚,使他由衷地羡慕"得志君亲者"的地位和作为.同时,他也痛楚地叹惜自己的"弃士"处境:"嗟夫,余以一书生奔走天下,阅尽山川,饱看人物,除诗囊酒瓢而外,他无所得","是天使我终其身于天下名胜之区,亦未可知也"("白鱼亭"序).作为一名儒士,他愿读书做官,以实现济世救民的理想,而不愿过隐士般的生活,在山水之间蹉跎岁月.黄瀚既难以超越"修齐治平"的理想规范,也就陷入了不可摆脱的内心痛苦之中,也就只能将他的窘境归咎于命运.
道光二十一年,黄瀚在几上峨眉之后,又因寻诗而踏上峨眉山道.他"走方山,谒烟霞石",遍搜蜀中所有,终因劳顿至极而驻足于曲州公署.数月后解馆下泾南,"蕉窗无事,思有以醒天下人之耳目,悦天下人之性情,非积善感应之事不可,非词俗语俚之笔尤不可.故将生平所见所闻,撰述成书,颜其名曰"白鱼亭".计八卷共六十回,如是而已"("白鱼亭"序).黄瀚虽认为自己属于"弃士"之流,然"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并未忘记一个儒士所肩负的教化责任,不敢丝毫懈怠.黄瀚认为,要用亲身经历,俚俗之笔撰写小说,以积善感应之事,通过民众喜闻乐见的通俗文艺形式,来警劝世人,陶冶,怡悦世人性情,以求有补于世道人心.但同时,黄瀚对"白鱼亭"一书的作用,评价并不高.因为,"若夫表扬世道,维持人心,自有六经之大文章在"("白鱼亭"序);而"天道福善祸淫",又为人所共识,凭此"雕虫小技",确实难说是惊人之举.黄瀚对此颇感惆怅,著书传世,也难以给他以些许慰藉,反而使怨愤之情再次涌上心头:"设使子臣弟友而得其一焉,亦不能穷愁著书以贻身后.非幸也,空言无补于世何益","然而已及此矣,夫复何言"("白鱼亭"序)."穷愁著书","空言无补于世"勾勒出黄瀚凄凉的处境,压抑的心境和失望,颓废的情绪.在这种境况下,作者对自己的命运感到心灰意冷,只有缄默无言.
黄瀚读书而未能仕宦,传世之作目前仅见通俗小说"白鱼亭"八卷六十回,余者否然.黄瀚一生抑郁不得志,平凡无名.清"金溪县志"关于他的生平事迹一字未载可作为佐证.因此,只能通过分析他的作品来进一步探究他的思想.
黄瀚在"白鱼亭"第一回开宗明义指出:"话说君明臣良,国恩家庆,然后功名富贵,才子佳人生于其间.而究其所由,并非偶然,必从祖宗父母积德积善,无数的因果中得来","阴骘'二字是人生断不可少,"感应"数篇是太上逼真的金鉴","故余于闲居无事时,将眼前积善之家撰成野史一书;一则以醒醒众人之耳目,二则以劝劝世人之好善.虽俚语俗言,大有关于名教;非如那些淫词小说虚张其事,引坏人心.事虽属假,而其中之大略,不无真实事迹".由此可见,"白鱼亭"是一部劝人行善的书.
黄瀚在此书中,塑造了一批善人的形象,上至皇帝,各级官僚,下至平民百姓,奴仆婢女.其中,作者着力刻划的是易自修夫妇的形象.
易自修读书而未中举,只是因祖上积德才得以作官.易自修任知府期间,清正爱民,以致升官也因百姓苦留而不能赴任.易自修回乡后,修建府第园林,易府的"吉园"成为易自修夫妇行善的乐园.海外子虚国难民流落到中国,易自修及其舅父,姨爹均捐款赈济.当皇帝给三位善者封官时,易自修又把荣誉让给管家,使管家担任七品县令之职.易自修虽回乡休养,但他念念不忘效忠皇帝.他在"吉园"中修建招贤馆,为国家储备人才.众贤士慕其善名而来,一时间,英才云集.易夫人则既与丈夫的四个妾亲密无间,但又能保持正妻的尊严.她令众婢女读书作诗,将她们视为亲生骨肉,然而终究是主仆之份,不容混淆,故虽亲如一家,但不失主母的威严与矜持.在易夫人的教导下,婢女们知书懂礼,恪守闺训.秘月,菱花等婢女居然在易夫人主持的考评众贤士的考场上,向应试的才子提问发难;她们的才学也受到才子们的赞许.易自修夫妇效忠皇帝,礼遇贤士,爱护下人,可谓积善之家,因此,他们都修得了善果.易夫人病危之际,令婢女们自选一名贤士为夫.菱花,湘鳞同时爱上一位贤士而不相互争风吃醋,反而决定同嫁一人.易夫人见状欣喜万分,乐极而亡.易夫人一生行善,见"善行"而终,可谓善有善报.易自修把众贤士推荐给皇帝,又让才子佳人成婚.如此积德行善,终于使神明下界,令玉鱼投胎,使易自修晚年得子,且其子十六岁即中状元,再振家声.
因为黄瀚鄙视"淫词小说",此书严格地讲只是一部用俚语俗言写成的"善书"."白鱼亭"文笔粗浅,情节单调乏味,在艺术上十分平庸.书中的各种人物形象十分苍白,易自修夫妇只是"善"的标本,他们的性格非常单一:只想行善,只做善事.在他们的言行中,体现着作者关于"善"的理解,而不存在人物自己的喜怒哀乐之情.易自修夫妇周围的各种人物也都生性善良,书中几乎没有不善之人.作者用"善"的观念创造了一个世外桃园,构建了一个正人君子的"理想国".作者反复强调:易自修祖上积德而自身富贵,他自身行善则晚年得子,香火有继;众才子们祖上有德而受到易自修的礼遇,荐举,得以娶妻作官;众婢女们祖上积善而遇到易自修夫妇这样的积善之家,才能读书,作诗,择夫,终于夫荣妻贵.这一切,均是神明在嘉奖行善者.
黄瀚对自己构建的"善"的"理想国"心驰神往,遂跻身其中,粉墨登场.黄翰在书中扮演了一个风流才子的形象.在易自修招集的四十二位贤士中,虞舜臣与黄小溪才学最高.易夫人常主持对众贤士的考评,贤士们虽均"学富五车",但都承认易夫人才学更高一筹.只有黄小溪才华横溢,对易夫人的提问不仅对答如流,而且还反向易夫人发问,令易夫人及众才女赞叹不已.此后,黄小溪作诗,题匾,作对联,常常技压群芳,至少与虞舜臣平分秋色.黄小溪如此高才,令菱花,湘鳞两位佳人一见倾心,同嫁黄瀚,这在众才子中绝无仅有.易自修晚年得子,黄小溪应邀为其子命名,这又是少有的殊荣.后黄瀚在文光殿接受皇帝面试,授瀚翰林院著作郎之职.他又与虞舜臣共同教导易自修之子,使其少年得中状元.最后,黄小溪官至护国佑军掌文院礼部大学士之职,名声显赫.在小说中才子黄瀚形象的身上,使人不难看到作者黄瀚的心灵折光:黄瀚平生坎坷,空余报国之心.他希冀自己能够遇到易自修这样的贤官,慧眼识英才,从而一举跃龙门,官职显赫,济国济民,荫福妻子,以实现平生宿愿.这又何尝不是许许多多仕途艰难的儒士所常有的美妙幻想呢?
作为一部"善书",作者关于善与恶的观念如何呢?黄瀚在小说开篇曾言:"'阴骘'二字是人生断不可少,"感应"数篇是太上逼真的金鉴."在小说第十九回,作者又通过两位钦差之口,具体阐述了他的善恶观:
"肯出财为善,不善也是善;肆毁谤阻人为善,不恶也是恶."
"就是我们做官的人,能代百姓伸冤,除暴安良,也就是积德了.俗语说得好,"有修千善不如除一恶",此是说做官的人不能行善,也当除恶;能除恶,便是行善.是除恶的,功德比那修善的功德更大些."
"善恶到头都有报,不求人知,人未必不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是拦阻人不可为恶的话,并非阻拦人莫去行善之事."
黄瀚所褒扬的易自修夫妇及小说中的其他善者的行为,无一例外地遵循上述的伦理道德准则来处理他们与国家,社会,家庭之间的关系.小说中善人们的善行,正体现了黄瀚的道德理想.应该指出,黄瀚认为做官应该为民伸冤,除暴安良,认为除恶就是积德行善,这在贪官污吏横行的专制主义社会中,具有某种积极的意义;实行这种善行的官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轻民众的苦痛.黄瀚善恶观中的这一点反映了民众的意愿.在小说中,易自修任职期间为官清廉,体恤民众疾苦,他个人得到了良心上的自足;他治下的人民,也在某种程度上得以休养生息,免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之苦.这也是所谓"清官"受到民众广泛爱戴的根本原因.
作者的善恶思想是儒释道合流的产物,其深层结构是儒家思想,而外在形式则具有明显的释道特征.作者在小说开篇就将"太上感应篇"视为"金鉴",把"阴骘"视为人生之要义;同时,又强调"果报不爽"的释家教义.
易自修垂暮之年尚无子嗣,这在盛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伦理观念的社会中,无疑是最大的不幸.作者在书中有意渲染这令世人瞩目的一点,以求最终收到警劝世人的效果.易自修有妻妾五人,却多年不育.为此,易自修辞官返乡,积阴功,做善事,终于感动了神明.先是羽化道人为易自修算命,得知他命中无子,第四妾所怀身孕为一女儿.羽化道人为给积善之家传续后代,便将胎儿换形改貌,准备给易自修一个"庸庸俗俗"的儿子.后羽化道人的好友木觉和尚慕名而来,确信易自修的第四妾乐善好施,便改换俗子,令白玉鱼投胎,并令其五岁读书,十六岁中状元,且以后为官清正,为易家耀祖光宗.这对易自修来说,堪称最高奖赏;对普通民众来说,这一点也最能打动人心,促使人们去积德行善.这里,羽化道人和木觉和尚联合赐福于易自修,具有一种绝妙的象征意义:惩恶扬善无疑是释道的共同教义,释道两家具有相同的法力.因此,易自修得到的善果,既是"太上感应篇"中"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身"和"阴骘文"的"广行阴骘,上格苍穹,人能如我存心,天必赐汝以福"思想的有力注脚,也是将民众纳入佛教"因果报应"的心灵怪圈的迷人诱饵.
明代以来,随着市民阶层的逐渐壮大,产生了市民阶层特有的思想意识,而士大夫阶层的异端思想也在向社会主体文化浸润.这使得传统伦理道德的,观念体系受到了严重冲击,导致了明清时期"善书"的大量出现和广泛流行.这些"善书"宣扬惩恶扬善,意在使以传统伦理道德为重要统治手段的专制主义社会制度,得到维护和巩固.明末清初的很多通俗小说也往往以轮回果报,劝善惩恶为创作宗旨,并经常在书中直接摘引"太上感应篇","阴骘文"等"善书",作为劝善的理论根据(如丁耀亢"续金瓶梅"等).至黄瀚创作"白鱼亭"时,第一次鸦片战争已经爆发,清王朝的统治面临空前的外部危机;国内不断爆发的"白莲教"等各民族人民反抗清王朝的斗争,更使清王朝的统治岌岌可危,而更大的社会风暴(如洪秀全的"太平天国"起义)正在酝酿之中."山雨欲来"的社会氛围,使黄瀚这一失意文人陷入苦闷,彷徨之中.他的处境使他别无选择,只有加入劝善者的行列之中,"穷愁著书",以寄托拳拳报国之心.
但是,传统伦理道德一味劝诱人们凝视内心,反躬自省,却把人们的创造力和生命活力紧紧束缚在既定的,为专制主义统治所用的思想准则之中;它压抑人们对未来生活的渴求与冲动,压抑人的个性发展和生命欲求;它将人们的思想简化,固定在善与恶两极思维模式中,从根本上禁锢,磨灭人们对现存社会制度的思考和改造现存社会制度的要求.传统伦理道德在中国封建专制主义社会制度成为长期延续的过程中,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
在腐朽的专制主义大厦即将倾覆之际,不仅黄瀚以宣扬传统伦理道德的善恶观,来加强人们的道德自律,从而拯救正在衰亡中的社会制度的企图是一种臆想,就是他所仰视的"六经之大文章"也回天乏力.在专制主义制度中,所谓"清官"的作用也微乎其微.而且,"清官"的"惩恶扬善"虽然在一时一地能够在某种程度上缓解民众的倒悬之苦,但是从本质上讲,"清官"的行为是在为腐败的社会割除毒瘤,消除隐患,使专制主义统治得以巩固,加强,最终使民众遭受的苦难更加长久.虚幻的神灵无法拯救现实中遭受苦难煎熬的灵魂,"积德积善","果报不爽"不过是庙堂的泥塑对悲惨世界中广大民众的许诺而已.
但这一切,是端坐在"泾南蕉窗"下的黄瀚所难以认识到的.
百科故事网-知识和故事让生活更快乐! 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