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突如其来地遇到一个新的学习对象,对他的文字死心塌地.有时候觉得,这几年间最重要的一件事,可能就是碰巧遇上了 Tom McCarthy 的作品.
McCarthy 其中一个念兹在兹的母题,想来就是某种无以名状却又积成团块的东西了.小说 Satin Island 中,因海底漏油事故而溢出海面的原油,渐渐堆积成难以处理的国际问题,乃至主角借以了解事故的新闻频道,也是由大气电波以及海量的资讯组成,同样聚结成人无法看穿的团块,彷若骤然出现.至于另一部小说 C,也是聚焦于接收与发送无线电波之上,收音机作为一种接收途径,就成为了尤关重要的物件了.McCarthy 似乎尤其善于展现事物的庞杂,却又鲜会迷失于驳乱的脉络之中,或者说,庞杂与脉络之间的拉扯,正是他小说的驱力之一.
读 McCarthy 新出版的散文集 Typewriters Bombs Jellyfish,上述的母题依旧出现.在开首的序言中,他就提到几年前读到一篇文章,讲述水母有时会突然冒起,占据长达六十英里的海面,摧毁鱼排,堵塞工厂.1999 年,水母堵塞菲律宾一座发电厂的冷却系统,引致停电,媒体甚至以为那是政变行动.水母的威力庞大,更曾经制伏了一艘核动力航空母舰,于 2006 年,雷根号停泊于澳洲布里斯本时,动力源的冷却系统意外吸入大量水母,令船只必须停航.透明柔软的水母,聚合起来就是不可忽视的力量了,寥寥数笔,就从生态事件,一下子连及经济,政治,军事等诸种层面.而 Tom McCarthy 仍是问下去了,这一些聚合到底有没有意图?他们虽然没有中央神经系统,我们能否从中读出某种计划或打算?无论如何,总有一些事物暗自在聚集起来,黏附一切⋯⋯
从作者家中看出去,窗外最高的是英国电讯塔,在高空中承受天气转变,同时中转各种讯息与讯号,天气与通讯科技就此交汇一处.自塞内卡与亚里士多德起,天空已是一个需要诠释的空间,各种气象都是用以诠释地上世界事件的线索.Richard Hamblyn 于 The Invention of Clouds 里写:"天气在空中以语言的无限流变书写,抹消,又重写自身,而我们正是一直透过语言,试图攫取它的意义."看着在天空一再摊展的气象现象,我们也只能徒劳地以字词竭力迫近,捉也捉不住.
原来,直至 1816 年,德国气象学家 Heinrich Wilhelm Brandes 才发现天气是一种空间现象,横跨瑞士,意大利,法国的气象互有连结,同属一个系统之下,由此生成了现在我们所熟知的天气图.有论者就指出,此一发现就此将局部地区的特定现象,转变成一个更大的系统下的样本,化成网格中的一点资讯.是的,资讯,正如气象检测中心每日涌进成千上万要制成图表的资讯,当 McCarthy 走入伦敦天气中心参观,突然就察觉到了,这里就是一切的中心,in the middle of everything.转念一想,又发现描绘天气,人总是会用现在进行式去述说.中心主任见他疑惑,就答:"你只能形容天气从 A 点转往 B 点.总在过渡之间,从来无所谓抵达."没错,正如戏剧用语 in medias res,在事件中间开展,还是 in the middle of things.
也许,面对当前的资讯爆炸年代,我们都不得不面对这一回事:已经无所谓起始,终结了,我们总是在事物中间,从一地到另一地,受各种洪流不断冲刷.McCarthy 笔下的人物,也总是如此,在聚合而黏腻的事物包裹之下,在过量的讯息冲击之下,试图从中编织出意义的网结,为自己找一个小小的立足点,去理解这无从掌控的繁杂.无从理解,这正是我们当前面对的不可能,偏偏也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条件.假如要说 Tom McCarthy 有何重要,大抵正是因为他的作品恰恰展现了这种 in medias res 的特性与界限.而且,除了资讯以外,也尚有许多许多埋伏以待的事物,一时就会聚合成难以理解的巨物,即使无可奈何,我们也只能小心翼翼,在每次意外来临的时候,好好面对.
早些天,突然找到了旧日的一本笔记本,便试图从中寻出一点昔日的痕迹.那是朋友送的一本Moleskine笔记本,专为阅读笔记而设,封面刻有好些文学经典的名字,当时看着也觉得很喜欢,后来就在里面写了一些简短的阅后感.
都已经是三年多前的事情了,当时读的书,许多此刻已觉得遥远,却又一直觉得那些都是我奉为基础的书本,若非曾经与它们相遇,此刻的想法以至经历大抵也大不相同.然而,好些书也仅止余下淡淡的印象,几乎都无法想清书中的细节了,这些读了又忘了大半的书,到底应该如何归类?既然书本总是会在记忆的罅缝中悄然流走,理想的阅读状态岂不是把一些严选的书单,那些无法回避,直入自己生命核心的,一再地重读以求牢记吗?或许,这都是记忆力弱的问题吧.
笔记本的设计特别为书而设,不仅仅是一行行横线,有好些格子,可以容你记下书籍各式的基本资讯,曾获什么样的奖项,引句,意见和笔记.我们到底如何区分意见和笔记呢?意见(opinion)是否永远伴随着某种评价的底蕴(是故Opinion一格下有评分一栏,有五颗星可随你填满)?我不晓得,只知道笔记本落到人手中,即使分类本身如何设置,人也总能任意地,改写成自己的规则.
回溯先前的阅读历史一隅(而我太惰懒,竟只记下了十四本书的读后感),无不可在选书,笔迹,内容之中,略见出旧日的一些印记,比如说,曾经有好一段时间喜欢读诗集,那时候一方面刚上完写诗译诗的课,另一方面又觉得诗集薄薄的,总是容易完成,遇有钟爱的,有兴趣的诗,可以另外找回来细读.这些事情此刻已很少再做了,旧日读过的诗集,留在心中的也不过数首诗,倒是偶尔能够想起,读每一本诗集时某些特殊的场景或心情,那些风景似乎较诗意更为绵长.从那些笔记中,似乎可以见得,当时仍是一心要写作,总是加以细读,推敲作者写作的意向,如何建构出一个世界,设想书的各种创作方式.除却诗集以外,出现的名字然后都仿佛一再出现在话语当中,都是那些熟悉的名字:卡尔维诺,巴特,董启章⋯⋯而十四本当中,唯有巴特的"恋人絮语"没有写到一字一句,就只以空白的记录存在,仿佛自行禁言,认定自己未能为其好好的总结或论断,那些都是可以想见的事情,即使到了今天,难道我又希望以话语去为它加以限制吗?
此刻回看,无非也是印证一种阅读的历史,而既称为历史,也就代表有前进的过程,有因果的关系.倒过来说,也是在此刻回首认定走过的哪一些道路才堪作"正史".如是我想,生命中有这么多不同的道路,不同的面向,何以我竟把阅读视作尤为值得记载的一面,甚至以此作为心境最真实的反照.然而,人毕竟就只能在流沙般的世界抓起一把,又以此作为凭据,死命抓住,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尽其所能记录,留待日后再慢慢细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