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起前行 | 上海作家抗疫诗文选:胡萝卜及其他抗疫功臣(沈嘉禄)
3月份以来,上海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疫情防控考验,全市上下众志成城,迎难而上,争分夺秒与时间赛跑,全力以赴同疫情斗争. 与两年多前一样,上海作家再次用手中笔记录感人瞬间,抒发抗疫豪情,彰显这座城市特有的精神品格.在防疫的大战大考面前,我们将以必胜的信念和决心共克时艰,用坚定自信和有力行动维护这座城市的安全,有序,活力.本公号近期将特别选载上海作家最新抗疫作品,以飨读者.让我们同心抗疫迎春归,奋力书写再作为. (这次,胡萝卜把上海人民吃怕了.这种味道,一辈子忘记不了.网络图片) 莺飞草长的美好时刻,奥密克戎毒株换了一件马甲又来申城兴妖作怪.三月底浦东封控,接下来乾坤大挪移,浦西封控.在这之前,已经封控了十多天的本小区正巧获得一个为时两天的窗口期,居民可以凭通行证出门买点东西.机不可失,时不我待,我赶紧做了三件事,一是理了个发,二是买了经常要吃的几种药,三是买一些水果和副食品. 前两桩事情办得还算顺利,最后来到桑园街一家室内菜场,菜场面积不大,已是人满为患,一片喧哗,我赶快去蔬菜摊档抢了些花椰花,豌豆,生菜,土豆等,另一边生鲜区还有不少人在抢购猪肉,那就再买点大排吧. 小师傅掮来半扇猪肉往摊档上一掼,我抢先一步说,这扇猪身上的大排我都要了,但他只顾招呼其他顾客,迟迟不动刀,"你看现在我这么忙,哪有时间给你斩大排啊?"我当即表示就整条连皮带膘斩下来给我,回家自己弄.小师傅看了我一眼,他不大相信我也会这一手."500克大排我能斩到11块",我可不是吹的. (黄瓜炒来吃,总有一股怪味道) 回家后将大排斩好,分作几包冷冻,接着再去小南门一家超市,货架上一片狼藉,牛奶,咖啡,薯片,曲奇,榨菜,泡面,牛肉辣酱等已经沽空,看来已经有先知先觉者准备长期抗战了.赶紧买了些速冻食品,水饺,汤圆,还顺手拿了两支泡腾片,后来的情况证明此举相当英明.排队付款时看到身边有葱,也抓了一大把,结账时算我16元.平时我也经常买菜的,照规矩葱是奉送的,非常时期不相信奉送,价格还要翻几个跟斗,必须理解,抢到就是胜利. 第二天浦西进入"至暗时刻",站在阳台放眼望去,大街上空空荡荡,除了警车和救护车,公交车全部停运,偶尔出现一两个独行踽踽的行人,那是获准去医院接受必要治疗的病人,影子跟着他们缓慢移动,穿过横道线,更显出一种悲凉的寂寥. (炒莴笋,最好也加点小荤) 说好4月5日结束的,但不确定因素增加,只能接着封.本楼还有阳,一只送走又来一只,大门拉起警戒线,禁足不能出.好在居委会送来了一袋蔬菜,打开一看,土豆,白萝卜,番茄.前两位是块茎类,无手无脚,运输途中不怕跌打滚爬. 番茄娇嫩,已经皮开肉绽,当晚就吃了番茄蛋汤.番茄炒蛋,番茄炒卷心菜,番茄小排汤,都是上海人吃惯的家常菜,冰镇糖番茄还是小时候的消暑佳品呢.番茄在上海人缘很好,居家日子里想不出吃什么好,但只要说箱里有几只番茄,就能变出一两道菜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朋友在微信上纷纷晒出蔬菜包,各区保供略有差异,但基本上就是土豆,白萝卜,番茄,还有胡萝卜,洋葱,黄瓜,莴笋也是一员大将,叶子散开就像京剧花脸的靠旗.非常时期,全市人民的餐桌出现了少有的趋同性.别咋呼,有人还没领到呢!于是朋友请我想想办法,翻点花头,别让人吃到吐. (油焖茭白也算不错了) 在上海人的日常菜谱中,土豆跟我们比较熟,土豆炒青椒丝,起锅前喷点老陈醋,过粥吃味道很爽.取两只土豆切片,加雪里蕻咸菜煮汤,起锅后淋几滴麻油,在艰难时世中是许多上海家庭餐桌上的送饭神器.特别在夏天,咸菜土豆汤据说有消暑功效.副食品供应改善后,咖喱牛肉,咖喱鸡也登上居民的餐桌.赫鲁晓夫有句名言:"共产主义就是土豆烧牛肉",我家第一次吃土豆烧牛肉的时候,正在读小学五年级的我简直惊呆了:我的天!就这么快地进入共产主义啦? 土豆烧牛肉,咖喱牛肉,咖喱鸡等等,离不开土豆的加持.但在封控时期,土豆成了主角,因为牛肉和鸡肉并非每个家庭都会储存.后来我家领到的鸡蛋还是可生食的,那么我就做了一道俄式土豆色拉.土豆煮熟剥皮切丁,没有青豆,就用黄瓜切丁代替,再加少许胡萝卜丁点缀.没有红肠或方腿,我割了一小条瘦猪肉,用花椒盐腌制过夜,漂洗后煮熟切丁,全素带荤,不同凡响.玩陶瓷的朋友都知道"三彩带红,价值连城"的意思. (封控期间在家做的肉丝黄豆汤) 没有现成的色拉酱,我就只能遵循古法了.取一枚可生食鸡蛋,蛋黄蛋清分离,取蛋黄打散起泡.将所有食材下盐拌匀后,再淋两三滴白醋,投放量必须精准控制.嗯,味道不错啊!但不敢晒图,在特定形势下色拉成了奢侈品. 寒冬腊月的时候,我在菜场里看到白白胖胖的长萝卜,也会挑一支模样俊俏一些的烧咸肉萝卜汤,清新带甜,相当开胃.但此刻收到的白萝卜看上去不那么整齐,有长有短,有粗有细,甚至皮开肉绽,像一支杂牌军经过长途奔波来到眼前,也不说了吧,能得到就是缘分. (茄子蒸熟撕条,浇点蒜茸油,味道不错) 家里正好有几块老咸肉,准备竹笋大量上市后吃几顿腌笃鲜的,封控后竹笋不见踪影,那么用来烧萝卜汤正好,也没委屈它们.红烧萝卜也是小时候经常吃的,大块朵颐时将它想象成红烧肉,咸中带甜,味道不错.后来嘴巴越来越刁,红浇萝卜要用那种皮很厚的五花猪肉来配,实在不行,猪油渣也可以.但这条经验能与朋友说吗,分明是在讨骂啊! 葱油萝卜丝倒是一款不错的下酒小菜,制作也简单,就是不下饭. 最难对付的就是胡萝卜与黄瓜,这两种东西小时候当水果吃,已经吃怕,成大后一看到就条件反射,翻酸水.黄瓜一拍,加蒜泥和糖,醋,相信能防感冒.这道菜大家都会,但天天吃也会吐的. 终于想到上海郊区有一道黄瓜𤋏虾,纯朴的家常风味.但现在哪里去找鲜活的河虾?我就用储存在瓶里的大虾米蒸软后代替活虾,黄瓜削皮切片,旺火颠炒,味道也有三分像. (罗宋汤在上海有无数的粉丝) 胡萝卜营养丰富,在美国的消耗量十分巨大,被列入十大食材之一,小学生的配餐中必有三四根胡萝卜.后来营养学家说了,胡萝卜是油溶性植物,生吃等于白搭,炒熟了才见功效.但清炒胡萝卜谁爱吃啊?不过微信群里有朋友晒图出来,真的是一盆又一盆的清炒胡萝卜丝,可怜兮兮的表情后面跟着吐槽:一星期内把一生中的胡萝卜都吃完了,下辈子转世为小白兔算啦! 后来我想出一个办法,将胡萝卜切细丝,取小麦粉半碗,嗑一只鸡蛋打散,加胡萝卜丝,下盐和胡椒粉适量拌匀,在平底锅里摊成一张薄饼.火要小,两面烙,时间长一点,胡萝卜才不至于难吃. (老婆大人今天用莴笋叶烧的咸肉菜饭,我吃了一大碗) 莴笋是腌笃鲜的配料,可增色提香,但封控期间只能让它单打独斗了.文报汇的摄影部主任谢震霖兄是个唯美主义者,照片拍得好,菜也烧得好,他将莴笋切细丝,下轻盐腌一下,控干水分,加一把炒过的松仁拌成一道凉菜,钢圈模子里压实,蜕出后像块舒芙蕾,上面还点缀了几颗红艳艳的枸杞子.莴笋叶也不能浪费,同样腌一下控干水分,切碎拌麻油,给舒芙蕾围边,卖相好极了!我当即点赞:超过米其林星级餐厅水平. 今天邻居送我们两支大莴笋,还有几把油麦菜,太太将莴笋叶腌制后加咸肉烧了一锅菜饭,这是封控后第一顿"赏心悦胃"的大餐.上海女人喜欢这种有点苦隐隐,又有一股特殊清香的味道. 土豆,番茄,白萝卜,胡萝卜,洋葱,黄瓜,莴笋,被我称作"抗疫七君子".七君子联合起来可以有更大的作为,比如土豆,胡萝卜,洋葱,番茄,再加上卷心菜(也是保供蔬菜之一),一锅煮,可以吃上好几顿呢,作为刀切馒头的配菜,或者面浇头也相当不错啊.如果有牛腩一路同行 -  - 那就上等级啦. (烧罗宋汤必须要炒油面粉) 是的,各位一定想到了罗宋汤.封控时期,罗宋汤绝对能治愈我们的焦灼与忧郁.家里还剩一棵卷心菜,土豆,番茄,洋葱也有,作为"决定性食材"的牛肉也有,甚至俄式酸黄瓜也有一瓶,仿佛早在两年前我就预测到灾难的发生.不做一锅罗宋汤真对不起牛肉和酸黄瓜了. 我还在厨房里挖出一罐隐藏得更深的番茄酱,已过保质期,却舍不得扔,满怀期待打开它.啊呀一声,太太冲进厨房察看,顿时两腿发软,我脸上,身上已经"鲜血淋漓".没想到番茄酱受空气挤压的一次喷射,会是这个剧情. (用库存食材烧一碗辣酱,下饭神器,也可当面浇头,可吃上五六天.辣酱在冰箱里不易变质,应是抗疫首选好小菜) 宅了一段日子,保供蔬菜的品种渐渐多了,加上和团购以及邻居之间互通有无,我家也吃到了蚕豆,芹菜,韭菜,蕹菜,草头,米苋,芦笋,西葫芦等,至于朋友快递的食物就更加丰富了,比如白蟹,带鱼,大黄鱼,墨鱼,草母鸡,五花肉,酱鸭,酱牛肉,肉包子,酸菜蹄髈,刀鱼馄饨! (偶尔也吃一次蛋炒饭,拌点松露酱,也算改善伙食了) 世界上有许多食材因为灾难而被人们深深记住,比如爱尔兰人的土豆,中国明朝引种的番薯,还有芋头,蕉芋,葛根,慈菇,酸枣,蕨萁,榆钱,豆粕,水东哥,碱蓬草等也是中国人的救荒功臣.这次上海封控期间出圈的土豆,番茄,黄瓜,胡萝卜,洋葱等七君子,我们也要为它们请功.它们不一定都好吃,甚至难以下咽,却值得我们永远记住. (原文载于"老有上海味道"微信公众号) 作者简介 沈嘉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作家协会理事,小说专业委员会主任.原上海报业集团高级记者.出版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文化评论集等三十余种,同时专注于对上海城市文化,上海近代史及市民社会生态的研究,并涉及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文物收藏,饮食文化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