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孔黎,出生在山东曲阜.没错我就是诗礼传家的孔圣人后裔.我爹是孔府的旁枝,与衍圣公一家上几辈子就出了五服.虽然父亲和族人秉承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圣人之训,不曾给女子们开蒙授课.可是作为圣人后裔,书香世家,我们姐妹从小耳濡目染,识文断字,端庄守礼远胜普通人家的女子.
慈母在我三岁那年病逝,留下我和不足周岁的幼弟.不到一年继母进门,又生下一个妹妹.虽然母亲在我脑海中的印象越来越模糊,可是我永远记得她温暖和煦的笑容,细软的手掌总是轻轻拂过我的发梢和脸庞.弥留之际,娘亲已说不出一句话,目光只在我和弟弟身上打转,万般留恋和不舍,眼泪不停顺着眼角流淌,终于在父亲和我的哭声中咽气.
从继母进门后,我就知道了什么叫"有后娘就有后爹",什么是寄人篱下.毕竟是孔孟之家,继母也不可能真正打骂我.可是她从不搭理我,她看我的眼神可真冷,仿佛我不存在.我做什么她都漠不关心,做的好不见一句表扬,做的不合她的心意,那种厌弃嫌恶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她从不动手打我,也不开口骂我,可我六岁便知晓什么叫"借刀杀人"什么是"指桑骂槐".爹爹的训斥和打骂更让我伤心.
我唯一的盼望就是弟弟能早日长大.所幸,继母在生妹妹时伤了身体,已不能再生育.打那起,她就紧紧把弟弟抓在手里,对弟弟异常亲厚,族中宗亲对她无不夸赞,爹爹对她也更加看重.至于她对我怎么样,不会有人觉得不好,也根本没人在乎她对我好不好.
母亲重病时,匆忙为我定下一门亲事,将我许配给舅舅家的表兄.这些年,每到年节,舅舅和表兄都会携重礼来我家拜访,见舅如见娘,每逢舅舅来,看着舅舅和母亲如出一辙的脸庞,我都会痛痛快快哭一场.舅舅与我说,再忍耐两年年,等我及笈后就把表哥和我的婚事办了.这些年也就是能回到外祖母身边承欢膝下支撑我熬过一天又一天.
还没等来舅舅家的大红花轿,先等来了入宫名单.继母不舍得妹妹入宫服侍贵人,不顾我已有婚约,背着父亲和我,桃代李僵,推掉我的婚约,将我交给了宫里的管事.我还没有明白过发生了什么,已离家千里之外,顶着妹妹的名字进宫做了宫女.
我的一生就这样被继母毁了,我甚至都没有再见舅舅和表哥一面,没有给外祖母磕一个头就这样天各一方了.困在这抬头只能看见一片天的宫墙之内,每天小心翼翼服侍著贵人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最大的盼望就是有生之年,能活到出宫那天与弟弟团聚.
后来皇后娘娘身边的管事嬷嬷看我勤勉认真又谨言慎行,把我挑到皇后娘娘身边服侍.在静安皇后身边服侍过的这些年,是我今生最幸福快乐的时光.
饶是进宫已经好几年,见过许许多多的贵眷,我第一次见到静安皇后依然被她高贵端华的气质折服.她生得极美,可她仿佛又不知道自己美,一颦一笑浑然天成,无须任何雕饰.和其他故作矜持高高在上的嫔妃不同,她对任何人是和颜悦色,和和气气的,可是即使是这样,周身气度让阖宫上下无一人敢犯上.
别的嫔妃对下故作骄矜,惺惺作态令人作呕;面对皇上又是刻意逢迎,奴颜媚骨令人不齿.而静安皇后,皇上来时她开开心心迎接,大多数皇上不来的日子,她也是开开心心过日子.皇帝的恩宠于她来说仿佛可有可无.对于他亲生的太子,她每天关心的也只是孩子是否吃的好穿的好,每日对太子的叮嘱也是要开心过好每一天.全不像别的嫔妃,语重心长叮嘱皇子要努力读书腰上进要得父皇的欢心.
静安皇后生下太子后就再也无所出,太子身兼重任,课业多,文治武学被内务府安排的明明白白.每日也只有清晨片刻来宫里向皇后娘娘请安,母子闲聊几句就要去上书房苦读.为了排遣寂寞,皇后娘娘把朝中公侯之家的小姑娘,挑几个聪明伶俐合眼缘召进宫亲自教养.
怀王家的郡主娘娘,魏国公的小女儿,骠骑将军的长女和勇毅侯的独生女儿都是那时进宫的.为了贴身照顾好皇后娘娘和各府贵女,太医院张院正的女儿因为精通医术尤善妇科,也进宫照料.花朵一般的几个小闺女,每天陪着皇后娘娘读书绘画,弹琴品茗,日子过的好不快活.
这些高门贵女中,我和勇毅侯徐家的千金和医女张姐姐最是合得来.徐小姐和静安皇后一样,为人光明磊落,快人快语,长得也是眉目疏朗,英气勃勃.她叫我孔姐姐,我私下里叫她徐妹妹,她是家中独女,闺中很是寂寞无聊,入宫后与我一见如故,拿我当亲姐姐.她出宫探望爹娘的时候,总会给我捎些家里的好吃的.我也曾托她回家时拜托爹娘为我打听家里的消息,看看弟弟过的好不好.
张姐姐一有空闲就给我和徐妹妹做药膳,教我们推拿和一些保养身体的法子.不到半年我和徐妹妹就被照顾的唇红齿白,身体强健,我在家时落下的手冷脚冷的毛病也改善了不少.
:"人来这世上走一遭就是为了好好过日子的,女人这一辈子顺心意的事太少了,出身,嫁人又全不由己,当须给自己找些乐子,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皇后娘娘的品格就像山间的白雪皎洁无瑕,她待人真诚,见识广博.她少年早慧,才名闻于天下,被皇帝选入宫中做皇后.她无限理想被锁于这宫墙之中,每日面对着后宫那些蛇蝎女人的冷枪暗箭.即便是这样,她依然苦中作乐,凡事都往好处想.后宫那帮女人她不是斗不过,而是不屑于阴谋诡计的手段.这些年,在静安皇后的宫中,我们几个女孩子相亲相爱,守着皇后娘娘,岁月静好.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张姐姐定了亲,嫁去了医药世家清石潭贺家.贺公子相貌堂堂,年纪轻轻就已经在太医院行走,妙手回春医术精湛.张姐姐走后,静安皇后与我说:"贺公子杏眼含情,恐怕是个多情种子,将来房中姬妾不会少."看我一脸担心,静安皇后又道:"傻丫头你别为她担心了.别看她比你大不了两岁,张家几代太医,深宫中尚能明哲保身,何况一个深宅大院?张姑娘既有救人的本领也有杀人于无形的手段,她呀吃不了亏.反倒是你徐妹妹,侯爷的独生女,身娇肉贵的长大,世间险恶一窍不通,将来少不得吃苦头.这个傻丫头最让我担心."
我当时是不信的!勇毅侯是朝中栋梁,深得皇上倚重,满朝文武无不敬重.徐妹妹是独生嫡女深受父母兄长的宠爱,家里单单服侍她一个人的丫鬟就有30人之多.这些年不但公侯之家的世子们上门求娶,就是宗室的几个小王爷也想娶徐妹妹做王妃.这样一个天之娇女,嫁入门当户对的婆家,有娘家父兄和皇后娘娘撑腰,还不得一生顺遂美满.
这一年,新科状元,榜眼和探花郎进宫谢恩.我们几个女孩子求了皇后娘娘好久才能偷偷藏在屏风后一睹才子们的风采.就是这一眼,徐妹妹一眼便看上了风度翩翩的探花郎.勇毅侯老侯爷不同意,盛家公子出身商贾之家,虽然高中探花,依然在朝中没有根基,根本不能与世家大族的公子们相比.徐妹妹铁了心要自己择婿.我知道她的心思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们,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哪一个不是靠祖荫?而徐妹妹每当提起静安皇后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理想时,也是浮想联翩心向往之.徐妹妹家里的父兄都是姬妾众多,想必她也是厌倦争风吃醋明争暗斗的生活.
老侯爷始终拗不会自己的亲闺女,皇上赐婚将徐妹妹嫁于探花郎盛大人.徐侯爷嫁女,十里红妆,奇珍异宝玲琅满目,一时间传为佳话.后来养在宫里的这些女孩子陆续出嫁,也带走了静安皇后很多的牵挂.
过了好几年皇上为了拉拢朝臣,也为了排遣静安皇后的寂寞,又陆续选了几个贵女进宫,孙大都督的女儿最得皇后欢心,将门虎女有勇有谋,小小年纪就被皇上赐婚给英国公张家的世子.两人青梅竹马,从小在一起舞枪弄棒,孙小姐眼一瞪,张小公爷吓得魂不附体,皇后娘娘经常戏笑孙小姐"驭夫有术".孙小姐却丝毫不扭捏:"那小子从小就打不过我,我进宫这两年跟着娘娘学了很多道理,他现在吵架也吵不过我,我若不能将他管得服服帖帖,让他对我言听计从,我宁可不嫁!"一席话逗得皇后娘娘开怀大笑.
这些年,由于宫中那几个不省心的嫔妃挑拨,皇上对皇后逐渐生了嫌隙,皇后的静坤宫,已经快成了冷宫.皇后娘娘百般躲避,每日沉迷于读书和制镜.她所生的两个皇子一个公主都莫名其妙生了病,夭折了.不过是把从小死了母亲的庆宁公主接过来亲自抚养.即使这样,那帮人依然不肯放过她,才几年静安皇后的身子就一套不如一天,最后香消玉殒.
皇后崩逝后,皇上痛哭不止.这些年,他爱着静安皇后,偏偏又做不到只爱皇后一人,他左一个妃子右一个嫔地纳入后宫,皇后娘娘哀莫大于心死,不管不问不吃醋.他觉得皇后心里没他,就愈发对皇后冷淡.如今斯人已逝他才追悔莫及,想起她的聪慧,温柔,娇嗔,博学.偏在这时,太医报告静安皇后是中毒身亡,下毒的人最起码在三年前就开始下毒了,心肠之狠,心思之毒令人发指.
皇上大怒,亲自调查此案,后宫陷害过皇后,离间过帝后感情的,对皇后出言不逊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被皇帝处死,他们的母家也被抄家,流放.皇上性情大变,朝中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小错重罚,大错砍头,被抄家罢官夺爵者不计其数.也只有后来继承大统的静安皇后的小儿子和被静安皇后抚养长大的庆宁公主会得到皇帝真心的疼爱.其他皇子和公主看到父皇也是战战兢兢.
静安皇后这一生极聪慧,她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因早慧闻名于世,嫁到帝王家,一生锁于宫墙之中.她看人极准,她预言的一一实现.医官之家的张姐姐,嫁入贺家多年,生下四子四女,皆平安长大.贺老爷众多姬妾,无一人生下半个庶子庶女.听说贺老爷尤其宠爱的那两个妾室,恃宠而骄顶撞主母,后来莫名其妙发胖长痘,美貌不再后很快被贺老爷厌弃,之后两年死得无声无息.张姐姐的好手段,真正是不需要任何人担心的.
英姿飒爽的孙小姐嫁给张小公爷后,依然是强悍彪炳,生下四男一女,将英国公看得死死的,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那一年新帝怜惜英国公战功赫赫,家中母老虎善妒,就把一个美貌宫女赐予英国公为妾.英国公惶恐不安带着新人刚一入府,就看见夫人把几个儿子绑起来,一边是毒药一边是刀剑,扬言要与张匹夫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吓得英国公带着新人走到宫门口,跪求皇帝收回成命,头都磕出血了.
而我的挚友徐妹妹,嫁与探花郎后,只过了两年举案齐眉的好日子.探花郎也是左一个小老婆又一个通房地纳进门,最后竟让迷恋一个烟花女子,纳进门,宠妾灭妻.可怜我那徐妹妹唯一的嫡子也被那贱人害死.没过多久,探花郎也得病死了,徐妹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徐老侯爷本来要把女儿从盛家接回去,勇毅侯的独女即便是寡妇,条件好的鳏夫野生争相恐后续弦的.老侯爷已经看着中了丧妻的曾大人,官居三品,先妻也没有留下一男半女,徐妹妹嫁过去生下孩子地位就稳如泰山了.
徐妹妹不肯,她偏偏要留在盛家守寡.只有我明白她这是伤透了心,与男女之情上彻底失望,断情绝爱.皇帝死后,静安皇后的小儿子即位,因我是服侍静安皇后的贴身宫女,新帝礼敬于我,仍然让我在他身边服侍,我由一个宫女,成了掌事嬷嬷.
而徐妹妹她把盛老爷的庶子盛纮记在自己名下,为他请来名师苦读.十多年过去了,盛大人中了进士后,又拿自己的嫁妆为庶子上下打点,谋一个好官职.
后来徐家有意和徐妹妹修复关系,想把徐家女儿嫁到盛家,可是我那个傻妹妹觉得这些女子不是庶女就是徐家旁枝,配不上她的庶子,拒绝了娘家的好意.反而拿出自己的嫁妆做聘礼为盛纮求娶了王太师的女儿,这下彻底得罪了娘家,断了来往.盛纮成家立业后,徐妹妹将当年盛家分家时分得的财产完璧归赵.一时间提起她,谁人不夸她品行高洁,贞静克己.
又十几年过去了,我在宫中历经三位皇帝,服侍过的贵人不计其数,多年来我谨言慎行,小心翼翼,仔细揣摩主子们的喜好,从不越雷池一步,从不结党营私,皇上皇后太后都非常信任我.终于我熬成了一个老太婆,熬到了出宫荣休的日子.我的亲弟弟早已死去,这些年在宫中受到我照顾的人很多都会去我的家乡给我弟弟送些礼物,我们家日子过的也很殷实,侄子听说皇上放我出宫,赶紧来接我回家养老.
就在这时,我接到了徐妹妹的来信,邀我去她登州的府上住一段时间.当年宫中一别再也没有见过,多年来书信不断,彼此牵挂.前一段时间,徐妹妹来信,她的嫡长孙女已许配给忠勤伯爵府的二公子袁文绍,我这老妹妹担心她的宝贝孙女不识贵族间的礼数被婆家嘲笑,让我上门调教一番,我欣然同意.
老姐妹派人将我山高路远接入府中.多年未见,一见面两人忍不住泪水涟涟,感慨万千.徐妹妹现在是盛家老太君,当年的意气风发已荡然无存,生活过的随意消沉,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之前的书信中我大概知晓,我老姐妹的这个庶子盛纮大人,跟他老子爹一个德行,宠妾灭妻.
当年故人之女林氏家里人亡被盛老太太收留,她本已为林氏找到归宿准备拿一份嫁妆给她嫁出去.岂知林氏贪图盛家的富贵,百般引诱和盛纮有了首尾珠胎暗结,让她不得不同意林氏入府为妾.也因此得罪了儿媳妇王大娘子娘子,原本和睦的家庭被林氏搞得乌烟瘴气,也让我著老姐妹意志消沉,不愿再管家事,躲在这寿安堂里吃斋念佛,了此残生.
当夜,我俩秉烛夜谈,说了这几十年的境遇,我就把话引到了她如今的生活.现在她把刚刚丧母的六姑娘接到寿安堂亲自教养,我以此为切口,鼓励她就算是为了明兰,也应该振作起来,整治盛家的门风,给家里的哥儿,姐儿一个好的成长环境.切莫再放任林氏作威作福给,祸害盛家.老姐妹似乎是被我一番真挚的话语说动,脸上渐渐有了肃穆坚毅之色.
第二日醒来,老姐妹的儿媳妇王大娘子就过来拜见我,请我过去指导家里的几个姑娘.王大娘子,正如徐妹妹信中所说,快人快语直肠子有勇无谋.
盛家这几位小姐,长女华兰姿容俏丽,衣着雅致,谦恭有礼.就连我在宫中见惯了美人儿,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其余三个姐儿,年纪尚小,不过三岁看大,我又怎能看不透.五姑娘如兰也是嫡出的,娇憨笨拙,脾气暴躁甚肖其母.四姑娘是林小娘所出,举手投足惺惺作态,明明是正经八百的官家小姐,却一副妖娆做派,令人不喜.
反倒是最小的六姑娘,面如润玉,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一双眼睛神采奕奕,整个人一看就是通透聪慧.就连她刻意地隐藏锋芒我也能敏锐捕捉到,嗯,是个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小人精,我这个妹妹眼光不错,必能老有所依.
这是十几日教学,大姑娘一点就透,煮茶插花布菜学的一丝不茍,有模有样;行走请安问好做的不差分毫.五姑娘学了一会儿眼神就飘走了,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六姑娘一边听一年记笔记,看不懂的就记下来,非常有条理,重点也很清晰.
最让人头疼厌恶的就是五姑娘墨兰,才9岁的孩子,就学得虚伪做作,处处想拔尖,处处出风头.每每在我指导华兰的重要当口,挤进来问这问那,明明华兰该学下一个新内容了,因墨兰的频频发问,耽误了不少时间.把华兰气的横眉冷对,她依然能装出一副少不更事的样子,继续提问继续占用华兰的时间,火上浇油,三言两语激怒华兰和如兰.
如兰嘲笑墨兰,姐姐是嫁入伯爵府才需要习得这些贵族礼仪,墨兰一个庶出之女费尽心力学这些礼仪还不是白费功夫.一句话气墨兰伏案大哭.明兰一看不好收场,百般安慰,墨兰依然哭的梨花带雨.我看时机成熟,就派人请来了盛纮和王大娘子,连林小娘也给叫来了.
我先让小丫鬟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复述了一遍,王大娘子一听又是姐妹斗嘴,估计是司空见惯了,不以为意.盛老爷觉得在我这个外人面前丢了脸,让我看到了他治家不严,有点恼羞成怒,喝令几个女儿跪下,我非但没有求情阻止,反而拿出几个垫子让女孩们跪下,顺便帮明兰这孩子纠正了一下跪的姿势.
我让几个女孩依次说一下自己今天做错了什么.华兰诚恳认错,明兰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如兰傻乎乎不但不认错,反而叫嚣着墨兰就是喜欢跟姐妹争抢,该骂.墨兰泪水涟涟扮娇弱,避重就轻颠倒黑白卖可怜,三言两语盛纮就心疼的不行,怜爱之情溢于言表.
这番做派,我在宫中见多了.这丫头今天做法,也就蒙蒙他爹这个外行,内行看的是门道,我直接出言喝止住她:"四姑娘,你为人聪明伶俐,说话做事周到.可是我今天还是要劝你两句,莫要仗着自己聪明,就把别人当傻子,须知聪明反被聪明误."一句话说的墨兰愣住了.
我趁机继续说:"你有两错!一是言错,你不该稍有不如意就将嫡出,庶出挂于嘴边.何况我虽来这家才十余日,你摸著良心说盛老爷待你如何?你一言不合就撒泼哭闹要死要活,这是大家小姐的做派吗?"
一句话说的墨兰哑口无言,林小娘脸色大变,盛纮仔细听着,似乎被我说动了.
我趁热打铁:"四姑娘第二错是心思不好.你口口声声说是想学东西,想给盛府争脸?难道说盛府就你一个姑娘,你长脸了盛府才算有光彩.何况我原本就是为了教养你大姐姐而来,你别的不顾也得想想你大姐姐不过几个月就要出门嫁人,她还能和你们在一处几日?偏偏她嫁的又是伯爵府,学规矩礼数正当要紧,你就算不顾著姐妹之间的谦让,也当念著大姐姐急难之处.我听说林小娘也是官宦人家出身,难道就没有教过你规矩.就算不顾嫡庶长幼之分,难道连轻重缓急也不顾了吗?"
我又接着说:"四姑娘,我知道你素来拔尖,可各人有各人的缘分,今日之事看起来是你大姐姐挑头,实在与你大有干系.这些天你处处争强好胜,事事拔尖,一有不如意就呕哭天抹泪,张口闭口自己是庶出,你这般作为,可念得半分姐妹之情,念的半分父女之情?"
这番话,让林小娘听得青筋凸起,墨兰低头不语,王大娘子喜笑颜开,华兰也没了忿忿之色,就连明兰似乎也深以为然,盛纮看向墨兰母子的眼神多了厌恶和不满.我趁机教育他不能厚此薄彼一味纵容,以免兄弟姐妹生了嫌隙,父子父女之间伤了感情.
我又一一指出了华兰,如兰,明兰的错误.一席话深入浅出,鞭辟入里,几人无不信服.几个姑娘也欣然接受我的惩罚.
正要打板子时,林小娘又来作妖,她可怜兮兮地请求免了无辜的明兰的板子,让不争气的墨兰替明兰挨打.一席话又说的盛纮满眼欣慰和赞赏和感动.我直接拒绝:"林小娘此言差矣,我今天一起罚就是为了不厚此薄彼,让姐妹之间互生嫌隙.今天一起挨了罚,以后才能揭过重来.林小娘用心很好,但是欠些道统!"
我的这番话点到为止,并不能让林小娘迷途知返.她反而变本加厉继续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惺惺作态,说:"孔嬷嬷说的是,是我无知了,如今连累几个姐而都受了罚,我实在是过意不去,都是妾身没有教育好墨儿,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要不然将我也一并惩罚吧,稍稍补过!"
盛纮看她说的娇弱动人,言语真挚,更感动了,看向林小娘的目光愈发热烈.这个女人真是善于伪装,大奸似忠,口蜜腹剑.装作一副柔弱善良,知书达理的样子.她这副嘴脸,不要说我在宫中见过的多了,就是老太太也早已看透,王大娘子深受其害更是领悟颇深,也只有被她迷住的盛纮吃这一套.
这林氏何尝不知道我们早已将她看穿,她只是笃定王大娘子直来直往而她巧舌如簧奈何不得她.盛纮总归不是老太太亲生子,老太太不屑与她较真.而我一个外人,更是不会插手到盛家的家务事里,和她撕破脸.所以她说完这番话,不经意间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就露出来了,目光中透著狡黠.她真以为没人治得了她,她真不知道老太太邀我来盛府的真正目的吧?
她既然如此自信,那我今天就拨茧抽丝,掰开了揉碎了,有理有据有节地揭开她的真面目.盛纮还在感动中,我已‬冷笑一声:
"看来林姨娘是得好好学学规矩了,越说越不得体;姨娘说因自己没教好墨姐儿是以当罚,可华姐儿和如姐儿是太太教养的,明姐儿更是老太太身边的,莫非林姨娘的意思是要连太太和老太太一起罚了?至于我这个教养嬷嬷更是难辞其咎,林姨娘可是这个意思?"
果然这句话说完,圣经看向我林氏的目光已透著怎的和不满,林氏也有也语塞,支支吾吾的.你不是自以为是吗?我就让你难以自圆其说,让大家都品品你的话有多荒谬.我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人贵在自知,而你却有两不知.第一,你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吗?我跟盛家老爷太太说话呢,你一个小妾哪里轮得到你说话?盛府就这么没规矩吗.幸亏我与老太太是故交,换做旁人岂不笑话盛府没规矩.
我这番话字字如剑,句句如刀,盛纮忍不住瞪向林氏.我又接着说:
‬第二,你一再知错犯错.你先说自己不该开口,却偏又开口;口口声声说自己无知,既然知道自己无知,为何还要随意插嘴姑娘的教养之事?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犯了,岂不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莫不是养了哥儿姐儿就自觉高人一等不成?
一席话说完,盛纮惭愧难当.我就是要用林氏的矛攻她的盾,揭开她的真面目.让盛纮明白就是他过分宠爱这个只会吟诗弄月,见识鄙陋的妾室,才会造成今天盛府混乱的局面.
当晚惩罚完几个姑娘,盛纮亲自送明兰回了寿安堂,陪着嫡母说了好一阵子话,真心实意认识到自己对林氏太过于骄纵,让家宅不安,母亲伤心.我这个老姐妹,何尝不知道如何治家,只不过她身份尴尬,说轻了不济事,说重了伤感情.而我就是要说她不能说之话,做她不能做之事.
之后十几天,几个姑娘学习更加认真,对我的教导更是言听计从.就连盛纮也每天到这里问问孩子们的情况,顺便听听我的教诲.说起林氏,盛纮总觉得让她做妾委屈了她,所以才会无原则的宠爱她,给她体面.每次林氏有错,不等盛纮训斥,就先说自己原本要到外头做正头娘子,为了盛纮留在盛家做妾非常委屈,盛纮就不忍心再责怪了.
我直言劝告盛纮,揭开他与林氏的相处模式:
每次都是林小娘先哭诉自己的卑微可怜,然后你‬就心疼哄她,然后林小娘愈加可怜惶恐自己的将来,哭哭啼啼个没完,然后你就心软地许她这个那个.她‬身世可怜‬又‬不是‬你造成的‬?她既然‬能‬去外头‬做‬正室娘子‬,为何‬宁愿‬得罪‬老太太‬让‬你们母子‬生嫌隙‬也要‬留在‬盛家‬做妾‬?为何‬当初‬不委屈‬如今却‬委屈了‬?她不能‬又‬要‬盛家‬的‬富贵‬,又‬要‬大娘子‬才有的‬体面‬.
一席话说的盛纮茅塞顿开频频点头,对我更加信服.
不多久我就离开了盛府,临行前我再次提醒我的老姐妹,要振作起来好好过日子,不可再装聋作哑,偏安一隅.为了自己疼爱的孙子孙女也要将盛府治理的清清白白,给孩子们一个光明的前途.
至于林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短短月余我没有能力将她在盛府连根拔起.只要她以后不作孽不贪心,有哥儿姐儿在晚景不会太差.这次以后她已不能在盛府作威作福,且不说盛纮已多少看透了她一些,六姑娘聪明伶俐在林氏那里也吃不了亏.
更重要的是,我还有后手.盛老太太这次私下与我打听了许多京中闺秀的情况.我知无不言言言无不尽,与她细细道来.她的用意我明白,她最后中意谁我也猜到了.盛家长子长柏,才高八斗,为人持重,就是与京中各府世子比也毫不逊色,前途不可限量.盛老太太满意的海家闺秀,只待长柏高中进士,两家婚事十有八九能成.海氏我亲自教养过,她的能力和手段,林小娘根本不是对手.
不久后我回到了阔别了几十年的家乡,侄子将我接回家养老.我与盛家老姐妹依然书信不断.这几十年如白驹过隙,一切都物是人非.就连当初处心积虑算计我入宫的继母和妹妹,也没有好结果.我那妹妹坏了我的亲事,自己定亲嫁人.婚后不守妇道偷人被休,我那继母为了她花光了银子,穷困潦倒不得善终.
这一生,人间的爱恨情仇,权力倾轧,我见的太多了,万般事情离不开一个理字.善恶到头终有报.而我经常会想起年轻时和一众好姐妹陪在静安皇后身边待时光,那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