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期待"未来"会多幸福,她更想揭示"现在"何其痛苦──读"文学圈最狂主妇"凑佳苗新作"未来"
看完凑佳苗的"未来"时,刚过午夜,忽然觉得有点饿,只一点点的饿,刚好适合来些甜点的那种程度.像是一块香草味的玛德莲蛋糕,或是一串水头翠绿光转的麝香葡萄,这一类饥饿感其来有自,并不陌生,因为它无比接近人类对微小幸福的渴求.
未来:"告白"后历经10年,凑世界的集大成!
在"未来"里,不管是玛德莲,麝香葡萄,或只是麝香葡萄味的软糖,都是能带给这部小说主角章子与亚里沙的幸福之味,也是凑佳苗小说所建构那一个深夜宇宙里的幸福滋味.如果小说家们各能展现不同的季节时序瞬间,那么凑佳苗的主场时空是深夜,或许这与她总在每日晚上11点到凌晨3,4点间规律写作有关,黑暗中有人性与欲望附着文字,每一次几乎都要穿纸而过.
小说开始于10 岁章子的丧父,这使得主角章子只能与带有轻微精神障碍的母亲单独生活,经常整天处在不言不语人偶状态的母亲,却会对"玛德莲"产生反应,唯一会的料理也只有烤玛德莲.于是,玛德莲不只是甜点,更是玛德莲笑容与玛德莲幸福,甜必须相对于苦,幸福也才能对照而出.就像睡前不宜饱腹,这份"不宜"与"不易",才使宵夜成为幸福;凑佳苗的"未来"宣言,与其说是期待"未来"多么幸福,不如说她更想揭示"现在"何其痛苦.
微小幸福是崖上的花,暗里的光,也是被村上春树书写后开光的那句"小确幸"(1986年随笔集"兰格汉斯岛的午后",第19篇).我当然相信,有一种幸福简单明亮,微小确切,一如村上写的:"把洗涤过的洁净内裤卷折好然后整齐的放在抽屉中."但很可惜,文学跟人世间所带给我们的体验与解答,大多时候不是这样的."未来"一书里,章子也会在母亲烤玛德莲时,被香气与美味烘得身心暖洋几近融化,可是其他时间,她的母亲仍然困于那玻璃的心里,藏在人偶壳做成的树洞之中.凑佳苗以一封"未来章子"写给"现在章子"的祝福信开篇,但熟悉凑佳苗的读者大约在此就已心怀警戒了,未来是否是一场骗局?这是次要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当我们看着10岁章子开启邮件的那一瞬间,就知道"未来恐怕无法幸福啊,章子."
"未来"的起手式,也是绝对的"凑佳苗",毕竟这一本小说,是"告白"至今出道10年的标志.她在接受日本杂志"达芬奇"(ダ・ヴィンチ)采访时,也这样告白:"将至今为止的所有创作原素都一点点地放进其中,再更进一步地深入,我觉得"未来"足够将我的10年全部融入."不是绝招不出手,"未来"使用了她最擅长的独白与书信体,交互替作者完成叙事.这从"告白","往复书简"到"望乡",已然成为她独有的风格.就像电影"魔戒"里矮人一族的采矿秘径,凑佳苗也能让角色替她挖深故事,挖得太深时,便会召来恶魔.
凑佳苗小说的恶,是非常日本式的,乱伦与失常,霸凌与暴力,可恶里面必残有爱.这说明了,日本文学里绝不只凑佳苗一人在挑战伦常,就拿凑佳苗小说里经常出现的"纵火"情节来说("为了N","往复书简"到"未来"),早在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里,以及2014年大热的人妻偷情日剧"昼颜",都有过这把能燃尽一切美恶的大火了.可凑佳苗,在谁都以可杀人放火的文学里,生出了自己的风格.毕竟,人人都可以使用文字,但只有极少数人,即使遮上名称,掩去书名,都能让读者一眼说出:"啊,这就是他."这就是凑佳苗的声腔,"凑世界"已然成型.
前两年,日本富士相机有一系列名为"世界命题"的广告,其中一部叫"欺凌".两个女孩在满是寺山修司感的滤镜底下,这样对话:
阅读"未来",章子最后为了保护母亲而决心杀人的段落时,我一再想起这只广告.因为,章子也说了:"这并不是交换杀人,因为一旦这么做,就不再是正义的.......其实杀人的行为本身就没有正义可言.即使这样,我也不惜成为坏蛋."因为保卫所以杀人,因为关爱所以欺骗,正义的度量衡没有绝对."正义"也是凑佳苗10年书写,从未舍下的一个母题.不只在"未来",也是她在过去,现在所有作品里,不断舍身定义的.
我相信,作家不断书写某种记忆或是主题,不一定是在重复自己,更可能是一种召唤.召唤要持续到何时才能停止?应该非得要到整个世界都听到的程度吧.因此,当许多人为凑佳苗3次入围日本指标性的"直木赏"大奖都错失,而遗憾抱屈时,或许可以先别那么操心了.
凑佳苗出道不过10年,22部作品,3次入围直木赏,连号称"平成国民作家"的宫部美幸,也是在入围6次后才受赏的(东野圭吾也是6次).如果加拿大的女作家孟若,以写得多,写得久更写得好,被称为文学界史上最强老太太,那么凑佳苗也绝对足以堪当文学圈最狂主妇.
日本读者经常将剖析黑暗人性的她,称为"黑凑",而温暖疗愈的她则为"白凑".我私心想,或许也要感谢"主妇"的身份,总让凑佳苗保有一种母性暖度.所以险恶之境里还有光,还能闻见玛德莲与麝香葡萄的香气,让她写出:"原来妈妈是因为这个原因经常做玛德莲,妈妈在和自己的内心奋战."这绝对是主妇圈,妈妈界最高级别的温柔.
但"未来"里的凑佳苗,10年后的凑佳苗,不只是白或黑了,她不满足于成为色谱中不可动的两端,如今的她已能把色盘都推到一边.面对这样的进化,请让我使用最高敬意的借代,就像漫画"美少女战士"中的至理名言:"光明总会吸引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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