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历史言情小说"有女宛君"第一章 婉君(2)
原来这马杰成本姓马修斯,杰成是他的名字.谁知到了中国,经那些半吊子通事一翻译,竟将他的姓翻作了"马太提".马杰成因嫌这几个字有些不好听,便索性取了一个中国名字,照了中国人的习惯,由姓氏里单拎出来一个"马"字,"杰成"两字的名字,从此便叫了马杰成.
他本是苏格兰人,在怡和洋行做了一名律师.怡和洋行的生意到了十九世纪,是受苏格兰兰地路家族控制的,洋行的大班们不姓兰地路,也是兰地路家的姻亲,这其中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谁也道不明白.
二人初结婚时,也曾有过一段甜蜜的日子,可久而久之,这位美玻小姐便时不时地要将那颐指气使的样子显现出来.马杰成在未将美玻娶进门之先,对美玻是百依百顺,如今既得了手,渐渐的便不肯这样低声下气了.因此到后来,夫妻二人的感情总闹些嫌隙.
这期间,马杰成与家中的一个名叫安娜的下女发生了感情.这位安娜本是当地一个富户的独生女儿,谁知父亲做生意破了产,母亲又忍受不了那些债主每日里上门逼债,于是竟撇下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走了之.无奈之下,安娜只得到兰地路家做粗使的下女,慢慢攒钱替父亲清还债务.
原本像安娜这样的下女,虽与马杰成在一个宅子里住着,可见面的机会是很少的,连她们的名字,主人家的都未必能叫得上来.可巧一个因缘际会,两人竟照了个面,这一见之下,便迸发出浓烈的爱火.
马杰成知道她身世可怜,本想替她还了债务,在远一些的地方租一处宅子,好让她在里面舒舒服服地住着,不必再做这些苦活,看别人的脸色.谁知这个安娜竟是个刚性的女儿,拒绝了马杰成的一番好意,又说爱情是纯洁的东西,若是沾染上金钱,就变得俗气了.因此她宁愿自己慢慢去还债,也不愿借助马杰成的力量.
马杰成听了安娜这一番话,对她的情意是更深了.然而纸哪里能包得住火?终于一天,东窗事发,那美玻用不得说,自然是火冒三丈.恰好马杰成此时出门远行去了,要过上十天半个月,方可回家,美玻小姐不由分说,命管家把安娜辞了.
那时正是寒冬腊月,安娜本就染了肺病,正需要将养,此刻被女主人赶了出来,经风一吹,病势更沉了.且村子里的人,多少有些知道她的事,都不免对她指指点点.安娜心里又是羞,又是愧,一个人住在旅馆里,是愁病交加,偏偏又无人问津,没过上几天,竟一病死了.
马杰成回到家,不见了自己的心上人,情知不好,便去问他的夫人.那美玻小姐却不肯说,去问下人也没个结果.直等过了好些天,马杰成才从旁人口中打听到安娜的下落,急忙奔去相见,可怜他那位意中人,这时早已入了土了.
马杰成事后才知晓,安娜是自己回来的那日没了气的,若是当天回来他夫人肯告知她的下落,自己赶来救治,说不定还救得回来.如此说来,他情人一条命,竟是他夫人害的了!这一下子,那马杰成是十二万分的痛,直痛到心里去,回去便和他夫人大吵了一架.
美玻小姐见他与下女痴缠不休,如今不说知错,反来向自己兴师问罪,哪里还有什么好话?劈头盖脸,便将马杰成骂了一通.
马杰成此时心里,也有了些悔意.心想我是一个男子,娶了妻子来,不能对自己温柔,反要日日受她的气,岂不是自找苦吃?只为了妻子的身份地位,比自己高过几个头去,难道就可以将我的尊严丢在地里,任她去践踏么?如今我已攀上了这条船,也用不得她提携了,又何必再受她的气?
如此一想,便打定了主意,自此再也不同他夫人说一句话.没过多久,听说洋行在上海的生意正需要人手,便自请来到了上海,做了上海商行的董事.这一呆便是七年.
这七年里,他在上海过着一种醉生梦死的生活.且是到处留情,家里现时已讨了两房姨太太了,且都是贫寒人家的姑娘.若问他为什么专爱娶那贫寒的姑娘,按他的自己的话,是为了纪念他那位不幸早亡的爱人,实则却是因为他本人是个鲤跃龙门的,在他那一位高贵的妻子面前,总觉抬不起头来,因而挑选起情人来,便爱寻那些身家清苦的,在自尊一方面,也可弥补一二.然而对了别人,他是断然不肯说出心里话的,只说那两个姑娘,和自己昔日的爱人一样,身世可怜,他偶动了恻隐之心,才将她们讨了回来.他那些朋友听了,只当他是个多情的种子,都说他有些浪漫的情怀,不像个商人,倒像个诗人了.马杰成见那些人夸赞自己,因觉得脸上有光,愈发肆意妄为.
方才这马杰成乍见了那位苏三小姐苏婉君,便觉有些动心,这时又听常叹秦转述了她的身世,心里便想道,我前头讨的那两个,虽与安娜一样,身世堪怜,可她们的样貌,却与安娜不怎样相像,终觉有些美中不足.
如今这位苏小姐,那张小小的圆脸,顾盼生辉的神采,恰是与安娜有几分神似,且她又是做官人家的女儿,又会说几句英文,若将她带出去见人,想是他们都要欣羡我的.故此便有些动心,一时愣愣的,只管在心里盘算.
马贵洋见他忽然不说话了,倒是唬了一跳,不知自己那句话说错了,开罪了洋人,苦着一张脸,直向常叹秦使眼色.常叹秦是马杰成在上海聘的人,哪里知道主人家从前的事,因此也是不知所以然.
与马杰成同行的那一位洋人,名叫白朗的,却是他一位知根知底的朋友,此时脸上便现出一副了然于胸的神色,将手拍着马杰成的肩膀,两人背过身去用英语说着话.马贵洋想凑上前去说些什么,却被常叹秦一把拦了,只得垂着手立着,心里却如打鼓一般,七上八下的.
白朗一转过身去,便向马杰成笑道,"我知道,他们这番话又勾起你心里那一个人影子来了."
马杰成道,"你是见过安娜的,我方才见了那位苏三小姐,总觉得她和安娜有几分相像呢!非但长得像,连身世都有几分相同......"
马杰成笑道,"就算我滥情吧,我又不是上帝,凭什么不容许我犯些过失呢?我虽然讨了先头那两个,可她们都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我并不曾逼迫她们.倒是嫁了我之后,她们可以脱离原来的家庭,生活上不知比原先要好过多少去,可知我虽是滥情,却也是做了善举呢!"
白朗道,"你这张利嘴,我总也说不过你.这样说来,你是要将这位苏三小姐,讨回上海去了?你别忘了,我们只在福州逗留三天,便是你有意,人家也未必肯嫁.听说中国人嫁娶的礼节十分繁琐,只这两三天工夫,哪里能办得成呢?"
马杰成笑道,"你只知道一点皮毛,便来说嘴.我是娶过两个的,比你多一些经验.他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意思是只要有钱,连鬼都可以来做你的奴隶.你若是不信,倒可以在这件事上做一番观察,便知我所言不假了."
白朗笑道,"你既说得如此肯定,显然是要我见识一番你的手腕,我却有些不服.不如我们来打个赌,若是这三日里你能娶到这位苏三小姐,我便输给你一百英镑.反之你若输了,你也照样付给我一百英镑,如何?"
马杰成抚掌笑道,"这主意很好!我是有十足的把握的,你这一百英镑,权当送给我的结婚贺礼罢!"
二人说笑之间,便将这一场赌局说定.马杰成便把要娶苏家小姐的话,先与常叹秦说了.常叹秦却踌躇道,"听马贵洋的意思,苏小姐怕是不乐意给做小......"
马杰成却不以为意,挥手道,"这有何难?你去和他说,我肯出二百个英镑,问他们可也愿意?"
常叹秦听了,却是一皱眉,心想那位苏小姐家里虽穷一点,到底是好人家的姑娘,他现时开口便想用钱把人家买去,简直是土匪行径,他却自以为是一番豪举,真让人有些瞧不上.因此便不做声.
一旁的马贵洋见二人操着英文,嘀嘀咕咕说了一阵,心想自己这一个媒,怕是有一半成功了,脸上堆了笑,向马杰成笑道,"我揣度着,马大人像是有要讨苏小姐的意思?"
马杰成道,"正是.我若肯出两百个英镑,据你猜测,苏小姐可愿不愿意呢?"
马贵洋忙道,"这样的好事,她哪有不乐意的?"
马杰成道,"据常先生的说,这事恐怕有些难办,因为我已有三位太太了,她既不肯做小,想必要有些介怀的."
马贵洋忙道,"这些小事,马大人只交给我便是了,我保准将苏小姐说服了,心甘情愿跟着马大人到上海去!只是......"一面说,一面脸上便露出那带笑不笑的样子来.
马杰成是久在生意场上混迹的人,此刻见他这副神色,又怎会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于是便向马贵洋笑道,"你放心,若你办成了这事,少不了你的好处.只是这一个大问题,你要如何解决呢?"
马贵洋忙道,"什么大问题?面子上的事,最好糊弄的,不过在说法上做些考量便是了.三小姐虽是立了志向的,不愿意做小,好在马太太远在英吉利国,横竖也碰不着面.如今只对她说,嫁过来之后是两头大,英国一个,中国一个,岂不皆大欢喜么?"
马杰成听了,向常叹秦笑道,"你们中国人真是奇怪透顶!姨太太的位次要争个先后,已是新奇了,还要兴出什么"两头大"的说法,岂不是你们说的,自欺欺人么?罢了,你既如此说,就这样办罢!"
常叹秦听了,却觉讶异,心想这位马大班,对于讨姨太太的事,向来是遮遮掩掩的,对了生一些的朋友,只肯承认豢养了两个情人,却不肯承认那是姨太太.如今怎么忽然转了性情,竟肯讨那苏小姐做正头太太?
马杰成见他愣神,笑道,"怎么?常先生以为我要吃一个大亏,因而不肯替我翻译么?你放心,我心里已有了主意了,你只将我的意思,告诉他便是."常叹秦便也不再多问,将马杰成的话,说与马贵洋听了.
马贵洋忙点头哈腰地答应了,却悄声问常叹秦道,"我只听说过鹰洋,却不知英镑是怎么个算法?我可听说她那位姐夫,已替她相看了一位人家,也是个富户,谈定了五百两银子,他姐夫还犹犹豫豫的,不肯答应呢!"
常叹秦皱了眉道,"好好的一嫁一娶,怎么由你们口中说来,竟像是要把人家姑娘卖了似的?"
马贵洋赔了笑脸道,"常先生没听说过那"奇货可居"四个字么?三小姐生得那个好模样,又是这样家世,自然要替她说个好人家.她家里如今只她姐夫一个人做些小生意,哪里够嚼谷的?都指望着靠这一笔彩礼钱翻身呢!"
常叹秦听他这话,越发觉得不入耳,沉了脸低声道,"这话不必说了,也万不可和马大班说,倒叫他们愈发看我们中国人不起了!我只告诉你,二百个英镑,折成现银子,约有一千之数.除此之外,另给你一百两银子的谢仪.你只管把这话向那苏家带到,人家若是愿意,便罢了,若是不愿意,你来回禀一声就是,切记,不可强逼着人家行事."
马贵洋听说自己三言两语,便可发一笔一百两银子的横财,这一喜非同小可,猛可地就趴在地上,向着马杰成磕了三个响头,二话不说,拔腿便向苏家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