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人生真的存在转折点,那么叶奈的第一个转折点,无疑在于那场离奇的车祸......转眼又到11月27号,叶珺文当年离开的日子.自从他走后,每年的今天叶奈都会先去附近的花圃捧出一束她至今也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带着它们前往街心花园,以此作为缅怀,并将它们"种"在大树周边的土壤中.梦的异次元空间总是神奇的,它能使无根的花朵常开不败.叶奈望着自己这些年来的成果,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心酸.
同样是在那一天,失去叶珺文的同时,她亦与相处时日短暂却温馨的雷欧彻底失散.
叶珺文去世整整五年,雷欧,也消失了整整五年,独留她一人,在这似是而非的空间里苦苦寻觅.
一眨眼,叶奈已经十三岁,她依然时不时徘徊在那个梦里的世界,毫无目的地游荡,时而疲倦,时而空虚,时而寂寞.
唯一令她感到些许欣慰的是,她摸索出了至少是一小部分关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法则.
比如,这是一个混杂着各色人,鬼,神的中转站.说是中转站,也不知在哪里听说整个三道门千百年来堪称为神的存在有且仅有一人,那便是菩提路16号的掌门,余下则非人即鬼,确切的说,是肉身已经死亡,魂魄却因种种缘由不愿离去的鬼.
再比如,在这个空间里,区分人与鬼最直接的方式便是看脚下,若是一团云雾,便无疑是鬼.
而此刻,就有这么一位脚踩"祥云"的鬼类出现在叶奈眼前.只见此鬼脸色虽然苍白,面容却很隽秀,身形修长,又身着古装,一看便知是已经离世多年的亡魂.
"有事吗?"常在这里游荡,对于与鬼魂交谈,叶奈早就习以为常.
亡魂正欲开口,却被一股黑雾掀翻在地.
"你没事吧!"叶奈下意识想要搀扶他,却忽然意识到这个空间下,肉体尚存活于世的人类根本无法直接触碰到鬼魂好在亡魂倒地后迅速弹起,叶奈瞬间感觉到另一股力量仿佛在将她往外推,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一个声音:叶小姐,11月27日中午十二点,灵航路,可...歆.
叶奈猛地惊醒.
窗外,天早已大亮.短暂的缓冲之后,她开始拼命回想.昨夜......是那亡魂动用了不知名的力量将她推出了迷雾?除此之外,还有他留下的那句话.
就在此时,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突然响了,发光的屏幕上赫然闪烁着一个名字:可歆.
(五)
大街上,13岁的叶奈拼命狂奔,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两行泪顺着她细长的脸颊不断滚落下来.
没有人知道,林可歆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林叶两家的情谊,从两人爷爷辈就开始了.至今两位老人依旧习惯每天下午喝茶下棋,顺带聊聊以前抗美援朝的那些旧事,好不快活.
林可歆的父母都是医生,正因如此,她从小对疾病的认知远远超越了其他人.也正是由于这种认知,使得他们一家在那个绝大多数人对艾滋没有全面了解的年代,并没有把有着一个患有HIV儿子的叶家列为重点隔离对象,两人的友谊才得以保持.
有时候叶奈的父母忙于照顾叶珺文而无暇顾及她时,便会将她送到林家,往往一住就是好几天.而在那几天里,她便和林可歆同吃同住,恰巧两人上的又是同一所幼儿园,有时候碰上其他孩子骂她是"传染病小孩",林可歆便会气鼓鼓地带头回击,有一次更是用一块三角形积木狠狠地砸中了那个死不改口的小胖子的脑袋,吓得那群孩子从此不敢再欺负柔弱怯懦的叶奈.
她因从小心灵受创而沉默寡言,因为沉默寡言而不善交际,因此,多年以来她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除了林可歆,还是林可歆.
除此之外,林可歆也是她唯一透露过自己梦境秘密,而没有把她当疯子的人.
拐过几个路口,叶奈越过拥堵的车流,一路向前.她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在醒来之后突然有了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和她失去叶珺文之前几乎一模一样的预感.
尤其是在接通林可歆的电话之后,这种感觉如同定时炸弹上的秒针跳动的声音一般,令人坐立不安.
"喂你到了吗?"林可歆的声音听上去和以往并无不同.
倒是叶奈有些失神:"什么?"
"不是说好十二点在大时代广场吃午饭的吗,你忘了?"
对......大时代.
灵航路上新开张的大时代?!
"你......等我......马上来......"
十一点五十七分,叶奈到达约定地点,并寻找林可歆所在方位.
五十八分,叶奈终于看见林可昕手里提着一个装着糕点的袋子,从街对面的甜品店里走出来,里面装着的,是叶奈爱吃的抹茶蛋糕.
五十九分,林可歆走上过宽阔的人行道.街对面的叶奈大声呼喊,可对方似乎并没有听见,十二点整,叶奈眼睁睁看着一辆失控的大巴车横冲直撞向林可歆,并且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在刺耳急刹的冲击下,两人双双被撞飞.
游荡,然后是无止境的游荡.叶奈的灵魂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飘进了异次元空间.
"可歆!林可歆你在哪里?林可歆!"漫天飞舞的黄沙遮盖了她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此刻正散发着异样的光芒,脚底时而有浮云闪现.她毫无方向感地游离着,车祸带给她的剧烈痛感席卷了她的每一寸肌肤,一直渗透到灵魂深处.
不知不觉中黄沙渐渐开始散去,待她再度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不由得吃了一惊.此刻,空荡荡的街心花园里,只有她一人孤零零地伫立着.
"可歆?可歆你在这里吗?"没有任何回应.
她觉得有些累了,疲倦席卷全身.一低头,不经意间却又看到了那一束束盛放的不知名花朵.她注意到有一枝花掉落在土地里,正欲伸手拾起,不料却被另一只手抢了先.
"雷欧?"她下意识惊呼.
然而映入眼帘的那双瞳孔却让她失望了.
修长的身形,隽秀而苍白的脸,分明是昨夜梦里的亡魂.
亡魂的身旁,还站着一位看上去仙风古道的老者.
"你是?"
老者笑答:"菩提路16号,公子墨."
(六)
"您就是,菩提路16号的掌门人?"
"正是."老者依然保持着亲切和蔼的笑容,给人如沐春风般的感觉.
叶奈忽觉身上的疲惫渐渐散去,疼痛也随之减轻了不少.
"我是不是已经......"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问眼前的老者,还是在问自己.
"确切地说,你尚未真正死亡."公子墨丝毫不避讳那两个字,"你的身体此刻正躺在手术台上."语毕叶奈面前便出现了一幅画面.
画面中,一群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护人员正在手术台前忙碌着,下一秒,画面切换到手术台上,躺在那里,身上插满各种仪器的患者正是她自己.
尤其是看到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她差一点惊呼 -  - 若非亲眼所见,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这副模样.
所幸再下一秒,她感觉到又一股力量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是亡魂.
"那......可歆呢?"
不久之后,叶奈随公子墨和亡魂一同来到了一条宽敞的街巷.街道两旁生长着古老而茂密的菩提树,不消说便知此处便是菩提路16号之所在.
再一会儿,公子墨领着叶奈来到一个四面透着光的房间,房间的正中央悬空挂着一个铜盆,铜盆中悬浮着一些荧光棒一般闪烁着的......星星?叶奈从那些星星当中看见了林可歆的脸.
"可歆!"她正欲向前,却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挡在原地.
"这是她的几缕魂魄,"公子墨不紧不慢解释道,"余下几缕被吹散到其他地方去了,假以时日才能找回."
叶奈"扑通"一声跪在公子墨面前,哽咽道:"求你救救可歆."
"昨日兰笙与你见面,本就是为了救她,岂料被人暗中搅局......"
"那现在,该怎么办?"叶奈感觉自己又要失去力量了.
"生与死,由你决定."公子墨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面无表情的平静.
叶奈仿佛隔空听见手术室里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游荡数载,她焉能不知,若就此死去,以她的执念,只怕也不会选择投胎转世,最后的结局多半如那位兰笙一般换一种形式继续游荡;倘若活下去,她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失去是么,她实在无力想象以后的人生,迷茫之际,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面孔,久未谋面,却似曾相识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