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黄宗英在"新民晚报"写过一篇随笔叫"谁把霜扑醉",开头写的是"晓来谁把霜扑醉,总是离人泪".有人较真,说黄宗英记错了,应该是"西厢记"中的台词,"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但我觉得黄宗英的"谁把霜扑醉"好,好就好在一个"扑"字.
  12月14日凌晨,享年96岁的黄宗英去世了.看到这个沉重消息,我脑海里蹦出了五个字:谁把霜扑醉.
  我喜欢黄宗英的报告文学,模仿过她的报告文学,我喜欢她的灵动的语言和节奏,我喜欢她的报告文学的小说结构,无论是"大雁情""星""桔",还是"小木屋""美丽的眼睛",差不多都是最多万把字的精短报告文学.但它们超过了现在动辄一大本的报告文学.我也学着她,尽量写短些.
  最早接触黄宗英的报告文学是在上海办的"文汇月刊"上,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最先看到的是"他们三个",反映上海"老三届"青年,命运坎坷,但矢志不渝,研究医学测量中出现的令人头疼的"0点漂移"难题,试制成功我国第一台医用自动永停滴定仪.术语的枯燥被黄宗英灵动的语言冲淡.我当时刚刚尝试写作,把黄宗英的人物描写,景物描写抄在本子上."在他们最富于幻想地走向生活的当口,却满腔激情地接错了电源:闪光,雷霆,迷雾,风暴掀倒了这整整一代人......"类似的充满张力的句子,感染了我,一直影响到现在.黄宗英给我的重要启发是,一切景语皆情语.报告文学可以掺入个人的感情,抒发个人的情绪,与主人公一起哭一起笑.读黄宗英,我常常记得我的前辈赵鹤翔先生关于创作的叮咛:把灯挑亮,让血肉鲜活灵动.
  当然,影响我最大的是黄宗英的关于报告文学的创作谈"与人物共命运",下面的话,成了我日后创作的提醒:"如果把笔者的感情比做一团带电的云,能击撞出雷电的,就意料不到地落在了我的稿纸上.不是我选题材,是题材撞上了我.""我不是作为一个作家而活着,我是作为一个人而活着:一个姐妹,一个女儿,一个母亲,一个阿姨,一个长者,一个晚辈,一个知心朋友.我应该随时随地想到自己应该做什么 -  - 在生活中以自己的身心去写;而后,才谈得上在稿纸上写." "写普通人,普通人总是绝大多数,我也是其中一个.""写正在行进的人们.写胜利者,更也写失败者,为最需要援之以手的人们,助一'呼'之力.不重在写一个人做成了什么;而重在写他是什么样的人.报告文学不能等同于英雄榜,劳模榜.有所追求的人们,我愿之同行.强者,携着我;弱者,我挽着.我更喜欢强者,由于我软弱,我需要力量.......我不纯客观地去描写人物,报告事件,而是与我描写的人物同甘苦,共命运去迎艰涉险,痛醉黄龙."这些话,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引过来,一点点地践行之.普通人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来的,每一天都不虚度.视自己的职业为神圣,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为神圣,光泽在普通人身上,我必须盯紧他们,留心,耐烦.
  黄宗英的哥哥,著名作家黄宗江曾说过:"我不能灰色地活着,我不能黑色地活着,我要亮色地活着."而黄宗英就是一直活在亮色中.她在"谁把霜扑醉"中有这样一段写到她的先生赵丹:"1980年秋,赵丹在北京医院患癌症已濒危,却还念念不忘催促我和孩子们去香山看红叶,他已连话也说不清,气也喘不匀,还嘱咐:'......红叶......红叶......'我说:'我们会去的,等路上不堵车了去,快快乐乐地去.你放心.'"这一切,在一般人看来感到不可思议,但对赤子来说情真意切.人生境界,从最终的心愿里能映出来.临终语,是有声语言里最动人的情感.赵丹如此,黄宗英也如此.
  "晓来谁把霜扑醉",晚来一杯敬洁魂,我会用心品味那个"扑"的姿势.
  责任编辑: 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