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爽指豪放直爽.魏晋时代,士族阶层讲究豪爽的风姿气度,他们待人或处事,喜欢表现出一种宏大的气魄,直截了当,无所顾忌.本篇所记载的主要是气概方面的豪爽.他们或者一往无前,出入于数万敌兵之中,威震敌胆,如第10则所记.或者有所动作,而大刀阔斧,气势磅礴,如第5则记晋明帝驱使武士挖池塘,一夜就完工.或者有所触而长吟,意气风发,旁着无人,如第12则所记.或者纵论古今,豪清满怀,慷慨激昂,如第8则所记.或者声讨乱臣赋子,正言厉色,痛快淋漓,如第6则所记.有时随兴会之所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所拘束,这也是性格豪放的表现,第11则就是说的这一点.
王大将军年少时,旧有田舍名,语音亦楚①.武帝唤时贤共言伎艺事,人皆多有所知,唯王都无所关,意色殊恶,自言知打鼓吹②.帝令取鼓与之,于坐振袖而起,扬槌奋击,音节谐捷,神气豪上,傍若无人.举坐叹其雄爽.
①楚:中原人把南方人看成楚.王敦(字处仲)本是琅邪郡临沂人,语音不同于中原,一概都被说成楚音.
②伎艺:技艺,这里指歌舞.鼓吹:指鼓箫等乐器合奏.
大将军王敦年轻时,原来就有乡巴佬这个外号,说的话也是土话.晋武帝召来当时的名流一起谈论技艺的事,别人大多都懂得一些,只有王敦一点也不关心这些事,无话可说,神态,脸色都很不好,自称只懂得打鼓.武帝叫人拿鼓给他,他马上从座位上振臂站起,扬起鼓槌,精神振奋地击起鼓来,鼓音急促和谐,气概豪迈,旁若无人.满座的人都赞叹他的威武豪爽.
王处仲,世许高尚之目.尝荒恣于色,体为之敝①.左右谏之,处仲曰:"吾乃不觉尔,如此者甚易耳."乃开后阁,驱诸婢妾数十人出路,任其所之②.时人叹焉.
①荒恣:放纵.
王处仲,世人赞许以高尚来品评他.他曾经沉迷女色,身体也因此很疲惫.身边的人规劝他,他说:"我却不觉得怎么样,既然这样,也很容易解决呀."于是打开侧门,把几十个婢妾都放出去,打发上路,任凭她们爱到哪里就到哪里.当时的人很赞赏他.
大将军王敦评论自己高尚开朗,通达直爽,学有专长,精通"左传".
王处仲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①."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②.
①"老骥"两句:引自曹操的"龟虽寿"诗,大意是:老了的千里马躺在马棚里,它的志向却在于驰骋千里;壮士虽然到了晚年,雄心还是不减.按:"晋书·王敦传"载,王敦权势越来越大,想控制朝廷,晋元帝既怕他又恨他,就重用刘隗等人,王敦心意不平,常咏曹操这首诗.
②如意:器物名,参看"雅量"第41则注③.唾壶:等于痰盂.
王处仲每逢酒后,就吟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还拿如意敲着唾壶打拍子,壶口全给敲缺了.
晋明帝欲起池台,元帝不许.帝时为太子,好养武士.一夕中作池,比晓便成.今太子西池是也①.
①太子西池:池名.据说是孙吴时代挖成的,叫西苑,后来淤泥积满,晋明帝时又修复,故俗称太子西池.
晋明帝想挖池塘,修亭台,他父亲元帝不答应.当时明帝还是太子,喜欢招养武士.有一晚半夜叫这些人挖池塘,到天亮就挖成了.这就是现在的太子西池.
王大将军始欲下都,处分树置,先遣参军告朝廷,讽旨时贤①.祖车骑尚未镇寿春②,瞑目厉声语使人曰:"卿语阿黑,何敢不逊③!催摄面去④!须臾不尔,我将三千兵槊脚令上⑤."王闻之而止.
②祖车骑:祖逖,字士稚,死后赠车骑将军.按:祖逖原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屡建战功.晋元帝太兴二年(公元319 年),败于石勒部将,退屯梁国,又退屯淮南郡首府寿春.
⑤槊:长矛.上:指溯江而上.王敦镇守武昌,地在建康上游,这里指西上武昌.
大将军王敦起初想领兵东下京都,要处理朝臣,安插亲信,便先派参军去报告朝廷,并且向当时的贤达暗示自己的意图.那时车骑将军祖巡还没有移到寿春镇守,他瞪起眼睛声色俱厉地告诉王敦的使者说:"你去告诉阿黑,怎么敢这样傲慢无礼!叫他收起老脸躲开!如果不马上走,我就要率领三千兵马用长矛戳他的脚赶他回去."王敦听说后,就打消了念头.
庾稚恭既常有中原之志,文康时,权重未在己①.及季坚作相,忌兵畏祸,与稚恭历同异者久之,乃果行②.倾荆.汉之力,穷舟车之势,师次于襄阳③;大会参佐,陈其旌甲,亲授弧矢,曰:"我之此行,若此射矣!"遂三起三叠④.徒众属目,其气十倍⑤.
①"庾稚恭"句:稚恭,是庾翼的字,他想北伐入侵的外族,收复中原.晋成帝时,他哥哥庾亮升任江,荆,豫三州刺史,镇守武昌.后又为司空,遥执朝廷大权.当时庾翼任南蛮校尉,南郡大守,镇守江陵,权位不重.文康,是庾亮的谥号.
②"及季坚"句:季坚,是庾冰的字,庾冰是庾亮的弟弟,庾翼的哥哥.王导死后,庾冰任中书监,扬州刺史,参录尚书事.庾亮死后,庾翼任都督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代庾亮镇守武昌,这才掌握了兵权.晋康帝即位后,庾翼想率师北伐,庾冰和他心意相同,桓温等也赞成,但康帝和大臣多以为难,且派人劝止进军.庾翼不从,违诏北行.这就是所谓"历同异".但这里说季坚和稚恭历同异,在史书里没有反映.
③"倾荆"句:庾翼北伐时,征调所统六州奴和车牛驴马,并移镇襄阳.
④三起三叠:等于说三发三中.叠,指小击鼓.徐震堮"世说新语校笺"说:"凡军中阅射,中的则以击鼓为号."
庾稚恭早就有收复中原的志向,可是他哥哥庾亮当政时,大权不在自己手里.等到庾季坚作丞相时,害怕兵祸,和稚恭经过了长时间的不同意见的争论,才决定出兵北伐.庾稚恭出动荆州,汉水一带的全部力量,调集了所有的车船,率领军队驻扎到襄阳;在襄阳,召集所有下属开会,摆开军队的阵势,亲自把武器发下去,说:"我这一次出征,结果如何,就看我的箭了!"于时连发三箭,三发三中.士兵们全神贯注,大为振奋,士气顿时增长了十倍.
桓宣武平蜀,集参僚置酒于李势殿,巴,蜀缙绅莫不来萃①.桓既素有雄情爽气,加尔日音调英发,叙古今成败由人,存亡系才,其状磊落,一坐叹赏②.既散,诸人追味余余言,于时寻阳周馥曰:"恨卿辈不见王大将军!"③
①"桓宣武"句:桓温代蜀地李势一事参看"识鉴"第20则注①.萃,聚集;聚会.
②英发:英气勃发.磊落:指仪态俊伟.
③周馥:家住庐江邵寻阳县,曾为王敦的属官.按:周馥这话暗示王敦胜过桓温.
桓温平定蜀地后,在李势原先的宫殿里设酒和下属聚会,巴,蜀一带的大官全都邀请来聚会.桓温不但一向有豪放的性情,直爽的气概,加以这一天的谈话语调英气勃勃,畅谈古今成败在人,存亡的关键在于人才,他仪态俊伟,满座的人都很赞赏.散会以后,大家还在回忆,玩味他的话,这时寻阳人周馥说:"遗憾的是你们没有见过王大将军!"
①淤(wū)陵仲子:战国时齐国的隐士.据"高士传"载,陈仲子住在淤陵,夫妻俩靠编草鞋,织布过活.他哥哥任齐国丞相,仲子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之财,分文不取.一次有人送他哥哥一只鹅,他母亲杀给他吃,当他知道是别人送他哥哥的,就立刻吐了出来.楚王想请他出任丞相,他便和妻子逃到别处去给人做工.
②溪刻:指行事苛刻不近情理.
桓温读"高士传"时,读到放陵仲子的传记,便把书抛开,说:"谁能用这种苛刻的,不近情理的做法来对待自己!".
桓石虔,司空豁之长庶也,小字镇恶①.年十七八,未被举,而重隶己呼为镇恶郎②.尝往宣武斋头③.从征枋头,车骑冲没陈,左右莫能先救④.宣武谓曰:汝叔落贼,汝知不?"石虔闻之,气甚奋,命朱辟为副,策马于数万众中,莫有抗者,径致冲还,三军叹服.河朔后以其名断疟⑤.
①司空豁:桓豁,是桓温的弟弟,任征西大将军,死后赠司空.长庶:妾所生的长了.
②举:立,指正式承认庶出子女的身份地位.郎:一种尊称.参看"方正"第59则注③.
④"从征"句:晋海西公太和四年(公元369 年),桓温率领他弟弟桓冲等北伐燕国,一直打到枋(fāng)头(属今河南省地).后粮尽退兵,被燕将乘机迫击,大败.车骑冲,即桓冲,从桓温出征时是振威将军,江州刺史.桓温死后,他才改任车骑将军,徐州刺史.陈,同"阵",战斗队列.
⑤河朔:黄河以北.断疟:指消除疟疾,使病痊愈.古人迷信,以为疟疾是疟鬼作祟.由于桓石虔声威大震,当时的人以为对患疟疾的人大喊"桓石虔来",把疟鬼吓跑,就会除病.
桓石虔是司空桓豁的庶出长子,小名叫镇恶.十七八岁了,身份地位还没有得到承认,而奴仆们已经称呼他为镇恶郎了.他曾住在桓温家里.后来跟随桓温出征到枋头,在一次战斗中,车骑将军桓冲陷入敌阵,他手下的人没有谁能抢先去救他.桓温告诉石虔说:"你叔父落入敌人阵里,你知道吗?"石虏听了,勇气倍增,命令朱辟做副手,跃马扬鞭冲入几万敌军的重围中,没有谁能抵挡他,他径直把桓冲救了回来,全军都十分称赞佩服.后来黄河以北的居民就拿他的名字来驱赶疟鬼.
陈林道在西岸,都下诸人共要至牛渚会①.陈理既佳,人欲共言折.陈以如意拄颊,望鸡笼山叹曰:"孙伯符志业不遂!"②于是竟坐不得谈.
①陈林道:陈逵,字林道,任西中郎将,兼淮南太守,驻守历阳县.淮南郡包括今江苏,安徽一带,在长江北岸,即这里所说的西岸.要(yāo):邀请.牛渚:牛渚山,在今安徽省当涂县,临长江南岸.
②鸡笼山:在今江苏省江宁县.孙伯符:孙策,字伯符,是孙权的哥哥.东汉末封吴侯,平定江东,被仇家射伤而死,传位于孙权.
陈林道驻守在江北,京都诸友人一起邀他到牛渚山聚会.陈林道谈玄理谈得很好,大家想一同和他辩论,要驳倒他.陈林道却拿如意支着腮,远望鸡笼山感叹地说:"孙伯符志向,事业都没有如愿!"于是大家坐到散时也没机会谈论.
①"入不"两句:引自屈原"九歌·少司命",大意是:神来时不说话,去时不告辞,乘着旋风,驾着云旗.指神的意向难知,神的形貌也不得见.回风,旋风,云旗,以云为旗.
司州刺史王胡之有一次在谢安家作客,朗诵起"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的诗句.他告诉别人说:"在这个时候,就好像四周没有一个人."
桓玄西下,入石头,外白司马梁王奔叛①.玄时事形已济,在平乘上前鼓并作②,直高咏云:"萧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③!"
①"桓玄"句:桓玄原为都督荆,司等七州军事,荆州刺史,晋安帝元兴元年(公元402 年)他从江陵出发,举兵东下,攻入建康,自为丞相,杀会稽王司马道子.第二年又废晋帝,自称皇帝.桓玄入建康时,梁王司马珍之出逃到寿春,桓玄败后,才返回朝廷.
③"萧管"两句:引自阮籍"咏怀",这首诗是凭吊战国时魏国的古迹吹台的(吹台在今开封市).两句大意是:萧管奏出的乐曲里还有魏国时的音调,可是魏王又在哪里呢!梁王,即魏王.按:桓玄在这里只是用了"梁王"的字面意义,借指梁王司马珍之.
桓玄从西边直下,攻入石头城,外面的人报告说司马梁王叛逃了.这时桓玄大局已定,在舰船上鼓乐齐鸣,并不看重他的逃亡,只是高声朗诵道:"萧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