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叉球飞出的时候几乎没有横向的旋转,空气阻力比直球小得多.那时,被呵护安好,被润饰剪裁的世界正是这样在我们的眼前摊展.
这是翁祯翊的青春书写,他写生命中相遇的每一个人,在七岁的午后一同被迫关在<Dog House>的爱画画的女孩,让他决定用尽自己还有的能力去帮助每一个人;与怀抱棒球梦的儿时玩伴,一起用热情,天真和妄想,企图遮蔽现实世界的残酷,既使热情烧尽后<指叉球>偏离了好球带,终究会成为一记坦率的直球;鼓起勇气的示弱原来也可得到善良的理解,那是<初恋>女孩给他的震撼,也是他收到最温柔与实际的支持.
在十二到二十四岁间,有太多事情都被排在棒球前面,在升学夹缝中求生存,抢夺读书之外一丁点的时间,发泄过多的精力,也不想自己成为地球上遥不可及孤独的人,决定参与其他男生们的那颗星球,过着不怕雷劈天打,整天真心话又大冒险的生活,交织出<行星灿烂的时刻>.
真正让人害怕的不过是:当你还相信这个世界的时候,却不被这个世界所理解.这就是我想要来当司法官的原因.
<南十字星>中,他责问自己什么是生命最害怕的一刻,是跟着国小同学小良闯入捷运闸门被抓到当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连摆脱求饶都挤不出口.这却也是他想成为司法官的原因,去理解那些不被了解的人.
他也描绘过分善良,又事事尊重自己的母亲;陪伴他练习开车的父亲,以及热爱小熊维尼的妹妹,还有那些来教他学会爱,等他学会就离开的情人,他认真去理解生命中重要他人的内在世界,在文字世界里转动星空.
全书洋溢着澎派的青春气息,怀抱美丽的信仰,无论写人,记事,无一不是作者拥抱世界的方式,温柔而且认真.
★ 翁祯翊以温柔的笔触,书写人生中遇到的人事物.
1995年生,台大法律系辅修日文系毕,现就读台大法研所民法组.白天是研究生和助教,职业教民法;晚上告诉自己要安静写点东西,记得快乐或伤心的事.喜欢海,烟火还有拉拉熊.觉得爱不是只有一种形式,遗憾与美丽往往是一体两面的同义词.
与凌性杰等人合著旅游书"慢行高雄",作品入选九歌108年度散文选.曾获余光中散文奖,自由时报林荣三文学奖.
那个已经远远离开高中的我,还牢牢怀着美丽的信仰.幸运的是,读了一些书,遇见一些人,觉得自己一直,一直受到祝福.
如果时间回到过去,她把它们交到我手里时,我会好好抱住她,而不是一直说谢谢.有些人出现,就是来教你爱的.当你学会了,她就要离开."
手机颤动出这一则讯息,来自国小同班同学K.讯息里这样写道:"我要结婚了,下个月五号,在河滨公园对面的饭店,你知道在哪的."
在深夜搁下明天要考试的书本,把讯息反复读了一遍又一遍,试图破解更多隐藏在字句里的资讯,却是徒劳.这年,我们堪堪满了十八岁.一阵巨大的空虚感塞满我的胸口,小学六年级时,我也是这样执著地看着,念著老师在日记本上给我的评语.那年王建民甫升上大联盟,一股棒球热潮在男孩之间蔓延,沸腾,我的整本日记巨细靡遗地记载了职棒的大小事,俨然成了各大报的体育新闻汇整.老师说,你可以多写写棒球让你学会了什么啊.从此,更多的球场上的细节被我渲染夸大,仿佛某种程度的置入性行销:逆转的激情,提前扣倒对手的热血,永不放弃的英雄泪水,总是激励我们,"怕输,就不会赢"......而那天日记的内容我记不得更多了,老师似乎根本没有看完,对于内文完全忽视,只留下一句话:我和令堂讨论过了,我们都认为你的生活里除了棒球,还有很多事值得去做.譬如看课外书.
我把本子啪地阖上,感觉被彻底羞辱了.一个人趴在座位上,脑中不断想着那句话──老师是讨厌棒球吗?还是讨厌我,对我不耐烦了?K走到我身旁,问我身体不舒服吗?我摇摇头."那快来打球啦!"
那时只要下课钟一响,我们一群人便狂奔下楼,半个躲避球场就正好当作球场,对于凑不到九个人一队的我们来说,那场子大小刚刚好.我们两边总是互相帮忙守备;而学校是严禁"棒球"这种危险物品的,所以球只好以报纸压揉而成.每回投打对决通常只有三种结果:三振,保送,安打(人太少难以守备啊).然而我们打起球来却毫不马虎,煞有其事:有联盟,有纪录,有总冠军赛,有交易制度,脑中所设想,所推演,早已不是彼时娇小的身躯所能负荷.
事实上,母亲也从来没有反对我打棒球.只不过他常常不经意地问起K的事情:他的成绩好吗?你们在学校相处得怎样?都做些什么?这总是使我不知所措,老师的那句话突然就在脑中变质,发酵,膨胀,占据了所有空间.我只能惶惶地敷衍带过,最后虚张声势地大声回道:"你问这个干吗?"K是老师心目中,你们大人心目中的坏小孩.他上课会睡觉会吵闹,作业随便写常缺交;他的制服永远脏脏皱皱的,满身汗臭味让人难以忍受,甚至连指甲检查也从来没有通过.除了我们打棒球的这群人,K几乎没有朋友,班上功课好的女生看见他就躲得远远的,却私下和老师打他的小报告,这使得K经常在各种惩罚之间轮回.他倒也不在意,安安份份地罚抄完课文,扔下笔冲往球场,阳光注满深陷的酒窝,毫无哀戚怨怼之情.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在想,老师叫我别打棒球,是不是叫我别和K走得太近?有次换座位,成绩最好的女孩C换到了K旁边,她的母亲便来学校和老师争论许久,隔天C就被换地远远的了.她坐到了我前面,非常低声跟我说:"我妈妈特别交代我别跟那种人往来,说我会变坏,怎么办,你不怕吗?"那时我不解地摇了摇头.我是要到了毕业后很久才知道,K的父亲与大哥都是管训过的流氓,他是祖母独力抚养长大的.
那时为什么没有人多问问K的棒球打的怎样呢?他可是我们之中最强的投手啊.那时他不知从哪弄来一本棒球杂志,里头有各种不同变化球的投法,常常上课瞥到他低着头,右手握住纸球,五根指头来回交叠,像是恣意排列组合的积木.其实大部分的球种都得倚赖缝线,才能产生变化效果──指叉球例外.让食指中指像叉子一样夹住球,出手时,两指内侧瞬间向下发力.指叉球离手后比一般直球更为刚猛,到达本垒板的最后一刻会突然下坠,像是从笔直的悬崖坠下一样,令打者措手不及.
K的指叉球几乎是胜利的保证,可是却谁都不愿意和他一队.因为这样就永远当不了投手.那时我带了一个新的手套来学校,黑色的,上面绣著"40"还有洋基的队徽,同伴们全是羡慕不已,每个人轮流戴在手上,眉毛总是止不住喜悦地跳动.K戴在手上却是不愿拿了下来,他摆出祈祷的手势,扭动着身躯,睁大双眼嘟著嘴,故意撒娇地说:"拜托嘛,我是王牌投手耶!"我拗不过他的请求,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他就突然换了张脸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嘴角大幅上扬,"就知道你最好了!"
从此,他总有不同方式不同理由硬要我把手套借他:"我今天帮你抬便当耶.""所以咧?""借我嘛,真的最后一次了.""不要.""那我不要跟你好了,不要就不要啊."
猫非猫:伸展在文字与摄影之间,艺术与文学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