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繁茂鲜艳的芣苢呀,我们赶紧来采呀.繁茂鲜艳的芣苢呀,我们赶紧采起来.
繁茂鲜艳的芣苢呀,一片一片摘下来.繁茂鲜艳的芣苢呀,一把一把捋下来.
繁茂鲜艳的芣苢呀,提起衣襟兜起来.繁茂鲜艳的芣苢呀,掖起衣襟兜回来.
采采:采而又采.
芣苢(fúyǐ ):植物名,即车前草,其叶和种子都可以入药,有明显的利尿作用,并且其穗状花序结籽特别多,可能与当时的多子信仰有关.
薄言:发语词,无义.这里主要起补充音节的作用.
捋(luō):顺着茎滑动成把地采取.
袺(jié):一手提着衣襟兜着.
襭(xié):把衣襟扎在衣带上,再把东西往衣里面塞裹.
"诗经"中的民间歌谣,有很多用重章叠句的形式,但像"芣苢"这篇重叠得如此厉害却也是绝无仅有的.先以第一章为例:"采采"二字,以"诗经"各篇的情况而论,可以解释为"采而又采",亦可解释为"各种各样".有人觉得用前一种解释重复过甚,故取第二种.然而说车前草是"各种各样"的,也不合道理,应该还是"采而又采".到了第二句,"薄言"是无意义的语助词,"采之"在意义上与前句无大变化.第三句重复第一句,第四句又重复第二句,只改动一个字.所以整个第一章,其实只说了两句话:采芣苢,采到了.这还罢了,第二章,第三章竟仍是第一章的重复,只改动每章第二,四句中的动词.也就是说,全诗三章十二句,只有六个动词 -  - 采,有,掇,捋,袺,襭 -  - 是不断变化的,其余全是重叠,这确实是很特别的.
这是一曲劳动的欢歌,是当时人们采芣苢(一说即车前草,一说为薏苡)时所唱的歌谣.全诗三章,每章四句,全是重章叠句,仅仅只变换了少数几个动词,其余一概不变,反复地表达劳动的过程,劳动成果的由少至多也就表达出来,充满了劳动的欢欣,洋溢着劳动的热情.
但这种看起来很单调的重叠,却又有它特殊的效果.在不断重叠中,产生了简单明快,往复回环的音乐感.同时,在六个动词的变化中,又表现了越采越多直到满载而归的过程.诗中完全没有写采芣苢的人,令人读起来却能够明白地感受到她们欢快的心情 -  - 情绪就在诗歌的音乐节奏中传达出来.清人方玉润在"诗经原始"中说:"读者试平心静气涵咏此诗,恍听田家妇女,三三五五,于平原旷野,风和日丽中,群歌互答,余音袅袅,若远若近,忽断忽续,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旷."这话虽说想像的成分多了些,体会还是很准确的.这种至为简单的文辞复沓的歌谣,确是合适于许多人在一起唱;一个人单独地唱,会觉得味道不对.袁枚曾经嘲笑地说:"三百篇如'采采芣苢,薄言采之'之类,均非后人所当效法.今人附会圣经,极力赞叹.章斋戏仿云:'点点蜡烛,薄言点之.剪剪蜡烛,薄言剪之.'闻者绝倒."("随园诗话")说"诗经"不宜盲目效仿,当然不错,但他所取的例子,实为不伦不类.一群人在野外采芣苢,兴高采烈,采而又采,是自然的事情,诗歌可以把这欢快表达出来.而一个人在那里把蜡烛芯剪了又剪,还唱着"剪剪蜡烛,薄言剪之",除了精神病,也没有别的解释了.这完全是文人制造出来的滑稽,并非"芣苢"不值得赞叹或绝对不可以效仿.
关于当时人们采芣苢的用处的问题,毛传说此草"宜怀任(妊)"即可以疗治不孕;又一种说法,是认为此草可以疗治麻风一类的恶疾.这两种说法在中医学上都没有根据.现 在中医以此草入药,是认为它有清热明目和止咳的功能,草籽据说可治高血压.这还罢了,也可以勉强地说,"诗经"时代的人是相信车前草是可以治疗不孕或麻风的.但即便如此,这诗仍然有不可理解之处:不孕或者家里人生了麻风,都是极苦恼的事情,不可能有一大群人为此而兴高采烈地一边采车前一边唱着歌的道理.拿方玉润所推想的情景来看这样的解释,尤其觉得不对劲.
所以应该给"芣苢"以另一种更合理的解释.清代学者郝懿行在"尔雅义疏"中所说的一句话:"野人亦煮啖之."此"野人"是指乡野的穷人.可见到了清代,还有穷人以此为食物的.在朝鲜族(包括中国境内和朝鲜半岛上的),以车前草为食物是普遍的习俗.春天采了它的嫩叶,用开水烫过,煮成汤,味极鲜美.朝鲜族是受汉族古代习俗影响极大的民族,朝语至今保存了很多古汉语的读音.可以推想,中国古代民间也曾普遍以车前草为食物,只是到了后来,这种习俗渐渐衰退,只在郝懿行所说的"野人"中偶一见之,但在朝鲜族中,却仍旧很普遍.
以此释"芣苢"诗,就觉得容易理解了.按明代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云:"三月三日男女皆戴荠菜花.谚云:三月戴荠花,桃李羞繁华."荠菜花实在说不上好看,只因荠菜是江南人所喜爱的野菜,对于穷苦人更是天之恩惠,故人们连它的花儿也生了偏爱.车前草较荠菜更为平常易得,想必很多年前,它更受老百姓的喜爱.如方玉润之说,想必每到春天,就有成群的妇女,在那平原旷野之上,风和日丽之中,欢欢喜喜地采着它的嫩叶,一边唱着那"采采芣苢"的歌儿.那真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情景.生活虽是艰难的事情,却总有许多快乐在这艰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