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探奇]夜游孤山记-邵长蘅
夜游孤山记
余至湖上,寓辋川四可楼已半月.辋川者,家学士兄戒庵别业也.楼面孤山,暑甚,未能往.七夕后五日,雨过微凉,环湖峰峦,皆空翠如新沐.望明月上东南最高峰,与波溶漾,湖碧天青,万象澄澈.余游兴跃然,偕学士,呼小艇,渡孤山麓.从一奚童,登放鹤亭,徘徊林处士墓下.已舍艇,取径沮洳间,至望湖亭.凭槛四眺,则湖圆如镜,两高,南屏诸峰,回合如大环.盖亭适踞湖山之中,于月夜尤胜.亭废,今为龙王祠.西行过陆宣公祠,左右有居人数十家,灯火隐见林薄.
并湖行二里许,足小疲,坐西冷桥石阑.学士指点语余曰: "宋贾似道后乐园废址,在今葛岭; 又记称水竹院在西冷桥南,左挟孤山,右带苏堤,当即此地."嗟乎! 岚影湖光,今不异昔,而当时势焰之赫奕,妖冶歌舞亭榭之侈丽,今皆亡有,既已荡为寒烟矣! 而举其姓名,三尺童子犹欲唾之.而林逋一布衣,垂六百余年,遗迹顾至今尚存,何耶? 相与慨叹久之.孤山来,经僧舍六七,梵呗寂然,惟凤林寺闻钟声寥寥也.作记以游之明日.
作者简介
邵长蘅 (1637-1704),清诗人,别号青门山人,本文便是选自他的"青门集"中.
孤山因其孤峙在杭州西湖的里湖与外湖之间,故名.这里是风景胜地,也是西湖文物荟萃之处.南麓有文澜阁,东南有平湖秋月,山顶有西泠印社,北麓有放鹤亭等.
文章起首,语甚恬淡,实则在暗中已交待了"夜游孤山"的原因.作者寓居西湖已有半月,在其兄邵远平的别墅四可楼上避伏.此楼正对孤山,作者也心仪已久,想去孤山游冶,无奈"暑甚,未能往."直至"七夕后五日",也就是农历的7月12日,空山新雨后,湖峰空翠如新沐.至晚,月上东山之时,作者便与其兄,与一童仆随从共乘小船直渡西湖,同往孤山.这一段作者描写的意境酷似苏东坡的"游石钟山记",文中"湖碧天青,万象澄澈",又可与范仲淹"岳阳楼记"中的"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壁"相媲美.在对景物略作描述之后,作者选择了几个景点: 放鹤亭,林处士墓; 望湖亭,南高峰,北高峰,南屏晚钟; 陆宣公祠.在这一段中,作者的着眼点重在林处士的放鹤亭和墓冢,为下段由景及人,褒贬世事设下伏笔.
放鹤亭在孤山北麓,北宋隐逸诗人林和靖在此放养鹤群.林和靖名逋,恬淡好古,不趋荣利.他隐居于西湖孤山,二十年足不及城市.终身不仕不娶,种梅养鹤,称作"梅妻鹤子".作者仅用"徘徊林处士墓下"一语,便将无限崇敬,仰慕的心情流露笔底了.这里,作者没有详述放鹤亭和林处士墓的具体景色,人们对林处士为人处世高洁的态度十分景仰,这些胜地一定保护得很好,这些作者不去赘笔,给读者留下充分的想象余地.
再西行至陆宣公祠,陆宣公即唐代陆贽.此人官至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勇于指陈弊政,后遭谗罢相.这位陆宣公,当然也是作者推崇的人物,不过与林处士相比,毕竟相差一截,只见其祠旁已有数十家住户,不是那么严整了.这一段作者始终是在行进中写景,也就是移步换景,这种手法可使读者也随着作者的笔力所至,尽兴浏览胜景.
第二段作者忽然驻足,以静制动,通过小憩,用思索感慨的笔调由景及人,道出本篇游记的主旨.作者借"足小疲"在西泠桥石阑上坐下来,与其兄谈论.言语间又提及几处景点: 宋贾似道后乐园废址及其水竹院旧地等.
贾似道是有名的奸臣,南宋理宗时皇帝赐其宅第,他便开挖隧道,达于湖滨.前揖孤山,后据葛岭,名为后乐园.又于西陵外,树竹千竿,架楼观以临之,称水竹院落.这位贾太师荒淫无道,专权妄为,终遭弹劾,被杀.文中作者与其兄指点贾府旧宅废址,大有粪土当年万户侯之感.
文章末了,作者用"嗟乎"二字抒发了强烈的感叹: 湖光山色,今昔一也,而贾似道这个奸臣当时气焰嚣张,显赫得不可一世,却早已荡为寒烟,不复存在了.奸相专权误国遭到世人唾弃,"举其姓名,三尺童子犹欲唾之",这就是昏官的下场; 可是林逋作为一个平民百姓,他生前没有建造宫观院落,可他的放鹤亭和丘冢,时逾六百年,仍保存完好.人民热爱什么样的人不是很明白吗? 正是,有的人想不朽,把名字刻在碑上,可他却早已腐朽了; 有的人虽然没有做过什么惊天伟业,他却长留在天地之间,留在人们口碑的传颂之中.作者在这里用一个设问"何耶",表达了对赃官纵情声色,擅权误国罪行的激愤和对林处士恬淡寡欲,不慕荣利的高风亮节深沉的敬佩之情.这篇游记由景及人,以记述景物为表,以臧否人物为里,缓缓道来,寓强烈义愤于闲聊之中,爱憎分明,发人深省.
此篇游记,好在能通过写景揭示做人的哲理,抒发了作者强烈的爱憎分明的情怀.在写作手法上,作者先以恬淡的白描暗下伏线,至末段陡然打开,用几句简短的评论点破主题,情感也达到高潮.到此,作者一笔荡开,戛然而止,一切显得那么轻松,那么若无其事.但它却给读者注射了一剂兴奋剂,让人读后心潮久久难平,留下了万端遐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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