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百年颂":团圆
作者:苏笑嫣
  也不记得是几岁,总之是很小的时候,小得我都不在意时间,不去记自己是几岁的时候,一天晚饭时,上初中的表哥突然问姥爷:"团员有什么好处?"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却默默地想着,团圆有什么好处,这不是很明白的吗?姥爷却准确地领会到表哥的问题,向他解释,当了团员以后才有机会入党云云,就此展开了一番长篇大论,我这才明白他们所说的"团员"并不是我想的那个"团圆",然而我的心思却已经随着"团圆"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不能怪我思想落后,毕竟我实在是太小了,小到甚至还不懂得什么是比喻.在小学入了少先队后,老师严肃地告诉我们"红领巾的颜色是烈士的鲜血染成的",我便感到十分惊心.我小心翼翼地捧过属于自己的那条红领巾,同时又不由得有些困惑 -  - 血是这样子的吗?为什么要用血来染呢?这么多的红领巾,又该有多少血呀!这个问题我很长时间以来都想不明白,那就不能怪我不懂得团员和入党是怎么一回事了.
  在我这样小又这样无知的那些年月里,因为父母去北京寻求发展,就把我留在了东北镇子上的姥爷家生活和读书.有时舅舅和姨妈家里忙起来顾不上孩子,也会把我的兄弟姐妹放到姥爷这里来住上一阵,于是姥爷家就成了一个"儿童收容所".不过他们住的时间都没有我长,父母也都比我近,所以也没人像我那么在意"团圆"这回事.
  虽则心里存着这点小心思,但小孩子还是最容易高兴的,和小伙伴玩石子是高兴的,读故事书是高兴的,七月一日当然也是高兴的,因为听说这一天是"党的生日",于是就像过"五一"和"十一"一样的高兴.然而过了"十一",我就很难高兴起来了,因为那之后东北就会很冷很冷,而且会很久都没有热闹的节日了 -  - 好在还有寒假可以盼望,寒假的时候没准我就能被接到北京,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
  记得那时从我们的小城朝阳市到首都北京要坐一班绿皮火车,这辆车半夜在朝阳站停靠,经过12个半小时的漫漫长途,第二天中午才能到达.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车总是那么拥挤,小小的我甚至要被热心的叔叔从他们的头顶上举过去,传递到车厢里.而妈妈总是会带着我逐一询问那些坐着的叔叔阿姨,问他们会在哪里下车,若是碰到谁路程近一点,就站在他的旁边,等着到时能有一个座位.午夜拥挤的车厢里到处弥漫泡面,鸡爪和火腿肠的气味,在车辆缓慢的摇晃中令人反胃,旅人们则困意朦胧,东倒西歪,勉强支撑着自己疲惫的身体和沉重的眼皮.然而每每听到广播报站,那些陌生的地名总会使我浮想联翩,尤其是"叶柏寿"那一站,我看着窗外浓深的黑暗夜色,总想看出点什么藏在那黑暗里的东西来."夜百兽 -  - 这里晚上会有很多凶猛的动物出没吗?"我带着微微的恐惧和更大的好奇想着,那些童话故事里的画面都浮现到我的脑海里来,这一路便也就不那么无趣了.
  然而东北的冬天实在太漫长了,更多的时候我要在家乡度过这没完没了的冬天.真不知道姥爷每天是怎么起床去做饭的,反正我是贴在炕上不想动弹,被窝外面那么冷,看一眼窗子上厚厚的白色冰花也知道井水肯定又被冻成了冰坨,拿它洗脸该多冷啊!井水都受不了,我当然也受不了,所以我总要下很大的决心,才能探出一只胳膊去,把衣服摸索到被窝里,再下很大的决心,才能哆哆嗦嗦地把它们穿上.记得那时我总要把自己捆得里三层外三层,秋衣秋裤,毛衣毛裤,棉袄棉裤,背带裤,直到圆滚滚的,胳膊腿儿都动弹不得,这才算好.即便如此,每到冬天,我的手和脚还总是会被冻伤.而早饭过后,外公就会把小米饭和葱叶,咸菜之类装到一个铝制饭盒里递给我,那就意味着我要背上书包出门了.
  我真是一个很勇敢的小孩,穿了那么厚,还是缩手缩脚地走出门去.我要穿过一大片被大雪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庄稼地,迈过一条小河沟,爬上一个有医院的大土坡,然后再走一会儿才能到校门口.冬季里,田野上所有的庄稼早已被收割,那些春秋季节里交错的绿色和黄色都没有了,它们统一变成了白色和小部分的褐色,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广阔雪原,所有的树都披着厚厚的雪被.我戴着我的"坦克帽"(一种把头全部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毛线帽子),哈出白茫茫的一片水汽,然后那些水汽又会在帽子的外层凝固成一小片凉凉的小冰晶.深冬的天空湛蓝开阔,寒风壮阔地吹过,很少有云彩,天上却亮堂堂的,交错着从大地上反射的雪光.这样说来,深寒大雪的日子反倒是好的,那些雪那么深厚,那么瓷实,踩上去脚虽然感到寒冷,却是清净干爽.若是温暾些的刚刚落雪的时节,雪水便会和泥土混杂在一起,泥泞湿滑得一塌糊涂,那是我最不愿意走的路了.
  等到了学校,最先要做两件事.一是要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饭盒放在炉子上烤着,以便中午有一口热饭吃.只是炉子的大小终归有限,同学们的饭盒都是一个摞着一个,所以若是来得晚了,饭就不那么热乎了.另一件事便是打开笔盒,把钢笔拿到炉子旁边去烤一烤 -  - 在天寒地冻里走了这一路过来,钢笔水早就已经冻上了.不过这都没什么,同学们都是这样,我也就没感到什么苦处,唯一让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是中午打开饭盒的时候.那时白米要比小米贵,我也还不懂什么科学养生,总之同学们都带着白米饭,而我却每天只有小米饭或玉米面饽饽,还没有菜,那时我小小的虚荣心就会作祟了.其实不好意思也还是次要的,更主要的是日复一日这样吃下来,哪怕是最怕惹人生气,最默不吭声的我,也忍不住要抗议了.姥爷没办法,只好给我讲些"忆苦思甜"的故事,我这才知道,原来更早的时候,红军叔叔打着仗还要吃树根呢!那稳稳地坐在教室里,吃得饱饱的我,也就不好再挑三拣四了.然而第二天,姥爷在做玉米面饽饽的时候,还是给我剁了一些白菜碎进去,这样,我就吃上了两天玉米白菜饽饽.
  前年春节,我和爸爸,妈妈赶着年三十回到家乡,家宴后,照例是一大家人聚在一起嗑着瓜子聊天的时间,我想起来这白菜碎的故事,便讲给大家听,亲人都笑了起来,姥爷也不禁笑着骂着我"小兔崽子".是呀,现在姥爷和舅舅姨妈都已经举家住进了城里,食物匮乏的时候早已成为遥远的过去,暖烘烘的地热也把我们和外界的寒冷隔离开来,再讲起以往的那些经历,都变成了可供回忆的趣事,此时若是哪个哥哥家的孩子挑食,我也能像从前姥爷给我讲故事那样,给他们"忆苦思甜"上一番.可那些年里幼时的我,又怎么会想到现在的生活呢?从姥爷口中那吃不上饭的时代,到我的小米饭和玉米面饽饽的时代,再到如今我们一大家人坐在饭店里随意点菜的时代,一切变化得多么快,多么不可想象啊.而那个走在镇子里被冻得鼻涕横流的小姑娘,又怎么能想到如今她在一个高楼大厦,物网便利,地铁穿梭的现代化大都市里的生活?是的,后来我终于到了北京,经济形势的转好使我能够和父母真正地"团圆"了.
  如今经常挂在姥爷嘴边的,就是这一句:"吃得好,穿得好,儿女子孙都好,我没什么不满足的",这话老人说起来万分诚恳.那个从前一块肉也舍不得买的老头儿,现在竟然也开始成箱地买保健品了.而在我写下这篇文章的同时,又听说京哈高铁马上就要开始运营,这样的话,从北京到朝阳竟然只要一个半小时了!亲人间相聚竟然变成了这么简单又快捷的事!这时我又想到哥哥的那个问题,团员有什么好处?党有什么好处?党是为人民创造好处哇!是打下来一个和平年代,继而不断发展出这样一个时和岁丰的太平盛世.当我穿过长长的记忆的道路,越过道路看向童年的自己,那些寒冷,略略匮乏也不乏快乐的日子,痕迹浅淡地静止在那里,若隐若现着,也帮助我标记,确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