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也有牢骚吗?接下来,说到孔子对于时代的感叹.我们经常批评人家发牢骚,其实,这也是人情之常.虽然有时候历史上看到发牢骚而获罪的事,但人人都有牢骚,发出来还好一点,不发出来更糟糕.孔于偶尔发发牢骚,也并不为过.子曰:不有祝𬶍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先说祝𬶍,𬶍是人名,字子鱼,有口才,是当时卫国的大夫.祝是当时的官名,管宗庙,国家祭祀的官,他的资料,在"左传"鲁定公四年"祝𬶍长卫于祭"中有详细的记载."宋朝"是宋国的公子,公子是世袭的官名,所谓"世家公子",他的名字叫朝,长得很漂亮.孔子说,假使一个人没有像祝𬶍那样能言善辩好口才,虽然长得像宋公子朝那么帅,可是在这个社会上,还是吃不开,行不通的.所以时代变乱中的人物,不但人要帅,还要有口才.在现代社会上说来这还不够,还要有财.这是孔子对当时时代社会变乱中的感慨,我们也可以当他是牢骚吧!我们要了解,孔子对当时的社会有些感叹,在孔子以前难道就都是好的?不!也是一样的.人与人之间,人与事之间,造成的种种烦恼,千古一律,不但中国,外国也一样的.所以我们不要以为古代蛮好,现代却差了.后代的人看我们现在,还认为比他们好.这是世道人心,千古以来一样的道理.所以我们念古书,并不是要退回去作古代的人,主要的是要懂得如何作今天的人.上面看孔子发了一顿牢骚,他向现实低头了没有呢?他始终不低头.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孔子虽然对时代那么感叹,但是他认为还是要走正道才对.一个君子不要对现实低头,最后的胜利,最后的成功还是归于正道的.他举例说"谁能出不由户?"大门里的门为户.他说哪一个要出外的人,能够不经过门户出去呢?出了门才走上正路,人一定要走上正路的,走邪门,行左道,终归曲折而难有结果.这一段,也是说人一定要有作人的标准.尽管许多人,不走正道而得意一时,最后还是有问题.不过许多人还是只顾目前,不顾自己的后果.虽然我们看到不少人作恶多端,却仍然安享天年,但是这笔帐终归有来世结算的.百无一用是书生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质"是朴素的文质;"文"是人类自己加上去的许多经验,见解,累积起来的这些人文文化.但主要的还是人的本质.原始的人与文明的人,在本质上没有两样.饿了就要吃饭,冷了便要穿衣,不但人类本质如此,万物的本质也是一样.饮食男女,人兽并无不同.但本质必须加上文化的修养,才能离开野蛮的时代,走进文明社会的轨道.所以孔子提出"质胜文则野",完全顺着原始人的本质那样发展,文化浅薄,则流于落后,野蛮."文胜质则史",如果是文化进步的社会,文化知识掩饰了人的本质,好不好呢?孔子并没有认为这样就好,偏差了还是不对.文如胜过质,没有保持人的本质,"则史".这个"史",如果当作历史的史来看,就是太斯文,太酸了.我们要拿历史来对证:中外历史都是一样,一个国家太平了一百多年以后,国势一定渐渐衰弱,而艺术文化,却特别发达.艺术文化特别发达的时代,也就是人类社会趋向衰落的时候.如罗马鼎盛时期,建筑,艺术,歌舞等等随之渐渐发展,到了巅峰时期,国运即转衰微了.所以孔子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两样要均衡的发展.后天文化的熏陶与人性本有的敦厚,原始的朴素气质互相均衡了,那才是君子之人.整个国家文化如此,我们个人也是如此.所以我有时也不大欢喜读书太过用功的学生,这也许是我的不对.但我看到很多功课好的学生,戴了深度的近视眼镜,除了读书之外,一无用处.据我的发现是如此,也是我几十年的经验所知,至于对或不对,我还不敢下定论.可是社会上有才具的人,能干的人,将来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并不一定在学校里就是书读得很好的人.所以功课好的学生,并不一定将来到社会上做事会有伟大的成就.前天在×大考一个研究生,拿硕士学位,很惭愧的,我忝为指导老师.还好最后以八十五分的高分通过了.这个孩子书读得非常好,但是我看他做事,一点也不行,连一个车子都叫不好.书读得好的,一定能救国吗?能救国,救世的人,不一定书读得好.假定一个人书读得好,学问好,才具好,品德也好那才叫做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算是一个人才.所以我常劝家长们不要把子弟造就成书呆子,书呆子者无用之代名词也.试看清代中叶以来,中西文化交流以后,有几个第一名的状元是对国家有贡献的?再查查看历史上有几个第一名状元对国家有重大贡献的?宋朝有一个文天祥,唐朝有一个武进士出身的郭子仪.只有一两个比较有名的而已.近几十年大学第一名毕业的有多少人?对社会贡献在哪里?对国家贡献在哪里?一个人知识虽高,但才具不一定相当;而才具又不一定与品德相当.才具,学识,品德三者兼备,这就是孔子所讲的"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不但学校教育要注意,家庭教育也要对此多加注意.人性的基本问题关于"文质彬彬"一节,再深入就要进入个人具体的修养,和人性本质问题.人性究竟是善还是恶?这是哲学上一大问题.中国哲学的基本,几千年来讨论这个问题,都无法下定论,西方哲学也讨论这个问题.我们根据孔孟思想,认为人性的本质,本来是善良的.最有名的"三字经",第一句话就引用孔子"人之初,性本善."不善都是后天学坏了的恶习气.所谓:"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孟子也曾举例,说明人性基本是善的.他说,我们走在路上,看见一个小孩子掉下井里去,第一个念头,第一件事一定是救人,不管这个孩子是谁,是仇人的孩子,或是自己的孩子,一定只要救人,所以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仁爱,慈悲的心各个都有.其次,人看到悲惨可怜的人,心里一定为他难过.由此可见人心是好的.相反的,如荀子主张人性天生是恶的.举例来说,如果一个母亲生了双胞胎,当其中一个孩子要吃奶的时候,另一个孩子又哭,又闹,把奶抢过来自己吃,可见人性是恶的.荀子认为人之为善,是后天的教化慢慢塑造而成.在孔子,孟子和荀子之外的另外一说,便是与孟子同时的告子,他认为人的本性,既不好也不坏.他说人性好比木头,以圆规一量可做成圆形,用矩一量又可做成方形.墨子也是这种主张:他说人性像白丝布一样,要把他染成黑的就是黑色,染成红的就是红色.人性无所谓善恶,善恶都是后来的染色.现在教育上"可塑性"的观念,便和此相近.于是,人性是善是恶,或不善不恶,哲学上几千年来都在争论.中国如此,外国也如此.但是这些学理到今天还没有给人类以公认的定论,至少在学术思想上是如此.所以我们常常提到人类的文化非常滑稽.中国人五千年文化历史,西方人也有几千年,同样的吹牛认为人类最伟大,最了不起-自吹是万物之灵.但在万物的心目中,如猪,牛,鸡,鸭来看人类,说不定认为人是万物中最可恶的东西,既狡诈又凶残,因为人类专门杀害它们,吃它们.可是我们万物之灵的人类,虽然有了几千年文化,但对几个基本问题,却仍然都没有肯定的答案.例如:我们的生命究竟从哪里来?人性究竟是善的或是恶的?人类自己认为哲学,宗教,科学等累积的文明,已经征服了太空,这也是吹牛.严格说来,人类今天的文明,只能说开始向太空进军,太空并没有被我们征服.虽然进到了太空,人类自己切身的问题,仍如几千年来一样,还是没有解决.科学上为什么要到太空去?主要目的还是要追求生命的来源.今日科学的物质文明虽然发达,但科学的基本精神还是在追究这种问题的根源.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追出来,却把这套探讨的技术,发展到物质文明上去了,因此便形成今天文化的趋势.我们不要把问题扯远了,人性的形上形下问题,以后再讨论.以上所谓正反双方的理由都不太充分,而且有问题.现在我们回来单单讨论人类本性的这个"质"究竟怎样?这个问题也很难讲.不过人类原始的本性-质-是比较直爽的,我们看一个小孩子所表露的动作,纵然打破了东西,做错了事,他那个样子都蛮可爱的,因为他没有加上后天的颜色,还是人性的本质.假使人长大了,都还是这样,好不好呢?且看我们流传的一两则哲学性的笑话,供给大家做研究性的参考.还是老虎可爱有一个老和尚,收养了一个很小的孤儿,才两三岁就带到山上.关着门不使他与外界任何人接触,也不教他任何事,到抚养成人了,有一次老和尚下山去,一个朋友来访,问这个小和尚,师父哪里去了?这个小孩傻傻地说师父下山了.来客奇怪地问,你是他的徒弟,怎么什么事都不会?小和尚说,什么叫做"会"呢?客人就教他见了人,要怎么讲礼,要怎样讲话,师父回来时应该怎样对师父行礼.客人把这许多事都教给了小和尚,这小和尚已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了,越学越会.客人没等他师父回来就先离开了,等到师父回来时,小和尚到山门外老远去迎接,行礼问好.师父看见,奇怪极了,问起这一套举动是哪里学来的.小和尚说出经过,这个师父气坏了,找到那位朋友大吵一顿.他说我二十多年来,不让他染污上任何是非善恶的东西,保留一副人性原本的清白.结果给你这一搞就搞坏了,我二十几年来的心血白费了.我们听了这个故事,其中所包括的内涵很多,不妨从各方面去理解.第二个故事大家都知道的,一个老和尚也是这样收了一个小孩.到了二十几岁,要带他下山,但很为他担心.就告诉他,你没有到人世间看过,现在我带你去.在城市中很热闹,五花八门,不过什么都不必怕,只有一个东西-老虎,你要注意,那是会吃人的.小和尚问老虎是什么样子,老和尚就把女人的样子告诉他,说这就是老虎.老和尚带他走了一趟,回到山上以后问徒弟,到了闹市里最喜欢的是什么?小和尚认为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特别可动心的.老和尚又问那什么东西最可爱呢?小和尚说,最可爱的还是老虎.这两个故事都涉及了人性,所以讨论到"论语"上的这个质字,一定要说怎样才是人的本质,也是很难下定论的.如果质胜文,缺乏文化的修养就不美.倘使文胜质便很可能成为书呆子.学识太好的人,也很可能会令人头大.谈学问头头是道,谈做人做事,样样都糟,而且主观特别的强.所以文与质两个重点要平衡.另外他又说出一个道理来: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这是讲到质与文以后,孔子说,人生来的天性,原是直道而行,是率直的.说到这里就很妙了,人喜欢讲直,站在心理学的观点来看,一个尽管很坏的人,但也喜欢他的朋友很老实,不但老实人喜欢老实人,连坏人也欢喜老实人,从这里就可以体会到,人应该作哪一种人才对.人都喜欢别人直-诚实,即使他自己不诚实,至少对于老实人,肯上他当的,还是喜欢.从教育上看,任何一种教育,都是教孩子要诚实,不要撒谎,可是人做到了没有?不可能.就我来说,十几年前,我有一个孩子还小的时候,每逢晚上,来访的朋友太多,简直没得休息,有时感到很烦,有一天实在疲劳,也知道有位先生一定会来访,我就交代孩子:"我去楼上睡觉,有人来访,说我不在."结果这位客人来了,我孩子说:"我爸爸告诉我,他要睡觉,有客人来就说不在!"应该骂孩子吗?不应该,我们要求他要诚实,他讲得很诚实,他很对,不对的是我们,那么人到底应不应该率直?呆板的直,一味的直,会不会出毛病?这都是问题.所以人生处世的确很难,有时候作了一辈子人,自己越作越糊涂.但根据孔子的话,人生来很坦诚,很率直.试看每一个小孩都很诚恳,假定在幼稚园发现了一个会用心机的孩子,那这个孩子大成问题,不是当时身心有问题,就是将来长大了会成为问题人物,但绝大部分的小孩都不会用心机.不过人慢慢长大了,经验慢慢多了,就"罔"了.这个"罔"字做什么解释呢?平常用到迷惘的惘,在旁边多了一个竖心旁.罔字的意义,代表了虚伪,空洞."罔之生也",一个人虚虚假假地过一辈子.虚伪的人不会有好结果的,纵然有时会有些好际遇也是侥幸意外免去了祸患,并非必然.必然是不好的结局.这两句话是说人天生是率直的,年龄越大,经验越多就越近乎罔.以虚伪的手段处世觉得蛮好的,但是结果一定不会好,纵然好也是"幸而免".可是"幸而免"是万分之一的事,这种赌博性的行为,危险太大,是不划算的.楼下黄金楼上人说到这里,孔子又转了另一个道理,他认为要把学问作好,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这在教育上是一个大问题,世界上谁不想做好人做好事?都想做.有很多人知道应该怎么做,道理都懂,可是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前面我也曾经提到,许多人"看得破,忍不过."比如说:算了吧!生活简单一点吧!这是看破了,但到时候却忍不过.看到不义之财,第一个念头是不要;多看一眼,眼睛就亮了;再看一眼,眼睛就发红了.历史上有个故事,是说三国时的管宁与华歆,管宁是有名的高士,后来他一生不下楼.最初与他的同学华歆一起读书,两人一起挖地.管宁挖到一块黄金的时候,视黄金如泥土一样地丢开了,看都不去多看一眼.而华歆走去多看了一眼,才不再去管它.就这样管宁和华歆绝交了,或许有人会说管宁未免太不近人情.但古代历史记载简单,事实上他们两人同学,感情如此好,管宁已经观察华歆很久了,再加上这一件事情,他断定华歆是不安于淡泊的.果然后来华歆扶助曹丕篡汉,成了千古罪人,虽然文章非常好,但是他变成了反派的文人,也就是前面所说的小人之儒.所以管宁当华歆地位高了,他就永远不下楼,意思是你虽然有了政治的权力,但我就不踏在你的土地上,这就是华歆看得破,忍不过的道理.还有"想得到,做不来",有许多事情我们都想得到,但做起来的时候,就硬做不来.也就是说学问,道理虽然懂得,身体力行时,却做不到.所以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对做学问必须养成习惯,一日不可无它.第一篇"学而"中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那个"习"字就是要"好之"."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爱好它,喜欢虽然喜欢,并不认为是生活中的一件乐趣.以现在最流行的打太极拳来说,决没有打麻将那么受人欢迎.因为打麻将的人视此事一乐也,坐在那里快乐得很,而打太极拳,知道对身体有利益,是知之者,天天打,是"好之者",可是摸两下,觉得今天好累,明天再打,那就还不是"乐之者".欲期学问的成就,进入"乐之"的境界,就太不简单了.我们对于部下或者子女的教育,就要注意这一点,看他乐于哪一面,就在哪方面培养他.就算爱打麻将,也可以培养他,当然不是培养他去打麻将,而是将他打麻将的心理转移到近似的正途发展.这才是师道的原则,不但对人如此,对自己修养学问也要如此,但是孔子下面又说一句话: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这是说人的智慧不能平齐,姑且把它分作上,中,下三等的差别.中人以上的资质,可以告诉他高深的理论;至于中人以下的资质,在教育方面,教导方面,对他们就不要作过高的要求,不妨作低一点的要求.但中人以下的人,他们的成就,又不一定永远在中人以下,只要他努力,最后的成就,和中人以上的会是一样的.这在历史上可以举很多的事例来说明的.凡当过老师的,作过领导人的,都能体会孔子这一段话是绝对正确的.我误聪明上面的话,都是孔子从"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的话一直讲下来的,是教育的道理,也是作领导人的原则.大凡领导人的时候,对部下先要认识.看他的能力若是中人以下,却把较高的任务交给他,那一定糟糕.教育的原理也是一样,对自己子女的教育更要注意,千万不要"儿女都是自己的好",对自己的儿女也要看情形,"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教育后代,只是希望他很努力,很平安的活下去,在社会上做一个好分子,这是最基本的要点,并不希望他有特殊的地方.像苏东坡,名气那么大,在文人学者中,他实在好运气.比苏东坡学问好的人,不是没有,可是苏东坡在宋朝,名闻国际,几个皇帝都爱他.当时日本,高丽派来的使臣都知道,甚至敌国的人都知道,当时金人所派来的使臣,第一个问起的就是苏东坡和他的作品,他的文章,诗词,中外传扬.后来他在政治舞台上受到重重打击,便写了一首感慨的诗说:"人人都说聪明好,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生儿愚且蠢,无灾无难到公卿."我们从苏东坡这首诗上看到人生.他无限的痛苦,烦恼.所以学问好,名气大,官作高了,没痛苦吗?痛苦更多,这是我们从他这首诗了解的第一点.第二点,从这首诗看苏东坡的观点就很可笑了,试看他前两句,不但他有这个感觉,大家也有这种感觉;第三句也蛮好的;第四句毛病又出在他太聪明了.世界上哪有这种事?!生个儿子又笨,又蠢,像猪一样,一生中又无灾无难,一直上去到高官厚禄,这个算盘打得太如意了.这是"聪明误我"?或是"我误聪明"呢?就人生哲学的观点来看,如果当苏东坡的老师,这一首诗前三句可打圈圈,末句不但打三个××,还要把苏东坡叫来面斥一顿:"你又打如意算盘,太聪明了!怎么不误了自己呢?"以上中间这一段,几节连起来,是讲人生作学问的道理,跟着说的牵涉到政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