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曾无数次幻想过一个场景:我摇身一变成为台上穿着戏服画着脸谱的角色,在舞台上神采奕奕地唱戏,台下的观众或鼓掌或叫好,而我,唱得越发起劲.
我生长在戏曲之家,有幸从小对戏曲艺术耳濡目染.也正因为此,在我文化课成绩优异的情况下,家人师长们抵不住我对戏曲表演的执着热爱,支持了我的选择,让我得以有机会为戏曲事业奉献一生.
然而学习戏曲仅仅有热爱是不够的,更需要毅力和耐力去坚持.一个戏曲演员"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是一定的.天气最冷最热的时候,也常常是我们下乡搭台唱戏的时候.最冷时零下20多度,但要上台表演,就不可能穿棉袄.因为穿得相对单薄,才能动作灵活,也不至于使戏服不合身,影响观众的观感.再冷,也要坚持用心用力地去演.我发现,只要竭尽全力,一场戏唱下来,居然能浑身出汗.但如果不够投入或者有所懈怠反而会感到彻骨的寒气.在乡下搭建的舞台常常是用帆布包裹的临时台子,冬天还好,要赶上夏天,这么厚重不透气的场子,就很闷热难受了,经常有人因为中暑而晕倒.为了避免这样的意外情况发生影响演出,绿豆汤,藿香正气水永远是我们后台必备的"家常便饭".这些经历对我来说一点都不辛苦,我会当成很有趣的事情讲给大家听.对我而言,因为热爱,所有的苦,都不算什么,所有的苦都能在观众的笑脸和掌声中化作内心的甜.
既然戏曲和观众能给我们提供这么大的快乐,我们感恩和回报的方式自然是我们的"戏"了.这就是我们戏曲演员常说的"戏比天大",对于戏曲这样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于舞台,观众,演员要存有敬畏之心.作为一名戏曲演员,表演品质,唱功技能很大程度来自个人天赋和先天条件,有些是我们难以逾越的.但我们对舞台的态度,对观众的责任却是我们自己可以把控的.从我学戏的第一天起,师父和前辈们就告诉我,戏曲演员这个行当,一台戏唱下来两个多小时,全程都要投入,要拿捏住情感不能有丝毫松懈,这是对唱戏人的基本考验.换句话说,甭管你家里有啥特殊情况,身体有多么不舒服,心情有多么不好,你都应该忘记自己,记住角色,对于戏曲演员,那就是"戏比天大".
我29岁获得了梅花奖,同时也获得了文华奖,别人都觉得我"功成名就"了,可以有资格老戏老唱,坐享其成了.但我从不敢这么想.得奖对我来说就像攻占了一个堡垒,是证明我之前沉下心来做的事情是有效的,但那只属于过去,还有更多的"堡垒"等待我去攻克.
我得奖之后,老师们推荐我演晋剧的"范进中举".但其实,当时的我是有些抵触的,因为之前在舞台上演的角色都是帝王将相这样很有精气神的人物,一想到范进疯疯癫癫的样子我就心生忌惮.而且范进是一个中年人,与我的老生行当不相符,对于范进这个人物本身的复杂性,我也担心单单一个行当承载不了.但导演对我说:"你要创造不同的人物,而不是把自己固定成一类人物."这句话让我至今印象深刻.导演希望我要打破戏曲演员注重程式,行当的误区."范进中举"这个题材,京剧,河北梆子都演过,唯独晋剧里没有范进,也没有参照,我最终决定挑战自己.
我先去看小说"儒林外史",边看边写人物小传,带着自己的情感去理解我要演的人物是什么心态,什么处境.其中最难的是,得用自己的方式去表达出来,要落实到人物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台步,每一句唱腔上.范进的自卑,穷酸,不得志,纠结,这些很难只用我自己演过的须生行当去表现,所以有心的观众会发现我演的晋剧"范进中举"里有一些小生,丑角的影子,我是把几种行当融合在一起来诠释范进的.我做了许多实验,让戏曲的各种元素有机糅合,"化学反应"出了"范进"这个角色.
"范进中举"中有场戏,是表现范进疯了之后神志不清的状态,用什么手段去表现他的疯癫状态呢?我一直在琢磨.我就记得,当时一排练到这个地方就卡壳,有一天我半开玩笑地跟导演说,要不跳椅子吧,导演倒觉得真可以尝试,于是我就踩着厚底一点点地练起来.还有一个细节是范进疯了之后拿大扫把写字,这其实是用"棍花""枪花"等一系列动作和髯口,身段,胡子揉在一起的表演处理.这一点点的努力最终展示在观众面前的是舞台上生动的范进.
我演晋剧"傅山进京"时,也遇到了相同的问题,怎样在有限的空间和时间里去表现傅山这个集画家,书法家,中医等于一身的"文化昆仑"的形象?还有"烂柯山下"里经历人生百态的朱买臣,"于成龙"里平易近人,具有忧国忧民情怀的古代士大夫于成龙......不能让自己的技巧重复在不同角色中.既然演的不是重复的人物,那么演出来的形象一定要让人感到个性迥异.
从艺40多年,我希望自己能始终带着思考,带着文化积淀,去发掘人物,演绎人物.同时,我也要求自己站在现代审美的视角去创新传统戏,不能吃老本,一代人要有一代人的责任和担当.
(作者系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晋剧表演艺术家,太原市晋剧艺术研究院一级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