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恶魔之谜三个人的二次体检报告出来了.路侗韬特别要求对秦钏的肝脏和骨骼做最高精度的全面详查,尤以肝纤四项,肝脏瞬时弹性测定和风湿四项为重点,结果显示,她的肝脏像新的一样,风湿也不复存在,除了不明原因的昏迷,并未增添其他毛病.佐久间慎太郎的DNA碱基序列与之前相比,约有十亿分之一的不同,貌似随机突变的结果,暂时看不出对其身体,精神有何影响,那些突变仿佛并不表达任何性状.至于路侗韬,染色体端粒果然和预想的一样,又缩短了那么一点,这种事总是令人痛心绝望,经历多少次也不会习惯.
路侗韬不再和大家一起吃饭,活动,即使在酒店里待得闷了,他也宁可一个人出去吃饭,散步,喝咖啡,听周围的人窃窃谈论冲绳,九州一带的自杀事件以及山谷病的防疫情况.整天不与人接触,会感到孤单,可是与朋友们在一起,却会觉得更加孤单.无论他们表现出多么真诚的关怀与热情,也不能使他忘记自己正在离他们而去的事实,哪怕一分钟.
接连不断的全家集体自杀案令人惋惜,倒不意外.大部分穷人早已撤离,真心接受上苍安排而留下来等死的只是少数,他们的情况符合死域特征,很容易判断,并非山谷病.
山谷病在全球的蔓延已经得到有效的遏制并迅速逆转,感染总人数有望限制在三百万人以内,新增病例每天都在锐减,预计死亡总人数不会超过七十万.人们在谈论这些时,喜忧参半,而那些滞留在日本的外国人,情绪则比日本人更加复杂难言.他们大部分人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容易,然而,从新闻和社交网络得知,随着疫情的消退趋势显现,国际间人员流动逐步放宽,那些好不容易回国的人,却被当成魔鬼或病毒本身,遭到数不清的歧视甚至是仇视,从"监狱"引渡到了"炼狱",还不如继续留在日本.
神之问从窗户看见路侗韬从外面晃荡回了酒店,便数着他出电梯再走到房门的脚步声,开门相迎,问他想不想一起吃晚餐.路侗韬却不拿正眼看她,甩下一句"别烦我"便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接着以一记重重的关门声,对刚才的态度加以再次声明.
刘驭也听见了走廊上的动静,这出乎他的意料,但并不气愤.开门出来,用他最低最温柔的声音安慰神之问,搂她入怀,抚摸她的头发,让她无力开合的下巴枕在自己厚实的肩头.
神之问神情黯然,无声无息,听之任之.
在那扇被绝情关上的门背后,路侗韬背靠着门,缓缓下滑,默默流泪.
晚上,路侗韬敲开刘驭的房门,说有事商量.进屋后,先问佐久间慎太郎,这几天感觉如何.佐久间慎太郎回答,身体上并无异样,但现在无论看见什么,都有一种凭直觉就能马上说出其化学成分的感觉,不管是混合物还是纯净物,不管物质组成多复杂,就像现在,路侗韬站在他面前,他立刻就知道组成这个人的所有物质有哪些,具体化学成分及其元素是什么,以及这个人的衣服甚至鞋底的灰尘,尽管绝大部分物质他都叫不出名字,但他心里仿佛就是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物质.他说不清这是不是幻觉,又有什么用处.
路侗韬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继续体会,多练习,回想他们在做人脑互联时的感觉,细致地感知自身和周围的环境.
"刘驭,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路侗韬走到沙发上坐下,开始说正题,"笕利先生今天找过我,他想让我继续实验."
刘驭在路侗韬对面坐下道:"是和秦钏还是小太郎?你想要验证的事情,我觉得算是有结果了吧?类似'灵魂'的那种东西,是存在的,而且,'灵魂'交流也确实能控制人的思想,改变人体构造,有他们两个例子,我看,已经说明问题了.嗯 -  - 有必要搞那个什么......重复验证,还是对照组什么的吗?"
路侗韬:"没必要.能找到秦钏和慎太郎们两个样本,已经很不容易了,九死一生.但他说的是,他自己."
刘驭:"什么?他自己什么?他要和你互联吗?他也有超能力?"
路侗韬:"他的意思是,确实需要对照组,和普通人,没有超能力的人对照.我也在想,他祖父和妹妹都是对普通人使用超能力的,然后改变了别人的身体,就像我对秦钏那样."
刘驭:"有什么意义?"
路侗韬:"如果他祖父和妹妹的故事都是真的,那就没有非要冒险的必要,他们的故事就是对照.'蜚蜂'帮我查过,确实有记载,而且有多个信源,能交叉验证,可信度还是很高的.所以意义不在于我能从中获得什么更充分的证据,而在于他想从我这得到的东西."
刘驭稍加思索便反应过来:"难道......他想要你的超能力?"
路侗韬不需说话,平静的眼神已给出肯定的答案.他得到了秦钏的本领,现学现卖,先后使用两次,百分之百成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效果不折不扣,简直童叟无欺.如此傲人的业绩表现,比起三十年前,笕利大墟对孙子孙女的传授过程,怎能不让人蠢蠢欲动.刘驭早就看出笕利纯一郎对超能力着迷,想通这一点,无非是一层窗户纸.
刘驭:"哎,难道,他不怕......"他想说路侗韬为这一身是祸非福的超能力所付出的代价.
路侗韬:"不怕.他说自己已经够老了,假如能借助超自然的力量,在临死前为人类做点事,是值得的,他也想早点消灭死域.死域是超自然的东西,'灵魂宇宙'是超自然的东西,想要消灭它,也必须依靠超自然的力量."
刘驭表情凝重地想了想说:"你信他吗?"
路侗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个人还能有多大损失呢?你觉得照我这个样子,还能活多久?关键是,如果成功了,我们会多一个帮手吗?万一他居心不良呢?所以,我想知道你怎么看."
刘驭:"这要看他做了什么坏事吗?山谷病,他承认有可能是他自己以前的论文被人利用了;那个十几年前的以色列那病,也是他犯的错.不过他的出发点倒都是为了造福人类,出事以后也努力挽救了.这次的疫情,他还是最大的功臣,可以算是抵消了以前的过失.哎呀,这还真难判断呐!我要是他呢,只能说,确实会想一切办法抹掉人生的污点.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说自己够老了?这话怎么有点别扭,他才六十出头啊,我看他健康得很,活到九十一百不成问题.为了世界,这么冠冕堂皇,愿意牺牲三四十年的大好时光?但是呢,科学家都是疯子,这也真说不准."
路侗韬:"他给了我一个最大的诱惑,哪怕只有很小的可能性,我都没法拒绝."
刘驭和一旁的佐久间慎太郎同时心领神会,对于一个穷途末路之人,即使希望渺茫,但只要那希望存在,便真的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那你应该试试!"两人同时鼓励甚至是怂恿道.
神之问叫了一辆无人驾驶出租车,前去善知鸟神社见一个人.善知鸟是青森市的古名,拥有一千六百多年历史的善知鸟神社正是青森市的发祥地,祭奠的是天皇始祖 -  - 天照大神的三女儿.
天下着雨,神社冷冷清清,鸟居上停着一直孤零零的燕子,挂着一身水珠,若有所思,活像个燕界的哲学家.神之问撑开伞,下车,来到哲学家的下方,站在笔直的步道上,远远看见,那人已经等在正殿的屋檐下.
翁晓岩深深地鞠躬道:"您来了.这几个月,您还好吗?"
神之问颔首微笑:"你不必如此,我一切安好.并不是什么非得见面说的事,你却不远千里,辛苦你了."
翁晓岩:"因为多年没见,太想您了.上次在叵越开会,那么近都没能见上您一面啊!不过这次看您,似乎愀然得很呐!您真的没事吗?"
神之问看着翁晓岩的眼睛,伸出双手轻轻抚摸她眼角的皱纹,伤感地说道:"生命短暂,人老得真快!"她放下手,目光转向外面的雨,"他的情况不乐观了,我真怕他撑不到最后."
翁晓岩挽住神之问的手臂,与她并肩看雨,听她继续倾诉.
神之问:"看他一次次受苦,让人心疼得不能呼吸,但我唯一能做的,只有陪他坚持下去.他的样子看上去快和你差不多了,其心悲切之至,在最需安慰之时,却把我往外推."
翁晓岩:"这个人......您这次真的确定没认错吗?我是怕您陷得太深,等以后才发现,已经无法自拔了.您现在这样......"她无奈地轻叹一声,感觉说不下去了.
神之问闭上眼,深呼吸,坚定地说:"我不知,可即便错了,这样一人,你怎可忍心弃之不顾?"
翁晓岩默默摇了摇头:"但愿您是对的.那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您说吧!"
神之问:"且帮我打听,何人能治好秦钏,哪怕一线希望也好,也能减轻他的自责."
翁晓岩:"哦,特殊的病只有特殊的人能医,'蜚蜂'是不会了解的.我明白了,就交给我去办吧!"
路侗韬在笕利纯一郎的潜意识深处,看见了与昏迷的秦钏十分类似的情况.海量的记忆和思维纠结成一团乱麻,错综复杂,毫无逻辑,然而笕利纯一郎的精神状态可不像秦钏,他意识清醒,心思缜密,正常的心智,记忆全然无恙,行为能力健全.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仿佛那个人的脑子里装了两套完整而独立的操作系统以及两个互不相干的管理帐户,各自拥有并行不悖的权限,两套系统,两个管理员各以不同的编码方式存储和读取不同的内容,且对彼此不开放,不可见.
"难道是多重人格?"路侗韬心想,但又不太确定,毕竟包括小野寺若菜在内,他们谁也未曾见过笕利纯一郎的另一个或几个人格.再细想想,他觉得不对,即使有另外的人格,那作为局部的单一人格,总归还是普通人的大脑活动方式,虽然二者之间互不可见,但不至于连他这个以上帝视角进入的第三方也不可见.他觉得另一种可能性更大 -  - 笕利纯一郎脑中有一部分,甚至是大部分记忆和思想被加密了.
"笕利先生,您知不知道,您自己的脑中还住着另一个人?"路侗韬直截了当地问.
他们两人正站在一座巍峨高耸的雪山之巅,暴风雪遮挡住了阳光和远处的一切景物,能见度低到他们只能看见彼此.
"您说什么?"笕利纯一郎惊诧道,"请......请恕鄙人没能理解您的意思,还请您再说清楚一点,麻烦您了."
路侗韬:"刚才那种说法吓到您了吧?其实,我觉得不是住了另一个人,而是您自己的一部分被封印了,锁起来了.我看不透,不知道您自己能否理解那个被锁起来的部分呢?让您自己看看吧!"路侗韬说着,把他勉强解析出来的东西呈现在对方眼前.
笕利纯一郎只"看见"一大团杂乱无章的色块,符文,噪音,无法从中看出任何形状,图案,人物,语言或是情绪,他用表情在说,无法相信那是自己脑中的事物,是自己的记忆的一部分.
"怎么会这样?"笕利纯一郎不知是在向谁提问.
路侗韬:"您从不知道?这么大的一堆乱码般的噪音,从没对您产生过什么不良影响吗?我是指,精神疾病,神经疾病之类的."
笕利纯一郎痴痴地看着另一个无法被解读的自己,痴痴地摇头:"这些到底是什么呢?"
路侗韬:"我猜,它很可能是一套完整,有序的独立系统,自有读取的方式,完全能正常运行,所以才不会成为您的负担,压垮您的神智,否则,您应该早就成了秦钏那样了."
笕利纯一郎恳求似的看着路侗韬:"那么,路先生,您能为我解开它吗?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路侗韬:"很遗憾,我没办法.打个比方来说,就是缺少合适的解码器,我在您的记忆中没找到.但我相信一定在您脑子里,恐怕要花很多时间,只有靠您自己慢慢去找了."
风雪更加狂暴了,笕利纯一郎不得不使出最大的力气喊:"那么,这个情况,会不会影响,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呢?"
像之前指引佐久间慎太郎和秦钏一样,路侗韬将摸索超能力的要领告诉笕利纯一郎.他果然很有经验,三十年前的实验虽然没能使他传承祖父的能力,但也不是白费工夫.他很快就掌握了进入路侗韬的意识领地,来去自如的窍门.路侗韬心门大开,任他反复摸索从自己这里取走那些超能力的方法.经过不懈的努力,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
笕利纯一郎自己也很费解,为什么?他做对了一切,他明明很确定実夏的超能力绝对是从祖父那里,通过"笕利氏菌伪脑"的谐振作用传递过去的,尽管发生了变异.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确信无疑.此时此刻,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路侗韬与一般人很不同.
时间过去了很久,两人从意识互联状态中退出,笕利纯一郎说他拥有了治愈别人的能力,仅此而已,微分时空,飞翔,精神控制,他都没得到.
路侗韬表示祝贺,安慰说,也许更多更强的能力需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慢慢领悟,即使没有,能获得治愈力这一项,也已经是巨大成功了.
笕利纯一郎苦笑,不加掩饰地显露出内心的沮丧和懊恼.路侗韬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以这副表情直接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