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花园
花园里很静.
  白色的姜花在阳光下显得十分耀眼,从斑驳的木门望过去,它们像一群白鹤戳在绿草中.墙是有些老了,从青色的古城砖可以辨别出它的年代,但这些丝毫不影响它生命的延续,因为,这是历史.更何况还有许多草,它们长在墙根下,墙缝里,墙头上,给灰色的墙注入了绿色似的生命.
  花园里还有许多树,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正当我想象着它们的年龄时,就冷不丁听到一声鸟叫,抬起头才发现,鸟儿不是一只,而是两只,它们在树上亲昵地交叉着脖颈,或者梳理着羽毛,或者东张西望,或者蹦蹦跳跳,然后一起啾啾啾地鸣叫,那是呓语,那是撒娇,其实那是鸟儿们在树上谈着自己的恋爱.
  顺着小径继续往里走,阳光就顺着树冠间的空隙漏下来,照在身上,浑身上下顿时觉得暖暖的,洋溢着暖冬的气息.今天的天气真是有意思得很,早上还下着如丝的细雨,这会儿已经晴朗得像春天了.我就一个人暗想,在这样的背景下,走走,实在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这个时候,从拱形门庭里闪出一个老人,他非常瘦小,一件毛衣几乎裹了全身,趿着的一双绒拖鞋的两个大脚趾处,分别都烂开一个洞.这个老人像北方人过冬一样,将双手插进袖筒里,脸上泛着幸福的笑容.他三两步就走过来,问我从哪里来?问我是干什么的?又问我等会儿还到哪里去?他很健谈,双手时不时从袖筒里抽出来做个手势,然后再插进去.走近了,我才看清楚,他的脸和那些墙一样,头发却不像墙上的草,都已花白了,但仍觉得他很年轻,慢慢才发现,那全是因为他的笑容,他的乐观态度.
  正说着话,这个老人突然一声不吭地走了.我看见他飞快地走过一片绿地,一闪身就不见了.我正纳闷着,他却又一声不吭地冒出来了.他手里提着一把锃亮的菜刀,只见他顺着老墙走到那片姜花前,手起刀落,将那绽放的姜花砍了好多抱在怀里,之后,他又顺着老墙飞快地走到我面前,将手中的姜花给我.刹那间,我被笼罩在香气扑鼻的姜花里.老人说:"它们早开了,清早起来,满园子都是香味."他还说:"从北方到南方,我见过许多花,只有这种花的香味最怡人."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老人曾就读于北京大学英语系,毕业后去了安徽,在当地的一所大学任教.他会说粤语,英语,但最爱说北京话,纯粹地道,字正腔圆.后来,我还知道,他是个混血儿,他那复杂的身份曾给他带来无数复杂的灾难.但老人没有倒下,老人在沧桑的人世间见到过许多花,香的或者不香的,开放的或者不开放的.老人七十多岁了,是老了,可他又很年轻,像姜花.
  我把目光从老人的身上转移到他身后的房子上,那是颇具欧洲建筑风格的老房子,西式的屋顶,窗子,还有门,几缕轻烟从甬道里漫出来,空气里立即有了些许烧干草的味儿.从屋顶看上去,是一片蓝天,还有几片白云,它们一直就这么存在着.微风吹过,不留一丝痕迹.这时已是深秋了,树们照样在绿,花们照样在开,不知是时间改变了空间,还是空间改变了时间,反正这就是年月日,这就是水火土.
  花园依然寂静无声,可以想象这个老人守护着自己的花园,就是守护着自己坚强的灵魂.那两只鸟儿飞走了,或许它们明天还会再来,但它们永远不会明白,老人小的时候离开这里,老了为什么又回到这里.
  这是一个梦!
  要告别了,老人依依不舍地把我送到门外,送到巷道口,然后挥挥手,眼巴巴地望着我离去,不说一句话,脸上却一直挂着笑容.我都走好远了,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回来后,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我仔细翻阅着当地的资料,从书中得知,那个花园叫共乐园,那个老人叫唐鸿光,他是"中华民国"首任内阁总理唐绍仪的侄孙.
  外面的雨瞬间大了起来,哗哗作响,不知怎么,我突然牵挂起那个守着花园的老人来.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他在想些什么?又在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