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2014年10月27日,天安门外一个士兵在站岗.摄:Kevin Frayer/Getty
寇延丁(扣姐)用最荒诞的文笔写她被捕被审的128天,足见她已超越了这段磨难的经历.无奈我心底的歉疚始终挥之不去.
寇延丁:自由作家,纪录片独立制片人.著有"一切从改变自己开始","行动改变生存 -  - 改变我们生活的民间力量","可操作的民主"等著作,作品曾获"人民文学"奖项,"南方阅读盛典"最受关注作品奖等多个奖项.她先后建立了"北京手牵手文化交流中心","泰安爱艺文化发展中心"等公益组织,发起了"北京水源保护基金会饮水思源爱艺文化基金",被颁授2012年度幸福中国十佳公益专案奖和壹基金社会组织救灾行动奖.个人也获评为2012公和年度人物.
2014年10月,北京警方以"涉嫌寻衅滋事"为由抓捕了寇延丁.据报导她因声援占领中环运动而被抓,2015年2月14日获释.
2013年3月27日我和戴耀廷,朱耀明牧师召开和平占中第一次记招时,记者都说我不苟言笑.我当时忧心忡忡,想到这场运动可能带来各式各样对我个人和社会的影响,包括我在中国大陆一些合作伙伴会否因此遭到打压.但当时我倒没想到会连累寇延丁.
我是在雨伞运动结束后才在朋友口里知道,她在我们占领期间在大陆被捕,然后人间蒸发.后来打探到她已经获释,身心崩溃在家休养,不愿与外界接触.有朋友还说,扣姐有一次在山东老家用锯修整树木时,要拼命挣扎才能按下砍掉自己手臂的冲动.坚强如扣姐亦陷入如此情绪的泥泽,这个国家真会制造痛苦!
"敌人是怎样炼成的:没有权利沉默的中国人"
在"敌人"一书中,扣姐说她面对由国安,公安,武警等组成的联合专案组日夜刑讯,最煎熬人的不是重复的死亡威胁("随时都可以把你拉出去枪毙.在这个地方杀个把人,这世界上谁都不知道."),反而,她感谢党给她修行的机会,学懂了置生死于度外.她最担心的,是所说的每句话会被利用去攻击中港台公民社会的行路人,成为时代倒退的帮凶.在这点上,她深深地恐惧着.
扣姐何许人也?她曾经为2008年汶川地震至残的幸存者组成NGO,推广他们的艺术创作.她更在农村的合作社推动民主决策,以反驳"中国未有实行民主的条件"的理论.作为一个作家,她一直实践,思考,书写中国公民社会的生成,写出了"一切从改变自己开始","行动改变生存 -  - 改变我们生活的民间力量","可操作的民主"等得奖作品.
她一直赞叹香港人的责任感,从毅行筹款到游行争权益,让她相信,这里有不少人相信周星驰"没有理想,人和咸鱼没有分别"的道理.
作家的本能让她经常站在历史现场,2013年七一游行她目睹市民如何热情地捐钱给和平占中的街站,2014年七一游行后她又目睹511人如何预演占中,被港人不知死活地争取普选的热情所震动.她一直赞叹香港人的责任感,从毅行筹款到游行争权益,让她相信,这里有不少人相信周星驰"没有理想,人和咸鱼没有分别"的道理.
她希望中国人读一读香港的故事,但她从来没有直接参与在这故事中.当雨伞运动爆发后,她是在从北京往五台山的火车上被捕,当时她正与友人在火车上休息;原来是要登山拉练,最后却掉进炼狱的底层.128天的拘留审讯,不准通知家人,不准请律师,不准沉默,不准站立,不准走动,不准不准.审讯的内容就是要证明占中是港独,是外国势力策动;中国的公民社会活跃分子就是勾结外国势力,颠覆国家.他们看过她所有电邮,长时间跟踪过她,就是找不到证据,所以这次必须用非常手段,找出证据来.
而扣姐唯有用那128天,顶着威吓,羞辱与精神折磨,耐心地向审讯员解释什么是NGO,第三部门,公民社会和善治.她甚至开始抗争,要求有站立和步行的自由,结果主管批准了八块磁砖的范围,但在宣布实施细则时减到六块,到了付诸实施时只剩下四块磁砖的空间.他们始终害怕,让她多走几步,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会发生.
这些政治考虑是让你无法掌握,你的公民以至生存的权利,何时都可被彻底剥夺.
为什么要抓捕寇延丁(还有其他人)?有几个可能性:1,通过她的供词寻找攻击占中的证据;2,继台湾太阳花,香港雨伞运动后,有关方面担心中国大陆亦会出事,为了防患未然,先将可能闹事的人关起;3,有关方面本来就想打压这些维权人士,借势进行清洗.那又为什么要将她释放?书中透露,占领和平结束是一个关键,审讯人员感到危机已经过去.由始至终,他们的确找不到任何勾结外国势力,颠覆国家的证据.但我相信,政治考虑才是主因.而这些政治考虑是让你无法掌握,你的公民以至生存的权利,何时都可被彻底剥夺.
有关方面没有想到的,是一个饱受折磨,死里逃生的蚁民,竟没有接纳善意的劝告,从此在广场跳大妈舞度日,而是把这段荒诞的时光书写出来.扣姐一方面感谢国家,感谢生命让她遇见这么多奇人怪事和飞来横祸,另一方面诘问为何政府比她有更深重的恐惧,将心怀善意的改革者打造成国家的敌人.而当我们为拘留所辗压人性的空间和规训所震栗,寇延丁告诉我们,全中国就是一个关塔那罗(编注:或译关塔那摩湾,指美军于2002年时在古巴关塔那摩湾海军基地所设置的一座军事拘留中心),我们都活在相同的空间中!
编按:标题为编辑所拟,原文标题为<哭笑不得地读"敌人是怎样炼成的">.
和平非暴力不单是争取民众支持,令抗争主流化的手段,更是赢取部分军方/警察领袖的同情,造成建制内哄的不二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