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我而言,是在心里默默打脸的一件事.记得2017年7月,在长沙举办的"摇摇晃晃的人间"记录片发布会上,当我坐在台下亲耳听余秀华本人说她的小说写作计划时,我的内心是有一丝嘲笑的:写诗歌,需要思维的跳跃性,需要不囿于常理的思考和表达,这契合了余秀华的特质,可是写小说,需要的可不只这些,更需要一定的逻辑性,构思力,还要相当的学养做支撑.对于这些,余秀华行吗?
然而,她的小说"且在人间"还是进入了读者的视野,先是在"收获"杂志发表,后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这是一部自传体小说,带有余秀华本人浓厚的生命色彩.小说主人公周玉,同样残疾,同样贫困,同样夫妻不合,同样爱写诗歌.这部小说如何?是余秀华勉力为之,还是她文学才华的另一种显现?我不敢下结论,但我想说,这是一部少有的让我舍不得读完的书,是一部激发我反思自我人生和生命意义的一部书.
"风刮在脸上,如纤细的鞭子,弄得她面部神经愈加紧张.她伸手去,想抓住这些鞭子,显然,不可能."
这是"且在人间"的开篇句.初读时,我只觉得这样的开头,只是在描述一个阴郁的场景或者在烘托一种疼痛而揪心的氛围.可是,在将整本书通读两遍之后,我发现,这个开头其实隐藏着更为深刻的意味.
主人公周玉,那个残疾的乡下女人,她在小说中一出场就被某种抓不住的"鞭子"抽在脸上.她紧张,她躲避,她想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其结果却是留下了"随时要摔倒的样子".其实,那抽在她脸上的鞭子,何止是自然界的风,更有来自家庭的那些随时会刮出来的语言风暴,那是一种裹着情感的语言暴力或情感暴力.这种暴力对周玉的抽打,不只是在脸上,更在心里,而且几乎是贯穿整部小说的.
"洗啥?老子不洗也比你干净!""你现在就去死吧.""反正是一个废人,不死就行!""妈的,有什么用,一杯酒也敬不了,我真是瞎了眼睛找到你!""你去哪里了?你这个婊子,是不是在外面偷人去了?"......这些如鞭似刀的语言,是从周玉的丈夫吴东兴口里刮出来的.作为丈夫,吴东兴很少对他的残疾老婆使用拳脚等肢体暴力,这是他对自己很满意的地方,可是他的语言暴力却从来都不会吝啬,那么冷酷,那么恶毒.在他心里,他一个正常人,一个可以经常外出打工挣钱的正常人,找一个这样的残疾人做老婆他已经亏了,更令人气愤的是这个残疾人竟然还没有感恩之心,竟然不好好对他,竟然还看不起他,还觉得他"肮脏".真的难以忍受,真的奇耻大辱.那么,他能如何?他只有用那些像刀一样的攻击性语言去虐待她,去折磨她,去刺痛她,从而获得内心的一点平衡.
如果说丈夫的语言暴力是一种缺失了情感和爱的攻击型语言暴力,那么,周玉的妈妈给周玉的就是一种包裹着情感外衣的,以善意为名义的语言暴力.她常常通过语言去控制周玉的内心和她对生活本身的追求.周玉和丈夫打架,周玉妈妈说:"打吧,打死一个就安静了."周玉大叫:"你是想我死,不是他!"她妈妈叫了起来:"我是想你死,他还能挣钱给孩子读书,你呢?"那一刻周玉想拿刀捅自己的心脏.周玉要和丈夫离婚,她妈妈大吼:"周玉,我告诉你,我不允许!你看看你那样子,谁会要你呢?还以为自己是一朵花呢?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想离婚?"那一刻周玉大哭.
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语言暴力,不只存在于亲子之间和夫妻之间,也存在于朋友之间,存在于上下级之间.它们不只伤害着被施虐者的自尊和心灵,同时也暴露着施虐者的无助,丑陋和精神虚弱.比如周玉的丈夫,他也是个可怜人,一个在情感上被父母抛弃的人,他为了能落脚不顾脸面去做"倒插门",他为了生活常年在外面打工......他是个值得同情的人,就像在小说结尾他和周玉离婚之后,周玉还会想着去医院照顾他.可是,他又是无能无助的,他没有办法真正支撑起一个家,更没有办法驾驭他和妻子之间的感情.再比如周玉的妈妈,她就是一个最为传统,典型的农村老妇人,在她的观念里,婚姻就是过日子,养孩子,这就是生活最大的意义,也是她最高的人生哲学.同时,她也不遗余力地用这个哲学去压制,去规范自己的女儿.因为缺乏更加有效的力量,她诉诸的手段只有那些语言暴力.
"且在人间",是将潜藏在人际世界里的那些语言暴力,撕开给人看,让人们都能更加清醒地认识他人,也认识自己.
卢梭说:"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周玉的身上驮着三具枷锁.第一具,是残疾的肉身;第二具,是不幸的婚姻;第三具,是虚妄的执念.
"且在人间"是余秀华的自传体小说,余秀华是因出生时倒产,缺氧而造成了脑瘫.那么,我们便有理由相信周玉也如余秀华一般,是一出生就带着第一具枷锁 -  - 残疾的肉身,虽然小说中没有具体交代.我们同样可以相信的是,在周玉漫长的青少年儿童时代,就因为这具显而易见的枷锁,她不知遭受了周围人多少异样的眼光,嘲讽的语气和饱受侮辱的指指点点.都说,自爱首先就要爱自己的身体.可是,这样残缺只能带来肉体和心灵双重痛感的身体,她实在爱不起来.
不仅爱不起来,反而非常憎恨.就因为它,她的丈夫口口声声说她是个"废人";就因为它,摩的师傅都可以令她把"钱拿出来看看";就因为它,法院的人便可以轻蔑地对她说:"你这样还离婚吗?"周玉愤愤不平:"每个人都有尊严."可是,在很多人眼里,一个残疾人的尊严也是残疾的,是大打折扣的.所以,在遭受丈夫的无情对待后,周玉声嘶力竭的哭喊:"我为什么是残疾?""为什么是残疾?为什么?"可以看出,周玉真的做梦都想甩掉这具残疾的肉身枷锁.
其实,当周玉哭喊出"我为什么是残疾"的同时,她喊出的还有另一句,那就是"我为什么要结婚?我结婚是为了什么啊?"婚姻,这具枷锁带给周玉的痛苦并不比残疾少.她其实并不是不要婚姻,而是不要现有的婚姻,不要和吴东兴在一起的婚姻.她一看到这个男人,她就紧张,就难受,就颤抖.她用十年时间弄清的竟然是和她结婚的这个男人将是她永远的陌生人.既然是陌生人,她就无法向这个人要钱,无法和这个人睡在一起,更无法和这个人做爱.更要命的是,这个男人不仅陌生,还脏脏.她又如何能和一个肮脏的人一起生活呢?所以,周玉觉得推着这个婚姻,仿佛是推着一具棺材.什么是棺材?棺材是无数个枷锁密不透风地叠加在一起.因此,周玉不断要求离婚,就是为了劈烂这婚姻的枷锁.
如果只有肉身和婚姻这两具枷锁压着周玉,其实她还是有出路的,因为人的精神世界很难被外力禁锢.然而,可怜的是周玉的第三具枷锁恰恰就来自于精神,是自我精神世界生出的虚妄执念.她在重重困压下,竟然陷入了爱河.那是阿卡,她爱得痴心,爱得卑微的男人,可是她心甘情愿,因为她认为是阿卡这么优秀的人降临到她的生命里的,是来拯救她千疮百孔的心灵的.她激动,她兴奋,她不顾一切.当然,她也曾怀疑过,犹豫过,她也意识到了自己是一种幻想,可是依然不愿醒来,直到最终沉入冰冷的谷底.阿卡先是把她当成一个充满性欲的肉体来满足她,之后又把她当作多余的物体一般来"冷处理"她.她终于绷不住了,绝望了.这次是精神死锁,无钥可开.所以,她只有选择用死亡来打开这具枷锁.
庆幸的是,周玉被救了起来,冰冷的湖水并没有吞噬她,也许是不忍,也许是因为她还有人生的使命没有完成.经历了向死而生的痛苦,以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锤炼,周玉得到了重生.同时,压在她身上的三具枷锁,也不开自破.因为在生死面前,残疾和阿卡都算不得大事了,而这段婚姻也因为一张离婚证而走到了尽头.至此,周玉挣得了生命的自由,只是这代价不可谓不大.
"道"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理解为一种对生命的觉醒.我们不敢说周玉在生活中的不屈和抗争是因为她是一个得"道"之人,但我们一定可以说,周玉是一个俗世生活中的觉醒者,或者说是走向觉醒路上的人.
这样的发问和思索对于那些蒙昧者而言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在他们看来,活着就是活着,活着要什么"为什么".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那就是周玉妈妈找到的那个 -  - "为了孩子活着,为了孩子迁就一切!"孩子的出息就是女人生命的全部意义.可是,如果每一代人都把生命意义寄托在下一代身上,那么生命本身的意义何在?很多人并不思考这个问题,同时也就从来没有完成自身生命意义的建构.可是,周玉,那个残疾的乡下女人却发现,"每一个生命都应该是有意义的,每个生命都不应该被浪费."从这一点上看,周玉是可贵的,她是和别人不同的.
可是,这种觉醒带给她的并不是阳光和雨露,并不是人生的豁然开朗,相反是更大的深渊,是更可怕的绝望.因为,她意识到了生命的意义,但是却不知道从何处开始去建构这种意义.周玉开始挣扎,开始探索,开始思考.
当我在小说中发现有好几处周玉读书的场景时,我心里一荡,在那样破旧的房间里,在那样可悲的婚姻中,在那样冰冷的家庭氛围里,她竟然能捧出一本书来读,而且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的",这分明又是一个勒妮 -  - "刺猬的优雅"中那个外表懒散刻薄,内心却优雅高贵的公寓管理员.但是相比勒妮,周玉的处境更难堪,更悲哀,更令人惋惜,然而相同的是,她们虽然都处在生活的底层,却从来都没有放弃对内心品质的追求和灵魂的优雅.这一点让人肃然起敬.
除了爱好阅读,周玉还是一个好思者,喜欢通过自己的思考去理清人生中的各种命题.关于感性和理性在同一个人身上的纠缠,关于生活的意义,关于公平和尊严的关系,关于死亡的意义等,周玉都有自己的体会和理解.而且,她还把自己的日常思考,感悟和思索化为诗歌,并在博客上给它们建一个美好的家.
周玉的重生除了那次自杀事件之外,还有个重大因素那就是她的诗歌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了.如果说前者拓展了她生命的宽度,让那些生活中原本的痛苦大事变得微不足道了,那么后者就是提升了她生命的高度,让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生命的意义该如何建构.
"我很快乐,妈妈,我很值得."这是周玉最后呈现出的一个真正的生命觉醒者的告白.
"且在人间"是一部中篇小说,大概4万多字的样子,对一般读者而言,读完它也就晚饭后到睡觉前那一点时间.
恰好,我就是在那段时间读的.窗外天地湿冷,书房内台灯明亮,暖气融融,我也像周玉读书那样一字一句地读.妻子坐在对面煮茶,见我读得津津有味,便说:"这本书,你今晚就可以读完了.""不!今晚不想读完,留着明天继续读,反正是周末."这是我明面上说的,其实潜台词是:不想读完,不忍读完,舍不得读完.
以前常听人说"舍不得读完的书",我一直都没有这种体验,通常遇到好书的情形都是迫不及待,越往后看速度越快,恨不得立刻就读完.可是这次遇见"且在人间",真的是"舍不得读完",不只是因为这部书篇幅比较小,也不只是因为周玉的故事值得慢慢体会,更因为作者余秀华的语言风格让我有些着迷.
不是雅致,不是深邃,不是华丽,不是乡土,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质朴,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说明,我想用"素直",素朴,直接,删繁就简而不失细腻和美感."且在人间"通篇并没有丰富多变的词汇,更谈不上所谓的文采,几乎都是短句和简要的对白,但却把人物的形象和性格,事件的来龙去脉,场景的温热凉寒都清晰地建造出来了.她的文字是"造骨",简简单单几笔,那人物,那故事,那情感便都跃然纸上.
"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摇摇晃晃的人间""月光落在左手上",读过余秀华的诗歌,再读余秀华的小说,一定有这样的感觉,那就是:这文字的确是余秀华自己的,是余秀华式的,是别人不具有的也模仿不出来的.周玉说,"生命是自己的."余秀华也一定会说:"文字也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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