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手好脚的我与肌肉萎缩的玉欣结婚,对彼此而言,都需要很大的勇气.这次先说我自己,下次再说玉欣或让她自己说.
对一个曾经有过美好婚姻经验的我来说,再次选择婚姻生活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我喜欢婚姻生活以及在其中才酝酿得出来的,越陈越香的相知相惜与平凡幸福.这样的观念在后现代的今天,也许已经愈来愈像是恐龙时代的想法.很多人不愿或不敢向婚姻投身,可能是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没有玩够,也不想安定下来或被套牢;也有些人认为要先赚足钱,有了事业才敢结婚;还有些人在忠诚观念淡薄,劈腿现象充斥的现代文化与自我经验中,连爱情都不相信了,更何况婚姻?
这些感觉我大部分都不认同,但是可以理解.年轻时的我也曾经害怕过婚姻,无法想像什么叫做永恒的盟约?心中隐隐担忧著,婚姻的永恒会不会成为一种永恒的无聊或枷锁?幸运的,我的宗教信仰让我"知道"人生的意义在于爱,人生的起点出于爱,而其终点也归向爱,而我的婚姻与家庭更让我"体会"此一信仰的真切性.因此,在我将近二十年的婚姻生活里,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现实虽然早已冲淡了年少轻狂时的浪漫,但与妻子一起打拼的同甘共苦以及用爱铺陈出来的共同故事,是不结婚或不愿结婚的人所不能明白的,也是浪漫爱情所不能取代的.所以,对我来说,丧偶之后再次选择跟一个对的人结婚,不仅不恐怖,甚至是十分渴望的.毕竟,美好的过去给人充足的信心,迎向美好的未来.
问题是,玉欣是对的人吗?决定娶她前,我确实犹豫过.不少人喜欢玉欣,不过其中可能不少是因为外貌的缘故.对我而言,外在美固然吸引人的目光,不过更重要的还是从灵魂深处的善良与智慧所透显出来的人格美.一个美女如果心中无善良,脑中无智慧,其美貌恐怕十分空洞.事实上,一个眼中没有别人,脸上没有笑容,灵魂没有深度的女人,还能不能称得上是美女,是大有疑问的.
然而,我是不是另一个爱慕她却又爱莫能助的人呢?在打算跟她交往之前,这个问题在我心中盘旋了好一阵子.促成我与玉欣交往并在后来共结连理的,主要还是我的信仰以及我与过世妻子的关系,特别是最后两年陪伴她走向人生尽头的那段艰辛历程,让我深切体验到"人生无常,唯爱永恒"的真理.是的,世界上的事物不是永恒的,连所爱的人也不是永恒的,圣经训道书所说的"万事皆虚,虚而又虚"以及金刚经所说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真是诚哉斯言.既然人生当中大半的人与事物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又如何能安顿我们对于永恒的向往?在这一点上,"人生无常,唯爱永恒"的信仰再次点燃了我的生命热火,仿佛一盏明灯,照亮千年暗室,驱除了心中的虚无与昏暗.
但,什么是爱?很显然的,爱慕不算是爱.爱慕往往是指受到对方某些特质的吸引而有的一种想要亲近对方或拥有对方的情愫.很多特质都可以吸引人,例如外在美或人格美.不过,只被外在美所吸引是一种肤浅,遑论真爱,而即使被人格美所吸引也不是真爱,因为任何人都喜欢亲近人格美好的人.真爱不只是喜欢,而是对一个人的全然接受,爱一个人不是只挑你喜欢的部分爱,而是接受他的全部.
除了内外兼美外,玉欣的全部还包含了行动不便."行动不便"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好像没什么,实则笼罩整个生活.走路一定要有人搀扶或者以轮椅代步;坐下或起立也一定要人帮忙;上下楼梯除非有人抱她,否则就只能设法寻找不知座落何处的升降梯;而这一切原属于一般人轻易可以做到的简单行动,由于玉欣需要别人帮助才能完成,就显得特殊而引人侧目.引人侧目的意思就是:不管你希不希望看到别人异样的眼光或被别人当成怪物,别人就是要把你当成奇怪的动物,而投以好奇的眼光.此外,上厕所无法用蹲的,内急而又找不到座式马桶时,身旁的亲人只能与她一起着急,面对不足外人道的窘境;吃饭夹不到远方的菜,所以得仰仗别人的善意与注意;睡觉时蚊子骚扰无力挥赶,皮肤发痒无法搔抓,睡麻了也难以靠自己的力气变换姿势...最后,对我而言,喜欢跟自己的另一半穿着情人装在垦丁骑脚踏车或者每天早上一起去爬山做运动的梦想,大概也必须彻底断念,不用再痴心妄想.
因此,爱她就是接受这一切原本属于她的"行动不便",成为我的生活的一部分,并且努力在旁边陪伴她,照顾她,而且不是只是一次两次地注意并满足她的需要,而是一生一世.进一步言,爱她也不只是满足她的需要而已,还要同感同情并同理她的感受,如此,她才能摆脱身心障碍朋友根深蒂固的孤独感,从而经验到一种被了解,被看到的尊严.因此,要做玉欣的另一半,或者,要做一个她能放心付托终身的人,就必须学习一种死于自我与超越自我的精神,如此才能真正设身处地的了解,处在她那样"行动不便"的情境里的人,到底有什么样的感觉?有哪些说不出口的需求?又有哪些不容易跟人讲的委屈?同理同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我想这对所有的夫妻或关系皆然.一个人只有在被同理同感的经验中,才有机会,也才会愿意说出自己难以言传的需要与委屈,并在这样的发抒中建立自我的尊严以及与同理者的亲密互信关系.
这样的爱真的非常美好,问题是,我作的到吗?玉欣从来不敢奢望别人能完全接受她,因为她一直认为身体上的限制大过一切,会使得所有接近她的人都望而却步.就在我内心犹豫的当儿,很幸运地,我为了准备某个生命教育的研习,看了好几集玉欣在人间卫视所主持的一个节目:玫瑰绽放-爱情篇,这节目的受邀来宾都是一方或双方为身心障碍者的夫妻,看着他们之间深情相爱的对话,想着我与淑宜彼此照顾的那段日子,不禁心中得到一种爱的印证,同时也兴起"有为者亦若是"的心情.后来,我自己更在一次一次的默观祈祷中,想像玉欣有一天瘫痪在床上的情景,想像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看着我,玉欣也看着我,看我会做什么,看我人在哪里或该在哪里.
我觉得我没有办法像是个陌生人般事不关己;也没有办法像一个普通朋友般,偶而在访客时间来探望玉欣,与她做着表面的寒暄,然后回到自己健康而光明的世界中;我甚至没有办法只像一个很好的朋友般,虽然常常来拜访她,与她说话,给她带些什么吃的或读的东西来,然后,拜访时间有时尽,朋友毕竟只是朋友,终究只得紧握著彼此的双手,互道珍重.我觉得当我愈去想像病床上的玉欣,便愈感觉她肖似孤独的基督,而我也愈感到愿意陪伴她,就像曾经陪伴淑宜一样.
透过对玫瑰爱情见贤思齐的向往以及祈祷中的默观,我慢慢确信,如果真爱是人生的目的与归依,如果同理与被同理,照顾与被照顾,全然接纳与被接纳是真爱的内涵,那么,选择玉欣正是选择去实践我自己最深的人生信念.经历了二十二岁丧母,四十四岁丧妻的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一天的苦一天够吃了,不用忧虑那么多,聪明人跨不过去的水沟,傻瓜一步就跨过去了.我们这个世界聪明人太多了,我宁愿笨一点,说不定才是真的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