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读阎连科,是他的"受活".几乎是紧皱着眉头看完.之后两个星期,心里沉甸甸,堵得慌."受活"写了在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村庄,整个村子里的人甚至猫狗都是残疾,缺胳膊,断腿儿,哑巴,瞎子,聋子.在被时代弃绝的时候,这群残疾人成立了"绝术团"去卖丑,想尽办法置自己于险境,绝境,像马戏团的小丑样,动物样,畜生样,给人看.
这个时候惊叹于阎连科的想象力和对生命,尊严的反思,在这样的苦难中,不但铆足了劲儿要活着,甚至还要出卖尊严活出滋味儿来.
后来再看他的"生死晶黄"和"风雅颂",被他的语言魅力彻底折服.阎连科对动词和形容词的使用真是鬼斧神工,尤其是他对通感的运用,总能把难以捉摸的声音,气味写的有声有色,有滋有味儿.
然而,在"我与父辈"这本书中,不管是阎连科的"神实主义"(神秘现实主义),还是他对文字的千锤百炼,都没有出现.有的只是阎连科一笔一划,老老实实,饱含热泪,对那个时代父辈们故事的回忆和讲述.
阎连科出生于1958年,今年62岁,他的父辈们如果活着,也都八十有余了.然而他们的故事,仿佛和我并没有隔着那么久远的时空.我仿若不是在看书,而是在听村庄里的大哥,在讲述自己家族的父辈.
他用沉痛,疼惜,无法释怀的语调,讲述了父亲,大伯和四叔的一生.面对苦难的人生,他们各有各的理解和应对.然而相同的是,他们都是大时代里努力保持尊严的小人物,同时被时代无情地牺牲和淘汰着.或者说,被时代忽略和遗忘着.父亲父亲隐忍,沉默.如牛似马,没日没夜地劳作.
为了孩子们多吃一口,他用几个月的时间,披星戴月,一撅一锨,每天累到一回家就瘫坐到地上话都不想说,把一块被公社抛弃的劣质土地,刨成了细软平整的土地.然而就在那块地里的红薯扑扑棱棱,油黑旺盛地长起来的时候,一份文件,把农村全部自留地都收归了国有.父亲因常年辛劳,患上哮喘.
为了能在他活着的时候,给家里盖上几间房子,他跟妻子去二百里外有野狼出没的深山老林,把一根根木椽子扛回家;在哮喘加重的时候,还领着家里的孩子,淌过已经结冰的河流,去河沟里拉做基地的石头.因舍不得让孩子受冻,他常常把衣服包在孩子们腿上,自己一边身上结着冰棱,一边满头大汗,脖子里青筋暴露,脸色憋得青紫,把一块块一二百斤的石头扛到河对面.最终,孩子们在这几间宽阔的,惹人羡慕的瓦屋里,相亲,结婚,撑起各自的一片天空.在父亲五十八岁那年,家里最小的孩子出嫁后.他就像完成最后一桩任务样,撒手去了.
大伯同样坚韧,同样耐劳.
他家里有8个孩子,靠着扛着几十公斤重的机器翻山越岭去给人家织洋袜,给家里的孩子换回点黑豆,玉米,白面果腹.也同样用自己的肩膀,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腿,自己无数个日日夜夜地咬牙坚持,埋头苦干,为几个孩子分别盖了瓦房,成了家.
大伯只字不识,却有大爱,大义,大担当.他总是帮村里人免费织洋袜,一点报酬都不要;每次出门回来他会在集上买几颗糖,总是先给族里的其他孩子,再给自己孩子,或者,糖果少的时候就不给自己孩子;儿子在部队,不清不楚地去世了,他跟阎连科说"不告了,咱已经这样了,不能让别家也遭殃,你弟弟反正也回不来了".
在他又劳苦奔波,在岁月里沉沉浮浮,最终因一场事故失去了最小的女儿后,他一夜苍老,老成了一口井,安静着,深邃着,等待着死亡从不远处赶来.四叔四叔的一生,像漂浮在半空中,毫无依靠.
他从年少时去阎连科小时候认为很好的外地当工人,在厂里遭受着真正的城里人的轻视,把自己当机器一样不停轴运转,为了一毛两毛钱,贪婪地揽下所有的脏活累活.在村子人眼里,他不是地道的农民,他穿干干净净的的确良衣服,他总是错过忙天忙地的麦收时节.在城市人眼里,他是彻底的乡巴佬,脏,俗,贪.
他来源于土地却没办法彻底回归土地;他生活在城市却从没有认识过城市.
最后的几年,他一撒手,把自己交给了酒,交给了麻将桌.别人总合伙把他的退休金骗了去,大家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或者,也知道.平原上的西西弗斯他们的一生,始终在劳作.仿佛在那个什么都不确定的,什么都由不得他们做主的年代,他们唯一能抓住的,能做主的,就是无休无止,日久天长地劳作,仿佛他们从一落地,那就是他们人生的必然与正义.也或许,是他们在长久的绝望中,唯一的一丝的希望和光.
他们的一生,都在为儿女活.从他们接过上一辈人的担子,为儿子盖几间敞亮的房子,让女儿风光出嫁,就成了他们所有的,唯一的追求和梦想.他们为此忙碌,担忧,欢喜,也为此拼命,舍命,不要命.
他们的一生,辛勤劳碌,却敞亮.为人善良是他们的底色,能帮就帮是他们的原则,一个眼神,一个点头的应允,就是如山似海般坚定.但他们就如西西弗斯,铆足了劲儿扛起命运,扛起子女,往山上,往光明里推;却总在快到山顶的时候,就重重地摔下来.
这样的西西弗斯,我出生的乡村还有很多.
为了让孩子能能受到好的教育,成为"人上人",多少叔叔伯伯,会在过完年后很早就离开村子,去到各个城市的城中村,地下室,群租房,做着服务员,清洁工,外卖员,水电工,建筑工,收破烂的,扫大街的,通下水道的.
这些工作,因为城市,因为城市里的人们而存在,却被城市里的人们嫌弃着,鄙夷着,避之不及着.
然而这群西西弗斯,挽起了袖子,弓起了背,准备好了抗住那肩上如天如地的重.他们正如阎连科的父辈一样,隐忍,耐劳,没日没夜,毫无怨言.为了能给孩子们在村里盖上一栋明亮的大房子,为了能把孩子们,送到光明里,送到城市里.
而他们的孩子,恰恰因为这样的父辈,这样的分离,也早早放弃对人生的幻想.如他们父辈一样,早早辍学,去外地打工,接过父母肩上的巨石,成为新一轮的,西西弗斯.
这一批批,一代代西西弗斯里,不是没有成功者.终于"肩着黑暗的闸门,把他们送到光明的地方去".他们的孩子,终于如个人样,进城了.大大方方,体体面面.
比如,阎连科.在阎连科本该接过那巨石的年龄,父亲却用年迈的肩膀扛着他,把他送去了部队,送去了"外头".他怀着对土地上命运轮回的恐惧,对苦难生活的恐惧,去当了兵,最终混出了人样,成为了获奖无数的作家,成为了中国的"荒诞现实主义大师".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但我可以笃定地说,他过得一点不轻松愉悦.甚至,很痛苦.
阎连科的文字,不是老天爷赏饭的那种.不像王朔,毕飞宇等,才华横溢,潇洒自如,信手拈来,看完让人直喊畅快!
他的文字里,能看出他的用力,很沉重.一点都不轻盈.就像他的人.就像他生活的那片土地.
他也真的是很用力在写.2011年和2012年,他的稿子总遭拒绝,他又因为年少时的劳作以及常年枯坐颈椎出问题,连吃饭都只能在病床上被人喂.他却用特制的架子,架着身子,头面朝天,悬着胳膊,依旧没日没夜写作.像他的父辈们,没日没夜刨土,种田.
△ 阎连科他背负着那片土地的希望,也因自己的经历深刻理解着"城乡"这一字之差背后的深刻,深渊.
因此,他怕,怕自己终其一生无法跨越鸿沟;怕自己一个松懈,就会从山腰滚落到山底,跌至深谷.
几十年,他无时无刻不在逃离那片土地,却也无时无刻不是在书写那片土地;无时无刻不背负着那片土地,却也无时无刻都愧对那片土地.
这让他活的很用力,很挣扎,让他像一根始终紧绷着的弦.看似随时都要崩断,却总能被他用闷声不响的意志,劳累,绝处逢生,活出一小片天地来.
这样的沉重,很多从农村出来的孩子都在背负,我也是.
算起来,我比阎连科小了四十多岁,我小时候的乡村,已经不像他那时候苦山苦海.况且,我在老家只待到了十多岁,就去了城里.但是从高中起频繁的梦魇里,到现在夜夜浩大繁复的梦里,出现的无不是老家的人群,道路,田地,树林.
不同于我给大家留下的开朗,活泼,阳光这些印象,我深刻地知道,自己从骨子里来说,有多自卑,沉重.这样的沉重,或许是来自经历,来自阅读,但更多的,是来自我的那片土地.
因为这沉重,我不允许自己放松,不允许自己轻盈;因为这沉重,我每一步都要塌的格外结实,认真,唯恐有一步错了,或者漏了.
因为这沉重,我几乎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贴服在大地上行走.而沉重,必定是痛苦而煎熬的.知乎上有太多这样的话题:农村出来的孩子为什么都混得比较差?农村出来的孩子为什么都比较自卑?
看着那么多人在答案里分享他们的敏感,自卑,压抑,分享他们对未来的茫然,对故乡的惭愧.我突然意识到:那个平原上偶尔成功的西西弗斯,最多算半成功而已.
他们的石头并没有进入到完全的光明中.而是一大半在黑暗里,一小部分看到了一点光.但却因为这看到的一点光,更加羞耻于自身剩余的黑暗;更忧虑于自己身下一批西西弗斯,一块块石头的黑暗.也因此,因为明知自己的无力,就在那一点点光明里,踌躇不前,痛苦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