绰号王老五
■ 余显斌
  1
  我是一个诗人,我小名叫圆子,不咋地.当然,我的大名吴大树也不咋地.不过,我有个很诗意很文艺范儿的笔名叫吴鱼儿,是我绞尽脑汁自己取的.我们村叫冯庄,在一个沙湾处,四边被山围绕着也堵塞着,是有名的荔枝村.我们那儿不管是地里,还是田头地脚和沟边,甚至撒泡尿的地方,都长着一棵棵荔枝树,一片青葱碧翠的.我曾经以一个诗人的身份考证过,我们冯庄在唐朝的时候就开始栽植荔枝了.哎,不怕你不信,杜牧写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说的就是我们冯庄的荔枝.据说,美女杨贵妃患有肺热病,吃荔枝能治,尤其是我们冯庄的荔枝,吃了清凉水嫩甜润,就娇滴滴地笑着说,陛下,这荔枝贼好吃.说完,她对着李隆基老爷子嘻嘻一笑,就将李老头给电晕了,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村人听了我的考证后都说我胡说,朱参说,骗鬼鬼都不信.
  可是村长王宝宝信.王宝宝听到这个消息后,驾风火轮一样呼呼跑到我家,一把拉住正在酝酿诗歌的我说,圆子,不,吴大树,嘿,瞧我这臭嘴.王宝宝说着,还用巴掌在自己嘴上轻轻拍一下,然后对我说,我们村的荔枝真有那么牛啊,古代的美女都爱吃吗?他没头没脑的话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有点傻眼.水儿当时正在剥荔枝,她开荔枝外壳,露出里面水亮的果肉,听到王宝宝的问话,就很得意地道,不只是古代美女爱吃,现代美女也爱吃这个啊.
  水儿曾经说过,她喜欢我的原因不是我的狗屁诗写得好,是我会拍马.她说我拍马简直都能赶上按摩了,让人舒服,她就爱上我了,就决定舍身饲虎了.现在,她这样自我夸耀,我当然不能不发挥自己的特长按摩一下她,于是就拍马道,水儿,你吃荔枝的样子真美,比杨贵妃还杨贵妃.
  水儿得意地咯咯笑着,笑成了一朵花儿.
  王宝宝就急了,严肃地道,我不是来欣赏你们两口子打情骂俏的,要打情骂俏晚上关了灯上床随便,我有正经事.王宝宝说着就皱起了眉,眉上一个小疤就显现出来.
  王宝宝望着我说,你不是说杨贵妃爱吃我们村的荔枝吗?
  我点头,表示是的.
  王宝宝斩钉截铁地说,写.
  王宝宝说的时候眉眼放光,以致那个小小的疤也光辉灿烂,灼灼燃烧起来,放射着一种兴奋,一种热烈,一种焦灼,一种急切.我问他,宝宝,写啥内容啊?你倒说明白啊.
  王宝宝带着命令的口吻道,喊村长.
  王宝宝的名字和我的一样,甚至还不如我的呢,更不咋地,小时叫着很亲切很可爱很宝宝的,可长大了再叫宝宝就不够可爱甚至有点肉麻了,更有着让喊名字的人占便宜充长辈的意味了.所以,王宝宝当上村长当天就下发第一号村长令,村里老年人可以喊自己王宝宝,其他人必须喊自己村长,不许宝宝长宝宝短的,宝宝是我爹我妈我老婆娟子叫的,你们叫着就不感到硌牙啊?
  王宝宝提醒我喊村长后,还没有等我喊,就补上自己来这儿的目的,让我把杨贵妃爱吃我们冯庄的荔枝写成文章.他抓住我的手,许下足以让我心动的诺言,圆子,不,吴鱼儿兄弟,不,吴鱼儿先生,你要是将我们冯庄荔枝写成文章,发在我们市或者省里的报纸上,你就是我们村的恩人,我们村的救星.到时,我看谁还敢喊你圆子,或者喊你吴大树,我就掰了他的牙齿.我到时开会,在村里大喇叭里下命令,让所有人,不管大人小孩都喊你吴鱼儿.
  我睁大眼睛问,说话算话?
  王宝宝举手发誓,如果到时他不那样做,他就是王老五,地地道道,毫不掺假,货真价实的王老五.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和水儿就嘎嘎笑了.他也嘎嘎笑了.
  2
  我们笑是有原因的,我们村的王老五不是别人,就是王宝宝.我们如果谁把事情做砸了,或做得离谱了,大家就说,你啊,真是一个王老五.当然,如果王宝宝来了,大家就不说了.不然的话王宝宝就急了,眉毛里的那个疤就发亮,斜着眼睛打量着说话的人道,王老五咋了?你配做王老五啊?
  在他眼里,好像王老五多了不起似的,比我吴鱼儿还了不起似的.
  哼,真正一个王老五.
  王宝宝做的很多事情都很着调很靠谱的,譬如,他组织大家养猪就很着调,有人发财了.当然,也不是全发,还有的就日塌了,发猪瘟死了.再譬如说,他组织大家种植药材也发了,可后来药材多了掉价了,也就不行了.当然,大家从中都得到了好处,得到了利益,不然谁选他做村长啊,吃饱了没事干啊?
  王宝宝出去考察,就考察回来了一捆捆荔枝苗,一户户上门做工作,哥,这是新品荔枝诶,栽了一定发,你要不发,我倒爬四十里.
  当然,也有不想栽种的,王宝宝就生气了,就疤痕发亮发红有威势了.
  大家想,过去听这家伙的没吃亏,得,这次就再听听.于是,我们冯庄村的人在原来的基础上开始引进新品荔枝,到处栽种,恨不得在自己门前的烂瓦缸里也栽上一棵.荔枝树长大挂果,成熟了,红馥馥的.摘一颗剥开送进嘴,那种甜润,那种水灵,简直像过生日一样.大家都竖着拇指夸王宝宝.王宝宝得意地简直要飘起来了,飘到镇上作经验介绍,据说还对其他村的村干部说,等着吧,等我们村人人有小车了,别眼气啊,那样会上火,对身体不好.
  谁知,最终身体不好的不是别的村,恰恰是我们村的人.
  朱参就预言了,保准我们到时哭天无路找地无门,等着over吧.
  他本来是不会这个单词的,不过听我说多了,就剽学去了.
  也因为担心荔枝会over,朱参坚决不栽种荔枝,当然,这样做也和他竞选村长失败有关.他说,哼,栽荔枝,给他王宝宝弄政绩,我脑子让豆腐砸了啊?
  他甚至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样子道,我就等着看你们哭.
  我们当然没有哭,哭还是纯爷们儿做的事吗?再说了,我一个诗人哭那多丢份啊.可是,我们都很着急,我甚至急得鼻尖上长了一个火疖子,如熟透的桃子一样红红的,再也顾不得写诗了,跑上跑下的.村里人都和我差不多,急得呜呜的.随后村里就出现了王老五这个称呼,扣在了王宝宝的头上.第一个叫王宝宝为王老五的是朱参,面对堆积如山卖不出去的荔枝,朱参指着王宝宝的鼻尖,再也不用胆战心惊躲躲闪闪了,而是理直气壮地说,做生意的规律你都不晓得,还当村长啊?再好的东西,也有着逢俏莫撵,逢否莫丢的规律,你晓得不?你啊,真正一个王老五.
  王宝宝本来因为荔枝压着卖不出去就气鼓鼓的,这会儿成了王老五,就更气得鼓鼓的,捏紧拳头一步步走向朱参,可走着走着,就如扎破的轮胎一般没了气,唉地一声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说话了,蔫了怂了,等于默认了这个绰号.他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一眼围在他身边的我们吼道,你们也别癞蛤蟆一样鼓着眼睛望着我啊,赶快都去想办法啊.
  我们很失望地收回癞蛤蟆一般鼓着的眼睛,可也没啥办法想.水儿缺心少肺地说,荔枝这么好吃,咋就不吃啊?于是,她就开始剥荔枝吃,一颗颗吃,开始还咕叽咕叽有滋有味的,时间长了就不行了,腮帮子都吃痛了道,爷啊,我舌头都吃木了.
  我和水儿商量着,将荔枝用车拉到街道去卖.水儿嫩葱一样站在荔枝边,一边吃着一边喊,荔枝,水灵灵的荔枝,吃了美颜的荔枝.一天下来,拉去的荔枝卖完了,水儿拿着手提袋袅着腰回来,和我数着钱嘎嘎嘎乐着,这荔枝也容易卖啊.水儿得意地吹嘘,美女的魅力和荔枝的魅力双管齐下,谁能受得了那个诱惑啊?
  可是,第二天大家就受得了诱惑了,很少来买了.原因很简单,那么大一条街道,卖荔枝的声音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哪有那么多人买啊?再说了,荔枝也如美女一样,红颜易老,容颜难再,几天时间就不行了,不鲜了,原来红馥馥的颜色就徐娘半老了,荔枝肉吃着也不再清嫩甜润了,而是带着一种寡淡的味道.
  王宝宝手机都打爆了,四处找生意,只有一个开店铺的开着一辆三轮车来买,王宝宝看了一眼道,顶屁用.
  我们那年的荔枝就这样over了.
  整个村子只有朱参逍遥着,如土地老爷一样背着手四处转着.他的生意也不咋地,编的篮子一只只扔在那儿没人买,他也不着急,反正一人养一口,他操心啥啊?他来到我家,剥开一个荔枝咕叽一口吃了,吐出一个核儿;再剥开一颗荔枝咕叽一声吃了吐出一个核儿.他还说,他这人善良,最见不得别人着急上火了,他这是在帮我的忙,不然这么多荔枝烂粪也不肥地啊.他话还没说完,水儿就出来了,拿着一盆水哗啦一声浇在他身上.朱参如唱京剧的花脸一般哇呀呀呀地大叫道,水儿,你干吗啊?我身子弱,会感冒的.
  水儿懒得理他,转身进屋去了.我也进屋去了,懒得理他.朱参站了一会儿,很受伤很无聊地走了.他当然得走啊,大家都不喜欢他那张乌鸦嘴乱哇哇,骂他不是东西,活该二十七八了还光棍一条.朱参就只有躲在家里咔吧咔吧地破着竹子编篮子.编篮子是他的祖业,按他的说法,他是他家第三十三代传人,有绝技的.还别说,他的篮子编得细致精美,花样繁多,有荷花瓣形的,有元宝形的,有葫芦形的,上面都有盖,还有提手.不过再好看也白搭,没人买,本地有几个用的啊?他的篮子和我的诗一样,找不到主家.
  因此,朱参就看着他的篮子长叹.
  原来,他也有发愁的时候啊.
  3
  我接受王宝宝的任务,窝在家里如下蛋母鸡一样憋着,用尽我的才华,憋出了一篇文章,最终托朋友的朋友,在报社找一个朋友给发在市报上.当我拿着报纸放在王宝宝面前时,他的眼睛就瞪得牛蛋一样,呼地跳起来,拿着报纸看着,接着就嘎嘎地笑起来道,看谁还敢说我王老五?我掰他的牙齿.
  他说,报纸一宣传,冯庄的荔枝就供不应求了.
  他说,圆子,哎,吴鱼儿先生,到时你就等着发财吧.
  水儿问,还让我去街道叫卖吗?
  王宝宝一挥手,如一个威风八面的大将军一样告诉我们,不用了,到时一辆辆车就会到我们村子,求着我们将荔枝卖给他们.到时,圆子是老板,你水儿是老板娘,至于我王宝宝嘛,就是致富路上带头人.说着,他背着手挺着腰站在那儿,双腿成八字形站着,好像已经成为致富能手的领路人,正带着我们朝前走呢.他甚至暗地里还求着我,到时要是作经验介绍的话,希望我能替他写一篇高大上的稿子,让所有人听了都鼓掌叫好,最好让他家娟子看看,看那娘们儿还说自己四六不着调不.
  王宝宝说着,得意地点着头.这家伙谁都不怕,就怕老婆娟子.娟子说他行,高兴得能上天.说他四六不着调,他脑袋立马耷拉下来如一个秋黄瓜.上次娟子就打电话说他了,让你进城帮忙,偏不,偏要去做村长,现在好了,成了王老五了吧?我们圈子里知道了,都把我喊五嫂了.
  娟子说着咯嘎咯嘎笑了,好像觉得五嫂这个称呼很好玩似的.
  王宝宝却笑不起来,额头冒汗,没了精气神.
  他发狠说,自己在哪儿跌倒,就一定要在哪儿爬起来.
  他用手哗啦啦晃动着报纸,自言自语道,现在,我就靠着这张报纸把我扶起来了.
  可是,报纸没有扶起他.也不是说完全没有,但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美好,那么辉煌,水儿还得去街道喊着"荔枝荔枝,快买美颜的荔枝",村里人还需到处叫卖着荔枝,就如电视里的报童沿街叫着"号外,号外"那样.
  王宝宝的脑袋仍耷拉着,如霜打的茄子抬不起来.王老五的绰号仍在村子里流传,他也没有去掰别人的牙齿.因此,当扶贫工作组进村时,他就呼地站起来,找到谷组长开始提要求,你们如果帮冯庄村每一家都把荔枝卖了,就算扶贫了.卖不了荔枝,你就是口吐莲花说出大天来,我姓王的也不认.谷组长看来已知道村子的情况了,也知道他绰号的事了,就笑着道,放心,荔枝我包了,卖不出去的话,让大家叫我王老五.
  谷组长开玩笑,可王宝宝没有心情笑,回了一句道,你姓谷,又不姓王.
  谷组长说,好,那就是谷老五吧.
  谷组长随后就找到我,请我将那次写的文章拿来他拜读一下.那份样报是我第一次发的文章,我当然很看中,很小心很细致地剪贴在笔记本上,拿给他.他细细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闭着眼睛品味着,许久赞叹道,吴鱼儿先生,好文章啊,你立功了.
  他是喊吴鱼儿先生,不是圆子,也不是吴大树.我很高兴,眯着眼睛咯嘎咯嘎地笑着.王宝宝在旁边道,笑屁,没用的,我试过.
  谷组长摇着头说放心,这文章在自己的手里就有作用了.他然后左右瞄着来看热闹的人,等到看见水儿,就眼睛一亮道,美女,就你了.水儿眨巴着眼睛问干吗啊.谷组长说下午给照几张照片.谷组长说到做到,下午就来了,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条旗袍让水儿穿着.水儿的身子立马就鼓胀起来,如一颗荔枝那般水灵着饱满着,嘴唇也按照要求涂抹得红润润的快要滴血,眼睛画得蓝蓝的,成了一个地道的狐狸精.谷组长点点头,笑着对我说,吴鱼儿先生,让你老婆拍几张照片不反对吧?
  我还没有回答,王宝宝就在旁边大包大揽道,不反对,照吧,只要对荔枝有好处.
  我气坏了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咋不让娟子照呢?瞧那白白的大腿露着扎眼不?
  水儿白了我一眼道,醋坛子.
  然后,她对谷组长一笑道,照吧.
  水儿说着,就按照谷组长的要求摆着造型,长发飞飞,一颗荔枝剥了一半的壳,另一半莹润白嫩,就那样翘着兰花指拿着放在红润的唇边,带着想吃不吃的样子看着大家,那眼风简直能淹死人.当然,还有水儿摘荔枝的样子,水儿提着一串荔枝的样子,水儿微笑着望着荔枝的样子,水儿站在荔枝树下指着荔枝的样子......总之,水儿显摆够了,谷组长的照片也拍够了,还发给我们一些让我们欣赏.水儿睁大眼睛道,圆子,这是哪个明星啊?水儿还很自恋地道,圆子你简直烧八辈子高香了,遇见这样一个绝色美女.说着,水儿再次看着照片,说自己咋就没有发现自己这么美啊,这么天姿国色啊.晚上睡着了,她还咯嘞一声笑了,笑得我的心一跳一跳的,很难平静.
  4
  我私下里专门去打问谷组长,是如何替王宝宝同志摘掉绰号的.谷组长正在忙着写材料,笑着问,是王村长让你来打问的吧?他告诉我,天机不可泄露.这家伙还卖关子啊.不过人家不说我也没有办法,我们只有按照谷组长的要求,给荔枝树剪枝,施肥,松土,浇水,忙得如加满油的摩托一样转着,我写诗自然也没工夫了.
  水儿说,谷组长说了,脱贫才是王道.
  我说,不要文化了?
  水儿说,谷组长说了,要文化,但也不能让腰包瘪着.
  我生气了道,我咋没听见谷组长这么说啊,不会是给你一个人悄悄说的吧?
  水儿瞪了我一眼,大会上说的,你耳朵打苍蝇了啊?
  我没话说了,几次村上开会我去了,可都在构思着诗,所以会上哇啦哇啦说些啥,我一句都没有听见.
  夏季不久就来了,荔枝就熟了红了,如玛瑙一样一颗颗缀在荔枝树叶间闪闪烁烁的.还没有开始摘,一辆辆车就飞一样来我们冯庄了,是来买荔枝的,说网上的宣传都看见了,冯庄的荔枝当年杨贵妃都吃上瘾了,吃成天姿国色了,很多女顾客都在打问了,要买冯庄荔枝.说着,看我们傻乎乎地望着他们大惑不解的样子,就有人在手机里翻着,就翻出一个平台,果然有一串串荔枝挂在枝头,还有一个狐狸精一般的女子穿着旗袍,拿着一颗荔枝做出要吃不吃的样子.水儿睁大毛茸茸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喊道,是我.我仔细看看,得意地告诉她,看看旁边文字的作者是谁.水儿就看了,然后伸出手很婉约很明星范儿地捂着自己的嘴道,哇,是吴鱼儿,是老公你哦.这家伙这一刻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明星味儿了,嗲嗲的,糯糯的.
  我们忙着摘荔枝,再也不用沿街叫卖了.
  水儿当起了解说员,一袭旗袍随风飘摆,高跟鞋咯噔咯噔的,带着购买荔枝的人一处处指点着,解说着,口才便给,词语流畅,才华横溢,吐字清楚.那些家伙就狼一样望着水儿赞美,美女不但人长得美,文采也很棒的啊.水儿回眸咯咯一笑说,我喜欢唐诗宋词,所以语言就带着诗词味儿嘛.
  这些解说词都是我写的,她竟然脸不变色心不跳地都扣在自己头上了,让我听了很不满.不过,我很忙,没工夫和她理论.
  最近村里也不是我一个人忙,都忙,唯一闲着的只有朱参.朱参急了,找到谷组长连声道,领导领导,你也扶扶我啊.
  王宝宝在旁边哼了一声说,活该,不是叫我王老五吗?
  谷组长不明白原因,看着王宝宝.王宝宝就气呼呼地将自己劝人栽种荔枝树苗,朱参不但不栽,还背后说风凉话的事讲了一遍.谷组长听了,劝朱参赶快栽种荔枝树苗啊.朱参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现在栽种荔枝树苗,黄花菜别说凉了,简直都馊了.谷组长看着满山遍野的荔枝树,觉得他说得也在理,就用手摸着下巴不说话了.朱参急得鼻尖冒汗,灵机一动问道,听说上面要求大家集体脱贫?
  谷组长点点头.朱参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理直气壮地指着自己的鼻尖说,你们没有完成任务,我就是本村最最著名的贫困户朱参.他那样子好像做了贫困户多了不起似的,为了让谷组长相信,还回头对我说,圆子是诗人,他可以作证,我说的话没有一点儿水分.
  我无奈,只有点点头,谁让我是诗人,是公众的良心呢?
  谷组长显然也急了,思索许久,问他有啥擅长.
  王宝宝说,他最大的擅长就是好吃懒做.
  朱参当然不爱听,认为王宝宝带着偏见故意作贱自己,就让谷组长去他家看看,自己编了多少竹篮,多精美啊,可是没人要,自己能咋的?谷组长就和我们一起去了,看到那些篮子就瞪大了眼睛道,这篮子好啊.
  朱参说,再好也白搭,没人要.
  谷组长点着头,是的,啥东西都有一个饱和度,到了一定时候,村里家家都有,谁还买?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自己再想想办法吧.然后,他就和王宝宝还有我走了出来,他对王宝宝说,应该让朱参有事做,扶贫不是给扶贫户钱,是给每个人找一份力所能及的事,让每个人发现自己存在的价值,这样就等于让对方彻底脱贫了.
  王宝宝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想,给朱参找啥事?让他搬弄是非还差不多.
  过了几天,谷组长要回市里开会了,专门去朱参家拿了几个小巧玲珑的竹篮,说回去替他宣传一下.谷组长走的时候,还买了一箱我们村的荔枝道,回去让我那口子尝尝,也美颜一下.他呵呵笑着带着竹篮和荔枝回去了,谁知回来后,再次给我们村带来一个发财的机遇.原来,带回去的荔枝,他老婆舍不得吃,就给每家亲戚送一些尝尝鲜.没有什么装的,他老婆看小小的竹篮很好,就装在竹篮里准备送去.
  青竹篮,红荔枝,画一样好看.
  谷组长站在旁边帮忙,然后就楞了一下,忙让老婆留下一篮来,就那样放在自己的面前.他说,他就如鳖瞅蛋一样瞅了一上午灵感就来了.我大惑不解地问他,写诗有灵感,瞅着那个东西能有啥灵感啊?
  谷组长很肯定地说,绝对有.
  他说,还得请水儿帮一下忙,行不?
  这次我没有不愿意,连连点头.水儿来了,这次不是穿着旗袍,而是梳着高高的发髻,穿着唐朝女子的裙装,额头还贴着鹅黄,画着烟熏眉,点着檀唇.这个谷组长是干吗的啊?咋知道这么多的讲究啊?比我吴鱼儿知道的还多啊.他说,做啥应该像啥,做杨贵妃就应该像杨贵妃啊.水儿就像杨贵妃了,就举着一个青绿的荷花状的竹篮,篮子里装满了红润润的荔枝,对着镜头学着京剧里"贵妃醉酒"的腔调道,哀家自从吃了这冯庄荔枝,肌肤简直吹弹得破,这每一颗荔枝不是荔枝,那就是一个个唐朝的美女 -  - 
  这句子是我写的,够诗意的吧.
  这次用的不是照片,是视频.
  谷组长再次看了视频,竖起大拇指对水儿道,杠杠的.他马上将视频发到了群里,马上找到了唉声叹气的朱参,告诉他赶快编竹篮.而且谷组长还专门规定了竹篮的大小尺寸,和视频里的一模一样.
  几天后,来村子里购买荔枝的老板要求就和原来不一样了,告诉我们,他们要收购的是篮子装的荔枝.他们还怕我们不懂,就拿出视频让我们看,于是,朱参的篮子被运来装上荔枝,商家带着走了.
  两天后,商家再来,原来带回去的东西两天里销售一空 -  - 顾客都喜欢冯庄荔枝,也喜欢那种小巧的竹篮,一个个拿着送亲戚;也有的就那么摆在桌案上当了装饰品;还有的吃了荔枝,篮子成了家具.商家想多进一些,趁着别的商家还没醒过神先存着.
  朱参再也没时间闲转了,没时间乱哇哇了,他鼻尖冒汗,一边咔吧咔吧地破篾一边说,谁晓得卖不出去的竹篮和荔枝一配,就成了稀罕货了,就火爆了啊.
  谷组长得意地笑着说这就是扶贫啊,扶贫有时靠的就是灵感,就如吴鱼儿先生写诗一样,灵感一发就出来了,就成功了.他建议村里赶快办一个编竹篮的厂子,让朱参担任厂长,找一些徒弟,将编篮子的绝技传给他们,让他们在厂里当工人,这样质量保证了,数量也有了,大家也能挣一份工资.
  王宝宝听了连连点头说要得要得,去组织学员,竹篮的问题解决了.一处处商家赶来,收购荔枝的时候都一篮一篮收购,虽然加上篮子价钱稍微贵了一点儿,但市场上销售很好.顾客都说,买了这儿的荔枝,还买了一件工艺品,划算.
  货物一俏就有问题了,有人买了一篮荔枝,拿回家一尝不是那个味道,当然不满意,就告了我们村子.我们当然急了,王宝宝找到我,让写一篇状纸打官司.水儿自告奋勇说到时自己去法庭助威,她说自己现在成网红,成名人了,粉丝很多,有很大的影响力,一定能一呼百应打赢官司的.
  谁知根本用不着我们劳神费力,官司就赢了.
  因为对方购买的是赝品荔枝,朱参的每一只篮子提手处的篾片里都刻着四个字"冯庄荔枝",那是我们的商标,早已让谷组长给注册了,我们不想胜诉都不可能.
  水儿知道后哇地一声惊叹,用毛茸茸的眼睛看着谷组长道,谷组长,我简直都成了你的粉丝了.
  我不满地说,你还是粉带呢.
  谷组长笑笑说,好了,粉丝也好粉带也罢,我可要走了.谷组长真的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我们都去送,望着他走向远处的雨雾里不见了人影,我的眼睛也雾蒙蒙的一片迷蒙.我抬起头看看天空,是梅雨时节,丝雨绵绵.我嘀咕着说,这破天,咋就雨兮兮的啊?
  水儿嗯了一声,也抬起头看着天,许久许久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