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歇.故园目断伤心切.伤心切.无边烟水,无穷山色.
可堪更近干龙节.眼中泪尽空啼血.空啼血.子规声外,晓风残月.
故园:向子于政和年间曾卜居宛丘(今河南淮阳县),此处即指宛丘居所.
干龙节:钦宗四月十三日生,此日为干龙节.
公元1127年"靖康之变",徽,钦二帝被金人掳走北去,中原尽失.这样的时局下朝野志士无不拔剑斫地,切齿扼腕,于是词坛上产生了一批令人读后慷慨悲凉,数百年后尚见其慷慨磊落之气的作品.向子𬤇这一首"秦楼月",题旨相同,篇幅虽短,感情的容量却并不小.另外这首词表现上也自有特色.
全结构分上下两阕,词意可分三层.
起首"芳菲歇"三字,写春光消逝景象,似实而虚.因为词人并非吟咏节序,抒发一般的伤春伤别情怀,所以下面不再展开对景色的描绘.当此春末夏初时节,萦绕词人心间的是什么呢?是"故园目断伤心切".这句中"故园"可作家乡解,但向子𬤇家江西临江,并未沦落于金人之手,这里显然是指失去的国土.词人登高遥望北方故国,而故国不可见,对于一个胸怀爱国之情的南渡词人来说,怎能不悲伤痛苦呢?这一句,是词人内心感情的直捷表露.但如果任凭感情的驱使,沿此思路写下去,就未免有一泻无余之病了.词是吟咏性惰的,但最好是诉诸具体的事物.至此,词人笔锋一转,由直而曲,欲吐又休,不言情而转写景:"无边烟水,无穷山色."词人眼中所见,唯有迷离的烟水,朦胧的山色.这一景象,既是"故园目断"含义的丰富和扩展,又使"伤心切"这一心理活动形象化;同时,无边无际的自然山水,又恰到好处地隐隐传达出词人此时此地情感的悠远的惆怅.所以,读至此,读者简直分不清词人是写景呢,还是抒情.景与情合,情以景生,情景交融,"悲喜亦于物显"(王夫之语),正是"无边烟水,无穷山色"的妙处.
下阕"可堪"二字,是不能堪的意思.此乃词人着意用力之笔,正是这两字把上阕"故园目断伤心切"的感情向前深化了.词人为何春末夏初时节思念故国呢?因为是"更近干龙节"."易·干":"九五,飞龙天."乾卦以龙取象,所以古人便以"干龙"喻帝王.干龙节,是北宋钦宗赵恒的生日.据"宋史·礼志"记载:"靖康元年四月十三日,太宰徐处仁等表请为干龙节."从记载中可以想见当年此日,朝廷中群臣为皇帝祝寿,钦宗赐宴,好一派隆重的寿宴的盛况!而此时又是四月,干龙节又将近,然而此时却是神州板荡,山河易主.词人抚今追昔,怎能忍受得了如此巨变呢?于是万千感触,化为使人不忍卒读的词句:"眼中泪尽空啼血."这一句,哀怨悲凉,撼人心魄.向子𬤇是一位力主抗金的将领.公元1130年(高宗建炎四年)金兵大举南下,一路杀奔江西,湖南.此时向子𬤇正潭州(今长沙)知州任上,有人建议暂避敌锋,他大呼曰:"是何言之不忠也!使向之诸郡有一二能为国家守,敌其至此耶?朝廷使我守此潘也,委而去之,非义矣!"(见汪应辰"向公墓志铭",胡宏"向侍郎行状")他亲率军民血战数日,终因实力不济而城破.事后,他的好友陈与义赠诗,诗中赞曰"柱天勋业须君了"("题向伯恭过峡图").然而词人想当时家亡国破,君辱臣耻,却又回天无力,胸中不禁充塞着极度的愤恨和悲哀.这样深沉难遣的感情郁积胸中,实非"眼中泪尽空啼血"一句不能尽之了.以上为词意的第二层.
紧接着,词人由人的"空啼血"联想到自然界的子规,感情又进一层.按"秦楼月"词调的要求,"空啼血"是承上句而来,并非是语句的简单重复,而用以引起以下句意.词人因情设景,以"子规声外,晓风残月"这样凄厉萧索的意境结束全词.子规即杜鹃鸟.子规啼血是古诗词中常用的,如白居易"琵琶行":"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李山甫"闻子规":"断肠思故国,啼血溅芳枝.""晓风残月",是柳永"雨霖铃"词中的名句.这首词虽是移用,但词人显然对"杜鹃啼血"内涵进行了改造.此词中它表现的已不是离别的愁苦,而是因国破家亡而生的故国之思了."子规声外,晓风残月",是因情而设景,也就是王国维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的"有我之境".它以丰富的内蕴,传达出词人心中的无限哀怨,撞击着读者的心扉.
全词感情真挚,情景交融,在"酒边词"中,是一首成功的小令.但终因其忠愤有余而少豪放之气,且词中意境独创性少,新鲜感不足,不免影响了它的艺术感染力量,在宋词中未臻上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