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辉斌:王维生卒年考实
2018-01-13 20:00
来源:善本古籍
原标题:王辉斌:王维生卒年考实
在唐代诗人的生平研究中,王维的生卒年研究,由于是最为棘手的一道难题,以致出现了"兄生弟后","兄弟双胞胎"等多种说法,对此,拙著"王维新考论"第一章第二节,四节已有极翔实之辨析,此不具述.综观现所存见的王维资料(如中华书局版"王维资料汇编")可知,若要较为准确地弄清楚王维的生卒年,有三个关键点是必须要把握的.即:(1)在没有确切材料证实两"唐书·王缙传"所载王缙生年为误时,王维的生年只能在其弟王缙之前,也即武则天圣历三年(公元700年)前 ,否则,便会使"兄生弟后"说再次出现.(2)王维的卒年只能在唐代宗宝应二年(公元763年)之前,因为王缙奉命"编竣""王维集"与"随表奉进"的时间,王缙"进王维集表"明确写为"宝应二年正月七日"[1].(3)王维的享年将近七十岁,其集中的"悬车","鸠杖"等典故之用,已将此交待得相当清楚.有鉴于此,本文特着眼于有关新的材料与新的角度,对王维生卒年予以重新考察,以旨在还原其历史的真面目.
一,赵殿成"右丞年谱"的错误
现存最早记载王维卒年的材料,是两"唐书·王维传".如"旧唐书"卷一九○下"文苑下·王维传"云:"乾元二年七月卒.""新唐书"卷二○二"文艺中·王维传"则谓:"上元初卒,年六十一."因之,有论者即将后者的"上元初卒",据前者改为"上元二年七月卒",并以之与"年六十一"相推,认为王维生于武则天长安元年(公元701年),卒于唐肃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亨年六十一岁.如清人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以下简称""赵注"")所附之"右丞年谱",所持即为此说."赵注"于所附"右丞年谱"(以下简称""赵谱"")中,乃如是写道:
旧史称右丞全归之日,在乾元二年七月,新史则云上元初卒,年六十一.集中有"谢弟缙新授左散骑常侍状",其系尾年月乃上元二年五月四日.又集中有"送邢桂州"诗,而邢济为桂州都督,亦上元二年中事,则新史之说为优也.自上元二年起,逆数而前,至中宗长安元年,得六十一岁,故断自是年始[2](548).
自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以来出版的各种文学史,所载王维之生年,卒年与享年,几乎皆从"赵谱"之此说.其实,"赵谱"的这种认识是大有问题的.这具体表现在两方面:一是"赵谱"未能举出"新唐书"卷二○二"文艺中·王维传"所载之王维卒年与享年的材料依据,难以令人相信;二是王维集中的"谢弟缙新授左散骑常侍状"(以下简称""状"")一文,不能作证王维的生卒年.
"新唐书"卷二○二"文艺中·王维传"载王维"上元初卒,年六十一",虽然比"旧唐书"卷一九○下"文苑下·王维传"之"乾元二年七月卒"较为具体(主要是增加了"年六十一"的享年记载),但却无只字材料交待,而"赵谱"将"上元初"具体为"上元二年"者,则明显为错误.这是因为,以王维上元二年"年六十一"相推,为武则天("赵谱"作"中宗"者误)长安元年(公元701年),但据两"唐书·王缙传"可知,王缙生于武则天久视元年(公元700年),如此,作为兄长的王维就要比其大弟王缙早生一年,所谓"兄生弟后"者,即因此而始.这是王维生年不在上元二年的最有力证据.所以,"新唐书"卷二○二"文艺中·王维传"载王维"上元初卒,年六十一"之不可相信,乃可肯定.
王维的"状"文不能作证王维之生卒年者,是因为其中存在着两个问题:一即文末的落款;一为王缙"新授左散骑常侍状"的系尾时间."状"文的落款为"通议大夫守尚书右丞臣王维状进",与唐制严重不符.据"旧唐书"卷四十二"职官志一"所载,可知问世于初唐时期的"贞观令",乃明文规定"以职事高者为守,职事卑者为行"[3](1785),且这一规定还曾为李林甫等人所撰"唐六典"全盘接受.其云:"凡同事联事及勾检之官,皆不得注大功已上亲.凡皇亲及诸军功,兼注员外官.凡注官阶卑而似高则曰'守',阶高而似卑则曰'行'."[4](28)此则表明,"状"文落款中的"通议大夫"(散官)与"尚书右丞"(职事官,二者皆为"正第四品下阶"),是不能用"守"字关联的[5](460 - 475).时为尚书右丞的王维对"贞观令"与"唐六典"这两部大唐法典,以常理揆之,本应是相当熟悉的,断不至于在上书朝廷的"状"文中出现如此错误[6](295 - 307).这是此文的第一个矛盾.此文的第二个矛盾,是关于系尾的时间问题.虽然,"状"文系尾有"上元二年五月四日"这一具体时间,但其中所述之内容,却与有关事实明显不符,因之,其是否出自王维手笔,实属可疑[7](295 - 307).此外,"状"中也无只字涉及王维当时乃在病中,或者是行将垂危,所以,这一系尾的一具体时间,只能表明"状"文写于是年,而不能用以作证王维卒于上元二年五月之后(此时间其实为误,具体详下).换言之,若要证实王维的卒年确为上元二年,就必须以新的材料对其进行考察,而不是藉"状"文之系尾时间以为.更何况,吴缜"新唐书纠缪"着眼于"纠谬"的角度,对王缙的"迁散骑常侍"这一任职,乃进行了彻底否定(详下).王缙既不曾任职散骑常侍,则"状"文之"新授左散骑常侍"云云,也就成为了一座空中楼阁.
所以,"赵谱"认为王维生于"中宗长安元年",卒于"上元二年"的认识为错误,也就自不待言.而由此误又可知,两"唐书·王维传"关于王维卒年或享年的记载之不可靠,也就甚为清楚.
二,对王维享年的重新考察
赵谱对王维生卒年的认识既为错误,则其依之以推出的"得六十一岁"之结论,也就自然是不可相信的.其实,王维享年不为"六十一岁",在一部王维集中,是有许多内证可以证实的,如"责躬荐弟表"即为其例.是文有云:
臣谬官华省,而弟远守方州,外愧妨贤,内惭比义,痛心疾首,以日为年.臣又逼近悬车,朝墓入地."[8](126)
其中的"悬车",典出班固"白虎通"之"臣七十悬车致仕者",王维在"责躬荐弟表"中说"逼近悬车"者,是指自己行将致仕,也即快到七十岁了.唐代官员七十岁致仕,杜佑"通典"卷三十三,卷三十五,均有明确记载,如卷三十五有云:"大唐令,诸职事官七十,五品以上致仕者,各给半禄."[9](968).这里所说的"大唐令",指的应是李林甫等人在开元十年奉旨撰著之"唐六典",因为其于"吏部尚书"卷二乃有如是之载:"凡职事官......年七十以上应致仕,若齿力未衰,亦听厘务."[10](34).正是因为唐廷对官员致仕的年龄有明文规定,故年岁稍长于王维的李邕,在"辞官归滑州表"中乃说:
臣今兹六十有七,光阴荏苒,行止欹危.就木之时,不知几日,悬车之岁,只有三年."[11](18)
考陈思"宝刻丛编"卷五引"集古录目"所收"唐淄川令裴大智碑"一文,结衔为"唐滑州刺史李邕撰",并云:"碑以开元二十九年十一月立."据此,知此文为李邕写于开元二十九年的滑州任上.又据"新唐书"卷三十八"地理志二",知滑州为"望"州,属于"上"州("通典"卷三十三"职官十五"),州刺史为"正四品下"("新唐书"卷四十九下"百官志四下"),即李邕所任滑州刺史为正四品下阶,完全符合唐廷之职事官"五品以上(七十岁)致仕"的规定,故其乃上"辞官归滑州表"于朝廷,向有司请求辞去滑州刺史一职[12](281 - 294).而"表"文中的"臣今兹六十有七","悬车之岁,只有三年"云云,表明唐代官员"七十致仕"确属是据"大唐令"以为,则"悬车"指七十岁者,自是无可怀疑.
又,白居易集中有"刑部尚书致仕"一诗,云:"十五年来洛下居,道缘俗累两何如.迷路心回因象佛,宦途事了是悬车.全家遁事曾无闷,半俸资身亦有余.唯有名衔人不会,毗耶长者白尚书".("白居易集"卷三十七)诗题中之"致仕"与诗中之"悬车",所表示的亦正是"七十致仕"之意.此诗开首"十五年来洛下居"之"十五年",为白居易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河南尹(洛阳)及授太子少傅分司东都时间的总称.据王拾遗"白居易生活系年"所考,白居易除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事在大和三年(公元829年),以此上推"十五年",为会昌三年,亦即公元843年.是年,白居易七十二岁.白居易之所以在七十二岁时写"刑部尚书致仕"一诗,是因为其虽然按照"大唐令"的规定(七十岁)致仕,但朝廷批准其致仕的诏书则是在后此(七十二岁)送达,即拖延了近两年的时间,对此,"戏问牛司徒"一诗乃有专载:"抖擞尘缨捋白须,半酣扶起问司徒.不知诏下悬车后,醉舞狂歌有例无?"("白居易集"卷三十七)其中的"不知诏下悬车后"七字,已将问题的始末说得相当明白.
李邕与白居易,一在王维之前,一在王维之后,二人均七十岁致仕的事实,表明"责躬荐弟表"中的"逼近悬车"之"悬车",所指确为七十岁者,乃是可以肯定的[13](44 - 56),而其既为"逼近",则王维写是文之时为六十八岁,或者六十九岁,也就不言而喻.
又,王维集中有"春日上方即事"一诗,云:"好读高僧传,时看辟谷方.鸠形将刻杖,龟壳用支床.枊色春山映,花明夕鸟藏.北窗桃李下,闲坐但焚香."[14](303)其中的"鸠形将刻杖",所指为"王杖",典出"后汉书"卷九十"礼仪志中",也是"七十"之谓.其云:"仲秋之月,县道皆案户比民,年始七十者,授之以王杖,𫗦之糜粥.八十九十,礼有加赐,王杖长尺,端以鸠鸟为饰.鸠者,不噎之鸟也.欲老人不噎.是月也,祀老人星于国都南郊老人庙."[15](1389)此即官员"七十授王杖"之始.据朱红林"汉代"七十赐杖"制度及相关问题考辨 - 张家山汉简 初探"一文所考,汉代的这种"七十赐杖"制度,乃是承秦制而为,且在汉代又略有变化:汉初为七十赐杖,文,景,宣三帝为八十以上,至成帝时又恢复为"七十赐杖".[16](61 - 65)待到李唐之际,这种"七十赐杖"制度又有所改易,对此,唐玄宗"老人赐几杖鸠杖敕"一文已有记载,云:"古之为政,先于尚老,居则致养,礼传三代.......九十以上,宜赐几杖,八十已上,宜赐鸠杖,所司准式.天下诸州侍老,宜令州县遂稳便设酒食,一准京城赐几杖,其妇人则送几杖于其家."[17](460).将"赐鸠杖"的年岁,提高到与汉文帝,汉景帝,汉宣帝三朝相当.虽然如此,但王维"春日上方即事"中的"鸠形将刻杖",所指应为"年七十赐杖"的汉制,若为唐玄宗"敕"文之所言,则"鸠形将刻杖"就表明王维当时已年近八十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即是说,王维此诗中的"鸠形将刻杖",与"责躬荐弟表"中的"逼近悬车"一样,所反映的都是王维写此诗时已年近七十岁了.
以上的考察表明,王维享年是绝非如"新唐书"卷二○二"文艺中·王维传"所载之"年六十一"的,而是在"逼近悬车"与"将刻杖"之际,也就是年近七十岁.如具体以言,其若非为六十八岁,就必为六十九岁.
三,从代宗"答诏"考王维卒年
公元七六二年四月,太子李豫在长安即皇帝位,是为唐代宗,并改元广德.据有关资料记载,李豫即皇帝位未久,即做了两件与当时诗人颇具关联之事,其一是诏令李白为左拾遗,其二是下诏命王缙编辑乃兄王维的诗文集.对于前者,刘全白"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碣记",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新唐书"卷二○二"文艺中·李白传"等,均有记载,可参看,此不具引.对于后者,上引"旧唐书"卷一九○下"文苑下·王维传"则有所载,其云:
代宗时,缙为宰相,代宗好文,常谓缙曰:"卿之伯氏,天宝中诗名冠代,朕尝于诸王座闻其乐章.今有多少文集,卿可进来."缙曰:"臣兄开元中诗百千余篇,天宝事后,十不存一.比于中外亲故间相与编缀,都得四百余篇."翌日上之,帝优诏褒赏[18](5053).
"旧唐书"的这一记载,虽然主要是据王缙"进王摩诘文集表",唐代宗"银青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郞兼御史大夫臣王缙表上答诏"二文而为,但却多有错误,如认为"代宗时,缙为宰相"即为其一.
按宋蜀刻本"王摩诘文集"卷首所附王缙"进王摩诘文集表"一文有云:"臣缙言.中使王承华奉宣进止,令臣进亡兄故尚右丞维文章,恩命忽临,以惊以喜.退因编录,又窃感伤.臣兄......为文未尝废业,或散朋友之上,或留箧笥之中.臣近搜求,尚虑零落,诗笔共成十卷.今且随表奉进,曲承天鉴.......顿首谨言."是文又为"全唐文"卷三七○著录,但题作"进王维集表",且于"顿首谨言"后,较"进王摩诘文集表"多出了"宝应二年正月七日银青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郞兼御史大夫臣缙表上"二十九字[19](3757).这二十九字的存在表明,王缙"编缀"王维集的时间,乃在宝应二年(公元763年)正月初七之前,也即"编竣"于宝应元年十二月底或其前,待至第二年"正月七日",王缙即将所编"随表奉进".如此,"表"中的"中使王承华奉宣",王缙"退而编录"者,即可知皆在宝应元年(公元762年).而据"新唐书"卷六十二"宰相表中"所载,王缙"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乃在广德二年(公元764年)正月,如此,则"旧唐书"卷一九○下"文苑下·王维传"所载之"代宗时,缙为宰相"云云,乃属错误.即是说,王缙宝应二年正月之前奉命"编录"王维集,以及在是年"正月初七日"将所编王维集"随表奉进"时所任之官职,乃为"尚书兵部侍郞兼御史大夫",而非是"缙为宰相".
王缙奉唐代宗之命"退而编录"王维集的时间,既可准确获知在宝应元年,则王维之卒于是年或是年之前者,便可肯定.据两"唐书·代宗本纪"所载 ,李豫即皇帝位在宝应元年四月,而王缙"编竣"王维集的时间又在宝应元年十二月底,代宗诏令王缙编王维集在是年四月至十二月之间,当乃无疑.而宝应元年之前,依序为唐肃宗上元二年,上元元年,"新唐书"卷二○二"文艺中·王维传"载王维"上元初卒"者,所指即为此两年.按唐肃宗以"上元"纪元既然只有两年,则"上元初"显然就只能是指上元元年,而非为上元二年,但作如此认识,却又与上引"责躬荐弟表"之末所署"上元二年五月四日"这一具体时间相冲突.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问题的另一个方面则是,"责躬荐弟表"所存在的疑点甚多,如"臣弟蜀州刺史缙,太原五年......竭力守城,臣即陷贼中,苟且延命"一段文字,即为其例.此段文字表明,王缙在任蜀州刺史前,曾牧守太原五年,但实际的情况几乎与此完全相悖.首先是王缙牧守太原的时间."旧唐书"卷十一"代宗本纪"于大历三年八月云:"庚午,河东节度使,检校左仆射,太原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辛京云卒.......齐国公王缙兼太原尹,北京留守,充河东军节度."又于大历五年四月云:"庚申,宰臣太原尹王缙入朝."又于大历五年七月云:"以浙东观察使,越州刺史,御史大夫薛兼训为检校工部尚书,太原尹,北都留守,充河东节度使."[20](290 - 297).合勘此三者,知王缙代辛京云为太原尹于大历三年八月,薛谦训又代王缙为太原尹于大历五年四月,即王缙牧守太原的时间实际上不足两年,与"责躬荐弟表"中所言之"太原五年",乃有三年多之隔.
再看王缙为蜀州刺史的问题.杜甫在成都期间,曾写过一首"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郞"诗,其题下有注云:"王时为蜀牧."这位牧蜀的"王侍郞",注家蔡梦弼认为"乃王维之弟缙也"("千家注杜诗"卷八).但钱谦益"钱注杜诗"卷十一,仇兆鳌"杜诗详注"卷九,朱鹤龄"杜工部诗集辑注"卷七等,均认为王缙"未尝牧蜀",特别是潘柽章"杜诗博议"引吴缜"新唐书纠缪"之所辨,不仅认为王缙"未尝历蜀州",而且也不曾"迁散骑常侍"(此针对王维"谢弟缙新授左散骑常侍状"一文而发),从而将蔡梦弼的"乃王维之弟缙"说予以彻底推翻[21](281 - 294).
虽然如此,但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四十八皇甫澈"四相诗序"却又如是写道:"蜀州刺史厅壁记,居相位者前后四公,谟明弼谐,迁转历此,顾已无取,忝迹于斯,景行遗烈,嗟叹之不足也.谨述其行事,咏其体美,庶将来君子,知朝之德云尔."[22](735 - 736).其中的"四公"或"四相",依次为:张柬之,钟绍京,李岘,王缙.据两"唐书·肃宗纪","资治通鉴·唐纪","册府元龟"卷三一七所载可知,李岘为蜀州刺史在乾元二年(公元759年),而杜甫"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郞"诗则表明王缙牧蜀(此承蔡梦弼说)在上元元年,即王缙乃继李岘而为蜀州刺史.但作如此认识,却又与高适任蜀州刺史的时间大相冲突,因为据闻一多"少陵先生年谱会笺",周勋初"高适年谱"可知,高适为蜀州刺史在上元元年至二年.正因此,郁贤皓"唐刺史考"乃将王缙刺蜀的时间前移,即其在无任何材料支撑的情况下,乃将王缙刺蜀的时间定为"约乾元中",但郁"考"殊不知如此一来,不仅与皇甫澈"四相诗序"所言"四相"之次序相违背(王缙本在李岘之后,郁"考"则使之在李岘之前,且无任何依据),而且也与王维"责躬荐弟表"中的"臣弟蜀州刺史缙,太原五年"一段文字严重不符.此为其一.其二,皇甫澈"四相诗序"之王缙诗,"唐诗纪事"卷十六,"全唐诗"卷一二九"王缙集"均无载.其三,据"唐刺史考·蜀州"可知,在王缙与皇甫澈之间的蜀州刺史凡七人,即:李岘,高适,李勇,章仇某,李峄,李渐,韩洄.据考,此七人有诗存"全唐诗"者,仅为李岘(卷二一五)与高适(卷二一一至卷二一四),但二人诗中均无只字与"四相诗"相涉.其四,"四相"之李岘,王缙外,另二相即张柬之,钟绍京,"全唐诗"无钟绍京诗,卷九十九虽然著录张柬之诗6首,但却无与蜀州刺史厅相涉者.综此四者,皇甫澈"四相诗"实属可疑,则其不能作证王缙曾为蜀州刺史者,即可肯定.
综合以上两方面的考察,可知王缙是不曾为蜀州刺史的,或者其所任"蜀州"乃为它州之误.如此,"责躬荐弟表"落款之"上元二年五月四日"这一具体时间,不能作为王维卒于上元二年五月或其后的证据,也就明若观火.所以,关于王维的卒年,只能依据唐代宗的诏令,将其定在王缙编王维集的宝应元年之前.按,王维集中有"送邢桂州"一诗,云:
铙吹宣京口,风波下洞庭.赭圻将赤岸,击汰复扬舲.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明珠归合浦,应逐使臣心[23](295).
诗题中的"邢桂州","赵注"卷八认为即邢济,可从,但其系此诗作年于上元二年者,则不的."旧唐书"卷九十五"李范传"有云:"上元二年,珍与朱融善.......融谓金吾将军邢济曰......乃以济兼桂州都督,侍御史,充桂管防御都使."此即"赵注"之所本,实则为误.考"资治通鉴"卷二二一"唐纪三十七"于上元元年云:"六月甲子,桂州经略使邢济奏,破西原蛮二十万众,斩其帅黄乾曜等";又于宝应元年(公元762年)云:"八月,桂州刺史邢济讨西原贼帅吴功曹等,平之."[24](1511). 经考察,可知"资治通鉴"之此载,乃是综合"新唐书"卷六"肃宗纪",卷二二二中"南蛮下·西原蛮"之所载而为,可以据信.邢济上元元年六月既已"破西原蛮二十万众",则其赴任桂州的时间,就可肯定是在此之前.而萧昕"夏日送桂州刺史邢中丞赴任序"一文,则是极有助从中窥知此一信息的.其有云:
桂林巨镇,临川荒服......选其任者,实难其才,故郡久旷官,朝思称职.唯帝知人,伫报尤政.五月维夏,畏途万里,溽署方起,大云始生.履苍梧瘴疠之郊,涉沅湘风涛之壮.众悦是皋,而伤此行.公陈力灭私,饮冰徇节,以忠则九折之途可叱,以信则三江之水可航.......仆以渭阳之故,而首序云[25](3598).
据此文所载,可获知如是几点:(1)邢济赴任之前,桂州乃是"郡久旷官";(2)邢济以御史中丞衔出任桂州刺史,是在"郡久旷官"之时;(3)邢济此行赴任桂州的时间为"五月维夏";(4)邢济此行南下,乃始程于长安,且送行者是"众悦是皋,而伤此行".以此四点,勘之上引"资治通鉴"卷二二一之所载,可知邢济自长安赴任桂州的时间,是必在乾元二年(公元759年)夏五月之际的.这是因为,邢济只有在上元元年的前一年(即乾元二年)夏五月赴任桂州,其才能于第二年(即上元元年)的六月"破西原蛮二十万众",若在当年的夏五月赴任,其显然是不可能于六月"破西原蛮二十万众"的.邢济在长安始程南下时,王维即写了"送邢桂州"一诗以送.此则表明,萧昕"序"所言"众悦是皋,而伤此行"之"众"者,是包括王维其人其诗在内的,而王维诗中"风波下洞庭"之所写,与萧"序""涉沅湘风涛之壮"相契合者,又可为之佐证.又据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三十七"岭南道·桂州"所载 ,桂州"北至上都三千七百五里",以唐律规定"马日行七十里"计之,邢济由长安到桂州全程需两个月左右,其到达桂州时就当在秋八月前后,待于第二年(上元元年)六月,即乃"破西原蛮二十万众".如此,则又可明确获知如是两点:(1)王维"送邢桂州"写于乾元二年五月,作地为长安;(2)此诗首句"铙吹宣京口"之"京口",所指非为地处长江之京口,而应作"京郊"或者"京之路口"解.
现既知王维"送邢桂州"的正确作年为乾元二年五月,以此合勘王缙奉唐代宗诏令"编竣"王维集之时间(宝应元年),以及"新唐书"卷二○二"文艺中·王维传"载王维"上元初卒",可知王维的卒年,当以上元元年(公元760年)为是.如此,则"状"文的系尾时间"上元二年五月",就必为"上元元年五月"之讹,而造成此之讹者,当为抄手或者刻工所致.
四,王维诗文中的生年线索
王维既卒于上元元年,以此勘之其"逼近悬车"的六十八岁(或者六十九岁),则其生年就当在武则天长寿二年(公元693年),或者长寿元年(公元692年).即以武则天长寿二年言,"责躬荐弟表"就当与"送邢桂州","状"文写于同一年,即上元元年,也就是王维人生之旅的最后一年.而王维长寿二年的这一生年,又与其集中有关诗文之所写,甚为扣合,如"与魏居士书"即为其一.是文有云:
仆年俱六十,足力不强,上不能原本理体,裨补国朝;下不能殖货聚谷.赈施穷窘,偷禄自活,诚罪人也.然才不出众,德在人下,存亡去就,如九年一毛耳.实非欲引尸祝以自助,求分谤于高贤也,略陈起予,唯审图之[26](65).
其中的"仆年俱六十",表明王维写此文时,已年满六十了."诗·小雅·节南山":"民具尔瞻."郑玄注云:"具,俱."[27](440)"文选"卷三张衡"东京赋":"礼举仪具."薛综注云:"具,足也."[28](56).由武则天长寿二年合勘"年俱六十",为唐玄宗天宝十二载(公元753年),此即"与魏居士书"一文的作年.是年,王维在长安供职文部郎中,其集中的"敕赐百官樱桃"诗即写于是时,此诗题下有注云:"时为文部郎中".诗云:"芙蓉关下会千官,紫禁朱樱出上兰.才是寝园春荐后,非关御园鸟衔残.归鞍竞带青丝笼,中使频倾赤玉盘.饱食不须愁内熟,大官还有蔗浆寒."[29](141)考"资治通鉴"卷二一六于天宝十一载三月有云:"乙巳,改吏部为文部,兵部为武部,刑部为宪部."[30]( 1471)据此,知王维之所以于"敕赐百官樱桃"题下作"时为文部郎中"之注者,是意在表明此诗之作,乃为"改吏部为文部"的天宝十一载的仲夏.是年,王维五十九岁.待至翌年六十岁之时,即写了"与魏居士书",故文中乃有"仆年俱六十"之谓.或有据文中之"偷禄自活,诚罪人也"云云,认为王维此文写于"乾元元年春之后或二年"者,实则不的[31](44 - 56).由天宝十二载至上元元年,其间凡七年,而在此七年中,王维之生平行事,皆历历可数,清楚而明白.
王维集中又有"哭祖六自虚"一诗,其题下有注云:"时年十八."若此注不误,即表明这首诗的作年乃在唐睿宗景云元年(公元710年).此诗虽然长达六十四句,但其内容实则由两部分所组成,即一为对祖自虚品行,才华等之赞美;一为对作者与祖自虚交往之追忆.其中有云:
本家清渭曲,归葬旧莹边.永去长安道,徒闻京兆阡.旌车出郊甸,乡国隐云天.......
念昔同携手,风期不暂捐.南山俱隐逸,东洛类神仙.未省音容间,那堪生死迁.花时金谷饮,月夜竹林眠.满地传都赋,倾朝看药船.群公咸属目,微物敢齐肩.......为善吾无矣,知音子绝焉.琴声纵不没,终亦断悲弦[32](330).
所引前六句,表明祖自虚乃卒于长安,因家贫而只得"归葬旧莹边".后十六句之所写,是谓王维与祖自虚相识长安后,曾一度"南山俱隐逸",之后"东洛类神仙",二人之交谊虽然如同伯牙与钟子期,但却"终亦断悲弦".而此等经历,正王维开元前之所为.对此,"过始皇墓"一诗又可为之佐证.此诗中之所写,虽然为王维对始皇墓的凭吊,但所反映的实则为其功名无着时的一种无奈心境.斯时,友人祖自虚已死两年,而王维在这两年之长安却一无所获,因而乃有始皇墓之谒.此诗题下有小字注,蜀刻本"王摩诘文集"卷十作"时年十五","文苑英华"卷三○六作"时年二十",并有注云:"集作十五."其中之"集",所指为蜀刻本"王摩诘文集".从版本学的角度言,"文苑英华"的成书年代,早于蜀刻本"王摩诘文集"问世约百年左右,且其著录王维诗文所依之底本,又为建昌本"王右丞文集"底本的底本(稿本)[33]( 41 - 46),则其"时年二十"之注,自然是较"集作十五"更具版本学价值的.如此 ,王维在其"时年二十"之际,写"过始皇墓"也就甚为清楚.王维"时年二十",为唐睿宗太极元年(公元712年),翌年,因"玄武门之变"(又称"唐隆之变"),李隆基即皇帝位,并改元开元.自开元初年始,青年时期的王维在长安的困境,才逐渐有所改变.
又,王维"慕容承携素馔见过"诗有云:"沙帽乌皮几,闲居懒赋诗.门看五柳识,年算六身如.灵寿君王持,雕胡弟子吹.空劳酒食馔,持底解人颐."[34](155)其中的"年算六身如"五字,与王维的生年颇具关联."六身"一词,典出"左传·襄公三十年",云:
晋焯夫人食舆人之城杞者.绛县人或年长矣,无子,而往与于食.有与疑年,使之年.曰:"臣小人也,不知纪年.臣生之岁,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其季于今,三之一也."吏走问诸朝.师旷曰:"七十三年矣."史赵曰:"亥有二首六身,下二如身,是其日数也."文士伯曰:"然则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也."[35](119)
师旷,史赵,文士伯三人的回答,虽然说法各一,但所指年岁则大体一致,即与"绛县人"所说"四百有四十五甲子"(七十四岁)是基本相同的.其中,师旷是明言"七十三年矣";文士伯的"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若以一年360天计,为七十四岁;而史赵所言"亥有二首六身,下如二身",虽为王维化用为"年算六身如",其实也是七十岁或七十余岁之意.正因为三人所言大体相同,故"左传·襄公三十年"之此载,即广为唐人于诗文中所采用,如初唐诗人李峤"为王及善请致仕表"一文,即为其例.是文有云:"臣及善言......二首六身,甲子催其岁月;百骸九核,寒温煎其骨髓."("全唐文"卷二四五)又其"神龙历序"有云:"亥有二首,方闻绛者之年,序临安宁,岁次强圉,皇帝抚天下之三载也."("全唐文"卷二四七)这两例中的"二首六身","亥有二首",意皆相同,即所指均为七十岁之谓也.正因为是七十岁,即已到了唐律规定的致仕之龄(详上),故李峤乃为王及善代写了这篇"致仕表".而此,则为唐代官吏"七十致仕"的又一显证.王维写"慕容承携素馔见过"时既已年近七十,以其卒年为上元元年推之,其生年为长寿二年,已殆无疑义.
所以,本文对于王维生,卒,享年的结论为:王维生于生于武则天长寿二年(公元693年),卒于唐肃宗上元元年(公元760年),享年六十八岁.
注释:
[1]关于王缙在王维卒后奉命编辑王维集之史况,宋蜀刻本"王摩诘文集"卷首附王缙"进王摩诘文集表",唐代宗"银青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郞兼御史大夫臣王缙表上答诏"二文乃有载,可参看.又,"全唐文"卷三七○著录王缙"进王维集表",于"顿首谨言"后,有"宝应二年正月七日银青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郞兼御史大夫臣缙表上"云云,表明王缙将编竣之王维集"随表奉进"朝廷者,乃在"宝应二年正月七日",如此,则王维卒年是绝不可超出这一具体时间的.
[2]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附录四"右丞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1961年版.
[3]刘昫等"旧唐书"四十二"地理志一",中华书局1975年版.
[4]李林甫等撰"唐六典""尚书吏部"卷二,中华书局1992年版.
[5]若用"守"字关联,必须是职事官的品阶高于散官,对此,岑仲勉"依唐代官制说明张曲江集附录诰命的错误"一文已言之甚详,可参看,此不具引.岑文载"金石论丛",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
[6]关于王维"谢弟缙新授左散骑常侍状"中所存在的问题,另可具体参见拙作"关于王维的三篇散文"一文,载"唐代诗文论集",武汉大学出版社2017年7月出版.
[7]具体参见拙著"唐代诗文论集"之"王维的三篇散文"一文,武汉大学出版社2017年7月版.
[8]王维"责躬荐弟表","王摩诘文集"卷三,"宋蜀本唐人集丛刊"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影印.
[9]杜佑"通典"卷三十五"职官十七",中华书局1988年版.
[10]李林甫等"唐六典",中华书局1992年版.
[11]李邕"辞官归滑州表","李北海集"卷二,"四库唐人文集丛刊"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影印.
[12]关于李邕赴任滑州刺史与辞滑州刺史之始末,具体参见拙作"李邕及其散文考论"一文,载"唐代诗文论集",武汉大学出版社2017年7月出版.
[13]唐代因特殊原因或提前或退后致仕者,均不在此列,具体参见拙著"王维新考论"第一章第四节,黄山书社2008年版.
[14]王维"春日上方即事","王摩诘文集"卷九,"宋蜀本唐人集丛刊"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影印
[15]范晔"后汉书"卷九十"礼仪志中",岳麓书社1994年版.
[16]朱红林"汉代"七十赐杖"制度及相关问题考辨 -  - 张家山汉简 初探","东南文化"2006年4期.
[17]唐玄宗"老人赐几杖鸠杖敕","唐大诏令集"卷八十"养老",中华书局1959年版.
[18]刘昫等"旧唐书"卷一四○下"文苑下·王维传",中华书局1975年版.
[19]王缙"进王维集表","全唐文"卷三七○,中华书局1983年影印本.
[20]刘昫等"旧唐书"卷十一"代宗本纪",中华书局1975年版.
[21]以上关于钱谦益"钱注杜诗"等诸家之说,具体参见拙著"唐代诗文论集"之"关于杜甫的三篇散文"一文,武汉大学出版社2017年7月版.
[22]皇甫澈"四相诗并序",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四十八,上海古籍出版社1965年版.
[23]王维"送邢桂州","王摩诘文集"卷九,"宋蜀本唐人集丛刊"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影印.
[24]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二一"唐纪三十七",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影印本.
[25]萧昕"夏日送桂州刺史邢中丞赴任序","全唐文"卷三五五,中华书局1983年影印本.
[26]王维"与魏居士书","王摩诘文集"卷二,"宋蜀本唐人集丛刊"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影印,第65页.
[27]郑玄笺,孔颕达等疏"毛诗正义"卷十二之一,上海古籍出版1997年影印本.
[28]张衡"东京赋","文选"卷三,中华书局1977年影印本.
[29]王维"敕赐百官樱桃","王摩诘文集"卷四,"宋蜀本唐人集丛刊"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影印.
[30]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一六"唐纪三十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影印本.
[31]具体参见拙著"王维新考论"第一章第四节,黄山书社2008年版.
[32]王维"哭祖六自虚","王摩诘文集"卷十,"宋蜀本唐人集丛刊"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影印.
[33]具体参见拙作(与人合作)"宋本王维集考述"一文,载"南都学坛"2017年5期.
[34]王维"慕容承携素馔见过","王摩诘文集"卷四,"宋蜀本唐人集丛刊"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影印.
[35]转引自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卷七,上海古籍出版社1961年版.
(本文原载"山西师大学报"201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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