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随先生教你读懂诗人的那颗寂寞心
2018-01-05 06:27
来源:教师博览
诗人
原标题:顾随先生教你读懂诗人的那颗寂寞心
顾随先生教你读懂诗人的那颗寂寞心
顾随
凡诗能代表一诗人整个人格者,始可称之为代表作,诗中表现的是整个人格的活动.前说之"野望",可称为王无功的代表作: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童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对此首笺曰:"五言律前此失严者多,应以此章为首."然此语并不足以说出王氏"野望"之好处.王氏作此诗之动机(诗心)有诗意前之动机,诗心的前半 - 即元遗山①"论诗三十首"(其二十)所谓:
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
不论派别,时代,体裁,只要其诗尚成一诗,其诗心必为寂寞心最会说笑话的人是最不爱笑的人.如鲁迅先生最会说笑话,而说时脸上可刮下霜来.寂寞的心看不见,可寂寞的脸看得见.最是失去母亲的小孩儿,那脸是一张寂寞的脸.小说中写寂寞者可看"现代日本小说集"加藤武雄(英文: Takeo Katou)②的"乡愁".电影贾波林( Chaplin)③的笑是惨笑,陆克( Lloyd)④是冷笑;惨笑是伤心,冷笑是讥讽.哈代( Hardy,胖),劳瑞( Laurel,瘦)⑤是捣乱,不是真正滑稽.真正滑稽必须背后有一颗寂寞的心.
有一颗寂寞心,并不是事事冷漠,并不是不能写富有热情的作品. To live a life,严子陵,陶渊明,王无功,皆能如此.德歌德( Goethe)的"法斯特",意但丁( Dante)的"神曲"⑥,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白居易"长恨歌"),然此二诗乃两位大诗人晚年作品,虽西方人因精神饱满,晚年仍能写出精神饱满的作品,然其心已是一颗寂寞心了.必此寂寞心,然后可写出伟大的,热闹的作品来.我国"水浒传"亦为作家晚年的作品;"红楼梦"亦然,乃曹雪芹晚年极穷时写的,岂不有寂寞心?必须热闹过去到冷淡,热烈过去到冷静,才能写出热闹,热烈的作品.若认为一个大诗人抱有寂寞心,只能写枯寂的作品,乃大错.如只能写枯寂作品,必非大诗人.如唐之孟东野⑦,虽有寂寞心,然非大诗人.宋之陈后山⑧亦抱有寂寞心,诗虽不似东野之枯寂,然亦不发皇,其亦非大诗人.
王无功"东皋子集"中,热烈皆从寂寞心生出.
王无功善饮.诗人多好饮酒,何也?其意多不在酒.为喝酒而喝酒者,皆为酒鬼,没意思.陶诗篇篇说酒,然其意岂在酒?其意深矣.并且凡抱有寂寞心的人皆好酒.世上无可恋念,皆不合心,不能上眼,故逃之于酒."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其一),这就是有寂寞心的人对酒的一点喜欢.
寂寞心盖生于对现实之不满(牢骚),然而对现实的不满并不就是牢骚.改良自己的生活,常欲向上,向前发展,也是源于对现实的不满.叹老悲穷的牢骚不可取,就是说,牢骚不可生于嫉妒心.纯洁的牢骚是诗人的牢骚,可发.
"野望""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两句,是"起"."欲何依"三字,寂寞心."依"字有二解:一为物质的,肉体的,"白日依山尽"(王之涣"登鹳雀楼")之"依";二为心理的,精神的,"皈依"之"依".心无着落,无寄托时,即最寂寞的.(小孩子的心最大的着落,寄托即是母亲,所以没母亲的孩子最寂寞.)人之信仰,事业,亦为人心之所居."饱暖思淫欲",逸居而不敬则为禽兽,即因其肉体虽有寄托而精神无寄托.其人最可怜,心死而自己不知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杜牧"阿房宫赋").而一个伟大的人在精神没有着落,没有寄托时,乃愈觉其伟大.如亚历山大( Alexander)⑨征服世界后之悲哀,是胜利的悲哀;霸王乌江是失败的悲哀."西游记"中孙悟空上天堂之后说:"不是甚前倨后恭,老孙于今是没棒弄了." -  - (第五十一回)就因无寄托.
人无"癖"不乐.
平常人之寄托多"不诚",故不成;"诚"则能得到愉心,此所谓"涅槃".盖即当做一件事,心不外骛,心完全着落,寄托在所做事物上,是"诚",是"一",即是"涅槃".若寄托不"诚",不"一",在二以上则是精神分裂,精神之车裂.孟子对梁王之问曰:
(襄王)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孟子·梁惠王上")
"定于一"是静,而非寂寞 - "却于无处分明有,恰似先天太极图"(苏福"咏初一夜月"),"万物皆备于我"("孟子·尽心上").静是如此,复杂的"一",蕴是实,无是有.曹雪芹晚年一切都完了,都放下了,而拿起笔,一部"红楼梦"出来了.王无功写"野望"时心是无着落的."徙倚欲何依","欲何依"三字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亦即寂寞心.平常人无着落是无头苍蝇,瞎撞.诗人的心与得道之人的心不同,得道是"定于一",作诗的那点境界,像得道而不是得道,动机不是"定于一".因若在作诗前已"定",则无诗矣;然若"不定",也作不出诗来.
诗人实在是不愉快的,有愉快只是创作的愉快,此愉快在创作成功之前.李太白有"落叶诗":
落叶别树,飘零随风.
客无所托,悲与此同.
("独漉篇")
诗人于苦是一有,二知,三受.鲁迅先生说可怕的是使死尸自己站起来看见自己腐烂.⑩诗人即是死尸站起来自己看见自己腐烂,且觉得自己腐烂.(诗人该有关公刮骨疗毒的劲.)此点老杜表现最充足.世人不觉自己悲哀,是幸福的.
平常人在不愉快时,心是没有生机的.心在静止时(不起作用)是"佛经"所说的不思善,不思恶,若用儒家的话讲就是"喜怒哀乐之未发"("中庸"一章) - 止水.有动机时如水波动,是诗心.心静止时是诗的本体,动是后起的,非本体,然必动而后能生(表现出来).由小到大,由有到无是生,动不一定是生.诗人的话也是平常的,而说出来却生动美丽,复杂动人.平常人之简单不能动人,只因其只是动而未生,心不愉快时只能动不能生,故没有生机.诗人写悲哀,痛苦,照样复杂动人,何以故?有生机也,王诗"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童驱犊返,猎马带禽归"四句,以及末二句"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生机旺盛.真正寂寞,外表虽无聊而内心却忙迫 -  - 身闲+心忙=寂寞.王氏此诗便在此情绪中写出,然此时是矛盾,破裂,最不易写出好的作品.
创作不能只顾自己,抒情诗人是自我中心,然范围要扩大.小我扩大有两方面:一为人事,多接触社会上人物.鲁迅先生文章的技术,情绪,见解都好,然而仍是小我,未能扩大,故其小说不及西洋人伟大.人事的磨炼对做人,作文皆有帮助.另一方面,是对大自然的欣赏,此则中国诗人多能做到.然欣赏大自然要不只限于心旷神恰,兴高采烈之时,要在悲哀愁苦中仍能欣赏大自然.一般人多于愁中饮酒,欲借之以"压伏"心中悲苦耳;或者欲借外力以"消除"之.此二种皆不成.一个诗人抱着悲哀愁苦走进美丽的大自然去得到调和,虽然二者是矛盾的.一切文学皆从此出发,真正的调和便没有诗了.如融入父母之爱中,便没有诗,写父母的爱,赞美之,多于父母不在时;又如歌咏儿童的诗,外国多,中国少,尤其是带有赞美的诗,盖觉得不必说.杨诚斋尚有歌咏儿童之句 - "闲看儿童捉柳花"("闲居初夏午睡起二绝句"其一),实不甚好,"闲"字不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其五)是千古名句,也是千古之谜."悠然"的是什么?从何而来"悠然"?可以说是小我扩大了,其中没有矛盾,抵触,没入大自然之内.然而一个人没入大自然,如同没入父母之爱中,大自然对我的抚摩,同时我心与大自然合二为一,不但是扩大,而且是混合,如此便无诗了.真正冲突,矛盾的结果是破裂,没有作品,组织不成,作品要组织;真正的调和也没有作品,如糖入水,无复有糖矣,真正的调和,便没有材料可组织作品.只有在冲突之破裂与调和,消融的过程中,才能生出作品来,于此才能言语道尽.
西洋人是自我中心,征服自然;中国人是顺应自然,与自然融合.山水画中人物已失掉其人性,而为大自然之一.西洋人对大自然是对立的;中国人是没入的,甚至谈不到顺应.人在愁苦中能在人事上磨炼是英雄的人,诗人也是英雄的诗人;人在愁苦中与大自然混合是哲人,是诗人.
王氏此诗是凄凉的,平常人写凄凉多用暗淡颜色,不用鲜明颜色.能用鲜明调子去写暗淡的情绪是以天地之心为心.只有天地能以鲜明调子写暗淡情绪,如秋色红黄.以天地之心为心,自然小我扩大.心内是寂寞暗淡,而写得鲜明.王氏首尾四句"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不见佳,然诗实自此出;而此诗之成为好诗,不只在中间两联.凡文采,美的光彩皆须从内里透出.
①元遗山(1190-1257):元好问,字裕之,号遗山,世称遗山先生,金末元初文学家,批评家,仿杜甫"戏为六绝句"体例作"论诗三十首".
②加藤武雄(1888-1956):20世纪20年代末30年代初日本新兴艺术派代表作家
③贾波林(1889-1977):今译为卓别林,美国无声电影时期喜剧学派的主要成员,现代喜剧电影的奠基者.
④陆克(1893-1971):今译为劳埃德,美国无声电影时期喜剧学派的主要成员.
⑤哈代(1892-1957),劳瑞(1890-1965):美国喜剧演员,二人一胖一瘦,被誉为世界喜剧电影史上第一对著名的喜剧搭档明星.
⑥歌德(1749-1832):18世纪德国诗人,剧作家,"狂飙突进运动"主将."法斯特",今译为"浮士德",歌德所作诗剧,主要描写浮士德一生探索真理的痛苦经历.
但丁(1265-1321):意大利作家,被恩格斯誉为"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同时又是新时代的最初一位诗人".代表作为长诗"神曲",主要描写但丁梦中幻游地狱,炼狱和天堂的经历.
⑦孟东野(751- - 814):孟郊,字东野,唐中叶苦吟诗人,有"诗囚"之称.又与贾岛齐名,人称"郊寒岛瘦".
⑧陈后山(1053-1102):陈师道,字履常,号后山居士,"苏门六君子"之一,江西诗派重要作家,有"闭门觅句陈无己"之称.
⑨亚历山大(公元前356 - 前323):古代马其顿国王.即位后率军征讨四方,建立起地跨欧,非,亚三大洲的亚历山大帝国.
⑩鲁迅"坟·娜拉走后怎样":"为了这希望,要使人练敏了感觉来更深切地感到自己的苦痛,叫起灵魂来目睹他自己的腐烂的尸骸."
来源:"读着""微信号
方心田主编
另有
原创版44-76,8元/期,96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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