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远的地方,我最虔诚."此话进入我心,缘于诗人海子对远方的激情歌吟――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否则,我不会知晓德国画家保罗克利,对远方有如此诗意的礼赞.由此,我相信了精神隐秘汇合是存在的.不是么,就是这样一句诗话,将萍水相逢的人,神秘地链接在一起.于是,我认识到,一个人对远方的追寻与念想,不只是虚无缥缈的念想,也会在现实中浮出水面,其生命姿态,灵魂品质与精神气格,将发生或大或小的改变.
不禁想到,绝配这句话的,应是来自最远地方的雪花了.想想看,我们,所有的人,有谁能说,自己比雪花儿还虔诚?雪花儿的前生为上善之水,历经淬炼涅��,升华为气为云,最终化为开放空中的最美花儿.短暂地绽放,飞舞之后,回归于地面,融化为水.如此载道之生命传承,上天入地的生命轮回,唯有虔诚修炼与华丽转身,唯有冰心一片与完美奉献,谁,能与之堪比?
于我而言,无论怎样修持内心,终究做不到:上善若水白玉无瑕,飘飘然若仙风道骨,全力付出而甘之如饴.面对雪花儿的境界与品格,我,只能望其项背了.以雪花儿为镜,自惭形秽.
老去的岁月,不容分说地改变了我的容颜与心境,却无法改变我恋雪的心结,那是从儿时起,根植于心,且越缠越紧的至密情缘.无雪的冬天,总感到生活中缺少了什么,平添焦灼与煎熬.没有雪花儿的光顾,无论怎样洗浴,皮肤仍干燥不爽;无论怎样在夜晚数星星,心情仍缺少跌宕的波澜;无论白日里怎样品读美诗美文,日子仍缺少活泼的内涵.
盼雪,期待与雪花儿相会,如同想念至爱的那个人,心心念念,魂牵梦绕,辗转反侧,翘首以待,绝不是夸张之说.
每当雪花儿从天而降的时候,就是与至爱的亲密牵手,共享华枝春满时.兴冲冲体验天界的诡异神谕,美滋滋欢庆人间的盛大节日.浩渺无垠的寰宇啊,以潇潇洒洒,纷纷扬扬的灵逸韵脚,将浪漫的诗行大写意呈现.仿佛万千朵梨花在空中盈盈绽放,宛若万千只银蝶在空中翩翩起舞,又恰似万千个白精灵在空中飘飘而飞.倾尽所有的语言,也无法形容落雪的风华绝代.
每当遇见最爱的人与风物,我就有词穷的窘状.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不仅词语无法尽兴抒情,就是自己的魂儿,也不知被什么虏走了,大脑里一片空白,呆若木鸡.我喜欢这种不能自己,魂不守舍.分明是我离开了我,进入了一个未知之秘境,一次离奇的生命体验呢.短暂的游离,恍惚之后,惬意的一呼一吸中,雪花儿沁凉清润的气息进入我的肺腑里,心底积压的烦恼一扫而空,人与天地融为一体,顿觉心胸舒展,襟怀阔远.堪为:登泰山峰巅,观云海之苍茫;临黄鹤楼头,迎江风之浩荡.就庆幸,在语言无法企及之时,我所有的触觉,被雪花儿激活,豁然敞开,就有深度的美感,没有阻滞地地融入了身心.这时的我,也化为一朵飘然若仙的雪花了.
夜里下雪,别有意蕴.雪落无声,四野温馨.有雪花儿在窗外守护,酣梦甜美,气爽而神清.清晨,走出家门,雪还在下着.大地铺上了一层银白的羽绒,一改往日灰蒙蒙,干巴巴,硬翘翘的容颜,变得温润,纯净而晶洁.行人趔趔趄趄地走着,脚下络绎不绝地传来,足踏冰雪特有的"吱嘎吱嘎"声,滑稽地表演着自由舞,一个比一个有创意,比平日浪漫妙曼多了.
傍晚的雪,更为美妙.迷离的暮色里,雪花儿闲云野鹤地轻盈飞舞.尘世的点点灯火,建筑物,街道与树木,包括人,在飞雪中亦真亦假,如梦如幻.雪中的城市,琼楼玉宇,冰雕玉砌.原本甚嚣尘上的街市,蜕变为冰清玉洁的水晶宫.所有的鬼蜮魍魉,污垢灰网,都被掩盖在洁白的雪被下面了,童话中才有的空谷幽兰,在俗世里真实再现.
我喜欢走在风雪中的踉跄与笨拙.深一脚浅一脚里,有一种忘形的张扬与癫狂,孩子似的手舞足蹈,不时张开双臂,去拥抱扑入怀中的雪花;张开嘴巴,亲吻雪花儿,切肤地感受它的清凉与湿润.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受外物干扰,风动而心不动,绝然地超脱出世,这样的高境,我无法入定.我喜欢这爱恨情愁,烟熏火燎,布满疑难与纠结的尘世,连肮脏的灰尘,都感觉弥漫着人味儿.自然界的风啊雨啊尤其是雪啊,总能牵动我脆弱善感的心.这不,蹒跚行走在雪中的我,竟如酒醉,抑或女巫,忘乎所以,妖冶招摇,放浪形骸.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那就是此时此刻吧.多年以前,故乡的田埂上,玩泥捉蝶的追风女孩,就在眼前.也许,与雪花儿的持久不衰地热恋,少女的情怀仍驻守我心,傻傻地,狂热地,莫名其妙地恋爱着,对爱与美就有了持久地敏锐地感知,生命因此而激情飞扬.
寄情于雪花之恋,还有什么规则能将我限定,让人循规蹈矩,墨守成规?放肆就放肆吧,疯癫就疯癫吧,招摇就招摇吧,老去就老去吧.随心所欲,面朝大海,云在青山,我在飞翔.
感谢亲爱的雪花儿,让我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回归童年,自我放逐,自我解脱,自我救赎,获得了大自由,大快乐.
冬雪一场场下着,年就要到了,一个欣欣向荣的春天正在向我们飞来.被雪花儿滋润的麦子啊,枯草啊,老树啊,也在载歌载舞地迎接生命的春暖花开呢.让我们张开臂膀,去拥抱每一个日出日落,去耕耘春华秋实,边走边唱,迎风起舞,好吗,我亲爱的朋友们!
2015年的冬天凛然驾到,11月26日,鞍山的气温低至零下14度.呼啸的寒风中,短短几天,枯萎的树叶纷纷飘落,树们急速裸身了.从我家的居室往东面的山坡望去,山林明显空旷了,原来不透一丝光亮的林带,如今露出了天幕的断片来,中国古画山寒林疏的况味,在此,也有了粗浅的显现.
这样的天气里,我仍坚持从8月中旬开始的,每天一个多小时漫游小山的习惯,只不过将上午8时改为下午3时左右.这时人少,山间越发幽静.
也许,喜鹊也和我一样,不喜欢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天地一片静谧中,它们常常在山中的沙土路上,优哉游哉地散步呢.我差不多天天见到这种情境.狭窄的山路中,即使我与它们相遇,抑或一前一后地漫步,我们不懂彼此的心思,走不进彼此的心里,却不用防范,你走你的,我玩我的,彼此相安无事,倒也有趣儿.心中一乐,暗想,喜鹊也会感知,岁月何其静好,现世何其安稳吧.
只是再也看不见可爱的小松鼠了,它们躲到温暖的洞穴里,快乐地过家家了吧.看来,我们要相隔一个冬天才能再见面的.可是,有些人一转身,就消失在视线之外了.前几天,博龄比我早3天的寒花助葱茏,先是无法进入她的空间,我纳闷,不知为何.晚上,她发来纸条,说退出博客了.至此,我与她的美好相遇,终结在这张纸条了.一个人,一段情,流水一样涌过来,流过去,何其脆弱,何其短暂.心有戚戚焉,我还做不到顺其自然,随缘而行呢.
前些天,2015年第一场初雪过后,晶莹的积雪在山路及林间驻扎下来,山野较平日多了神骏与灵气.初始的一两天里,树木的枝条与草稞裹着一层薄冰,就有了松花江雾凇的意象:冰雕玉砌,晶莹剔透,琼枝万千,梨花纷呈,锦瑟无弦,冰心一片.这时,若有身着长袍的前朝书生,幽幽地吹着一管洞箫,苍凉凄美的箫音,在银白的天地里萦绕回旋,何等的诗意,何等的蓝调!前生今世的梦幻啊,与朵朵冰花,与万千玉枝,与书生气格,与弥散箫音,契合世上最美的风情.
过了几天,待树木草稞的裹冰融化后,山野又是一番别样的景象了.皑皑白雪,墨黑槐干,深灰槐荚,墨绿松针,赭红残叶,枯黄草稞,各自露出了本真面目,绵延不绝地铺排着冬日特有的瑟缩与寒瘦,凄惶与庞杂.
四季交替,时律有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冬天,与萎缩,凋敝,消减,空无息息相关.大地从春至秋,忙活了三个季节了,花也开了,果也结了,到了冬天,也该歇歇了.这歇,就是索性将枝枝蔓蔓全部卸掉,将所有的重负与纠结全部抛弃,来一个彻底地瘦身,裸身,让身心除了必要的休养生息,就没有别的举动,更别说作为了.那么,生活在现实的我们,能像农耕时代的先人,在冬季到来时,彻底地猫冬,偎在自家的热炕头上,烤着火苗忽闪的炭火盆,松弛地,闲散地,歇息着疲倦的身子骨,蓄芳待来年吗?
北国的冬天,原驰蜡象,分外妖娆.比江南之春的绚丽油菜花,比中原之夏豪放的金色麦海,比自我疆土浓墨重彩的金秋,更有一番粗犷,辽阔,沉郁的美.
瘦削的我,喜欢夏天,也喜欢冬天.两极的季节,我都钟情之,缱�g之.火热和冰冷,繁盛与枯干,葳蕤与藏匿,相反又相成,既丰富,又璀璨.那是――跌宕起伏,大起大落的峰峦与低谷;动如脱兔,静如处子;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手执铜牙板的铁硬如磐,绕指柔的似水温润......我喜欢这样参差错落,多元的融会贯通;也喜欢相互自如地切换,穿插:游走于活泼泼的流动,燃烧,锐变与涅��之中;沉溺在无所事事,呆若木鸡的散淡,清闲,无思,无聊之中.一个人若没有分别心,坦然地接受风霜雨雪,又能以豁然通达,在寒风彻骨中,聆听到一泓春水的欢快流淌,也许,会品享到至深的快乐与幸福,也未可知.
我不仅在万物复苏,桃红柳绿的春天里心生激动;在草木繁衍,恣肆生长的夏日里心生激动;在万木霜天,飞霞流丹的秋天里心生激动,我还在大地枯瘦,满目粗俗时,心生激动.
这样的怦然心动,不是缘于直观的感觉,而是缘于对生长消亡的认知――冬季里,大地比任何时候都空旷寂寥,但,这不是激情的消减,是增强生命能量的重新启程.新的生命年轮,正在通透解脱与安然酣睡中,修复自我,积蓄热能,以待春风起时,顺势而发,抽芽,展叶,开花,结果.
潜意识里,素简的冬天与元人的小令最为相合.元・白朴的小令"驻马听・吹"的诗句,不期而至:
"裂石穿云,玉管宜横清更洁.霜天沙漠,鹧鸪风里欲偏斜.
凤凰台上暮云遮,梅花惊作黄昏雪.人静也,一声吹灭江楼月."山河岁月里,我偏爱元人的小令,简约而沉郁,婉约而情深;霜天素裹里,我偏爱洞箫幽缈,回应梅花与雪花联袂飘洒,解半世尘梦的仙境.
直面缘起缘灭,我安然年复一年,码字无期的宿命;与有形的物事相比,我更痴迷精神的天地里,葳蕤葱茏.
我在冬天里飘语,我与文字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