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忆鲁迅:鲁迅为什么可爱
大家或许都看到这样一个表情包:"觉醒年代"中,鲁迅叉腰扶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不干了!一直以被认为是尖锐异常,令人生畏的鲁迅其实也有很多面向,他不光写得一手好文章,还有有趣的灵魂与可爱的性格.鲁迅诞辰140周年,澎湃新闻采访了多位学者并联系了多家出版社,听听他们讲对鲁迅的"大胆发言"中印象最深刻的,以及他们眼中的鲁迅.
   
  树敌很多,冷酷到底
  
  谈起鲁迅最让自己印象深刻的一句话,天津内山书店店长赵奇说,首先就是鲁迅先生给内山书店创办者内山完造的自传写的序言中提及的:"据我看来,日本和中国的人们之间,是一定会有互相了解的时候的."这是鲁迅第一次给一个外国人的书写序,鲁迅已经以其足够敏锐的判断"跳预言家".
  
  而抛开这些家国关切,鲁迅生活中的许多感悟也让读者今天读来也能会心一笑.比如1932年11月7日鲁迅在给山本初枝的信中写道:"孩子是个累赘,有了孩子就有许多麻烦.你以为如何?近来我几乎终年为孩子奔忙.但既已生下,就要抚育.换言之,这是报应,也就无怨言了."鲁迅还在1934年12月6日给萧军萧红的信中写:"至于孩子,偶然看看是有趣的,但养起来,整天在一起,却真是麻烦得很.
  
  鲁迅甚至对于自己的身后事的交代也写得非常洒脱:
  
  一,不得因为丧事,收受任何人的一文钱. -  - 但老朋友的,不在此例.
  
  二,赶快收敛,埋掉,拉倒.
  
  三,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
  
  四,忘记我,管自己生活. -  - 倘不,那就真是胡涂虫.
  
  五,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
  
  六,别人应许给你的事物,不可当真.
  
  七,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
  
  此外自然还有,现在忘记了.只还记得在发热时,又曾想到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
  
  赵奇谈道,"让他们怨恨去,我一个都不宽恕"成了很多人标识自己的性格态度的格言,甚至一本被称为是"怼王宝典"的书,也用了这句话作为标题,即"一个都不宽恕:鲁迅和他的论敌"的,"这本书介绍了鲁迅所在的时代背景,比如鲁迅说出一句怼人的话时,是在怎样的一个情境之下."赵奇说,"鲁迅就这样想的:我这辈子我骂过人,我不会跟他们道歉的,鲁迅虽然树敌很多,但是冷酷到底,这也是非常帅气的."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杨庆祥也谈道,如果挑一句让自己印象最深的,也最能代表鲁迅的话,那一定也是"我一个都不宽恕".
  
  隐形穿搭高手:横格子显胖,咖啡色显脏
  
  季红真在最近出版的"萧红大传"中有一章名为"在鲁迅夫妇身边",这一章中,鲁迅不仅是一个大文学家,而更是一位生活家,比如他很懂得服装搭配:
  
  萧红是喜欢打扮的,经济情况稍好,就要为自己置些新装.有一天,她穿了一身新衣服,宽袖子的大红上衣和咖啡色的裙子.到了鲁迅先生家,很想得到鲁迅先生和许广平的称赞.但鲁迅先生通常不注意别人的衣饰,许广平先生忙着做家务,也没有对她的衣服加以鉴赏.萧红忍不住了,便问鲁迅先生:"周先生,我的衣服漂亮不漂亮?"鲁迅先生从上往下看了一眼说:"不大漂亮."过了一会,又接着说,"你的裙子配的颜色不对,并不是红上衣不好看,各种颜色都是好看的,红上衣要配红裙子,不然就是黑裙子,咖啡色的就不行了;这两种颜色放在一起很浑浊.....你没看到外国人在街上走的吗?绝没有下边穿一件绿裙子,上边穿一件紫上衣,也没有穿一件红裙子而后穿一件白上衣的......"
  
  鲁迅先生靠在躺椅上看着萧红说,"你这裙子是咖啡色的,还带格子,颜色浑浊得很,所以把红衣服也弄得不漂亮了."鲁迅先生过了一会又说,"......人瘦不要穿黑衣裳,人胖不要穿白衣裳;脚长的女人一定要穿黑鞋子,脚短就一定要穿白鞋子;方格子的衣裳胖人不能穿,但比横格子的还好;横格子的胖人穿上,就把胖子更往两边裂,更横宽了,胖子要穿竖条子的,竖的把人显得长,横的把人显得宽......"
  
  那天,鲁迅先生很有兴致,甚至把萧红一双短筒靴子也略略批评了一下,说萧红的短靴是军人穿的,因为靴子的前后都有一条线织的拉手,这拉手是放在裤子下边的......
  
  温情的斗士:"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为了纪念鲁迅诞辰140周年,鲁迅博物馆馆长黄乔生编注的"鲁迅家书",共收录鲁迅致家人的百余封家书,首度收录鲁迅致郦荔丞的书信.黄乔生谈及,有一个时期,人们为了塑造鲁迅的刚劲风范,斗士形象,有意无意地遮蔽了他温情的一面,了解鲁迅的家书让我们更全面地认识鲁迅.
  
  1914年11月26日,鲁迅收到朱安的来信,具体内容不得而知,鲁迅在当日日记中只给了两个字的评语:"下午得妇来书,二十二日从丁家弄朱宅发,颇谬."明了鲁迅无法与妻子开展文字交流的境况,他的原配妻子给他写信,要通过他人来代笔,不难想见,只能谈些日常事务.由此就完全可以理解鲁迅在1923年与周作人失和以后,是如何渴望伙伴和知音了.
  
  1925年,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学生许广平以通信的方式开始向鲁迅射出丘比特之箭.他们恋爱后,以书信为媒介,从同城到异地,由师生到恋人到伴侣,相处了10年多,如鲁迅所说"十年携手共艰危,相濡以沫亦可哀".一个是性格果敢的青年人,一个是有妻室的沉稳的中年人,而且是政府官员,文坛名家,双方又是师生关系,且年龄差距又将近20岁,流言自然难免,内外压力不小.后分居两地的二人靠书信传递消息,鲁迅和许广平的通信记录了两人在恋情中的迟疑和抉择,兼以谈论世事人情.同居后,他们将这些信件按照年月顺序,编成"两地书",分为三集:北京 - 北京,厦门 - 广州,北京 - 上海.
  
  鲁迅在"两地书"序言中说:"我们以这一本书为自己纪念,并以感谢好意的朋友,并且留赠我们的孩子,给将来知道我们所经历的真相."他也发了一通感慨:"回想六七年来,环绕我们的风波也可谓不少了,在不断的挣扎中,相助的也有,下石的也有,笑骂诬蔑的也有,但我们紧咬了牙关,却也已经挣扎着生活了六七年."
  
  鲁迅还有一首诗"答客诮",回应人们对他溺爱孩子的议论,却改用猛兽做比喻了:"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首时看小於菟."鲁迅铁骨和柔肠兼具,爱憎分明.他抨击社会,反抗黑暗,但仍心怀希望,心存温情,当他愤恨"城头变幻大王旗"时,也还"梦里依稀慈母泪",心中充满人间情怀.
  
  热情,诚恳,认真,周到
  
  人们对鲁迅的印象普遍是严肃,尖锐,刻板,他的杂文更是被喻为匕首.同他的文章相比,鲁迅的字要圆润得多,但是每个字的落笔也毫不软滑,仔细着每一笔,一个一个很好地嵌在纸张画好的小格子里.
  
  鲁迅是被最多人追慕的思想家,文学家,虽然萧红的传记中曾记述到她有一次买油条,发现包油条的纸竟然是鲁迅所翻译的班台莱夫的童话"表"的手书原稿纸,这让萧红萧军都非常生气,反而是鲁迅表现得很豁达,他在写给萧军的信中说:"我的原稿的境遇,许知道了似乎有点悲哀;我是满足的,居然还可以包油条,可见还有些用处.我自己是在擦桌子的,因为我用的是中国纸,比洋纸能吸水."
  
  止庵也在朋友圈中讲了自己提起鲁迅常举的一个例子:叶灵凤在一九二九年十一月"现代小说"第三卷第二期发表小说"穷愁的自传",主人公魏日青说:"照着老例,起身后我便将十二枚铜元从旧货摊上买来的一册"呐喊"撕下三页到露台上去大便."
  
  鲁迅一九三一年七月二十日在社会科学研究会的讲演"上海文艺之一瞥"有云:"......还有最彻底的革命文学家叶灵凤先生,他描写革命家,彻底到每次上茅厕时候都用我的"呐喊"去揩屁股,现在却竟会莫名其妙的跟在所谓民族主义文学家屁股后面了."及至"中华日报"的副刊"戏"于一九三四年八月十九日创刊,开始连载袁梅(即袁牧之)所编"大众语的实验剧本""阿Q正传",十一月四日第十二期登出叶灵凤画的插图,并有题词:"如果生在今天,阿Q决不会是这种模样."鲁迅十一月十四日作"答<戏>周刊编者信"(载十一月二十五日第十五期),顺手写道:"叶先生还画了一幅阿Q像,好像我那一本"呐喊"还没有在上茅厕时候用尽,倘不是多年便秘,那一定是又买了一本新的了."
  
  鲁迅是一个充满恨,而且从不掩饰自己的恨的人,但他只恨两类人,一是庸众,一是伪先知,前者浑浑噩噩,后者装神弄鬼;除此之外,他待人很好,热情,诚恳,认真,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