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炽烈的艳阳西下,空气中微微的风拂过,带来丝丝的清凉意,我知道秋天来了.初秋是十分舒爽的日子,天气晴朗却不闷,感觉全身被暑气弄得燥热不堪的毛孔都得到清凉的抚慰.
一年四季中,我是喜欢秋天,但直到中年之后,才明白这点.更年轻的时候,只要秋风起,心底自然就会有一种渴望,想要去野外看芒花,那时我熟悉的赏芒路线是在瑞芳附近,从瑞芳往山上走可到九份或金瓜石,行走在蜿蜒而上的山坡上,不时可见到一片一片的芒草,成片的芒草随着秋风款摆起伏,让我忍不住回头张望.那时我自己还没开车,想去郊野赏芒,只能搭朋友的车子,机会可遇不可求,或许因为这样,多年来,入秋时想到野外去看芒花的欲望,似乎没有被满足过.
能载我往瑞芳方向的好友有两位,一位是我在报社的小说家同事,偶尔的早上,会接到她的电话,找我去九份午饭,然后她便开车从城市的另一端来接我,这样的行动说起来也是有点浪漫,因为我们中午过后还要赶回城里的报社上班.小说家同事车开得很好,在基隆路接我后,上了高速公路,过汐止,从八堵交流道下,穿过暖暖,瑞芳,往九份的山路上,路上便可捕捉到芒草坡.到了九份,从竖崎路一端走进到底,站在山巅眺望东北角,眼下山坡上的芒草在秋阳的照耀下,如同一波又一波的银色浪潮,连接至海面,十分好看.
另一位从小同学的好友也是个开车能手,因为丈夫在国外经商,她有充分的行动自由.秋天时,几个同学偶会相偕坐她的车,一起到北海岸万里或澳底走走.从瑞芳开往东北海岸的路上,不时会瞥到片片的芒草原,在满车喧闹的话语里,只有我专注在追寻芒草的身影.当时并不明所以,只是没缘由的喜欢这种生长在荒郊野外秋天的植物.
后来,小说家同事转业,搬迁到南方的古都,好同学也移居海外和丈夫团圆,于是秋风起时,前往瑞芳寻找芒草的仪式,对我而言成为绝响.
多年后,再次与芒草相遇是在舞台.
喜欢表演艺术的大儿跟我说,他要预购无垢舞蹈剧场"观"的演出票,他认为也喜欢看舞作的我应该会喜欢.数月之后,我俩一起去国家剧院看"观".大儿从无垢的第一个作品"醮","花神祭"到"观",也就是舞团灵魂人物 -  - 享誉国际的编舞家林丽珍老师要传达的天,地,人三部曲,都没错过.可这却是我第一次观看无垢的演出.看惯了舞蹈表演的各种技巧展现,我被无垢整场所展现的极缓慢节奏给镇住,而在极缓极简的氛围中,发髻上系着长雉翎的鹰族青年手上高擎一根饱满的芒草,爆发性的肢体舞动,随着芒草的挥动,让人在宁静和暴动交杂中,情绪起伏,翻腾不已,隐隐间咀嚼出一种生命的况味.
从此之后,我成为无垢的忠实观众.经过了数年,二○一七年,林丽珍老师推出的天,地,人三部曲的续篇"潮",我在"潮"的舞码分段中看到一段<芒花>舞目,我想起在"行者"这部关于林丽珍老师的纪录片中,有一个画面是她和先生,也是无垢舞蹈剧场的团长陈念舟在郊野找寻用来当道具的芒花情景,这些在野外采摘的坚韧芒草,是<芒花>舞码中,战士手上所执的武器,并隐涵荒地的意象,当舞者舞动着芒草,芒草花絮随着气流缓缓落下,飘零感不言可喻.
芒草是坚韧的植物,地下茎能在贫瘠的废地盘根错节,不断生长,形成整片的草原,而芒花却是很柔软的,当芒花被风或气流触动,花絮瞬时脱落,在天地间飘动,与大自然共振,芒花其实是秋神的使者.
后来,我又回头看了"花神祭","花神祭"用地灵,火灵,风灵,水灵来演绎一年的四季,这次在舞台上,我看到了更多的芒花.在相关的一个访谈中,我听到林丽珍老师解说着,芒草仿佛是生命之树,也是风灵的代表,因为经过了秋天,万物即将进入一个转折.
无垢的作品,用了很多芒花当道具,芒花是一种常民的植物,可以入药,制帚,更重要的它象征秋天的时令.
大自然是有其运行的次序,四时行焉,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即便在花艺上也有相对的季节美感,就是春花,夏叶,秋果,冬枝.春天时要欣赏漂亮的花,如樱花,桃花,杜鹃;夏天阳光艳丽,绿叶格外青翠;到了秋天,花市会出现季节性的果实切花,如巴西胡椒,马告,蔓凝梅,小月桃等,被采下的树枝上挂着成串或绿或红的小果实,充满秋季风情;待进入冬天,松柏等便上场了.
秋天既是收获的季节,更有一年中最大的满月.金秋时,有各风景区的芒花季,赏芒花似乎成为入秋的一种仪式,即便在都市中,我也常会和芒花不期而遇.一日路过一家著名的法式甜点店,我的视线被玻璃窗里两盆装置的芒花吸引住,一株直挺的插在玻璃瓶,一株斜插在陶器里;又一日在家饰卖场,看到高瓶里插著一束芒花,慵懒的姿态带着风情,靠近一看,发觉竟是人造纤维仿造的,当下有点愣住,继而一想,芒花的季节性乃至仪式性或许成为一种流行了.
秋分过后,寒露霜降接着就立冬,大自然的清冷与日俱增,四时代序进入一个新的轮回,年复一年.也许是由秋天的满月风华进入冬天的萧条转折太大,才会让人有种"悲秋"的惆怅感.
从最初观赏林丽珍老师无垢舞蹈剧场的舞作,目光被舞台上挥动的芒草束,翻飞的芒花絮给牢牢攫住后,我才慢慢的意识到为何自己从年轻时就无缘由的喜欢在秋天里寻找芒花,那是一种天地之间的孤寂感,是温柔和坚毅的交融,是生命在秋华之后的不可逆伤感,只是当时年轻的自己,没有能力觉知到这些.
这么多年过后,我未曾再去过九份或瑞芳看芒花,我在舞台上,在橱窗外,在花市,在卖场与它相见,仍不免被它深深吸引住.
秋天的芒花在风中涌动,那是常驻我心底的美好画面,也隐藏着大自然传递而来的神秘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