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职业很适合我这类沉默,内向,不善逢迎,不擅交际的书呆子型人物,我很高兴我当年选择了它.我既没有后悔自己走上写作这条路,又说过它是一种永远不必退休的行业;那么,看样子,我是注定了此生还是要与笔墨为伍了."
毕璞自知甚深,更有定力付之行动,近三十年来她持续创作,陆续出版了数本散文,小说,自选集;三年前,为了迎接将临的"九十大寿",她整理近年发表的文章,出版了散文集"老来可喜".年过九十后,创作速度放缓,但不曾停笔.二○○九年元月"文讯"创办的"银光副刊",至今刊登毕璞十二篇文章,上个月(二○一四年十一月),她在"银光副刊"发表了短篇小说<生日快乐>,此外,也仍偶有文章发表于"中华日报"副刊.毕璞用坚毅无悔的态度和累累的创作成果,结下她一生和笔墨的不解之缘.
一九四三年毕璞就发表了第一篇作品,五○年代持续创作,创作出版的高峰集中在六○,七○年代.一九六八年到一九七九年是她作品的丰收期,这段时间有时一年出版三,四本,甚至五本.早些年,她是编写双栖的女作家,曾主编"大华晚报"家庭版,"公论报"副刊,"征信新闻报"家庭版,并担任"妇友月刊"总编辑,八○年代退休后,算是全心归回到自适自在的写作生涯.
真挚与坦诚是毕璞作品的一贯风格.散文以抒情为主,用朴实无华的笔调去讴歌自然,赞颂生命;小说题材则着重家庭伦理,婚姻爱情.中年以后作品也侧重理性思考与社会现象观察.毕璞曾自言写作不喜哗众取宠,不造新僻字眼,强调要"有感而发",绝不勉强造作.
毕璞生性恬淡,除了抗战时逃难的日子,以及一九四九年渡海来台的一段艰苦岁月外,自认大半生风平浪静."淡泊名利,宁静无为"是她的人生观,让她看待一切都怡然自得.虽然前后在报纸杂志社等媒体工作多年,一九五五年也参加了"中国妇女写作协会",可能如她自己所言"个性沉默,内向,不擅交际",多年来很少现身文坛活动.像她这样一心执著于创作的人和其作品,在重视个人包装,形象塑造,充斥各种行销手法的出版红海中,很容易会被湮没遗忘.
然而,这位创作广跨小说,散文,传记,翻译,儿童文学各领域,笔耕不辍达七十余年的资深作家,冷月孤星,悬长空夜幕,环视今之文坛,可说是凤毛麟角,珍稀罕见.在人们华服高轩,阔论清议之际,九三高龄的她,老树春深更着花,一如往昔,正俯首案头,笔尖不断流淌出款款深情,如涓涓流水,在源远流长的广域,点点滴滴灌溉著每一寸土地.
感谢秀威资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在文学出版业益显艰辛的此刻,奋力完成"毕璞全集"二十七册的巨大工程.不但让老读者有"喜见故人"的惊奇感动,也让年轻一代的读者,有机会可以在快乐赏读中,认识毕璞及其作品全貌.我们也希望透过文学经典这样的再现与传承,向这位永远坚持创作的作家,表达我们由衷的尊崇与感谢之意.
上星期二(十月七日),我有事到"文讯"办公室去.事毕,封德屏社长邀我去参观她们搜集珍藏的期刊.看到很多民国五,六十年前后风行文坛的文艺刊物,目前多已停刊,不胜嗟叹."畅流","自由青年","文星"等我投过搞,发表过创作的刊物不说,连一些当时发行不广的小刊物,她们也多有搜集.其用心之专,致力之勤,实在不能不令人赞叹.于是我向她提起我高中以迄大学时期文学起步的一些往事,中间提到若干文艺刊物和若干文坛前辈对我的鼓励和影响.其中特别提到我大学一年级,民国五十年的秋天,刚进入台大中文系读书时所认识的一些前辈先进.像当时住在济南路的纪弦,住在厦门街的余光中,住在南昌街烟酒公卖局宿舍的罗悟缘,住在安东市场旁的罗门,蓉子......我都曾经一一去走访,谢谢他们采用或推荐过我的作品.过程历历在目,至今仍记忆犹新.比较特别的是,去新生南路夜访覃子豪时,还遇见过魏子云;去峨嵋街救国团旧址见程抱南,邓禹平时,还顺道去"公论报"探访副刊主编毕璞.......
一提到毕璞,德屏立即接了话,说"毕璞全集"目前正编印中,问我愿不愿意为她"全集"写个序言.我答:写序不敢,但对我文学起步时曾经鼓励或提携过我的前辈,我非常乐意写纪念性的文字.不过,我也同时表示,我与毕璞五十多年来,毕竟才见过两三次面,她的作品我读得并不多,要写也得再读读她的生平著作,而且也要她还记得我,对往事有些共同的记忆才好.所以我建议,请德屏代问毕璞两件事:一是她记不记得在我大一下学期(民国五十一年春),她和另一位女作家到台大校园参观之事;二是她在主编"妇友"月刊期间,记不记得曾经约我写过诗歌专栏.
德屏说好.第二日早上十点左右,毕璞来了电话,客气寒暄之后,告诉我:她记得她和钟丽珠早年曾到台大校园和我见过面,但对于"妇友"约我写专栏之事,则毫无印象.她知道我没有读过她的作品集,说要寄两三本来,又知道我怕她年老行动不便,改口说,要不然,几天内如果我能抽空,就烦请德屏陪我去内湖看她,由她当面交给我,同时可以叙叙旧,聊聊天.
我当然赞成.我已退休,时间容易调配,只不知德屏事务繁忙,能不能抽出空暇.想不到与德屏联络后,当天下午,就由"文讯"编辑吴颖萍小姐联络好,约定十月十日下午三点一起去见毕璞.
十月十日国庆节,下午三点不到,我就如约搭文湖线捷运到葫洲站一号出口等.不久,德屏与颖萍来了.德屏领先,走几分钟路,到康宁老人安养中心去见毕璞.途中德屏说,毕璞虽然年逾九旬,行动有些不便,但能以欢乐的心情迎接老年,不与儿孙合住公寓,怕给家人带来不便,所以独居于此,雇请菲佣照顾,生活非常安适.我听了,心里也开始安适起来,觉得她是一个慈蔼安详而有智慧的长者.
见面之后,我更觉安适了.记得我第一次见到毕璞,是民国五十年的秋冬之际,在西门町附近康定路的一栋木造宿舍里,居室比较狭窄;毕璞当时虽然亲切招待,但总显得态度拘谨.相隔五十三年,毕璞现在看起来,腰背有点弯驼,耳目有些不济,但行动尚称自如,面容声音却似乎数十年如一日,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如果要说有变化,那就是变得更朴实自然,没有丝毫的窘迫拘谨之感.
由于德屏的善于营造气氛,穿针引线,由于颖萍的沉默娴静,只做一个忠实的旁听者,那天下午,我和毕璞有说有笑,谈了不少往事,让我恍如回到五十三年前的青春年代.那时候,我才十八岁,刚考上台大中文系,刚到陌生而充满新鲜感的台北,常投稿报刊杂志,常拜访前辈作家.有一天,我到西门町峨嵋街救国团去领新诗比赛得奖的奖金,顺道去附近的"联合报"和"公论报"社.我到"公论报"社问起副刊主编毕璞,说明我常有作品发表,就有人给了我她家的住址.距离报社不远,在成都路,西门国小附近.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大家也少用电话,所以就直接登门造访了.见面时谈话不多,记忆中,毕璞说过她先生也在"公论报"上班,她如何编副刊,还有她儿子正读师大附中,希望将来也能考上台大等.辞别时,毕璞说了一句,听说台大校园春天杜鹃花开得很盛很好看.我谨记这句话,所以第二年的春天,投稿信中附带留言,欢迎她跟朋友来台大校园玩.就因为这样,毕璞和钟丽珠在民国五十一年的春季,相偕来参观台大校园.
确切的日期记不得了.毕璞说连哪一年她都不能确定.我翻开我随身带来送她的光启版散文集"微波集",指著一篇<乡愁>后面标明的出处,民国五十一年四月二十七日发表于"公论副刊".经此指认,毕璞称赞我的记性和细心,而且她竟然也记起了当天逛傅园后,我请她们到福利社吃牛奶雪糕的往事.
很多人都说我记忆力强,但其实也常有模糊或疏忽之处.例如那一天下午谈话当中,我提起雨中路过杭州南路巧遇"自由青年"主编吕天行,以及多年后我在西门町日新歌厅前再遇见他,听他告诉我"惊天大秘密"的时候,确实的街道名称,我就说得不清不楚,更糟糕的是,毕璞再次提起她主编"妇友"月刊的期间,真不记得邀我写过专栏.一时间,我真无辞以对.当事人都这么说了,我该怎么解释才好呢?好在我们在谈话间,曾提及王璞,呼啸等人,似乎又给了我重拾记忆的契机.
我私下告诉德屏,"妇友"确实有我写过的诗歌专栏,虽然事忙只写了几期,但这些文章后来都曾收入我的"先秦文学导读‧诗辞歌赋"和"从诗歌史的观点选读古诗"等书中,白纸黑字,骗不了人的.会不会毕璞记错,或如她所言不在她主编的期间别人约的稿呢?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开始查检我旧书堆中的期刊,找不到"妇友",却找到了王璞主编的"新文艺"和呼啸主编的"青年日报"副刊剪报.他们都曾约我写过诗词欣赏专栏,印象中有一个与"妇友"大约同时.寻检结果,查出连载的时间,"新文艺"是民国七十一年,"青年日报"则是民国七十七年.到了十月十二日,再比对资料,我已经可以推定"妇友"刊登我诗歌专栏的时间,应该是在民国七十七年七,八月间.
十月十三日星期一中午,我打电话到"文讯"找德屏,她出差不在.我转请秀卿代查,傍晚她回复,已在"妇友"民国七十七年七月至十一月号,找到我所写的<古歌谣选讲>,当时的总编辑就是毕璞.事情至此告一段落.记忆中,是一次作家酒会邂逅时毕璞约我写的.写了几期,因为事忙,又遇毕璞调离编务,所以专栏就停掉了.这本来就是小事一桩,无关宏旨,豁达的毕璞不会在乎这个的,只不过可以证明我也"老来可喜",记忆尚可而已.
"老来可喜",是毕璞当天送给我看的两本书,其中一本散文集的书名,语出宋代词人朱敦儒的<念奴娇>词.另外一本是短篇小说集,书名"有情世界".根据书后所附的作品目录,原来毕璞的作品集,已出三,四十本.她挑选这两本送我看,应该有其用意吧.看"老来可喜"这本散文集,可知她的生平大概;看"有情世界"这本短篇小说集,则可知她的小说特色所在.初读的印象,她的作品,无论是散文或小说,从来都不以技巧取胜,就像她的笔名一样,是未经琢磨的玉石,内蕴光辉,表面却朴实无华,然而在朴实无华之中,却又表现出一个共同的主题.一言以蔽之,那就是"有情世界".其中有亲情,爱情,人情味以及生活中的情趣.因此,读来特别温馨感人,难怪我那罕读文艺创作的妻子,也自称是她的忠实读者.
读毕璞"老来可喜"这本散文集,可以从中窥见她早年生涯的若干侧影,以及她自民国三十八年渡海来台以后的生活经历.其中写亲情与友情,叙事中寓真情,隽永有味,诚挚而动人.写怀才不遇的父亲,写遭逢离乱的家人,写志趣相投的文友,娓娓道来,真是扣人心弦.其中<西门怀旧>一篇,写她康定路旧居的一些生活点滴,更让我玩味再三.即使写她身边琐事的小小感触,写爱书成痴,爱乐成痴,写爱花爱树,看山看天,也都能使我们读者体会到"生命中偶得的美",享受到"小小改变,大大欢乐"."生命中偶得的美"和"小小改变,大大欢乐",正是她文集中的篇名.我们还可以发现,身经离乱的毕璞,涉及对日抗战,国共内战的部分,着墨不多,多的是"此身虽在堪惊","老来可喜,是历遍人间,谙知物外".这也正是毕璞同一时代大多妇女作家的共同特色.
读"有情世界"这本小说集,则可发现:毕璞散文中写得比较少的爱情题材,都写进小说里了.毕璞说过,小说是她的最爱,因为可以满足她的想像力.读完这十六篇短篇小说,我们确实可以发现,她的小说采用写实的手法,勾勒一些时代背景之外,重在探讨人性,叙写一些有情有义的故事.特别是爱情与亲情之间的矛盾,冲突与和谐.小说中的人物和故事,有真有假,"真"的往往是根据她亲身的经历,"假"的是虚构,是运用想像,无中生有塑造出来的.她把它们揉合在一起,而且让自己脱离现实世界,置身其中,成为小说中人.
因此,我读毕璞的短篇小说,觉得有的近乎散文.尤其她写的书中人物,大都是我们城镇小市民日常身边所见的男女老少,故事题材也大都是我们城镇小市民几十年来所共同面对的移民,出国,旅游,探亲等话题.或许可以这样说,较之同时渡海来台的作家,毕璞写的小说,罕有激情奇遇,缺少波澜壮阔的场景,也没有异乎寻常的角色,既没有朱西宁,司马中原笔下的乡野气息,也没有白先勇笔下的没落贵族,一切平平淡淡的,可是就在平淡之中,却能给人亲近温馨之感.表面上看,她似乎不讲求写作技巧,但仔细观察,她其实是寓绚烂于平淡.像<生命共同体>一篇,写范士丹夫妇这对青梅竹马的患难夫妻,到了老年还为要不要移民美国而引起冲突,高潮迭起,正不知作者要如何收场,这时却见作者藉描写范士丹的一些心理活动,利用厨房下面一个小情节,就使小说有个圆满的结局,而留有余味.<春梦无痕>一篇,写梅湘退休后,到香港旅游,在半岛酒店前香港文化中心,竟然遇见四十多年前四川求学时代的旧情人冠伦.四十多年来,由于人事变迁,两岸隔绝,二人各自男婚女嫁,都已另组家庭,正不知作者要如何安排后来的情节发展,这时却见作者利用梅湘的一段心理描写,也就使小说有个出人意外而又合乎自然的结尾,不会予人突兀之感.这些例子,说明了作者并非不讲表现艺术,只是她运用写作技巧时,合乎自然,不见凿痕而已.所以她的平淡自然,不只是平淡自然,而是别有系人心处.
毕璞同时的新文艺作家,有三种人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一是军中作家,以写新诗和小说为主,强调创新和现代感;二是妇女作家,以写散文为主,多藉身边琐事写人间温情;三是乡土作家,以写小说和游记为主,反映乡土意识与家国情怀.这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前后台湾新文艺发展史上的一大特色.这三类作家的风格,或宏壮,或优美,虽然成就不同,但套用王国维的话说,都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境界虽有大小,却不以是分优劣.因此有人嘲笑妇女作家多只能写身边琐事和生活点滴,那是学文学的人不该有的外行话.
毕璞当然是所谓妇女作家,她写的散文,小说,拢总说来,也果然多写身边琐事,或者说,多藉身边琐事写温暖人间和有情世界.但她的眼中充满爱,她的心中没有恨,所以她的笔端流露出来的,每一篇作品都像春晖薰风,令人陶然欲醉;情感是真挚的,思想是健康的,真的适合所有不同阶层的读者.
一般而言,人老了,容易趋于保守,失之孤僻,可是毕璞到了老年,却更开朗随和,更为豁达,就像玉石,愈磨愈亮,愈有光辉.她特别欣赏宋代词人朱敦儒的"老来可喜"那首<念奴娇>词.她很少全引,现在补录如下:
老来可喜,是历遍人间,谙知物外.
看透虚空,将恨海愁山,一时挼碎.
免被花迷,不为酒困,到处惺惺地.
朱敦儒由北宋入南宋,身经变乱,历尽沧桑,到了晚年,勘破世态人情,不但主张不学栖栖皇皇的孔子,说什么经世济物,而且也认为道家说的成仙不死,佛家说的轮回无生,都是虚妄的空谈,不可采信.所以他自称"乃翁",说你老子懒与人争,管它什么古今是非,说人生在世,就像扮演一出戏一样,各演各的角色,逢场作戏可矣,何必惺惺作态,说什么愁呀恨呀.一旦自己的戏份演完了,戏衫也就可以脱给别的傻瓜继续去演了.这首词表现的人生观,虽然豁达,却有些消极.这与毕璞的乐观进取,对"有情世界"处处充满关怀,是不相契的.我想毕璞喜爱它,应该只爱前面的几句,所以她总不会引用全文,有断章取义的意思吧.
毕璞"老来可喜"的自序中,说西方人把老年分成三个阶段:从六十五岁到七十五岁是"初老",从七十六岁到八十五岁是"老",八十六岁以上是"老老";又说"初老"的十年是人生最美好的黄金时期,不必每天按时上班,儿女都已长大离家,内外都没有负担,没有工作压力,智慧已经成熟,人生已有阅历,身体健康也还可以,不妨与老伴去游山玩水,或抽空去学习一些新知,以赶上时代.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岂非神仙一般.毕璞说得真好,我与内子现在正处于"初老"的神仙阶段,也同样觉得人间有情,处处充满温暖,这几天读毕璞的书,益发觉得"老来可喜",可喜者三:老来读毕璞"老来可喜",一也;不久之后,可与老伴共读"毕璞全集",二也;从今立志写自己不像传记的传记,仿佛回到自己的青春时期,三也.
"文书来生"这句话语意含糊,我始终不太明了它的真义.不过这却是七十多年前一个相命师送给我的一句话.那次是母亲找了一位相命师到家里为全家人算命.我从小就反对迷信,痛恨怪力乱神,怎会相信相士的胡言呢?当时也许我年轻不懂,但他说我"文书来生"却是贴切极了.果然,不久之后,我就开始走上爬格子之路,与书本笔墨结了不解缘,迄今七十年,此志不渝,也还不想放弃.
从童年开始我就是个小书迷.我的爱书,首先要感谢父亲,他经常买书给我,从童话,儿童读物到旧诗词,新文艺等,让我很早就从文字中认识这个花花世界.父亲除了买书给我,还教我读诗词,对对联,猜字谜等,可说是我在文学方面的启蒙人.小学五年级时年轻的国文老师选了很多五四时代作家的作品给我们阅读,欣赏多了,我对文学的爱好之心顿生,我的作文成绩日进,得以经常"贴堂"(按:"贴堂"为粤语,即是把学生优良的作文,图画,劳作等挂在教室的墙壁上供同学们观摩,以示鼓励).六年级时的国文老师是一位老学究,选了很多古文做教材,使我有机会汲取到不少古人的智慧与辞藻;这两年的熏陶,我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文学的死忠信徒.
上了初中,可以自己去逛书店了,当然大多数时间是看白书,有时也利用仅有的一点点零用钱去买书,以满足自己的书瘾.我看新文艺的散文,小说,翻译小说,章回小说......简直是博览群书,却生吞活剥,一知半解.初一下学期,学校举行全校各年级作文比赛,小书迷的我得到了初一组的冠军,奖品是一本书.同学们也送给我一个新绰号"大文豪".上面提到高小时作文"贴堂"以及初一作文比赛第一名的事,无非是证明"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更彰显自己的不才.
高三时我曾经酝酿要写一篇长篇小说,是关于浪子回头的故事,可惜只开了个头,后来便因战乱而中断,这是我除了缴交作文作业外,首次自己创作.
第一次正式对外投稿是民国三十二年在桂林.我把我们一家从澳门辗转逃到粤西都城的艰辛历程写成一文,投寄"旅行杂志"前身的"旅行便览",获得刊出,信心大增,从此奠定了我一辈子的笔耕生涯.
来台以后,一则是为了兴趣,一则也是为稻粱谋,我开始了我的爬格子岁月.早期以写小说为主.那时年轻,喜欢幻想,想像力也丰富,觉得把一些虚构的人物(其实其中也有自己和身边的人的影子)编出一则则不同的故事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在这股原动力的推动下,从民国四十年左右写到八十六年,除了不曾写过长篇外(唉!宿愿未偿),我出版了两本中篇小说,十四本短篇小说,两本儿童故事.另外,我也写散文,杂文,传记,还翻译过几本英文小说.到民国一○一年,我总共出版过四十种单行本,其中散文只有十二本,这当然是因为散文字数少,不容易结集成书之故.至于为什么从民国八十六年之后我就没有再写小说,那是自觉年龄大了,想像力渐渐缺乏,对世间一切也逐渐看读,心如止水,失去了编故事的浪漫情怀,就洗手不干了.至于散文,是以我笔写我心,心有所感,形之于笔墨,抒情遣性,乐事一桩也,为什么放弃?因而不揣谫陋,坚持至今.惭愧的是,自始至终未能写出一篇令自己满意的作品.
为了全集的出版,我曾经花了不少时间把这批从民国四十五年到一百年间所出版的单行本四十种约略浏览了一遍,超过半世纪的时光,社会的变化何其的大:先看书本的外貌,从粗陋的印刷,拙劣的封面设计,错误百出的排字;到近年精美的包装,新颖的编排,简直是天渊之别.由此也可以看得出台湾出版业的长足进步.再看书的内容:来台早期的怀乡,对陌生土地的神奇感,言语不通的尴尬等;中期的孩子成长问题,留学潮,出国探亲;到近期的移民,空巢期,第三代出生,亲友相继凋零......在在可以看得到历史的脉络,也等于半部台湾现代史了.
坐在书桌前,看看案头成堆成叠或新或旧的自己的作品,为之百感交集,真的是"长沟流月去无声",怎么倏忽之间,七十年的"文书来生"岁月就像一把把细沙从我的指间偷偷溜走了呢?
本全集能够顺利出版,我首先要感谢秀威资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宋政坤先生的玉成.特别感谢前台大中文系教授吴宏一先生,"文讯"杂志社长兼总编辑封德屏女士慨允作序.更期待着读者们不吝批评指教.
[诗]为你酝酿一季芬芳,奋力向上举起──刘金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