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
文/薛依云
(一) 缘起
有文友在笔者发表于"闲闲书话"题为[书画与诗话]系列文字的第182楼,引述正文提到"雪夜访戴"的魏晋逸事,作了留言:"知君来矣,如知君返,清风明月,俱得其欢".笔者联想起"南史-谢惠传"有云:"入吾室者,但有清风;对吾饮者,惟当明月".心有所感,特拟文"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留纪作复.
(二) 风雪扁舟访友的故事
南朝宋刘义庆(403~444年)的"世说新语笺疏"之<任诞>有记载一段故事:"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仿偟,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故事中的人物(1)王子猷,字徽之,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的第五子."晋书"传说他"性卓荦不羁".在当时的社会风气下,士人崇尚纵酒放达,王子猷也如此.他弃官东归,退隐山阴.(2)戴逵,字安道,当代著名隐士(避居剡县),艺术家.精通雕塑,绘画,音乐."晋书·隐逸传"评其:"性高洁,常以礼度自处,深以放达为非道."
"世说新语"提到的"雪夜访戴"故事讲的是:王子猷居住在山阴(今绍兴).一日夜下大雪,他从睡梦中醒来,打开窗户,命仆人斟上酒.四下望去,一片洁白银亮,于是起身,漫步徘徊,吟诵左思的"招隐诗".忽然间想起友人戴逵,当时他是住在曹娥江上游的剡县,即刻连夜乘小船前行.经过一夜方才赶到戴家,但过家门又不入,而是折身返回.有人问他为何这样,王子猷说:"我本来是乘着兴致前往,现在兴致已尽,自然返回,为何一定要见戴逵呢?
这种完全按照自己的兴致和兴趣行事,不遵循常规的行为,体现了当时魏晋时期率真,至情至性,洒脱放达的人生态度,而为后世士人所推崇.成语"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就是由此而来,另"剡溪兴",后来就作为意喻隐居逸游的兴致,"访戴"即访友的泛称.
学者魏风华在"魏晋风华"书中之篇章"雪夜访戴"有评论说:初读觉得:夜半大雪皎然有趣,徽之梦中醒来开门观雪有趣,咏诗有趣,雪夜乘船访友有趣,不见而返有趣.短短数十字,快意畅然,写尽王徽之在某个雪夜煮酒观雪的雅致,乘船访友的随性,到而不访的洒脱,处处吐露其随心自在,从容淡然.如果将这个雪夜作上一幅画,那一定也是别样有趣.
(三) 诗画境界的"风雨扁舟访戴图"
谨此胪列几首宋朝相关题画诗来助兴,以飨读者如下:
1.宋朝王珪(1019~1085年)"题李右丞王维画雪景绝句"
微生江海一闲身,偶上青云四十春.
何日扁舟载风雪,却将簔笠伴渔人.
2.宋代晁说之(1059年 - 1129年)"题明发所画访戴图渠自有诗"
扁舟雪夜兴,千载风流存.诗画能幽绝,不似诸王孙.
兴多却易尽,一世复何待.伧父莫骂予,犹且不见戴.
3.宋代葛胜仲 (1072~1144) "跋子猷访戴图"
玉屑金波各眼尘,如何牵役不知勤.往来扰扰天机乱,那似端居对此君.
4.宋代张元干(1091~1161年)"跋赵唐卿所藏访戴图"
万壑千岩一剡溪,漫天云冻雪风飞.人踪鸟迹俱沉绝,独有扁舟兴尽归.
后世画家一时兴趣莹然,纷纷以此为题,创作了不少传世之作,其中以元代黄公望"剡溪访戴图轴"和张渥"雪夜访戴图"最为著名.另有明代画家戴进,夏葵,周文靖,姚允在有同类画题;清朝吴征有"剡溪风雪图",王素和王震有"雪夜访戴图";近现代如吴昌硕,陆俨少和程十发等人的"雪夜访戴图",都呈现出各自不同的风格,将那种"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放逸无羁的情怀,表达的一览无遗.
且欣赏黄公望(1269-1354年)"剡溪访戴图轴",现为云南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画家黄公望采用了"借地为雪"的艺术手法,来突显剡溪山壑的景色.全图山峦叠嶂,高低错落,异常雄奇.山下剡溪款款流过,水上一叶小舟,上有艄公和船客各一,画中人物缩颈拢袖状.不远山脚之下,几排屋宇错落构置,庭院积雪沉寂,烘托出清寒萧瑟的气氛.此画笔墨简淡,群山被大雪覆盖,伸展的枝桠用浓墨点写,仅在深凹处略加擦染.查此画作于元朝至正九年即1349年,当是黄公望去世前的珍品.
艺术鉴赏者是这么介绍作品:图的下方是曲折蜿蜒的剡溪,上面是层峦叠嶂的山峰,山凹的岸边村舍错落,但空寂无人,溪中有一叶篷舟,舱中一人拢袖御寒,船夫用力划桨,而船行的方向似在离去,正是子猷"兴尽而返"的时刻.画面萧瑟冷寂,寒气逼人.宋以来,画家惯用水墨留白的方法表现积雪,此图稍为不同的是枯树枝杈刻意留白.山石堆叠,结构虽然繁复,但勾笔却简略,只在石根处略加皴擦,空灵洒脱.注重水墨渲染,而在石凹处及木质物件上,施淡赭石,用的正是其倡导的浅绛法.
再来欣赏另一幅元代张渥 (? - 1356)的"雪夜访戴图"纸本水墨纵91.8厘米 横39.8厘米 (上海博物馆藏).
这画呈现出另一种风格,更像是一幅人物画,构图注重人物神情的细节描摹,构图虽然简洁,但刻画入微,雪意不显,却寒意逼人,河岸上一株树叶凋尽的古树枝干遒劲;河中船上,王徽之拢袖缩肩的神情看上去颇为有趣,面前还摆放这一本书,犹显雅士风范.据传这幅作品上乾隆曾经题诗一首,恰如其分地将其中的意趣表达的颇为精妙:"雪夜觉来乘兴行,剡溪沿溯一舟轻.传神恰是斯时好,较胜门前著语情".
(四)历代谁对[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特别感兴趣?
历来关于描写'子猷'相关的诗句共计271首古诗,"风雨扁舟访戴"这样一个无眠之夜的离奇举止,竟然流传了千百年.唐诗中关于这个题材的吟咏之作也不胜枚举,譬如李白,孟浩然,白居易,李商隐,元稹等人都留下相关诗作.其中粉丝李白和杜甫,对[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更是特别感兴趣.
[李白]
挂席拾海月,乘风下长川.多洁新丰醁,满载剡溪船.中途不遇人,直到尔门前.[叙旧赠江阳宰陆调]
无因见安道,兴尽愁人心.[望月有怀]
若教月下乘舟去,何啻风流到剡溪.[东鲁门泛舟]
兴从剡溪起,思绕梁园发.[淮海淮雪赠傅霭]
虽然剡溪兴,不异山阴时.[秋山寄卫尉张卿及王征君]
昨夜吴中雪,子猷佳兴发.[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
访戴昔未偶,寻嵇此相得.[酬坊州王司马与阎正字对雪见赠]
此行殊访戴,自可缓归桡.[陪从祖济南太守泛鹊山湖] 
[杜甫]
未因乘兴去,空有鹿门期.[冬日有怀李白]
东行万里堪乘兴,须向山阴上小舟.[卜居]
欲挂留徐剑,犹回忆戴船.[哭李尚书]
不是尚书期不顾,山阴野雪兴难乘.[多病执热奉怀李尚书]
暂忆江东鲙,兼怀雪下船.[夜二首之一]
非寻戴安道,似向习家池.[从驿次草堂复至东屯] 
不识山阴道,听鸡更忆君.[舟中夜雪有怀卢十四侍御弟]
乘兴杳然迷出处,对君疑是泛虚舟.[题张氏隐居] 
当然也有对"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不感兴趣的,譬如宋朝黄庭坚后裔之清代诗人黄景仁(1749年-1783年)写的"渡钱唐怀蔡芝山剡中":"平沙初卷海潮腾,古思茫茫倚槛增.满目云山迷剡北,过江灯火作西兴.几株玉麈挥南渡,一夜银凫走六陵.不尽兴亡成独吊,扁舟风雪兴谁乘".诗人感叹家国兴亡,心伤独吊,这残山剩水,扁舟风雪,谁人兴乘呢.
(五)"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的另类感悟
宋代曾几(1085~1166年)有首"题徐明叔访戴图"非常有趣的诗作:小艇相从本不期,剡中雪月并明时.不因兴尽回船去,那得山阴一段奇?
诗句描写小舟出游本原无事先约定,当时只见剡溪月光与积雪交相辉映.如果不是因为子猷兴尽返船归去,又哪能欣赏到山阴这一段奇妙的夜景呢?诗人以"剡中雪月并明时"的简洁语言,描绘出一幅清朗莹澈的雪后月夜图,又以新奇的议论方式提出问题,抒发感慨,出人意表,耐人寻味.
上海辞书出版社的"宋诗鉴赏辞典"有文字评论曾几这诗句之精妙在于:正因为王子猷风神洒落,把访戴而不见戴的事不挂心头,才能真正领悟到山阴山水之奇妙.不善于读书,不能探得古人心境,运用典故怎能如此深入一层?譬如 '本不期','不因','那得'等虚字互相呼应,使全诗一气呵成,读来极为流畅.这样的题画诗,无疑使画大为生色.
笔者以为其中蕴藏的生活哲理,似乎应验了"庄子-大宗师":"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 参透了生命真谛的精神,意思是说:无拘无束地离去,正如自由自在地走来罢了.引申开来,庄子表达的是:无论何种际遇都可以高高兴兴,忘掉生死像是回到了自己的本然. 真正的大境界,用庄子的话来说,就是"磅礴万物",可以凌驾万物之上,将万物融合为一体."逍遥游"无限地拓展了我们的想象空间,看破内心重重的障碍.得到人生至高的境界.生与死之间,不过是一种生命形态的转化.庄子以"鼓盆而歌"坦然面对妻子的死亡,.
明代"增广贤文"有诗句则给予我们不同的思考:"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当时若不登高望,谁信东流海洋深".
意思是说:世上有许多事都是机缘巧合天意安排,非人力所能更改,比如流水从高处奔向海滩,并不是它自己想要做的,也不是海滩有意向他索取;白云飘过山峰也不是因为山峰的召唤.如果我们不亲身实践,从高处看河水奔向大海,又怎么能相信东去的流水会像海一样深呢.一件事情的成功与否,有它必然趋势,外界的些许干扰不会造成最终结果的彻底改变,但当时若不努力去做,也就没有后来的成就了.
(六)我向往的"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
在冬天凌寒的时节,赏读唐朝王维"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所描绘的境界和情感也是蛮有趣味.
寒更传晓箭,清镜览衰颜.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
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借问袁安舍,翛然尚闭关.
诗人描写:寒冷天气里的梆更声,已经传报拂晓时刻,明镜中先看到自己的衰老容颜.隔窗听风声摇撼着窗前丛竹,推门见到大雪盖满了对面的群山.飘洒纷飞空中使那深长小巷显得宁静,皑皑的积雪也能感觉到庭院宽广清闲.试问胡居士,您这时在家里怎么样了?想必是坦然高卧柴门依旧紧关.
这诗抒写雪中思友之情景,用笔空灵,神韵悠远.由冬日清晨下雪时所见所感,最后转入想象好友胡居士或是在雪天高卧,表达出对友人无比的敬仰和深切的关怀之情,其精妙之处在于这种感情是在这样一个特定的环境中自然地触发出来的.有学者作精辟的分析:王维写雪,笔墨空灵,感觉细腻而有层次.诗人先从听觉着笔,写他夜里隔着窗子听见风吹动竹子的声响;接着写视觉所见:清晨开门一看,才发觉皑皑白雪已铺满了山头."风听竹"有声,"雪满山"有色,境界空阔,又紧扣着诗人隔窗"听"和开门"看"的动作神态,一惊一叹的内心感受,这就使人如临其境.接下去的一联,"洒空"二字摹写动态,描绘雪花纷纷扬扬,漫空飞舞之态;"积素"二字写静,表现给地面上已积起厚厚的一层白雪."深巷静","广庭闲",则渲染雪夜里深巷,广庭环境的清寂,传达出诗人的心境.诗人通过"惊","满","静","闲"四个动词和形容词,细致地表现了自己在雪夜里的思绪变化.王维吸取了前人写雪的艺术经验,同样运用不粘滞于物象而纯从感觉印象着以淡墨的表现方法,绘出一幅清寒,寂静而又有声息,光色,动感和生气的夜雪图.
与友人交往,对比"雪夜访戴"的怪诞举止,我比较喜欢苏轼"记承天寺夜游"写的: "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这文字写于宋神宗元丰六年(1083年),当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担任有职无权的闲官(团练副使)经有四年,其怀才不遇的郁闷心情,可想而知.这天夜里,月光照入诗人的房间,本欲就寝,怎奈被这美好月色顿起雅兴,遂动身去不远的承天寺,寻访友谊笃厚的张怀民(同样被贬此地).当时张怀民亦未寐,于是二人一起出外散步,庭中月光清澄,照在庭院里像积满清水一样明澈透亮,水中的水藻,荇菜纵横交错,原来是竹子和柏树的影子.诗人以高度凝练的笔墨,点染出一个空明澄澈,疏影摇曳,似真似幻的美妙境界:静中有动,动中愈见其静;一正写,一侧写,创造出一个冰清玉洁的透亮世界,也折射出诗人光明磊落,胸无尘俗的襟怀.最后作者感叹道:哪一个夜晚没有月光?又有哪个地方没有竹子和柏树呢?只是缺少像我们两个这样清闲的人罢了.确实,这月色之浓,清,而亮,或许就是留给那些"闲人"(也即不汲汲于名利而能从容流连光景的人).从语意上看,"闲人"一词,表面上是自嘲地说自己和张怀民是清闲之人,闲来无事才会出来赏月,实际上却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自豪:月夜处处有,却是只有情趣高雅的人才懂得欣赏,致以此时此地的月夜,显得如此美好.其次"闲人"包含了诗人郁郁不得志的悲凉心境,政治上远大的抱负,却被一贬再贬,在内心深处,又何尝愿意做个"闲人"呢?若因赏月而自得,只不过是被贬闲人的自我安慰罢了.苏轼的思想横跨儒释道三家,这促使他的处世态度有极大的包容性,可说是宠辱不惊,进退自如.虽然自己也有欣赏美景的乐趣,但却不得意,而是将自己寄情山水之间,对失意做出自我排解,在逆境中凸显出高洁的人格魅力.
冰心"寄小读者"有段精彩的文字:"夜半醒来,万籁俱绝,皓月中天,翛然四顾,觉得心中一片空灵."我喜欢这种感觉,特别是在冬天的夜里.
薛依云写于2021年12月19日
▲[作者简介]:薛依云:新加坡籍华人,企业家,作家,诗人.93秋到12秋来华工作20年辗转江南苏锡常多个城市,一圆江南文学梦和中国之路.
一九七七年毕业于南洋大学政府与行政系.曾担任新加坡台资,日资企业人事经理,港资区域性管理职务及中国合资厂总经理.近二十年派驻中国历任多家美国高科技上市企业,人力资源区域总监及集团副总裁.2013~2017年曾任房地产开发公司董事,人力资源集团及下属互联网公司总裁.已出版文集:坐看云起时(生活随想录),临窗揽翠(历史文化的思考),松月听涛(读诗词笔记).
平时喜爱读书写作,享受从书本中获取新知识的快乐.他认为这些都能丰富人的内心,让其内心强大.一个丰富而强大的内心,能让一个人更有幸福感,更懂感恩,更加地充满正能量.而这些,才是人一生较大的财富,任何人都掠夺不了,任何事情也动摇不了.
他对历史文化的热爱,对文学艺术的喜爱,对当今社会人文关怀的关注......都会让你感受到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中年文青"的情怀.
名誉社长:叶仲录 总顾问:薛依云 执行顾问:岩心(薛莹) 顾问团成员:岩心(薛莹),石秉旺,陈文化,高原红,碧海(陈碧珍),黄香玉 社长兼总编:星连 副总编:维港泊人(香港),朱翠荣 常务副社长:岩心(薛莹) 副社长:丁冬亮,绝尘道长,梁继权,高晓园,陈熠明,东晓 ,木子 艺术总监:陆廷教 编委会主任:听尘居士 编委会成员:孤客,黄香玉,星连,枫叶,绮雯,徐玉兰,叶仲录,薛依云,高晓园,田书芹,木子......(添加中) 主编:游散居士 副主编:丁冬亮,闫加辉,张立标,张君霞
▲笔名:星连,星连193,原名:卢链生,号游散居士,别号:中原听真,男,汉族,七零后,籍贯:广东汕尾,现居深圳.系中国诗联协会理事,中国诗词协会会员,世界汉诗协会会员,中国网络诗歌学会会员,河北采风学会会员,中原诗词研究会会员,太行诗词协会会员,认证诗人,网站签约作家.2014年受江西电台连线采访,作品散发各大网站及入选各类诗集,文集等,诗歌及其他作品曾获特等奖,一等奖,二等奖,铜奖,优秀奖各类奖项.主要结集作品有:诗集"爱情与人生",长篇小说"漂泊","江湖客传","都市迷情之情仇恩怨",小说集"百味人生"以及散文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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