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动身去巴瑟尔和柏林之前,我碰巧在寒冷的,雾蒙蒙的黑夜里在湖边散步.在一处地方,一盏微弱的孤灯冲淡了黑暗,将雾变成了可见的霏霏细雨."Il Pleut Toujours En Suisse"原是一句随口说出的评论,过去曾使女士流泪.在下方,一道宽阔的微波,几乎是波浪了,以及隐约发白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来到波浪拍岸的水边时,我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  - 一只年老的天鹅,一只巨大,笨拙,像渡渡鸟的动物,在做着可笑的努力,想使自己能够跳上一条停泊著的船里.它做不到.它翅膀沉重,虚弱地扑打着,碰在摇摆着的,水花四溅的船上发出滑溜溜的声音,光线落到之处是黑黢黢的波浪黏稠的闪烁 -  - 一时间,这一切似乎都充满了那种奇特的意义,它在梦中有时候和一根手指联系在一起,它压在嘴唇上使之不要出声,然后又指著做梦的人在猛地惊醒之前没有时间看清楚的一个什么东西.但是尽管我不久就忘记了那个凄凉的晚上,奇怪的是,在两年后当我得知女士已经去世的消息时,首先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正是那个晚上,那个混合的形象:颤栗,天鹅和波浪.
她一生都在感受苦难;这种苦难是她天生的特性;只有它的起伏,它多变的深度给了她在运动着和生活着的印象.使我不安的是,只有苦难感而没有别的,是不足以造就一个永久的灵魂的.我的孤僻的大块头女士在人世间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要永恒就不可能了.我是否真正把她从虚构中抢救了出来?就在我听到的节奏开始衰退和消逝之前,我发现自己在琢磨,不知道在我认识她的那些年里,是不是一直完全忽略了她身上的一些什么东西,比她的几层下巴或者她的习性或甚至她的法语更为本真得多的她 -  - 也许是类似于在对她的最后一瞥中看到的什么东西,类似于她那为了使我离去时为自己的仁慈行为感到高兴而使用的洋溢着喜气的欺骗,或者类似于那只天鹅,它的痛苦远比一个弯身的舞蹈演员的苍白的手臂更为接近艺术的真实;总之,是只有在我具有安全感的童年时代,最为挚爱的人和物已经灰飞烟灭,或者心脏中弹之后,我才能够领悟赏识的什么东西.
女士的故事还有个附录.当我最初写它的时候,我不知道有些人令人惊奇地存活了下来.例如,在一九六〇年,我在伦敦的表兄弟彼得·德·彼得森告诉我,他们的英国保姆,一九〇四年在阿巴集亚的时候我感到似乎就很老了,这时已经九十多岁了,身体很健康;我也不知道我父亲的两个妹妹的女家庭教师布维尔小姐(后来是康拉德太太)在我父亲去世后,又活了几乎半个世纪.她于一八八九年来到他们家里,待了六年,是一系列女家庭教师中的最后一位.彼得的父亲伊万·德·彼得森在一八九五年画了一幅漂亮的小小的纪念画,表现了在巴托沃生活中的各种事件,上面有装饰著蔓叶花饰的我父亲的亲笔题词:
A celle qui atou jourssusefairea imeret quinesauraja maisse faire oublier.在上面签名的还有四个纳博科夫家的年轻男子和他们的姐妹中的三个,纳塔丽娅,伊丽莎白和娜杰日达,还有纳塔丽娅的丈夫,他们小小的儿子米蒂克,两个表姐妹,以及俄国男家庭教师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帝霍茨基.六十五年之后,在日内瓦,我妹妹叶莲娜发现了康拉德太太,现在已经生活在她的第十个十年里了.这位年事极高的老太太跳过了一代人,天真地把叶莲娜当成了我们的母亲,一个那时十八岁的姑娘,在那些遥远的日子里常常和戈莱小姐一起乘车从维拉到巴托沃去,久远岁月的长长的光芒找到了这样多巧妙的方式照射到了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