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忘记了"The Moon Forgets.养病的那段日子,每周一,三,五的晚上,我都要到一所小学操场上练气功, 那是我唯一的"户外活动".学校四周都是旧公寓,视野很有限.夏天以外的季节里,操场上几乎没有其他的人,只有夜空中的一轮明月陪伴我们.
那是一九九九年,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仍然抱着很大的恐惧.练功的晚上,我经常抬头看月亮,很多心里的话,我都对月亮说.有时候天空清朗,月亮会发出明亮的光;有时候有云,月亮若隐若现;月亮有时黄黄的,有时候很灰⋯⋯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年.
我想我欠月亮一个故事.
出版了三本书之后, 朋友都说,"欸,你先画了一个小女孩的寂寞,再画一个中年男子和他的鱼的寂寞,又画了两个人忽左忽右的寂寞,实在太惨了.给我们一本快乐的书吧!"我想,我是应该画一本让自己也快乐的书.于是,在一个练气功的夜晚,我看着天上的月亮,想到了这个故事.
如果有一天,月亮从天上下来,遇见一个小男孩,月亮像皮球一样在男孩身上滚来滚去,是不是很有趣呢?我决定画一个月亮跟男孩相亲相爱的简单的故事.但是,当时身边发生了两件事,我又不自觉地渐渐把这个故事复杂化.
曾经我以为,死亡只会渐渐逼近,人生总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安排.不料,它犹如电灯的开关,轻轻一按,生命就瞬间陷入了黑暗.一位以前广告公司的同事,有一天午休时,不声不响地从办公室的顶楼一跃而下.留下太太和一个刚念小学的女儿.一个好友的先生到北京出差开会,突然脑溢血过世,什么话都来不及说,留下两个男孩.
我辗转听见家属的哀伤,却不敢打电话慰问,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尤其是面对小孩,你该如何安慰失去父亲的孩子呢?
这两件事带给我很大的冲击,不自觉地改变了进行中的创作."月亮忘记了"因此有了完全不同的面貌.于是,这本书变成了一个小男孩勇敢面对困境的故事,一本更加忧伤的书.一个中年男人不慎从高楼坠落,那一刻,天旋地转,世界故障了,月亮不见了⋯⋯.
一个单亲小孩在树林不远处的池塘里捡到一颗小球.他把它带回家,像照顾宠物般地爱护着对它说话,为它歌唱.
台北曾经发生一次大停电,整个城市陷入黑暗之中,我也把这次经验画进故事里.停电的夜晚成为男孩和月亮之间神秘安静的时刻,虽然孤独,却很温暖.
"月亮忘记了"后半部画的是孩子不受理解,朋友愈来愈少,老师要求他不要再带月亮到学校来,父亲和母亲的关系濒临破局.就像"微笑的鱼",主人翁把鱼送回大海,情绪获得释放,在"月亮忘记了"故事中,男孩也选择把月亮送回天空,这是他寻找生命出口的方式.
我让小男孩穿上黑色的"夜行衣",带月亮回到它熟悉的场景,帮助月亮恢复记忆,同时让人们相信,月亮真的出来了.月亮回到天空了,小男孩不舍地为它撑起一把伞.
暴风雨来了,男孩忧伤地问:
"你还想听听伞下的雨声吗?"
"月亮忘记了"出现的时间点,正好是九二一大地震的"后创伤时期",这部作品意外地让许多人的心灵获得疗愈,不少读者在网络上分享他们的"几米经验"时,都说"月亮忘记了"是他们最喜欢的作品.尤其是青少年.
我想,"月亮忘记了"触动了许多年轻孤独的心.网络上有很多关于这本书的感想,让我也很感动.每个人对"月亮忘记了"都有很多不同的解读,阅读的收获比较不像"向左走.向右走"那么单一.
另一方面,却也有很多读者反应看不懂.我想,可能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要把这个故事讲得很清楚."月亮忘记了"的图画和文字,有点像若即若离的两条线,有时候谈的是同一件事,有时候又结合得没那么紧密.我的绘本一向有这种特性,但在"月亮忘记了"里,图文有各自生命,不是看图说故事那么单纯的倾向,又更明显.
但是,这本书还是有一些精心的安排,例如前后页的对照呼应;第一页和最后一页,第二页和倒数第二页⋯⋯ 都有关联.这些设计虽不明显,但应可让读者隐约感受到,小男孩和月亮以外的另一层故事架构,一个男人因坠楼脑震荡,回到童年的空白时期,他跟月亮似乎都忘了什么,然后,又慢慢回复⋯⋯.
当然你也可以解读成缺席的父亲化身为月亮,从天而降,带给孩子温柔的陪伴.至于,为什么在小男孩和月亮以外,又多了这一层结构,那正是我一直说不出口的,对于我想要安慰,以及来不及安慰的对象,由衷的表达.
我的作品曾经被批评"不够本土",说"微笑的鱼"主角像是老外,"向左走.向右走"的场景又似乎可以发生在任何其他的城市.也许为了赌气,我在"月亮忘记了"里刻意画了很多违章建筑(停电夜晚的那个画面),也把关渡大桥画了进去.同时,这本书有很多生活中的感想,就从生活中取材,例如环保的议题,小朋友喜新厌旧的问题,新闻媒体的角色,单亲家庭⋯⋯等等.
大体来说,此书的创作过程很顺畅,没什么怀疑的时刻.但是我对它有很深,很特别的感情.记得抱着稿子去出版社的路上,心里非常舍不得,觉得终于要跟小男孩分手了,这本书就要变成别人的小孩了⋯⋯.
不知道读者看完全书后,会不会记得打开书的第一页,有一扇门,门外微微透著光.
本文摘自几米的"故事的开始".由大块文化授权原文转载,欲阅读完整作品,欢迎参考原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