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黄州〔宋代〕苏轼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
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译文]
自己都感到好笑,一生都为谋生糊口到处奔忙,等老了发现这一生的事业很荒唐.
长江环抱城郭,深知江鱼味美,茂竹漫山遍野,只觉阵阵笋香.
贬逐的人,当然不妨员外安置,诗人惯例,都要做做水曹郎.
惭愧的是我劝政事已毫无补益,还要耗费官府岸禄,领取压酒囊.
苏轼1079年(元丰二年)八月十八日被押赴台狱勘问(即"乌台诗案"),十二月二十八日获释出狱,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令御史台差人转押前去.第二年正月初一离开京师,二月一日至黄州贬所,寓居定惠院,随僧蔬食.此诗作于初抵黄州时.
这首诗语言平实清浅,却深刻揭示出苏轼初到黄州时复杂矛盾的心情.
诗以自嘲口吻开头,此前诗人一直官卑职微,只做过杭州通判,密州,徐州,湖州三州知州,到湖州仅两月便下御史台狱,年轻时的抱负均成泡影,只能说为口腹生计而奔忙."老来",诗人当时方四十五岁,这个年龄在古人已算不小了,苏轼作于密州的"江城子"词中便有"老夫聊发少年狂"之句."事业转荒唐"指"乌台诗案"事,屈沉下僚尚可忍耐,无端的牢狱之灾更使他检点自己的人生态度,"荒唐"二字是对过去的自嘲与否定,却含有几分牢骚.面对逆境,苏轼以平静,旷达的态度对待之.
初到黄州,正月刚过,又寄居僧舍,却因黄州三面为长江环绕而想到可有鲜美的鱼吃,因黄州多竹而犹如闻到竹笋的香味,把视觉形象立即转化为味觉嗅觉形象,表现出诗人对未来生活的憧憬,紧扣"初到"题意,亦表露了诗人善于自得其乐,随缘自适的人生态度.苏轼这种"能从黄连中嚼出甜味来"的精神是最应令人钦敬的,这种豁达,乐观的精神,使他在黄州的五年政治上的低谷时期(政治上不可能有任何作为),却在创作上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大批著名词篇均写于这一时期,苏轼成了古代文学家中身处逆境而大有作为的典范,苏轼"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鲁迅语)的高尚思想境界成为后人之表率.
后四句为作者自嘲,颈联写以祸为福的宽慰心态,用典自况."为口"而至此,可以说是人生的大不幸了,诗人却以苦为乐,以祸为福,在扫兴的"员外置"前加了一个"不妨",在倒霉的"水曹郎"前加了一个"例作",安之若素,自我调侃.其心胸开阔,个性旷达便跃然纸上.尾联写无功受禄的愧怍,质朴自然.身为"员外",却没能为国家出力办事,而又要白白花费国家的钱银,实在是惭愧."压酒囊"就是工钱,虽然钱不多,可对于一个"无补丝毫事"的人来说,还要费这工资,确实惭愧. 在就表现了诗人的豁达和自得.
"诗穷而后工","只惭"句有几分无奈,但并不把它作为完全无所作为的理由,政治上不能有所作为,文学上却可以大有作为.黄州成了苏轼一生词与文章创作的顶点,也奠定了他在中国文坛的地位.这首诗一反古代诗人在遭受打击时鸣冤叫屈,叹老嗟卑的惯例,虽自嘲不幸,却又以超旷的胸襟对待,后世诗作唯有鲁迅的一首"运交华盖"与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