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以王先生夸许的白居易的著名的新乐府而论,"满面灰尘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刻画一位烧炭老人,形象当然是鲜明的,诗人的"苦宫市"之情也是明白的.然而,对于统治阶级的揭露,实事求是地说,绝像是一篇新闻报导,毕竟不耐读.原因就在于欠了点韵味和深度.这也难怪,因为正如他自己说的:"当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谏官,手请谏纸,启奏之外,有可以救济人病,裨补时阙,而难于指言者,辄歌咏之,欲稍稍递进闻于上.上以广宸聪,副忧勤;次以酬恩奖,塞言责;下以复吾平生之志"而已.他原本就是写给皇帝看的,所以他只能如此.当然,作为一种写法,原也无可厚非.但如果把它抬得太高,以为只此才是好诗,就未免有点以偏概全,不知"百花齐放"为何物了.毛泽东在总结了唐宋诗的规律以后,指出来说:"诗要用形象思维,不能如散文那样直说."根据毛泽东的意见,可见用形象思维的诗人,也不能就说比散文化的诗人为低.聪明的说法是:都是时代的花朵,各有各的时代赋予他们的特色.温庭筠这位艺术家的特色,也就是他倒霉的地方,就在于他的诗词,几乎是很少用散文式的语言的,绝少直抒胸臆.他只习惯于用形象说话.他的诗艺高超之处,可以这样说,他仿佛早在一千多年以前,就懂得了迟至今日才在电影美学里为电影大师们所掌握的蒙太奇.他只是在逻辑思维的"经"上,去突出作为"纬"而显现的形象,让织出的艳丽的花纹把经掩盖起来,让这些看似跳跃性很大,甚至不大相关的景象,通过它们的分切组合,而显示出作品的意蕴.这种手法即令当初在电影里,也曾经使人大惊小怪的,更何况他早在一千多年前的诗里就出现了.所以说他是形式主义的,虽不合乎事实,但也就是可以谅解的了.就以王先生认为"描摹的是醉酒歌舞的奢靡生活"的这首"夜宴谣"为例,读着它,让人仿佛感到在这丑恶的现实之中,有一颗能于别人的笑闹中见到泪光的伟大的心,正在因别人的痛苦而颤栗.当然,这是要读者自己去体会,而不是他直接告诉读者的.可见批评,固在衡人,其实也是在称量自己.不能从华丽的外饰下区分出善良和丑恶,伟大和猥琐,而一概认为华丽即放荡,这样草率地断言别人为形式主义,恰好证明这个批评本身,倒真是形式主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