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女性主义者,我却一直没有好好读过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的经典作"第二性".很早以前买的那本书翻译很不友善,没有现在翻译的水准好,再加上那本书里面很多历史哲学的引经据典,充满着法式的学术味道,对我而言,非常难以吞咽.
但是总是要了解一下女性主义大师吧!后来我也陆续看过关于波娃的访谈录和评论文章,都没法得到全面的理解.在疫情笼罩的6月,卫城出版社推出厚厚500多页的"成为西蒙波娃",弥补了这个缺口,让波娃开始以自己的面貌在我们心中活过来了.
波娃1986年过世,享年78岁.除了生前的著作等身外,身后才公开的丰富日记,私人信件,情书,让研究沙特哲学的女性主义学者凯特 ‧ 寇克派翠(Kate Kirkpatric)更能够立体地呈现她一生经历,爱情关系,所思所想.以女性主义者的视角,重新看到波娃,她的内在感受,她自我的矛盾,她的挣扎,她的情欲与怼怨.让波娃从过去被人视为只是沙特的特别情人的框架中解放出来.
这本传记,应该是认识波娃最完整的传记.在书中,我们看到波娃认真思考的每一个抉择,采取的每一行动,强烈投入爱情的多样面貌,可以让我们问自己:"我有没有忠于我的生命?","我有没有认真思考生活的每一抉择?"这本书可以当成连续剧来追,非常有戏剧性,高潮迭起,也可以让我们理解1920年代到1980年代法国知识界的变化.
18岁时的你,在思考什么?那时的波娃(1926年)还深受天主教家庭教育的捆绑,就已经在思考寻找"真实的自我",而不是接受宗教的命定论.哇!反骨啊;波娃那时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哲学,她有一种想法:"人唯有透过自由的抉择与事态的交互影响才能发现真实的自我."而每个抉择"都在持续成形中;每当我意识到某个选择,都是一次重复的追认."(88页)换言之,今天的抉择,明天可能不会追认,会被自己否定.在追认,否定的持续过程中,人的自我才会慢慢浮现.
当父母要她与其实她也很喜欢的表哥贾克结婚时,她拒绝了.她认为婚姻"在本质上是不道德的"──今天的自己怎能为明天的自己做决定呢?这样的观点,说明她看到人生是不断改变的过程,今是昨非,"婚姻"是当时的承诺,未必是日后愿意追认的承诺.那时她以不符合"道德"的角度来思考人们在重要的人生阶段所做的抉择.
这书的126页,提到特别有趣的一点是,那时她与沙特还没有开始成为恋人前,参加了马厄(编注:荷内.马厄 René Maheu,法国哲学家),沙特跟尼赞(编注:保罗.尼赞 Paul Nizan,法国哲学家)三人合组的读书会.当时她其实迷恋的是马厄.她觉得跟他们三人在一起读书讨论,这些人能够使得她"可以做自己",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觉醒,这是智识上的平起平坐,彼此讨论哲学可以激发出火花,得到知识上的愉悦.
沙特其貌不扬,身高才150多公分,波娃高挑亮丽.一开始波娃被马厄强烈地吸引,虽然马厄对波娃也有兴趣,但马厄已经结婚了.后来,沙特的哲学才气,提出精彩的论述思辨,吸引了波娃的注意,进而感到佩服.认为她自己与沙特在思想上,是平等且对等的关系.
基于波娃对婚姻的批判,21岁的波娃与24岁的沙特以二年的契约形式决定进行一个"开放式关系".他们协议成为彼此"必然的恋人"(essential lover),因为他们的思想高度一致,很少人可以取代.但个人也要拥有自由的恋情,拥有其他"偶然的恋人"(contingent lover).两人都保持自由,平等且互相坦诚.他们不进入婚姻,他们进入多方的爱情关系.
波娃曾经与一位比她小17岁的朗兹曼,同居了7年.这一生唯一同居的爱人.她于1953年写信给朗兹曼表示,她确确实实爱过沙特,但这份爱"并未获得真实的回馈,而我们的肉身在其中也毫无价值".她认为她与沙特的这段关系缺乏的不只是性,也对这份感情中缺乏"回馈"感到不满.她认为只有双方互馈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368页)
存在主义哲学家们以"人就是其行动之总和"此句宣言闻名于世.(242页).波娃早期对自我的追寻,"追问我是谁",后来也认定存在主义的哲学,应该是水到渠成.人为什么要行动?因为"你的行动就是世间唯一为你独有之物,人借着自身的行动才成为了自己","只有你能创造或维持你与他人之间的关系","关系必须持续地被创造,日日更新.关系可能受到滋养而枝叶繁茂,也可能遭到忽视,滥用而永远中断".(260页)
波娃不相信孤独地苦思探索是发现自我之途."我们是因着生命中遇见的其他人,才得以成为自己",用现在流行的说法:谢谢每一位你人生路途上遇到的朋友或事物,是他/她们让你成为现在的你.波娃不认为,知识的学习或个人的发展,可以在离群索居中完成.她要读者记住的是,我们的行动形塑了我们与他人相遇的世界,并创造了他人行动时的处境.(262页)
1949年波娃写的女性主义经典名著"第二性"中的一句名言就是"女人并非生而为女人,而是成为女人".我们生下来不是命定的,我们有主体性,在人生旅途的过程中,因为抉择,采取行动,这行动创造了你与他人之间的互动,彼此互相影响,你的自我就是在这过程逐渐间形成.用现代的说法,女人,男人,双性人,变性人都有主体性,每个人都可以创造他/她的自我价值,不需要被外界的眼光/要求受到限制.
自我的选择除了需要自由,也需要有尊重他人选择的道德,这是自由的基础."他人的选择会限制我们的选择,而我们也会对自身的选择做出限制.所以追求自由还不够好 -  - 任何并非出于伪善,而是真心珍视自由的人,也都必须珍视他人的自由,并在行动时以合乎道德的方式行使自己的自由".(261-262页)
如果成为(becoming)自己是一个过程,这本波娃的传记是不是最后可以给我们解答,让我们知道波娃是如何"成为"的?我认为我看到了答案.我看到波娃高潮迭起,变化多端,左拐右弯的人生,有丰富的成就,中间有痛苦懊恼,悔恨自责,也有非常愉悦热情的情欲流动.但作者认为波娃人生的任何一个时间点都不能代表她.没有人能在孤独之中成为自己(524页),那么波娃就是在人生历程中遇到很多朋友和学生,也经历了很多"偶然"恋人,男女都有,年纪都比她轻,除了沙特.然后波娃就逐渐"成为".
台湾的读者一定对波娃的多方爱情关系非常好奇.请自己买书看.有些恋情真的让你吐舌无言,石破惊天地大胆.想想,那样的恋情发生在那个时代,真是太解放了.但你也会看到她曾经为了这样先进的作为,受到传统卫道人士攻击,付出很大的代价.
这样多方恋情的开放关系,在台湾社会中不容易维持下去,特别是对身处婚姻关系中的人们.这本书可以带给读者什么启发?我相信,每个人都可以在这500多页,找到好些令人睁开双眼,拍案叫好的故事.我在此说说我受到的启发.
我现在70岁了,一辈子单身,与波娃一样,拒绝婚姻.我年轻时受到存在主义,禅宗以及女性主义的影响,(特别是anti-social family [编注:反对社会家庭的制度] 的论述),踏上异议性阻力很大的路.我理解自己,若我结婚一定会离婚.于是决定,这一辈子不踏入婚姻.做了这个决定后,我的生命就与同辈她人(特别是女性友人)有不一样的旅途了.
波娃提到的"成为"(becoming)自己,是非常好的提点,人生要"成为"而不是毫不呛声地接受命运的过程还相当需要勇气.读完这本书,我的脑袋又开始发出火花,让我重新思考,今后的余生,还如何可以继续"成为"自己?
台湾流行的一种人生就是,30岁应该要成就什么,50岁要完成什么,70岁应该如何养老.这死板的人生定律,多少还在继续规范著,限制着人们对自我发展的想像.如果我们换上"成为"(becoming)的思考模式,我们会看到完全不同的人生风景.
迈向老年的我,得认真的生活,如波娃所言:"忠于生命,忠于此时此刻的真实."用这样的态度,让今后"成为"(becoming)我自己的过程,更有趣丰富.不要被台湾社会对老年贫乏的想像限制住.啊......啊......啊......学着在山顶大喊:"生命!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