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在意"烈佬传"这本书中那些平凡不过的细节,比如名字,比如所在.我又因此竟想到"没有名字的怪物"这本漫画 -  - 不可止息的寒颤,生命的痛感.
"烈佬传"写的是周未难,但周未难其实不是烈佬真实的名字.周未难的故事脱胎自黄碧云四年来探望的一个人.周未难是黑社会小混混,是湾仔的吸毒者,是大半生在监狱度过的人物.构成周未难这一名字的故事正是他在此处,那处,彼处一连串或此,或彼的选择.这本书有个未被采用的名字:"此处那处彼处"."烈佬传"虽然是此书最后的定名,但全书仍分作"此处","那处","彼处"三部分.
此处主要在湾仔 -  - 以他年老出狱始,以他年少其中一次出狱收结.此处周未难的名字是小难,上海仔,难哥.此处周未难是孩子,是一个会吸毒,偷窃,赌钱的黑社会;他对周遭的人和事,对自己的人生没有太多想法.两位兄弟阿生和阿牛反目,阿牛脸上受了刀伤,他只简单说了一句"不是说是兄弟,搞到这样".女子阿娇想依靠他,他也没有任何表示;但他赫然发现"白粉都没当初那种感觉",然后想到"做人再也没有什么刺激",他开始思考自己的生命:"一世人流流长,日子怎样过."
那处主要在不同的监狱 -  - 以他其中一次入狱始,以他年少来香港前的时光作结.那处的周未难在上一个监仓和下一个监仓之间,仍然会在外贩毒,吸毒.那处周未难没有特别的名字,是囚犯;他的生命状态开始发生变化,已经不再是孩子,开始是烈佬.那处的周未难会没来由想起蛇皮阿重一句饶有深意的佛理,会明白因吸毒而失常的明星范丽丽的苦况,更会感激给自己机会改过自身的天成茶餐厅老板娘.但他只是开始走在路上,跌趺撞撞,有好有坏:"人的路是一步一步行过来的,哪有摩天轮,一转转到天那么高.再转还不是行落地,好运的话,路继续有得行."他未能将范丽丽从自杀的结局中拯救出来;他未能一直在茶餐厅的工作中坚持下去,输了给毒瘾;他也不敢回湾仔,怕碰到茶餐厅的老板娘,怕碰到以前的兄弟.岁月流逝,他仍在各种选择中浮沉.
彼处主要是沙田的中途宿舍,上水的老人院 -  - 开场接回小说第一幕,然后以周未难重回湾仔收结.彼处周未难的名字是阿难:"这里我叫做阿难,没有人叫我上海仔";彼处的周未难已出狱,是一个最初仍敌不过毒瘾偷偷跑去吸毒,饮美沙酮,最后自己成功戒毒的烈佬.彼处更多是这位老人对往日的回想,此处,那处的人和事不断重现,是路的尽头.
周未难是或此,或彼的选择所剩余的后遗.从周未难身上我们可以看见自己.路上的周未难可以是我们当中任何的一个;周未难同时又"是一个又是人类所有",我们无法别开面去,并言其生命之轻.我们知道他有时可以作出选择,但黑社会小混混能够奢言多少选项?"烈佬传"中的大量短句,读来彷似是不可抗拒的律令,让我们看到周未难的不能."为什么这条路要行这么久,才行到这一步,我没有需要防人,我没做什么,我也不需要什么,人也不需防我".但他是如此这般活过来,承受了一切.这种淡然更被黄碧云选择的一种冷静,克制语调所强化.
所以周未难不会是我们.我们无法这样活一次.年少渐长,我发现很多时候选择其实是诸般不能.比如名字,比如路,比如生命.
原文刊于cacao Vol.10"布拉格/我们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