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印象中,祖父不过是一个喜欢打麻将,练太极,浇花钓鱼,爱提当年勇的普通老人.而我也没有想过,会在十八岁的一个夏夜,与祖父的少年时光劈面相遇.
那晚,是一位亲戚来通知,祖父的一位表妹去世了.在所有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之前,祖父已经霍然站起:"死了?怎么会?怎么会!"蓦然觉得自己的失态,旋身回房,家人尽皆偷笑.于是那夜我才知道,祖父与表妹青梅竹马的童年,情窦初开的年少,他俩私奔六个月的石破天惊.到最后,他们还是被找回来了.表妹远嫁,祖父仍然不得不接受指腹的姻缘.而这些,都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了.来人是请祖父参加葬礼的.
第二天早上,父亲想和祖父商量的时候,祖父却已经练太极去了.祖父的房门洞开,桌上薄薄一张纸,上面墨色淡淡的五个字:"老来多健忘".
既然祖父已经健忘,那又何必帮他想起?父亲便回绝了来人,从此家中不提此事.祖父过世的时候我已上大学,主修中文,大二时在图书馆里看白居易全集正看得兴味盎然,突然,彷佛惊雷般的一瞬,我看到了祖父当年写下的那句诗,而那句诗的全貌竟是:"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我僵在当场,没想到竟然会是如此.
原来祖父一直记得,六十岁的烟尘岁月,抵不过初恋女子的一抹笑容.而爱情究竟是什么?竟让八十岁的老人仍然在刹那间动容,忘了时光的远走,只以为是红颜弹指老!
当祖父写下那句诗的时候,他是多么希望他的儿孙们能够读懂.今日,我终于懂得,可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念着:"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好像是念给天上的祖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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