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冯家大院里热闹了一天的喧嚣声,此刻如退潮一般,慢慢散尽.
袭月依然身着嫁衣,在红烛摇曳的新房里,端端正正地坐着.
回想这一天,真是恍如隔世.
一大早,坐上冯家迎亲的喜轿,仿佛开启了另一段全新的人生.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孤苦无依的少女江袭月,也不再是倍受纪家大太太恩宠的义女.
而是冯家的新妇,嫡长子冯天宇的妻子.
冯家和纪家,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南,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
然后,就是大半天的折腾,红盖头下的袭月,只能听到鞭炮齐鸣,人声鼎沸.
起 - 拜,起 - 再拜,起 - 三拜...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头人.
也只是盖头掀开之后,看了一眼她要嫁的男人.
冯天宇身着绛红色的新郎服,整个人看上去俊逸清朗,英气逼人.
只是,也就是彼此对视一眼的功夫,就被周围的调笑声打断.袭月调回自己的目光,恢复低眉顺眼的羞涩模样.
再然后,冯天宇就被人叫到酒席上,没再露面.
这会儿,袭月恍恍惚惚地想着以后的生活.
她对冯天宇的了解,只限于婚前在花园的一面之交,以及掀了盖头后的匆忙一暼,再就是别人口中的只言片语.
俊朗儒雅的外表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会不会爱惜她,珍视她,善待她?
十七年的有限阅历,袭月所认识到的男人,有深情的,有多情的,也有滥情的.
嫁给不同的男人,就决定了女人不同的命运.
正想着,只听有脚步声隐隐传来,外间的门帘轻轻一响,有人进来,低声对门口的丫鬟说:"端过来吧!"
袭月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微微有些紧张.
稳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他,终于回来了.
"累了吧?"袭月听到冯天宇温柔关切的声音.
"还好..."她抬起头,烛光下,冯天宇的面容有几分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如辰星.
丫鬟进来,端着一个黑漆的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和几碟点心,毕恭毕敬地说:"少奶奶,少爷怕您饿,特意交代奴婢准备的!"
冯天宇挥手让丫鬟下去,含笑道:"猜你会饿,新娘子,肯定不好意思要吃的!"
还真是,这一天,从早折腾到现在,本就累得够呛.
这乱糟糟的环境,人来人往,全是陌生的面孔,也吃不下什么东西,袭月早就饥肠辘辘了.
他还挺细心,知道众目睽睽下她肯定拘束,所以提前准备,安排在睡前,外面清净下来后,才让丫鬟给她拿来吃的.
袭月低头喝了一口银耳莲子羹,清甜滑腻,甚是可口.银耳都融在了羹里,可见熬了不少时辰.
冯天宇在袭月身边坐下,把她鬓角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了耳后.
袭月的脸,瞬间红了,她还不习惯和冯天宇的肌肤接触.
"再吃点儿点心...今年新摘的桂花,尝尝!"冯天宇伸手拿过一块桂花糕,喂到她口中.
浓郁的桂花香,但...袭月那里还吃得下去,只觉得一张脸烫得厉害.
两个丫鬟进来,端来温热的水,伺候袭月和冯天宇洗漱.
帘幕低垂,朱门紧掩,一室寂静,只剩下他们俩.
触到冯天宇灼灼的目光,袭月羞涩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冯天宇轻轻托起袭月的下巴,久久地凝视着面前这张脸.
白皙娇嫩,明艳动人,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剪水瞳孔,晶亮清澈.
如云般的发髻,插着一支好看的步摇,更衬得她妩媚俏丽.
"袭月,你真美!"冯天宇喃喃地说着,情不自禁把袭月拥在怀里.
"那日花园一见,我就念念不忘,发誓一定要娶你为妻...现在,终于做到了!"冯天宇俯在袭月的耳畔,低沉又深情地说.
然后,他侧过身子,吻住了袭月柔软的嘴唇.
红烛摇曳,缱绻缠绵,一室的旖旎温柔.
东方破晓,冯天宇早早醒来,蹑手蹑脚地穿戴整齐后,才唤袭月起床.
按照规矩,新婚第二日,新妇要给家里的长辈挨个敬茶.
昨夜的温存气息似乎还弥漫在房间内,一早看见郎君,袭月面色潮红,内心却有着朦朦胧胧的喜悦.
冯天宇一边等她,一边简单介绍自己的家庭成员.
冯家人丁兴旺,冯光耀有一妻三妾四房太太,育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
冯天宇是大太太韩蓉所生,他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均已出嫁.
袭月急忙起来,梳洗完毕,盛装打扮.在冯天宇的陪同下,出了门.
看到长辈们已端坐堂前,袭月疾步上前行礼.
公公冯光耀和婆婆韩蓉在正中间就坐,冯光耀魁梧健壮,面容中带着几分慈祥.倒是婆婆,一张脸瘦削刻板,看起来很是凌厉.
接着,是二姨太杨芸熙,杨芸熙三十多岁,却依然美艳.她接过袭月手里的茶,亲昵地对袭月说了几句客套恭维话.
三姨太柳昔若,是个落魄的书香世家女,因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嫁到冯家为妾.此刻,她带着一份清高和疏离,对袭月淡淡笑了一下,并无多言.
四姨太楚凌寒最年轻,听说是冯光耀从江南带回来的,二十多岁的模样,娇俏活泼.她端详着袭月,开玩笑道:"瞧瞧这沉鱼落雁之容,怪不得我们大少爷非你不娶呢!"
一圈茶敬下来,长辈认完.又有年长的婆子给她介绍平辈的兄弟姐妹.
二姨太生有一子一女,冯天豪和冯青珊.
冯天豪比袭月还大一岁,长得和冯天宇有几分相似,但没有冯天宇的沉稳儒雅,油头粉面的,给人一种轻浮纨绔的感觉.
十四岁的冯青珊,倒是娴静温婉,介绍到她时,微微屈膝:"大嫂好!"
三姨太柳昔若未曾生育,四姨太楚凌寒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女儿冯青盈八岁,儿子冯天鹤六岁,都生得白嫩可爱,伶俐乖巧.
一一认下来,袭月面带微笑,或点头示意,或屈膝还礼,或夸赞几句,恭敬端庄,滴水不漏.
一大早忙完,用过早饭后,这一天便闲适下来.
因着是新婚,冯天宇没有出门忙铺子里的生意,而是被特批在家陪妻子.
袭月回到自己房里,换了家常的衣服,卸掉多余的钗环,想让冯天宇带她在院子里走走,
冯天宇欣然应允,两个人缓步前行.冯天宇轻声介绍着家里的情况.
袭月这才知道,冯家曾祖之前,一直走仕途.到了曾祖那一代,卷入一宗官司,被罢官抄家.
曾祖去世前留下遗言,冯家子孙,可以读书,但再也不要参加科考.
然后,从冯家祖父那一代开始经商,茶叶,瓷器,丝绸...经过三代的积淀,生意遍及大江南北,家底颇丰.
也是,袭月这一趟走下来,只觉得冯家比纪家还要气派.
不知不觉走到花园,正是中秋时分,各色菊花争相开放,姹紫嫣红.没有秋日的萧瑟,反倒有几分春日的热闹.
袭月喜欢花草,不觉就在花圃里流连良久.
冯天宇看到新婚的妻子,身穿淡红色的绣花罗衫,下着珍珠白湖绉长裙,妩媚灵动,流盼生辉,端的是人比花娇.
郎情妾意间,一个丫鬟突然匆匆过来,对冯天宇说:"大少爷,太太唤您过去!"
冯天宇心情很好,笑着对袭月说:"一起去吧...娘叫我们干什么?"
丫鬟垂下眼睑,小声说:"太太说...只让大少爷您一个人去."
冯天宇脸色突变,眉头紧皱,却还是强颜欢笑,温言交代袭月:"你先赏花,我去去就来..."
冯天宇走后,袭月有些忐忑,新婚第一天,婆婆单独把夫君叫走,能说什么事呢?
来的时候,他们俩嫌碍事,也没带丫鬟.
此刻,袭月独自一人,缓步向花园深处走去.
花木扶疏中,袭月依稀看到几个丫鬟婆子正在忙活,就不动声色,轻轻悄悄地走了过去.
新婚的她,肯定是这两天的话题中心,袭月想从这些下人嘴里,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果然,花影深处,袭月听到一阵嬉笑声,夹杂着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大少奶奶长得真好看..."
"那当然,不然大少爷也不能绝食三天,逼得老爷和太太同意娶她!"
绝食?袭月心里一惊,急忙隐在一棵高大的柳树后面,侧耳细听.
一个小丫鬟不解地问:"老爷和太太刚开始为什么不同意啊?少奶奶听说是纪家的姑娘,也算是门当户对啊."
一个婆子接过话:"少奶奶是纪家大太太的干女儿,可不是正牌小姐..."
她压低嗓子:"说是干女儿,听说最初是准备给纪家老爷纳的妾,不知道怎么的,后来成了义女...不清不楚的,谁知道背地里有什么勾当...太太是怕少奶奶不清白,才不同意的,不过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少爷."
又是一阵嘀嘀咕咕,她们继续说着什么,袭月却完全听不下去了.
只觉得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心头.
原来,冯天宇娶她,费了这么多的周折;而清清白白的自己,居然被猜忌得如此不堪.
袭月转身从花园出来,径直往大太太的院儿走去.
太太让冯天宇一个人去见,那她可以不进去,在院外等着.
直觉告诉袭月,太太叫冯天宇过去,肯定和自己有关.
她要知道真相.
袭月在院门外徘徊了一刻钟,看见冯天宇出来了.
他倒是一脸轻松,面带喜色.看到袭月,先是一愣,然后一脸得意:"怎么?这么快就想我了!"
袭月抿嘴一笑:"娘找你,可是有什么急事?"
冯天宇踟蹰片刻,支吾道:"没...就是说说家里的生意..."
袭月见状,没再接着问,两个人便相携回房了.
冯天宇先一步进屋,若无其事地走到里间,袭月不经意一瞥,看见他把什么东西塞到了枕头下面.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袭月已经心如明镜.
那是昨天洞房花烛夜,她落红的帕子.
按说这种事情,大太太只需把伺候他们晨起的丫鬟叫过去盘问即可.
她之所以这么兴师动众地把儿子叫过去,无非是心存疑虑,想多问一些细节.
那一刻,袭月只觉得内心充满了委屈和羞辱.
她走过去,直视着冯天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是冯家的义女,没有过别的身份..."
冯天宇愣了一下,意识到袭月什么都知道了.其实,他瞒着她,原也只是不想让她多费神.
他把袭月拥在怀里,轻声说:"我信你,一直都信!"
而现在,婆婆还介怀她的出身,这种一开始带来的成见,往往根深蒂固,不容消除.
需要她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日久见人心.
好在,短短的接触中,袭月已经笃定,冯天宇对她是真心的,他会爱惜她,维护她.
有了他的支持和呵护,她就有勇气在这偌大的,陌生的院子里,存活,成长,得到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