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第一期"收获"文学杂志,将朱个的小说"迷羊"归到了中篇小说的栏目里.这篇小说,篇幅不大,如果要概述它的故事梗概,三言两语就能完成:证券公司的职员钟宝信已过不惑之年,与大学教师李先农结婚已有20多年.两人结缡的这20多年里,钟宝信总是被入错行的感觉搅和得想要辞职,但在"迷羊"展示钟宝信的一天时,她还是在那家证券公司人力部门做文案工作;李先农呢?虽评上个副教授都有些吃力,却心无旁骛地教着他的书.两人的婚姻状态,以朱个的视角观察到,"她也略微习惯了不解释自己,不反驳对方";而对于妻子的一言一行,李先农的总是"后退一步,当然是笑了,脸上吃惊少一些,慈祥多一些,中和在一起,是不置可否."
用20年,钟宝信和李先农相互磨合成了一对相处得颇佳的中年夫妻,他们的生活模式仿若中年夫妻群体的标准像,朱个怎么会想到要从他们的生活中抽出一天来,敷衍成一篇中篇小说的?
直接原因是,那天晚上,钟宝信路过李先农的电脑时,看到聊天弹窗里他与女学生庄琳的对话.对话中,庄琳夸赞自己的老师又伟大又可爱,这让钟宝信一怔,感觉"仿佛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却被人偷了去."将这句优雅的文学语言"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钟宝信感觉这个名叫庄琳的女学生贸然闯入了她与李先农的私人话语领地.在得不到她认为李先农应该给出的解释后,朱个选择了一个日子让钟宝信从公司请假出来,开着车按照本地APP上一条吃喝玩乐帖子的指示从城里来到郊外,去看一条河.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说是写了钟宝信的一天,从因为迷路不得不踩着泥地寻找APP指点的那条河的一路上,到坐在河边面对汤汤流水,与李先农相识,相爱,携手走进婚姻以及婚后20年里发生的点点滴滴,经由钟宝信的回忆,壅塞在了"迷羊"里.所以,朱个其实是借鉴弗吉尼亚·伍尔夫著名小说"达洛维夫人"的写法,用钟宝信的一天来拷问看上去相爱得美好,相处得美满的婚姻.
要说相爱得美好,钟宝信遇见李先农,那真是始于一见钟情,进行在钟宝信敬仰李先农的过程中.
一次国际大事件发生后,同学们都游行去了,钟宝信没去,而是坐在宿舍楼门前的椅子上翻书.过来一个夹着书的男人,看见钟宝信后问她为什么不去游行,像所有嘴巴不肯饶人的女孩一样,钟宝信反诘,你也没去呀.知道男人是老师后,钟宝信在他露出灿烂的笑后告诉他:"我不想说,你可以当作我是害怕了.""要说害怕也是我这年纪的害怕,你怕什么?"带问号的回答让钟宝信沉默了一会儿,等到男人向抿嘴笑着的钟宝信伸出手说我叫李先农后,不想伸出手去的钟宝信礼貌地告诉对方,自己是谁 -  - 平淡如水的一见如故更能指向美好的爱情,果然,作为经济系的学生去中文系旁听李先农讲鲁迅的小说"伤逝",当她听到李先农针对那句著名的"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发挥道:"这句话很辨证,先后关系不是必然的.有爱,不忽视生存,努力生存,我觉得这算一种比较'平常'的生活","钟宝信简直有点恍惚,她盯着他看,几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被爱情炙烤过的人都有过灵魂飞升至不知何处的体验,所以我们懂得朱个是在用曲笔向读者交代,几乎不知道李先农在说什么的钟宝信,是被李先农征服了.
所以,两个人结婚后的二十年里,钟宝信挽起李先农的胳膊时,能明显感觉到他不再紧紧地把她拉向自己,而只是微微蜷起来,但她依然觉得李先农的"内心准则,比起他的态度显示出更高的维度,他认为只是交流的方式,常常被她当作对她的要求",朱个通过钟宝信表达的对李先农作为丈夫的肯定,得掩卷思考片刻才能想通,明白过来以后正在阅读"迷羊"的读者,更加羡慕被朱个呈现得如此尽善尽美的婚姻生活.
尤其喜欢这个情节:钟宝信得知年过七旬的母亲举报了从高风险地区出游回来后没有主动报备的游伴后,非常吃惊地告诉母亲没必要去举报."万一他们传染给我呢?"针对母亲的疑惑,钟宝信开始讲道理,一直讲到妈妈绷住了脸很不开心.一旁的李先农绷不住了,边听边笑,拉着丈母娘去讲小话了 -  - 如若要给这样的画面一个形容词,那只能是已被用成陈词滥调的"温暖"了.
被这样的婚姻生活包裹着的钟宝信,怎么会因为李先农与女学生的一通聊天而生气地请了假,不接李先农的电话,一个人在郊外的河边胡思乱想?感觉庄琳冒犯了自己,只是钟宝信甩开李先农的一个抓得住的由头,朱个才不屑于再炒一遍因为第三者插足导致中年危机的冷饭,她想拷问的是,像钟宝信和李先农这样看上去又美又暖的婚姻,就真的步入了如"诗经"所言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境界了吗?"她可能终究不习惯两人之间这样的失落,不是从尖顶直接坠落那样的剧烈,是在年深月久的缓慢中,悄无声息下坡......作为伴侣,李先农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失望,在他脸上,慈爱和关怀似乎渐渐替代了责备,仿佛他已经不愿像当初那样去理解她,不再多作争论与解释,他选择包容的同时,是否就等于宣告了放弃?"与李先农携手走过20年后,是这样的感觉而非因为庄琳,钟宝信才在"迷羊"为她选择的这一天为无情的岁月带走的所有,而感伤.
钟宝信的感伤,是她一个人的感伤吗?不,是绝大多数婚姻中的中年女性的集体无意识.只是,我们明知道生活艰难,都在努力微笑着拥抱生活,就像钟宝信,在河边想通了道理后,依然决定"如果李先农再来电话,她会用愉快的声音去接听的".所谓迷羊,并非迷途羔羊之意,而是,有时我们要心甘情愿地迷失在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