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阴面的黑与冷:评介劳伦斯.卜洛克最佳小说"死亡蓝调"
"作家并不靠冒险犯难过日子.......(中略)......作家需要的勇气多半是内在的省思,必须胆敢直视自己的内在,冷眼旁观人类天性的各个层面,驱策自己,检验难以启齿的幽暗."劳伦斯.卜洛克在"死亡蓝调"书末写给台湾读者的后记里如此自陈.
2020年6月24日,卜洛克82岁生日这天,自费出版了非系列独立作"死亡蓝调".9月下旬,我接到脸谱出版编辑总监来信,问我愿不愿意朗诵这部作品的有声版;一个小时过后,我欣喜地回复答应邀约.
这一个小时的时间,是满满的回忆与思量.
12月初,我收到热腾腾刚出炉的中文译稿,同时敲定后续录音排程,接下来半个月时间,同编辑与录音师详尽地讨论文本的转换和声音的诠释,包括语速调性的拿捏,角色说话与独白的掌握等等,最终在2020年最后一天录完全书.
接下来,我将以上述或客观或主观的多个切入点,来评介我认为卜洛克出道60余年来最好的长篇小说"死亡蓝调".
这个故事是一名男子的回忆,在他身穿绣有"巴弟"名字的加油站工作服的1968年,犯下了骇人的凶杀.那晚,他走进加州陌生城镇的一家酒吧,搭讪已经喝得醉态可掬的女客,接着开车载她到窄路旁一片无人草地,贴心地铺上毯子──此刻,酒醒的对方从甜美的女孩转变成满口尖酸的婊子,男人的思绪随之变得混乱模糊,"但在她生命之灯熄灭的那一刹那,我的意志就此清明起来."
"先是用双手扣住她的脖子,看着最后一线生气从她眼中消失之后,我用她的身体取乐."这是血淋淋的犯罪经纬,杀人者的回忆自白,在小说一开场用十来页篇幅刻画记录.且让我们暂时自故事抽离,将时间倒转至整整一个世纪前,彼时的小说家和读者并不害怕惊见关于死亡的种种陈述,因为那是事件的发轫,调查的起点,接下来才得见名侦探神气地挑战不可能的犯罪,破解精密烧脑的诡计,尸体不过是一具无机的道具,不存在任何情感的转移投射,直到掀起"美国革命"的犯罪小说先锋,诸如达许.汉密特,雷蒙.钱德勒,詹姆士.凯因等人,采取写实的视角窥入犯罪者的内心,描写他们灵动的想法与行为,侦探推理书写这才发生重大转变,往犯下罪行的心理动机叩问推敲,朝被害者以及加害者的生命历程展开追索.
这在卜洛克于1976年发表的马修.史卡德系列首作"父之罪"里可以清楚看见,叙事如何从"古典解谜"过渡到"现代犯罪",侦探怎么从全然旁观到与罪愆共舞,到了"八百万种死法"是明显的分水岭:暴增的情节并不直接解决案件本身,而是略带迂回但逐步探入人心地汲取情感,进而体察酒精之于史卡德的依附意义,以及戒酒与伊莲.马岱如何为他带来救赎平衡.整个系列基本上可说是卜洛克对冷硬犯罪持续的探索推进,玩世不恭的嬉笑冒险留在睡不着觉的伊凡.谭纳那儿了,传统硬底子解谜破案则让幽默风趣的"雅贼"柏尼.罗登拔好好发挥,直到即将迎来新的世纪之前,不一样的杀手凯勒诞生了.
马修.史卡德系列珍藏纪念版套书(17+2) (电子书)
若是读过凯勒的故事(尤其是短篇),大概不会觉得"死亡蓝调"的开场是不忍卒读的过于血腥.但凯勒的犯罪过程短而俐落,暴戾却冷静,情感的激荡犹如疾驶高铁车班上的一杯水般波澜不兴,手起刀落不过是拿钱办事的专业表现.他是恶人没错,可是在虚构的小说里安稳得很,我们毋须担心他出现在你我生活之中也不特别企盼谁抓他去关,跟另一名杀手对决时还觉得分外刺激,万万不希望他告别江湖退休去,相当符合当初发表在美国"花花公子"杂志的异色绮想.
然而,到了"死亡蓝调"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这一刻,让我们重新回到这本小说来.
杀人之后,他甩脱所有可能查上门的物件,抹消任何会泄漏犯行的痕迹,时时关注新闻报导及警方动态,想像门铃会被谁在何时摁响──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不,这样说不尽精确,因为他不是个沉不住气或想挑衅宣战的凶手,刺探等同打草惊蛇;这些自述性的文字全是他的回忆整理,窝在房间面对笔电一字一句键下的数位讯息,自然不会有积极的调查或者"抬起屁股敲门去"的尝试性作为.就像是玩捉迷藏当鬼的那个,安安静静地躲在自以为不会被找到的地方,却无法证明是自己藏得太好,还是其他人早就结束游戏回家去了?
"我是说,我杀了一个女孩.难道没报应吗?"恶徒主述者这么自问.
那股欲念,还在;理应昭彰的天理,没来.
这样的恶徒,让人想起总能化险为夷,屡屡脱困的天才(抑或只是幸运?)雷普利.雷普利是虚荣与欲望的化身,渴求名利的说谎者,跻身上流的杀人犯,是人们内心阴暗面得以在阳光下走跳的妄念,存有"如果能这样就好了"的侥幸滋养著这么一号经典人物."死亡蓝调"里的"我"则不然,"巴弟"只是暂时披借的外壳,改名换姓取得了新身份之后又是另一道幻影,在俄亥俄州觅得可能新生的约翰.詹姆士.汤普森."我到底是谁?为了什么?""我"在日记上自问.是啊,读者也在问:你到底是谁?在充满无限可能的二十五六岁杀了人是为了什么?而现在不知多大年纪的你,孜孜矻矻写下足以直接定罪入狱的杀人回忆,又是为了什么?是期待有人知晓你的罪行,终结多年来的惶惶不安,还是借以压抑那止不住怀念的杀人与性快感?
这一连串的探问,正是推理(mystery)类型的书写核心,没有奇巧的布局,紧张的悬疑,已然泛滥到令人疲乏麻木的惊悚刺激,"死亡蓝调"简直像是场彻底背弃主流公式的拓荒之旅."为什么这个人会变成恶魔?因为他生活在炼狱./我不是."主人公也尝试转换立场自我问答,想确认自己究竟是可憎还是可悲,禽兽还是人类,异常还是寻常?抽屉深处藏的那把枪会不会如契诃夫所言,在落幕之前一定要击发?他没有答案,但日子还是得过;他小心翼翼,可谁知意外哪天降临;他想聆听心底的真话,那个巴弟是不是还在自己身体里?
他的寻觅,也是小说家卜洛克的挖掘,同时是朗读"死亡蓝调"有声版的我再三琢磨之处.
如此这般,这等同朗读者对文本展开了再诠释,而且不能是广播剧形式的多口喧哗,更不能是Siri一般缺乏抑扬顿挫与感情波动.于是我一字一句的读进去,花费较剪辑后制完的版本多出两三倍长的时间,将自己化做撰写回忆录的杀人犯,80多岁仍致力完成一部好小说的推理大师──
然后,我感受到了月阴面的黑与冷.
绕着地球转的月亮,受日照那面白又热,另一面黑又冷.人类在地球上望着她阴晴圆缺,却无法亲身感受到视觉与温觉的剧烈动荡;这犹如多数的推理小说家,可以写出符合类型架构与意义的故事,最后好让真相大白,正义伸张,而鲜少有"死亡蓝调"这般胆敢直视恶人歹角的内在,难以启齿的幽微想望,扎扎实实说个彻底.我想,这就是卜洛克所称:"历经这么久的创作历程,我一度以为我跟小说已经绝缘.但是这本书坚持要被写出来."并自豪地说,"不管其他人喜不喜欢,我这把年纪写出这样一本得意之作,夫复何求?"
是啊,身为一辈子的卜迷,我阅读这部作品,还参与了其中的有声制作,又夫复何求?
现任社团法人台湾推理作家协会理事长,长期撰写推理小说导读,解说,评论与推荐,并主持讲座,读书会,写作课程等活动,编有"侦探搜藏志"等书,为Readmoo电子书店"阅读最前线"撰写专栏,长期策画博客来网络书店推理电子报.正职为出版社文学小说编辑,工作资历十五年,曾任城邦出版集团马可孛罗文化副总编辑,读书共和国集团读瘾出版副总编辑,新经典文化副总编辑.
冬阳:献给谋杀天后一封婉约又真挚的情书──评"东方快车上的女人"
J.K.罗琳被围剿的新作"孽血"是什么故事呢?争议何在?
"之所以能存活之今,我仰赖的是知识与文学的力量.知识赋予我客观视野,使我得以抽离自身体验,在时间与空间上拉开距离,客观看待自身的处境与状况,同时也获得了摸索自身苦痛根源的线索;文学则赐予我表达的手段,使我得以将自身的绝望,无力,愤怒,憎恨,忧烦,苦闷等主观情绪,加以消化升华."─摘自李琴峰获奖演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