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经常说"文人无行",文人多半无行,这是中国人的一个传统观念;同时,文人千古相轻,这些都变成千古的名言.其实文人不一定无行,所谓文人无行是专有所指,像文学好的人呀,十之八九都风流,这一类的人,在一般生活的品德上多半是无行的.所以在中国的政治思想史上,大多的文人往往不得志,后人也常替他们抱不平.但是以政治的原则讲,不一定是不平,也可能很公平,因为这些文人不一定是能者,而且有时候,他们的风流习惯也不免太过分了.
譬如讲唐代有名的诗人杜牧,叫做"小杜"的;"大杜"就是杜甫.杜牧的诗文样样好,也做过刺史.从前的刺史,等于一个地方省主席,也等于代表皇帝的,后世叫做钦差大臣,不过没有现在省主席或钦差大臣的权威大,只有这么个味道而已.杜牧的诗很好,"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可是你看他的一生,如果是太平盛世,文人标榜风流可能无所谓,但是讲到政治道德,那早应该开除他了.
而且他还不止如此,当他在扬州做御史的时候,当时有禁令,公务员家里不许请客,结果一位很有名的退休大员在家里请客.当然唐代呀,汉代呀,家里有些歌姬,也像家人一样了,会唱歌跳舞.有一天这家晚上请客,杜牧他老兄也来了,不得了,监察御史来了,今天证据抓在御史手里,没有办法,只得巴结他.结果问他要什么,他就说你家歌舞团里有一个明星,很漂亮,就要你家里那个歌姬.
像这一类历史上的故事,我们在正史上看不到,在文学史上就看到,这就是证明文人无行.拿政治道德来讲,学问好而无行的文人,并不一定能够从政.如果我们多研究历史,真正懂得社会道德,政治道德的话,就不会为他们轻易叫屈了.
譬如我们历史上看到,汉朝有个贾谊,汉文帝是不用的,后来历代一提到年轻人学问好不得志,都是拿贾谊来做比方.尤其是唐人的诗中,对贾谊这位青年人,有学问,文章那么好,结果不被汉文帝所重用,皆认为是憾事.因此唐人的诗说:"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就是说汉文帝那么一个贤明的帝王,召见贾谊那么一个有学问的人,以为谈话一定问国家大事,结果汉文帝找他来一起吃晚饭,饭后没有谈别的,只谈哲学问题,究竟有没有鬼神?讨论的是这个问题.所以后世的文人,非常为贾谊叫冤屈.所谓"虚前席",就是皇帝对面那个座位,没有人坐,空着等他来,请他坐,请他吃饭,但是不问天下大事,专门和他讨论宗教问题,哲学问题,究竟人死了有没有灵魂这些问题.
在我们自己研究看来,假定今天我们是汉文帝,请贾谊来一定也是谈论这些不相干的问题.因为贾谊这个二十几岁的少年,所上的那几篇奏议,有关国家天下大事的问题,贾谊以为皇帝不知道,汉文帝肚子里都知道,不但都知道,更知道在当时的环境之下没有办法实行,而且不可以轻易触碰这些问题.由于贾谊名气很大,汉文帝也只好请他吃一餐饭,对他表示安慰.如果正式来谈这些问题,皇帝只有骂他一顿,你太不懂事,太年轻;当然那样做,那就不叫汉文帝了,也没有意思了.汉文帝用的是老庄之道,找他来吃饭,安慰备至,然后谈谈鬼话,蛮好的,也算是赞誉有加,所以这个道理要搞清楚.
我们读"孟子"这一节,所谓孔孟学说的经典,如果与我们历史的经验配合起来,就能深入,并且容易了解,同时也懂得做人处世的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