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雨池塘见,微风襟袖知.阴阴夏木啭黄鹂,何处飞来白鹭,立移时.
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日长偏与睡相宜,睡起芭蕉叶上,自题诗.
①疏雨池塘见──疏雨:零散飘落的细雨.此句描写:零散飘落的雨点,只有在池塘水中溅出的波纹上才看得到.笔在细微之处独见功夫.
②微风襟袖知──细微的风丝儿,只有衣襟与袖口能够感知.此句与上句对仗,依然是在景物细微之处落笔.
③阴阴夏木啭黄鹂──阴阴:浓荫.夏木:泛指夏天的树木.啭黄鹂:黄鹂啼啭.此句静中有动.
④立移时──立:停立.移时:片刻,一会儿.
⑤扶头──原指入醉后以手掺头之态,又指味浓醇烈的酒.后来"扶头"二字常被诗人用来说酒.
⑥难逢敌手棋──难以逢遇与自己堪称敌手的人下棋.
⑦日长偏与睡相宜──夏日天长,正好与没事睡觉相适宜.偏:恰好,正好.相宜:相适宜.
贺铸出身于没落贵族家庭,是孝惠后的族孙,且娶宗室之女.但他秉性刚直,不阿权贵,因而一生屈居下僚,郁郁不得志.这种秉性,这种身世际遇,使他像许多古代文人一样,建功立业的胸襟之中,常常流走着痛苦,孤寂,无奈的波澜.这种心绪时时反映在他的词作中,"南歌子"便是一例.
此词以常见的写景起手."疏雨池塘见,微风襟袖知.""见"知觉的意思,可与第二句的"知"字互证.疏雨飘洒,微风轻拂,一派清爽宁静.这景致并无多少新奇,到是"见""知"二字颇见功力.作者不仅以抒情主人公的视角观物,而且让大自然中的池塘观物,池塘感到了疏雨的轻柔缠绵,于是池塘也有了生命力.便是主人公观物,这里用笔也曲回婉转,不言人觉,而言袖知,普普通通的景物这样一写也显得生动形象,神采飞扬了.其实贺铸这两句原有所本,语出杜甫"秋思"诗"微雨池塘见,好风襟袖知."接下去两句化用王维"积雨辋川庄作"的诗句和诗意.王诗云:"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宽阔的水田里白鹭飞翔,繁茂幽深的树丛中黄鹂啼鸣,大自然的一切都是自由而宁静的.王维描写了优美宁静的田园风光,抒写了自己超脱尘世的恬淡自然的心境.贺铸直用了"阴阴夏木啭黄鹂"一句,又化用了"漠漠水田飞白鹭"一语.不过仔细品味,这白鹭之句,贺词与王诗所透露出来的心绪还是有所不同的.王诗是一种带有佛家气息的宁静;而贺词云"何处飞来白鹭,立移时."似乎在说,什么地方飞来的白鹭哟,怎么刚呆了一会儿就走了.这"何"字,这"移时"轻轻地向我们透露着主人公的一种心境,他似乎在埋怨什么,在追寻什么,在挽留什么......字里行间飘溢出的是一种孤寂和无奈.而且这上片结句不仅写景,在结构上也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使上下片之间暗脉相接.
下片进入对日常生活的描写."扶头酒"即易醉之酒.唐代姚合"答友人招游"诗云:"赌棋招敌手,沽酒自扶头."贺铸的"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化用其意写自己饮酒下棋的生活.喝酒易醉;下棋,对手难逢,这字里行间蕴含着的仍然是一种百无聊赖的心绪.于是便有结句"日长偏与睡相宜.睡起芭蕉叶上,自题诗."夏日长长,无所事事,最适合于睡觉.睡起之后,只管在芭蕉叶上自题诗,自取其乐.这之中透露着的是一种自我嘲解,自我调侃.其实这两句词也有所本.欧阳修"蕲簟"有句云:"自然唯与睡相宜."方干"送郑台处士归绛岩"有句云:"曾书蕉叶寄新题."下片内容并不复杂,无非是饮酒,下棋,睡觉,题诗等文人的生活琐事,可是借助于"易解""难逢""偏""相宜""自题诗"等字眼,我们还是清清楚楚地感到了作者的孤寂和壮志未酬的愤懑不平.
贺铸是以善于点化前人诗句而著称的,而此篇句句点化,且又丝丝入扣,浑然天成,实在是难能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