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话之四"是现代作家巴金创作的一篇散文.作品原文 说真话之四 关于说真话,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有人说现在的确有要求讲真话的必要,也有人认为现在并不存在说真话的问题.我虽然几次大声疾呼,但我的意见不过是一家之言,我也只是以说真话为自己晚年奋斗的目标. 说真话不应当是艰难的事情.我所谓真话不是指真理,也不是指正确的话.自己想什么就讲什么;自己怎么想就怎么说 -  - 这就是说真话.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意见,讲出来让 大家了解你.倘使意见相同,那就在一起作进一步的研究;倘使意见不同,就进行认真讨论,探求一个是非.这样做有什么不好? 可能有不少的人已经这样做了,也可能有更多的人做不到这样.我只能讲我自己.在我知道话有真假之分的时候,我就开始对私塾老师,对父母不说真话.对父母我讲假话不多,因为他们不大管我,更难得打我.我父亲从未打过我,所以我常说他们对我是"无为而治".他们对我亲切,关心而且信任.我至今还记得一件事情.有一年春节前不久,我和几个堂兄弟要求私塾老师提前两天放年假,老师对我父亲讲了.父亲告诉母亲,母亲就说:"老四不会在里头."我刚刚走进房间,听见这句话连忙转身溜走了.母亲去世时我不满十岁,这是十岁以前的事.几十年来我经常想起它,这是对我最好的教育,比板子,鞭子强得多:不能辜负别人的信任.在十年浩劫中我感到最痛苦的就是自己辜负了读者们的信任. 对私塾老师我很少讲真话.因为一,他们经常用板子打学生;二,他们只要听他们爱听的话.你要听什么,我们就讲什么.编造假话容易讨老师喜欢,讨好老师容易得到表扬.对不懂事的孩子来说,这样混日子比较轻松愉快.我不断地探索讲假话的根源,根据个人的经验,假话就是从板子下面出来的. 近年来我在荧光屏上看到一些古装的地方戏,戏中常有县官审案,"大刑伺候",不招就打,甚至使用酷刑.关于这个我也有个人的见闻.我六七岁时我父亲在广元县做县官,他在二堂审案,我有空就跑去"旁听".我不站在显著的地方,他也不来干涉.他和戏里的官差不多,"犯人"不肯承认罪行,就喊"打".有时一打"犯人"就招;有时打下去"犯人"大叫"冤枉".板子分宽窄两种,称为"大板子"和"小板子".此外父亲还用过一种刑罚,叫做"跪抬盒",让"犯人"跪在抬盒里,膝下放一盘铁链,两手给拉直伸进两个平时放抬杆的洞里.这刑罚比打小板子厉害,"犯人"跪不到多久就杀猪似的叫起来.我不曾见父亲审过大案,因此他用刑不多.父亲就只做过两年县官,但这两年的经验使我终生厌恶体刑,不仅对体刑,对任何形式的压迫,都感到厌恶.古语说,屈打成招,酷刑之下有冤屈,那么压迫下面哪里会有真话? 奇怪的是有些人总喜欢相信压力,甚至迷信压力会产生真言,甚至不断地用压力去寻求真话.的确有这样的人,而且为数不少.我在十年浩劫中遇到的所谓造反派,大部分都是这样.他们的办法可比满清官僚高明多了.所以回顾我这一生,在这十年中我讲假话最多.讲假话是我自己的羞耻,即使是在说谎成为风气的时候我自己也有错误,但是逼着人讲假话的造反派应该负的责任更大.我脑子里至今深深印着几张造反派的面孔,那个时期我看见它们就感到"生理上的厌恶"(我当时对我爱人萧珊讲过几次),今天回想起来还要发恶心.我不明白在他们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封建官僚气味?!他们装模作样,虚张声势,惟恐学得不像,其实他们早已青出于蓝!封建官僚还只是用压力,用体刑求真言,而他们却是用压力,用体刑推广假话."造反派"用起刑来的确有所谓"造反精神".不过我得讲一句公道话,那十年中间并没有人对我用过体刑,我不曾挨过一记耳光,或者让人踢过一脚,只是别人受刑受辱的事我看得太多,事后常常想起旁听县官审案的往事.但我早已不是六七岁小孩,而且每天给逼着讲假话,不断地受侮辱受折磨,哪里还能从容思索,"忆苦思甜"?! 在那样的日子里我早已把真话丢到脑后,我想的只是自己要活下去,更要让家里的人活下去,于是下了决心,厚起脸皮大讲假话.有时我狠狠地在心里说:你们吞下去吧,你们要多少假话我就给你们多少.有时我受到了良心的责备,为自己的言行感到羞耻.有时我又因为避免了家破人亡的惨剧而原谅自己.结果萧珊还是受尽迫害忍辱死去.想委曲求全的人不会得到什么报酬,自己种的苦果只好留给自己吃.我不能欺骗我的下一代.我一边生活一边思考,逐渐看清了自己走的道路,也逐渐认清了"造反派"的真实面目.去奉贤文化系统五·七干校劳动的前夕,我在走廊上旧书堆中找到一本居·堪皮(G.Campi)的汇注本"神曲"的"地狱篇",好像发现了一件宝贝.书太厚了,我用一个薄薄的小练习本抄写了第一曲带在身边.在地里劳动的时候,在会场受批斗的时候,我默诵但丁的诗句,我以为自己是在地狱里受考验.但丁的诗给了我很大的勇气.读读"地狱篇",想想"造反派",我觉得日子好过多了. 我一本一本地抄下去,还不曾抄完第九曲就离开了干校,因为萧珊在家中病危. "四人帮"终于下台了.他们垮得这样快,我没有想到.这是一个很好的教训.沙上建筑的楼台不会牢固,建筑在谎言上面的权势也不会长久.爱听假话和爱说假话的人都受到了惩罚,我也没有逃掉. [1] 作者简介 巴金(1904年-2005年),原名李尧棠,字芾甘.四川成都人.1927年赴法国留学.1928年在巴黎完成第一部中篇小说"死亡".1928年冬回国.1934年在北京任"文学季刊"编委,同年秋赴日本.1935年回国,在上海任文化生活出版社总编辑,出版"文化生活丛刊","文学小丛刊".1936年与靳以创办"文学月刊".抗日战争期间完成长篇小说"家""春""秋",中篇小说"憩园""第四病室".抗日战争胜利后曾任平明出版社总编辑.1946年创作长篇小说"寒夜".1982年获"但丁国际奖".1983年获法国荣誉勋章;1985年被美国文学艺术研究院授予国外名誉院士称号.2005年10月逝世.主要著作收入"巴金文集".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