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说]小镇舞者(3)
2017-12-20 11:28
来源:中国作家
小说
/舞蹈
/广场舞
原标题:[金小说]小镇舞者(3)
3
回来干什么呢?小镇上的女人议论纷纷.她一回来,让整座小镇的男人都蠢蠢欲动.丁小影算不上多漂亮,但举手投足之间,保持着一名舞者的风情和仪态,这是让很多男人都免不了心旌摇荡的,尤其是她练功的时候,腿一抬就到了头上,和另一条腿笔直地展开成一个迷人的一字.但他们也只是想想而已.他们发现,这个女人并非想象中那样的水性杨花,她就像活在一幅孤傲清冷的画中,与这座小镇保持着一段格格不入的距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唯一能显示出烟火气的,是回到小镇之后,她开了个舞蹈培训班,每年教一批学生,勉强维持生活.大学并轨之后,考生录取的门槛降了很多,那条独木桥也就拓宽了,变成一条阳关大道.唱歌跳舞,在小镇上的人看来,毕竟是三教九流,能不学就不学.父母有几个钱,文化成绩差得一塌糊涂的学生,才会送到丁小影那里.毕竟是科班出身,丁小影的舞蹈教得不错,学生中艺考很少有不过关的.因此,她的舞蹈培训班生意不算好,但也不至于饿死.
这几年,小镇上流行起广场舞,四十岁以上的群体全被吸引进去.刚开始,来找丁小影学广场舞的人很多,丁小影不屑于教,这哪能叫舞,就是中老年广播体操.但是她的不屑并不能阻止这种全民运动在小镇蔓延,这种不需要基本功的大众舞蹈,只要买张碟回来,对着电视就学会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座小镇上,广场舞确实具有一种巨大的能量,就像春风吹开一块冬季的荒原,让这个沉默的小镇瞬间复苏,变成一个疯狂的大舞场.早上"最炫民族风",晚上"小苹果",小镇的每一个角落里,都见缝插针地分布着一些在音乐中摆手踢腿的人.丁小影大概是小镇上唯一不跳广场舞的,她只跳自己的舞.在广场舞的对比下,丁小影的舞蹈显得越来越孤寂,就像一朵雪莲,清冷地开在小镇上,只能孤芳自赏.当然,也不完全是自赏,欣赏她的人还有宋一北.每次从广东回来,宋一北都要去丁小影的舞蹈室里看看.有时候,两人会来一段拉丁舞.丁小影依然保持着船上时的良好状态,干净利索地甩头,轻盈地旋转,像只蝴蝶,宋一北已经力不从心了,腰和腿无法精确地去配合他的大脑.有一次,丁小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喜欢我吗?
宋一北说,当然.
丁小影,那你敢娶我吗?
不敢,他明确地说.
丁小影的脸就暗下来了.那时他说的是真心话,他就是个小包工头,每天待在远离地面的高空工作,命悬一线.他亲眼见过身边有个工友,干累了坐下来抽烟,点火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把烟盒带走了,他伸手去抓,脚一滑就从几十米的高空落下去,好端端的人变成一张摊开的饼,说没就没了.那样的事故,工地上每年都会有好几桩.后来,宋一北在建材城开了店,情况慢慢好起来,他有能力让丁小影过好.可是,丁小影却再也没提过那件事.为什么不提呢?他想,她只要提起,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她从小镇上带走.这些年,他确实是在等她,就好像是他心中的那个影子,一直在等待着与这个现实中的人物完成一种完美的契合.要不是父母急出了病,这桩婚事他是不会答应的.可是,他为什么从来都没主动提过要娶她呢?
幸好没娶,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只破鞋,宋一南说.
你懂个屁,宋一北说,脸一下子黑下来.他发现他的心思又被这个双胞胎哥哥感应到了.这种现象既诡异又有趣,很多时候,他也能清晰地感应到宋一南心里在想些什么.每当出现这种感应,他就觉得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自己在活着.
伯牙和子期我不懂,宋一南说,但破鞋我懂.
开口破鞋闭口破鞋,宋一北说,你中午吃粪了啊,嘴这么臭.宋一北被激怒了,攥紧拳头站起来.
他娘的中邪了,宋一南说.见宋一北黑着脸,他赶紧走到一边,去招呼酒席上陆续到来的客人.
宋一北又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被山尖吞掉,余光从山的另一面反照到天上,将小镇染上一层沉重的灰色.风从山上下来,掠过丘陵和梯田,把秋天的凉意送到小镇上.他知道夜晚马上就要来了.小镇背阳的一面,已经亮起了稀疏的灯火,一些人正披着昏沉的灯光往这里赶,另一些人,大概还在镇上的那家工厂里.从这个舞台望过去,是条清澈的小河,从两座山的夹缝间奔流出来,经过小镇时流速变缓,河面像扇子一样平坦地打开,出了小镇又被两边的河岸束紧,带着一股从山里养出来的野性奔入资江.小河将小镇一分为二,一边是密密麻麻的民房,另一边弥漫着一股工业气息.前几年,有位台商来到镇上,在河那边开了家电子厂,机器隆隆运转起来,半座小镇的人都成了上班一族.如今,要想把一场酒席的人等齐,不再像以前那么随心所欲.宋一南把喜酒安排在晚上,就是这个原因.在这一点上,他确实是个心思缜密的男人.
宋一北整了整身上的西装,天变得更暗了,冰凉的夜色像水一样从山那边漫过来,在小镇上流淌.这套衣服是他把舞台搭好后,宋一南逼着他换上去的,里面的白衬衫很僵硬,一条红色领带束着他的脖子,规规矩矩地挂在胸前.他不习惯这样严肃的穿着,胳膊和腿都被束缚住了.有那么一刻,他想换了这身呆板的衣服,走到丁小影那里去看看.宋一南走过来一把将他按住了.
扯什么卵淡,那地方沾晦气,都什么时候了,宋一南说,指指门口.宋一北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客人正在陆续到来,一拨接着一拨聚集到了门口,酒席势在必行.门口贴着"囍"字的大红灯笼已经亮起,将屋外照得一片通红.新娘子从屋里走了出来,身前身后是双方父母,再往后是比较重要的亲戚,脸上无一例外地挂着一种来自于这桩婚事的幸福.一个摄像师举着机器,正在把这幕场景拍下来,那只带着冷光的镜头转过来时,宋一北把脸侧向一边避开了.很奇怪,这场婚宴,所有的人都乐在其中,只有他好像是个局外人.新娘穿着套白色婚纱,下摆太长,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拎住.这下宋一北把她看清楚了.新娘子脸上扑了不少粉,鼻子上的几颗雀斑还是没能掩饰住.他尽可能去发现她的好,但一脸的浓妆,使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很僵硬.宋一北想,这身婚纱要是穿在丁小影身上,会像水一样流动起来的.
前情提要:小镇舞者(1)
前情提要:小镇舞者(2)
(未完待续)
(原文刊于"中国作家"文学版2017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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