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乃至未来几年,不会出现传统模式的大干快上,不大会形成基于政治周期的经济周期
张岸元/文
笔者对中国经济下一个十年并不担心.关于中国经济的主要潜在风险因素都已经被观察到,彻底排雷虽办不到,但只要采取适当措施消化克制,可以避免系统性危机的爆发.未来十年,全球经济格局仍处于渐变过程中,世界经济会经历一个完整的上行下行周期;中国经济自身的增长动力机制和需求结构不会发生太大变化,依旧凭借庞大的惯性运行;进入高水平收入国家行列是大概率事件,与此同时,经济增速也会再下台阶,回落到发达经济体的较高水平.
如果认为如此温吞的经济局面不能匹配恢宏的新时代,则需在防风险和稳增长之间寻找新的路径,围绕财政政策货币政策领域实现新的突破.
增长状况及所达到的水平
增速下行是基本趋势.中国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宏观总量数据是十几亿人经济活动的加总,除非遭遇特别大的危机冲击,惯性或者说韧性,是中国经济运行符合的"牛顿第一定律".2007年到2016年,中国GDP季度增速从巅峰时期的14.4%下降至不到7%,中长期一定会继续向发达经济体的均衡水平回归.这是经济规律,无所谓好还是坏.
1961年至1973年,日本GDP年均增速为12%;1973年至1991年,回落至4.1%.1961年至1991年,韩国GDP年均增速为9.6%;1997年至2016年回落至4.9%."十三五"剩下三年,中国经济可能依然可以维持6.5%左右的增速,但"十四五"往后,大概率要滑向5%左右.这一过程中,短期运行确实存在周期,但这些周期是中长期下行趋势基础上叠加的波动,并不改变趋势自身.
能够跨越中等收入陷阱.按世行口径,2016年,中美GDP分别为9.5万亿美元,16.9万亿美元(2010年不变价).到2027年,不考虑汇率,通胀等因素,按照下表增长率外推,中国GDP规模将达18.1万亿美元,约占美国GDP的87.5%.
从人均水平看,2016年,我国人均GDP为8123美元,人均GNI为8260美元.2027年,中国人均GDP将达到约13000美元,对应人均GNI将超过世行高收入国家标准的12736美元.这一水平距离2016年美国人均GNI的56180美元,日本人均GNI的38000美元,仍有相当大差距,中国的后发优势依然存在.
生产要素供给
劳动力供给总体稳定.人口是影响长期经济增长最为重要的变量,而人口红利消失是国内外看空中国经济的主要理由.但未来十年,情况并非如此.2018年到2027年,中国人口总规模依然处于上行通道.按照世行预测,人口总规模将从13.8亿上升至14.1亿;适龄劳动力人口(15岁至64岁)将从9.96亿小幅降至9.75亿;劳动参与率稳定在70.4%左右,继续大幅超过其他经济体.2015年,中国劳动年龄人口受教育年限为10.2年,根据"国家人口发展规划(2016-2030年)",2030年该年限将提升至11.8年,劳动力素质的改善可在一定程度上抵补劳动力数量下降的影响.
资本投入仍有很大潜力.与此前几十年相比,中国在生产要素领域最为显著的变化,是彻底摆脱了资本的约束;大量资本四处寻找有利可图的项目,而不是大量有利可图的项目等待资本的投入.资本存量方面,目前,我国存量资本对GDP的比重约为266%,美国约为130%.中国的存量资本中,基础设施占据相当大比重,这将为国内增长活动提供强有力的支撑.
流量资本投入方面,资本供给能力取决于储蓄率变化.2007年,中国储蓄率达到峰值,接近52%,此后十年缓慢下行近4个百分点.未来十年,伴随中国劳动力人口规模小幅下降,储蓄率平缓下行概率较大.到2027年,即便中国储蓄率下降到40%,也大幅高于美国同期水平.
技术的影响部分体现为替代效应而非总量扩张.我们认为技术创新和产业化,对中国经济总量的影响可能相对平庸.未来十年内,技术自身难以出现划时代的突破.现有发现,技术手段在一些产业融合发展是主旋律,这就意味着,新技术产业化对增长的影响,可能部分表现为替代效应,而非收入效应,技术对经济总量扩张的贡献多有折扣.
过去十年,中国蓬勃发展的网购,替代了类似规模的百货零售业;零售业青年女性就业岗位,被快递业青年男性就业岗位大量替代.未来十年,类似场景会重现.新能源汽车势必不断替代内燃机汽车,但电动机的产业链条短于内燃机,汽车动力源的转换,对经济增长的贡献可能为负.
需求增长前景
城镇化继续创造大量投资需求.截至2016年底,我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为57.4%,户籍人口城镇化率41.2%,远低于发达国家80%的平均水平.根据"国家人口发展规划(2016 - 2030年)",我国预计在2030年实现常住人口城镇化率70%.而按照世行预测,未来十年,中国每年人口城镇化年均增长率为0.85%,到2027年,我国人口城镇化率为66.85%.未来十年,中国农村可能向城镇转移1.5亿人口."瑷珲-腾冲线"依然发挥作用,人口将持续向沿江,沿海,沿铁路线地区聚集;京津冀,长三角和珠三角仍是人口迁移的重点地区,经济中心城市和省会城市则是人口流入的主要目的地.这意味着传统的城镇化创造需求机制至少还有十年生命力.
中国城市普遍采取中心城区高密度发展模式,这将产生两个意想不到的结果.一是城市中心土地投资密度更大,基础设施建设需求更为复杂多样;二是地理空间的集约使用叠加互联网,催生出新的业态,许多在发达国家低密度城镇化条件下不具有经济性的行业.
梯级复制一线城市消费模式释放巨大潜力.中国在消费领域最为显著的现象,是二三线城市依次复制一线城市消费模式.事实上,过去两年中国地产行业出乎意外的表现,白酒等消费板块业绩大幅提升背后的动力,都是消费模式梯级复制.中国在一线城市生活的人口只占总人口的5%,二线城市约占10%,三线城市人口可能占25%.城市等级越低,人口规模越大,其所释放出来的消费需求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外需对经济增长的拉动可能增强.未来十年中国经济增长的外部环境应该好于此前十年.全球经济自2016年底开始明显复苏,全球贸易同步回暖.发达经济体经济周期的"领先 - 滞后"传导顺序是"美国 - 英国 - 欧元区",时滞通常是一到两个季度.其他经济体的复苏进程与之也有着密切的关系.
2017年三季度,美国GDP增速略高于长期趋势,新一轮经济扩张开始.温和的经济周期一般为8年-10年,通常预计在2020年-2022年间,美国会出现下一次经济衰退.美国目前经济增长,是在没有一毛钱特朗普减税,特朗普基建政策支持下实现的;特朗普政策任何进展都将是对经济增长的意外推动,因此此次衰退可能较为轻微.
表1:中美未来十年经济增长率预测
近年来,中国在"专利合作条约"框架内的专利申请量快速攀升,今年可能超过日本,成为全球第二大专利申请国,仅次于美国.但目前在知识产权的国际贸易中,中国的知识产权使用费收入仅约为美国的1%,日本的3%,德国的6.5%.造成这一反常局面的原因,一可能是中国专利实用性较差,普遍缺乏产业化前景;二可能是中国具有全球最好的新技术产业化条件,中国自己有产业化前景的知识产权不必出口,其他国家的先进技术也大多选择在中国实现产业化.
过往几十年,中国在珠三角,长三角形成的外向型产业集聚规模是世界级的.未来十年,中国将继续以全球先进技术产业化基地的角色参与国际分工.国内发展进入高质量阶段之后,随着加快建设制造强国,加快发展先进制造业,培育若干世界级先进制造业集群等政策的实施推进,其扩大出口,替代进口方面的效应可能更加明显,相应贸易摩擦的风险也可能上升.
政策面仍有作为空间
十年左右时间维度上,中国经济基本面不会发生太大变化,增速回落是"成长的烦恼".从十九大报告涉及经济部分的表述看,围绕"不平衡不充分矛盾",通过供给侧改革,提升发展质量是主旋律.这意味着明年乃至未来几年,不会出现传统模式的大干快上,不大会形成基于政治周期的经济周期.
重回8%,9%增速代价太大,延长在目前增速平台上运行的时间依然可能.当前制约宏观政策选择的是风险,中国经济确实不能再走债务融资,投资拉动的老路.兼顾稳增长和防风险,财政政策需实施新的供给侧改革举措,货币政策需作出新的宏观审慎操作调整.
供给侧改革绕不开减税.真心诚意降低企业税负,为企业提供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税收环境;真心诚意降低个人税负,增加居民消费能力,增强消费的基础性作用;尽可能不以向人民征收新的税负,作为房地产长效机制的基础.为避免赤字率上升,等规模出售国有资产,用于补充财政当期收入,稳定财政支出.上述政策组合不会导致政府杠杆率上升,减税带来的企业盈利改善也有利于全社会杠杆率的下降.代价是国家资产负债表规模萎缩.新时代有"四个自信",我们不担心国有部门缩表有损党的执政基础;反腐败斗争压倒性态势情况下,国有资产流失风险应可防范.
宏观审慎不排斥降准.近年来,利率市场化改革的同时,国内流动性管理模式也发生了显著变化.中央银行大规模低成本锁定商业银行流动性,与此同时,创造出种类繁多的高成本政策工具向市场提供资金.这一操作具有向市场征税的性质,是社会融资成本居高不下的重要原因.应尽快调整当前流动性管理模式,在松紧适度前提下,用常规降准等量置换名目繁多的公开市场操作.如果用三年到五年左右时间,把存准率水平降低一半,约可向市场注入10万亿元低成本资金,有望拉低社会融资成本.这一做法符合宏观审慎的要求.
(作者为东兴证券首席经济学家,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编辑:苏琦)
(本文首刊于2017年10月30日出版的"财经"杂志)
(编辑:daisong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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