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国务卿庞毕欧上个月23日在位于加州的尼克森总统纪念图书馆发表演说,提到过去五十年来美国对中政策可说是定调于尼克森总统时期.1967年尼克森在"外交事务"所发表的著名文章<越南之后的亚洲>(Asia After Viet Nam)中论述:"长远看来,我们无法把中国排除在国际大家庭之外,因此中国若不改变,这个世界就不会安全.......因此接下来我们的目标,就是促成(中国的)改变."
自此之后,美国以及西方各国开始对中国采取开放政策,张开双手欢迎中国进入各个国际组织;中国便宜的劳工与广大的市场,使得全球化浪潮起飞,加速,各国经贸依存来到前所未有的紧密.各国相信,当中国繁荣之后,中国必会走向开放,必会变得更加友善,国内也会变得更自由,对于其他国家的威胁将越来越小.然而,故事并没有照着这套剧本走.因此美国率先发难,对中政策陡然剧变.
全球化是否会带来自由民主?
全球化是否会带来更自由,民主,人权有保障的社会?这个问题在经济,政治等学术领域早已有大量的讨论,看法充满乐观.
经济学家将全球化定义为世界各国在生产,分配及消费等方面的经济活动趋于一体化的趋势,主要表现在生产,贸易,投资与金融等领域之全球性的流动.例如现今各国厂商可以在全球各地选择生产成本最低之地做为生产基地,各国厂商也可以从世界各地筹措到资金资本,各国劳工可以选择到不同国家工作或发展,各国人民可以透过资讯通信科技而坐在家中却知天下事,各国消费者可以购买到世界各地所生产的产品,各国消费者也可以直接飞到天涯海角去观光与消费.
如此商品,资金,人员,资讯的流通,是不是有助于人类正面价值的散播,让更好的生活方式被知晓,被接纳,进而被移植到世界各国?
如同尼克森所相信的,相当多学者对此正面扩散充满信心.不少文献认为全球化下许多国家逐渐敞开国家大门及扩大对外政策,这些开放包括经济,政治,社会及文化等面向,各国不同层面间日益增长的相互依存关系,将使社会向更自由的价值观转变,且能更好地将人权体现出来.
自由,民主,人权等开放价值,将如同盐分从浓度高的海水往浓度低的淡水扩散一般,感染全世界.例如,在一个较开放及市场主导的经济体中,政府将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向阻止独立报纸所刊登的内容,经济上的自由将使人们逐渐希望和期待行使自己的政治与公民权利.而各国政府为了在全球化中维持其在世界的地位,也将遵守国际规范,进而使得国内治理受到良性影响.
美国前总统布希2001年曾表示,当美国每天出口给数百万人民生活用品与产品时,自由也同时在出口,这些自由贸易将为各国人民带来更大的政治以及个人的自由.
除了理论论述,相关的实证研究亦是不胜枚举,大部分研究结果都指向全球化有助于民主,人权保障的散播.
然而,这样的结果似乎与我们目前观察到的美中关系发展现况不符.
全球化带来产品,资讯,人员,资金的流动,当人民与外界互动越多,累积的财富也越多,知晓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此时理应形成一种压力,向政府争权要利的压力,大至希望自身能够对政策有影响力,对国家社会的制度设定有参与的权利,小至希望自己可以自由生活,自由就业创业,自由说话.
然而,我们可以观察到有些国家尽管对外敞开了经济的大门,拥抱全球化,但在国内的政治与社会管理上,政府反而使用由全球化所累积的财富,投入更大量的预算来维持其威权地位,以至于自由,人权等价值无法在国内传播.
换言之,全球化是否能够有助于自由,人权保障等价值的散播,可能取决于政府的态度.
为了验证此可能性,笔者在最近的一篇研究中,试着在全球化与其影响力的方程式中,加入一个不一样的元素:政体开放程度.继而估计全球化对自由,人权所产生的影响程度,是否受到该国政体开放程度的影响.
笔者使用瑞士经济研究所所发布之各国全球化指数(KOF Globalisation Index),以及世界银行所发布之世界治理指标(Worldwide Governance Indicators)中之人民话语权指数(Voice and Accountability),与国际发展与冲突管理中心所发布的政体开放指标(Polity Index),进行简单的双向固定效果回归分析,检视全球化对于人民话语权之影响是否受到政体开放程度的限制.
人民话语权衡量一国人民是否拥有参与选择政府的权利,是否拥有言论自由,集会结社自由,以及是否存在独立媒体.全球化带来的资讯通信科技与资讯数字化普及后,建设完备的资讯通信基础设施成为各国政府的"生存照顾"义务之一,国家有义务让人民能以合理价格运用通讯传播科技,作为交流或取得所需资讯.因此,在拓展人民接触网路机会的背景下,我们预期全球化能够突破以往言論由少數人壟断及控制的情况,任何人皆可以从网络上知悉国内外公共事务讯息,并透过网路发表个人意見,以此为媒介进而参与公共事务讨论,对政府形成监督,因此强化人民话语权.
回归估计的结果显示全球化对于人民话语权的影响完全取决于政体开放程度:在政体越开放的国家,全球化对于人民话语权存在愈显著的正向影响,但在政体越威权的国家,全球化对于人民话语权的影响愈不明显.这证实了全球化是否能够促进自由,人权的扩张,取决于政府的态度.
同时,此结果也显示全球化下资讯流通对于政府威信所可能带来的挑战,各国政府心知肚明,因此有意维持本身政权威信与稳定的政府,可能决定花费更大量的资源与预算来进行资讯与言论管制,以消除任何不稳定因子,使得全球化对于人民话语权的本来应有的正向影响被抵销.
美国过去50年来对中政策的经历,与笔者所做的实证估计,都说明了美好的事物,不一定总会顺理成章的到来.人性中有向往自由,平等,开放等良善的一面,但也有执念于权力,物质,欲望等黑暗的一面,历史上朝代的更迭,国与国之间的纷争,何者不是源自于这两股力量的对抗?
而历史上不断上演的,是当黑暗的力量看似已压倒一切,良善的一方虽苟延残喘,但总是能保留一气,挣脱而出.正面的价值总是能够胜出,这是人类社会所必要的,赖以延续的希望与信念!
许多在位者汲汲营营所追求的永世基业,千秋万代,从人民的角度来看,没有什么太难的秘方,不需要花上千亿元进行管控,维稳,仅需要简洁的八个字:民之所欲,长在我心.
全球化对人民话语权影响之估计结果.表格来源:作者提供.
注1:估计所使用的样本涵盖1998至2016年,193个国家,其中若干国家与年份有遗漏变数,最后总估计样本数为1603.
注3:全球化对人民话语权本身之系数并不显著,然而全球化指数与政体开放指数之交乘项系数却是非常显著,代表在政体越开放之国家,全球化对人民话语权的影响越明显,反之在政体越威权之国家,全球化对人民话语权的影响越弱.
马英九的"反党改"与毛泽东的"反苏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