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人民日报海外版:几省份自曝GDP"注水" 压力都来自哪里)
最近,几个省份正在主动给自己的GDP"挤水分".
先是内蒙,核减了2016年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2900亿元,占全部工业增加值的40;之后是天津,将2017年预期的1万亿GDP直接挤掉1/3,调整为6654亿元.
很有意思.除了讨论下一个"自曝家丑"的会是谁,大家更关注的问题显然是:为什么这些地区要主动给GDP挤水分?
现象
GDP注水的恐怕并不限于这两个地区.去年12月,审计署公布的一项数据显示,全国4个省份的10个市县(区)虚增财政收入就达15.49亿元;而如果你有心去把过去几年各省市的GDP数据相加,其总和和总增速超出全国GDP的最终数据,也是常见的现象.
主动挤水分的"开创者",则是去年的辽宁 -  - 在该年度的辽宁省两会上,省长陈求发曾以罕见的坦诚,揭露出了辽宁统计数据造假的伤疤:"我们顶着面子上难看的压力,认真地挤压水分,2015年夯实了财政收据,2016年以来努力夯实其他经济数据";
而在去年全国两会期间的团组会议中,时任辽宁省委书记李希则举了两个例子,来说明过去一段时间内省内弄虚作假的恶劣风气:有一个镇,一年财政收入160万元,最后报成2900多万元;一个市,规模以上企业只有281家,却上报成1600多家.
曾有专家测算,一些辽宁的县区,过去经济数据至少有20%-30%的水分.用一位辽宁官员对媒体说的话讲,"不客气地说,在经济数据上,前一任挖了一个巨大的坑,而且欠下了巨额债务,辽宁现在不是在平地起楼,而是在坑底爬坡."
如果横向比较则可以发现,这两个地区出现的统计数据造假问题,在中央巡视组的反馈意见中已经有所体现.2017年6月,中央第二 巡视组对内蒙和吉林反馈"回头看"情况时,已经指出"有的地方经济数据造假";而在2014年7月,2016年5月巡视组对辽宁的两次反馈中,均指出"一个时期辽宁全省普遍存在经济数据造假问题".
换言之,地方统计数据造假的情况,中央是掌握了的.2017年底,就在天津挤水分之前,"天津日报"发表了一篇名为"挤干水分关键要"舍得" "的评论员文章,里面说:"注了水的,虚高的,甚至是弄虚作假的经济数据,从面子上看,地区GDP涨了,位次排名靠前了;从里子上看,百姓的腰包没有真正鼓起来,人民福祉没有真正增加,反过来,还可能会影响对经济形势的判断决策,透支发展潜力,造成'灰犀牛'的大概率风险."
这段话说得透彻.GDP虚高虚胖,可能让官员"面子上"好看,但其实并未落到实处,反而给未来增长加重了负担,甚至隐蔽了风险.
那么,为什么地方会有"数据造假"的冲动?
逻辑
统计造假,是一场博弈的过程.在此过程中,如果风险小于收益,那么按照经济理性人的推论,造假就变成了一项"可以做的买卖".
造假的收益是什么呢?显然,主要就是政绩的动力.理论上说,经济统计数据应当是为正确决策做参考的依据,也是外界参考和评价的标准;但在一段时间内,"唯GDP论英雄"的考核机制,则给了地方官员以追逐数据的动力."数字出官,官出数字"的调侃,指向即在于此.
动力有了,那么外界的约束环境如何呢?很遗憾,并不健全.
比如在根源上还难以完全解决的地方干预统计的情况."半月谈"曾做过一次调查报道,发现部分地方干部为了数据好看,会利用手中的权力干预干扰统计工作,手段包括"下达"指标,"威逼利诱企业配合造假"等.但统计部门的工作人员也很无奈:"你不听,人家就换掉你,更别想升迁调动了" -  - 在地方统计部门人,财,物均归各级地方政府管理,国家统计局只是进行业务指导的背景下,干扰就是难以避免的.
甚至国家统计局也不能幸免.2016年1月底,中央第八巡视组在向国家统计局党组反馈专项巡视情况时,也曾直言不讳地指出:有的领导干部以"数"谋私,搞权力寻租.
曾有专家给侠客岛举过一个例子,几年前统计局希望改善统计数据,搞了直报系统,绕开地方政府,选了一些企业自己填报生产数据.最终却发现数据依然很差,到地方上一看才知道,用户名,密码都在地方手里,企业无需填报.直到如今,无论在新浪还是腾讯微博,这个国家统计联网直报呼叫中心的账号,还在孜孜不倦的更新,但无人回复.
又如"收益"和"风险"的不匹配.如果去查阅"统计法",就会发现对于统计数据造假的处罚力度很难称得上"严峻":大多数在统计数据上弄虚作假的行为,相应的法律责任是"通报","处分".
诱惑太大,笼子不牢.这大约是最容易说通的统计造假的逻辑了.也可以看出,这项改革需要的是通盘考虑.
动作已经开始:2016年10月,中央深改组审议通过了"关于深化统计管理体制改革提高统计数据真实性的意见";对于统计数据造假的干部,要"一票否决".
政治
不久前结束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防风险,去杠杆再一次被强调.这一会议在今年度的落实,恐怕是各地GDP挤水分的非常现实的压力.
毕竟,统计数据造假虽然"看上去很美",但其实对地方的财政影响很大.地方公共预算收入高估,中央转移支付就会减少,用于当地的财政支出也减少.但从去年开始,中央对地方政府的债务已经明确开始严控,前阵子"人民日报"刊发了各地处分数十名对违规举地方债负有责任官员的消息;财政部去年下旬发布的"关于坚决制止地方政府违法违规举债遏制隐性债务增量情况的报告"则明确,将研究出台地方债终身问责,倒查责任制度.
据专家分析,如果GDP的水份被压缩,则地方债务率可能进一步攀升,偿债压力也随之上升.在此背景下,挤水分,期待中央财政的转移支付,就成了必然的选择.
2013年8月,在辽宁考察工作结束时,习近平讲了这么一段话,颇为耐人寻味 -  - 
"有的领导干部对上吹吹拍拍,曲意逢迎,说假话,汇假报,编假数字,造假政绩信手拈来,脸都不红;对下表空态,搞忽悠,到处许愿而不兑现,群众找上门来一躲二推三训斥;对同事则八面玲珑,见面拍肩膀,只说三分话,背后却嘀嘀咕咕,搞小动作,拉小圈子.对这种多重嘴脸,翻云覆雨的现象,党员,群众很有意见,希望好好治一治."
而在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新形势下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中,在强调政治纪律时,"弄虚作假,隐瞒实情"反复出现数次 -  - 
"党的各级组织和全体党员必须对党忠诚老实,光明磊落,说老实话,办老实事,做老实人,如实向党反映和报告情况,反对搞两面派,做"两面人",反对弄虚作假,虚报浮夸,反对隐瞒实情,报喜不报忧.领导机关和领导干部不准以任何理由和名义纵容,唆使,暗示或强迫下级说假话.凡因弄虚作假,隐瞒实情给党和人民事业造成重大损失的,凡因弄虚作假,隐瞒实情骗取荣誉,地位,奖励或其他利益的,凡因纵容,唆使,暗示或强迫下级弄虚作假,隐瞒实情的,都要依纪依规严肃问责追责.对坚持原则,敢于说真话的同志,要给予支持,保护,鼓励."
去年两会,习近平在辽宁团参加讨论时,讲了这么一番话:"经济数据造假,不仅影响我们对经济形势的判断和决策,而且严重败坏党的思想路线和求真务实的工作作风,败坏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形象.此风不可长,必须坚决刹住!"
"这笔大账早算清,早主动.必须从'速度情结''换挡焦虑'中摆脱出来,从落后的发展理念中摆脱出来,从粗放的发展方式中摆脱出来,彻底甩掉单纯追求GDP增速包袱,下决心推动高质量发展."这是今年1月天津全市经济工作会上李鸿忠的表态.
"高质量发展",是十九大给今后一段时期定下的发展总基调.要"高质量发展",挤水分,去虚假,当是第一步.
而在当时习近平说完那番"狠话"后,李希的发言则是:"全省上下要从讲政治的高度来认识,整治弄虚作假的恶劣作风,坚决挤压水分,做实经济数据."
的确,经济数据造假,可能影响到决策层的决策,产生延宕或错误导向;但在更深层次,它会劣币驱逐良币(造假的官员可能仕途比诚实的官员更顺),污浊政治生态.用习近平的话说,"严重败坏党的思想路线和求真务实的工作作风,败坏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形象".
换言之,"弄虚作假,隐瞒实情",当然不只是谈统计,而是在许多领域内都有适用性.这段话,应当引起各级干部足够的重视.
来源:人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