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5日,希腊大选尘埃落定,以反对紧缩为口号的左翼联盟领导人阿列克斯·希普拉斯(Alexis Tsipras)成为希腊的新总理.欧债危机以来,希腊经济倍受打击,增长萎靡,失业率和债务却双双高涨,不得不靠来自所谓"三驾马车"(troika) -  - 欧洲委员会,欧洲央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  - 的援助勉强度日.相应的,也应债主们的要求,施行财政紧缩政策,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五年以来,经济并没有显著好转,债务情况也不容乐观,民生困苦不堪,希腊人民表示不能忍了.所以就本着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的精神,把希普拉斯推上总理宝座.而其产生的后果,可能会很严重.于是就有了刊载于英国"经济学人"的"当心希腊人为礼物投票"(Beware Greeks voting for gifts).
 的确,希普拉斯如同有求必应的奥林匹斯众神,一上台就给希腊人带来了大礼物.不但义正辞严地谴责紧缩政策对希腊经济的伤害,高呼启动一项价值20亿欧元的福利措施来结束希腊长达五年的"人道主义危机",着手提升最低工资达45%,向贫困群众赠送食品券和免费电力,危机期间被解职的公务员将会回到岗位,而希腊军人的工资将会回到危机前水平,危机时期被减少的那部分也会补发.从北方色雷斯的平原,到南方的克里特岛,民众皆呼万岁.一周之内,根据某民调机构数据,希普拉斯的支持率达到了68%,比最近任何一位希腊领导人都要高.
 面对希腊的债主们,希普拉斯比较圆滑.一方面,他坚称他的国家会待在欧元区,而这是受到四分之三的希腊民众支持的.相比于2012年大选的时候,"左联"的态度已经相对比较温和.同时也承诺将会打土豪,解决偷漏税和腐败问题,暂停私有化,同时把土豪控制的国有资产收回,并且在今年六月份拿出经济结构性改革方案.另一方面,他要求债主们延长债务到期的时间和援助期限,赦免一半的债务,并且允许他结束紧缩.
 希腊在2014年的情况要好于2012年,这让希普拉斯觉得他有了讨价还价的底气.去年,希腊结束衰退,第三季度国内生产总值增长了0.7%,在欧元区国家中算是很高了.甚至经常账目有了盈余,这是2008年以来头一次.数年的紧缩政策也让公共财政状况有所好转.而且,由于债主们的各种妥协,债务还本付息现在只占国内生产总值的3%.
 不过这也只是"好转"而已,形势依然很严峻.在短期内,希腊将面临几笔数额巨大的支付.为了避免债务违约,希腊必须还本付息.今年,债主们持有的一些希腊债券到期了.第一季度和第二季度,希腊都需要支付25亿欧元给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到了7月和8月,希腊需要支付共67亿欧元给欧洲央行.这已经是很大的数目,但在这个基础上还得加上希普拉斯承诺给希腊人民的那些个礼物.而希腊的财政状况比较严峻.希腊的银行存款自2012年以来第一次下降,去年12月达30亿欧元,到了今年1月累计达到110亿欧元.希腊的主权债券仍然被评为"垃圾",而且经济缺乏造血能力,严重依赖援助.
 所以债主们表示要对希腊保持强硬.德法等欧盟大佬表示,债务期限和援助可以延期,但已有的债务断不能赦免,而且希腊必须保持其一贯的政策,即紧缩的财政政策.一方面,这是上文所示的希腊经济形势导致的.债主们很明显认为希腊去年的情况好转是其紧缩政策带来的.而且另一方面,这也是各个债主的国内情况使然.左联这一左翼政党在希腊上台,引发了欧洲政界的一个他们不希望看到的结果:各个反欧盟,反欧元区,反紧缩的极端政治势力,不管左右,欢欣鼓舞,摩拳擦掌.在法国,玛丽莲·勒庞的极右翼政党国民阵线(National Front)领跑民调;在德国,由东德共产党发展而来的左党(The Left),希腊左联意识形态上的"同志",希望开始利用左联在希腊的胜利来反对默克尔的政策,而同时右翼的德国新选项党(Alternative for Germany)也开始借机向执政党发难;在芬兰和荷兰,执政党也面临严峻的大选形势.总之,他们现在必须对希腊表示强硬,以表示纳税人的钱不会被乱花,来安抚民众,毕竟这几个国家自己的经济形势也不是很乐观;另一方面也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非主流"的政治势力,维护欧洲一体化的价值观和紧缩政策.
 那么希腊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债主们除了(或许会)同意延长债务期限和援助期限外,拒绝过多妥协,默克尔甚至表示,希腊退出欧元区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的.这一旦真的发生,希腊会首当其冲.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如果希腊重新使用德拉克马,三年内它会贬值达50%.希腊会被国际金融市场拉黑,其主权债券会无人问津,这意味着借不到钱.而援助会停止,这意味着今年说好的830亿欧元没有了.银行会出现倒闭潮.而退出欧元区意味着退出统一的欧洲市场,对其贸易和赖以生存的旅游业会是重大打击.退出欧元区的第一年,国内生产总值会跳水8%,长期增长更是无望.对欧元区宏观经济的影响,默克尔则表示希腊危机的传染性很低的,在可控的范围.债主们这是在威胁要把希腊开除出欧元区.不过作者表示,默中堂的帐不能这么算.希腊退出之后,会对其他的反欧元区政治势力产生极强的示范作用,因为欧元区资格不再是"不可退出的".这对欧洲一体化进程会产生不可估量的打击.所以作者建议,债主们还是最好给希腊找个台阶下去,适当地妥协一下.
 如此一来希腊的压力就很大了.要么听债主的话,好好地紧缩,并把财政预算盈余设为令人满意的占国内生产总值的4%.不过即使这样,要还上债务或者是把债务降到欧盟规定的占国内生产总值的60%(假设,未来债务不会增加,经济不会衰退),也需要很多年,因为2014年希腊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比为惊人的175%.可是这样一来,承诺民众的礼物就不能兑现了.作者就说到,这将导致希普拉斯脆弱的政治联盟分裂,而希腊民众很可能会把更加激进的政客推上前台.要么就违约,甚至退出欧元区,另谋出路,同时默默祈祷"转型的阵痛"能尽量小一些.希腊仿佛面对一个死局.
 希腊属于欧元区国家,自己不掌握自己的货币发行权,所以没法靠制造通货膨胀淹没债务.债主明确表示不能赦免,而紧缩政策效率低下,消解掉希腊这个级别的巨额债务,需要长达数十年时间,而且还是在债务不增加,经济不衰退的情况下.扩大财源的一大有力措施是征税,所以希腊政府表示要打土豪,分税金.可是希腊政府国家能力,具体来说其认证能力和汲取能力十分低下,既不知道土豪们在何处有多少财产,也没法阻止他们偷漏税.资本没有祖国,富人们逃税手段多种多样,大不了转移出希腊.所以法国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克提指出,要让税收手段可行,就必须至少区域内多国联合行动,一方面共享银行等金融机构数据,以精确定位土豪的财政所在,找到税基,另一方面多国联合才好打击跨国偷漏税和避税行为,而这明显不是希腊一国也不是一两年就能办成的事情.在著名学者大卫·哈维看来,希腊只有早死和慢死两种选项.早死早超生,哈维建议希腊早日债务违约,即使面临被踢出欧元区的代价.到时候,勒紧裤腰带,承受经济剧烈下滑和生活质量剧烈下降的痛苦,再慢慢找一找新的经济增长点.具体情况可以参见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
 可以说,在目前欧元区的框架下,古希腊式的悲剧最终很难避免,在此之前则是现代希腊政治的一幕幕闹剧.正如大卫·哈维指出,希腊的债主们只关心自己的钱包,德国的工业资本家们希望希腊更加彻底地去工业化,只是把它当做一个商品倾销场所,而不管希腊的死活.希腊政府能力低下,提不出也执行不了有效的经济发展措施.其民主制度也没有让政府的政策制定更加慎重,反而助长了民粹主义,进一步削弱了其国家能力,让长期经济增长更加无望.
 唯一的福音来自东方.希腊政府暂停私有化国有资产,可是并未阻碍中远集团在希腊比雷埃夫斯港口的投资项目.中国官方表态,希腊是一路一带通往欧洲的重要枢纽.既然重要,为了两国共同利益的投资自然不会少,希中堂不管是发礼物也好,发展经济也好,多少可以依靠一下,也许他想到这些会稍微松一口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