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笔者的微博引述经济学家聂辉华教授在一次演讲中谈及办企业的"找市场"与"找市长",今天再来继续议一议这个话题.
聂教授以煤矿生产为例,问为什么吾国经济一方面有高增长,另一方面却有许多事故,包括不安全生产,环境污染,偷税漏税,假冒伪劣,僵尸企业和地方债等现象?他提出了一个"政企合谋"的模型:在政绩驱动下,地方政府和企业有时会选择不合规的一些手段获得高增长.在此过程中官员升迁了,企业得到更多的利润,但是可能会带来很多负面作用.所以十八大之前吾国有高增长和多事故并存的现象.
在分析这一问题时,聂教授指出,由于地方政府官员的任期较短,往往只对短期的增长和自己的利益负责,而中央政府是最终的委托人,所以更关心长远利益.有些地方官员为了财政收益,政治升迁或权力寻租,有时会默许,鼓励,怂恿,纵容企业违规生产经营,这就是所谓的"政企合谋".而中央政府必须在经济增长和社会稳定之间权衡取舍:当它认为经济增长比较重要时,或会默许地方上的一些"政企合谋",只要别酿成大的事故就行;在另一些时候认为社会稳定比经济增长更重要,就会想办法压制这种"合谋".
聂教授为此举了一个例子:为什么每年的春节,两会期间矿难死亡人数和矿难次数都会显著下降?因为地方政府在这种特殊时期要确保本地"平安无事",甚至干脆下令让让一些企业停产.但是过完了春节就要恢复生产,这时煤矿的产量和事故率就会显著上升.他说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中国经济出现的周期性波动.
当然聂教授所讲的也许并非普遍现象,在笔者看来,吾国经济的周期性波动原因有很多,不仅仅只是由于这种"政企合谋".但"合谋"又的确是存在的,不止于煤矿领域,比如在房地产领域也许更为突出.不过正如聂先生所指出的,地方政府与企业之间的这种"合谋"关系也是会起变化的:同样以煤炭行业为例,由于近年来上面的领导更重视生态文明和"低碳减排",在严格的指标约束下,地方政府不像过去那样偏重于经济增长,关停了大量不合规的中小煤矿,并对煤炭产能实行限制,致使一度煤价暴涨,供给紧张,"煤荒"进而又造成了"电荒";而当冬季来临,"保暖保供"成为首要任务时,地方政府又会催促煤企扩张产能,盖因此时上头的"指挥棒"所指的方向已有所调整,地方政府与企业的利益又趋向一致.
老实说,笔者觉得聂教授用"合谋"这个词似乎并不是很恰当,因为"谋"字容易让人想到"阴谋"之类,虽然实际上聂教授的本意或是指"谋划".不过笔者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总之在市场经济国家中,吾国的政企关系是比较紧密的.另一位经济学家张五常先生曾提出"县际竞争"的理论,即地方政府与本地企业合力来与别的地方开展竞争.这种"政企合谋"(姑且称之)下地方之间的竞争,对吾国的经济发展的确起到过很大的推动作用,张先生甚至称之为"最好的制度"(这一说法引起学界的争议).
不管怎样,这几十年吾国经济的发展势头之猛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证明"政企合谋"的模式确实具有某种优势,毕竟"两条腿走路"速度会更快.只不过事物都有两面性,这种模式难免也会带来很多问题,其中最为人所诟病的,除了造成环境污染,事故频发,严重的问题在于这种"政企合谋"往前多走一步就会变成"官商勾结",从而出现严重的腐败现象.所以十八大之后,高层提出要构建既"亲"又"清"的政商关系.
此题甚大,一篇微博难尽其言.有兴趣者还是去参阅聂教授有关该问题的一些专论吧,他才是这方面的专家,笔者不过是"蹭"他一下.(未名日记1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