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双循环"的背景下,中国经济将往何处去?面对新冠疫情影响,国际局势变化等因素的冲击,中国经济的未来增长动力何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朱天教授认为,未来中国经济的发展,更多还是要在兼顾国际市场的同时,充分发掘国内市场的内生力量.当务之急并非刺激消费,而是注重培养投资者的信心和安全感.若能如此,我们仍然有机会看到中国经济的相对快速增长.
对于中国经济而言,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一定是要兼顾的.
同时要看到,国内市场在中国经济中的比重最近十几年一直在上升.
其实从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出口在中国整个GDP中的比重就在一路下降,该比重最高时超过30%,而现在降到低于20%,这一比重还会继续下降.
一方面,由于中国经济的增长速度远远快过全球经济增长速度,因此随着中国经济体量越来越大,我们出口的增长速度(也就是海外需求的增长速度)必然会慢于中国经济的增长速度,出口的占比就会下降.
另一方面,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对贸易的依存度自然低于相对较小的经济体,如新加坡,瑞士和韩国.
美国作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它的出口占GDP比重仅为12%左右,而世界第三大经济体日本,它的出口占GDP比重也比中国要低.在日本经济达到顶峰的1990年,这个比例也只有10%.所以,中国对国际市场的依赖程度还会继续下降,这是经济发展的结果.
从出口来看,现在的国际市场或将面临挑战,海外经济形势也不乐观,这势必会影响到中国的出口.
但是,中国的市场对绝大多数企业来说都足够大,不会构成企业发展的瓶颈.
整个欧美人口加在一起也不过10亿.在中国改革开放前,西方欧美市场的人口也才6.5亿,加上日本也不到8个亿,他们的贸易和投资基本上都是相互之间进行,与苏联东欧以及绝大多数发展中国家没有多少经贸关系,就这么大的市场,大家照样都过上好日子.
但这并不是说就不要跟国外做生意,不要对外开放,不要国际市场了,这些都还要继续.今年中央多次重申要加快形成"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也就是我们要充分发挥国内市场的潜能,同时兼顾国外市场,坚持对外开放.
中国增长靠什么?
那么中国经济的崛起究竟靠的是什么?国际贸易在经济增长中的作用有多大?中国未来增长的动力又在哪里?
首先来看贸易与经济增长的关系.
上图可以看到,世界贸易占 GDP 比例总体上是不断上升的,从不到20%上升到约50%,这就是全球化,到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这个趋势停滞了.同时可以看到,世界经济的增长率平均说来并没有上升,其实还有所下降.
这并不是说贸易导致经济增长下降,但最起码告诉我们,贸易本身并不决定经济增长.
如果贸易,全球化都并非中国增长的决定因素,那决定中国增长的因素是什么?
听我讲过"中国经济"课或者看过我的"中国增长之谜""中国式增长"这两本书的同学应该知道,经济增长有三驾马车,叫投资,教育和技术进步.
而通常所说的三驾马车,即投资,消费和出口,其实是影响短期经济增长速度波动的三个需求因素.
我们要区分长期经济增长和短期经济波动.一个国家的长期增长,在经济学里指的是生产能力的不断提高.一个国家穷,不是因为它不想消费,而是生产能力不行.
只有投资,教育和技术进步才能带来生产能力的增长.光消费是不会带来长期增长的,一个国家可以出口多少主要不是需求问题,而是有没有能力生产有竞争力的出口产品.
与发达国家比较,中国经济增长快不奇怪,我们的优势就是相对落后,基数相对较低,这叫后发优势,追赶效应.
这个优势所有发展中国家都有,不稀奇.与其他发展中国家相比较,中国独特的优势第一是储蓄,第二是教育.有了这两点,我们学习吸收西方现有技术的能力就很强,吸收先进技术既需要人力资本,也需要投资.
过去四十年中国经济增长的动力来自于投资,教育和技术进步,归根结底来自于我们世界领先的储蓄率和基础教育质量,这些优势还会在未来的经济增长中发挥关键作用.那么中国今后10-20年的经济增长速度能够有多快?我的答案是大概率在6%以上.
上图显示的是其他几个东亚经济体的发展经验,每个点代表某个东亚经济体在某个特定发展阶段的经济增速.
横轴是人均 GDP 相当于美国水平的百分比,纵轴是人均 GDP 增长率.中间有个红十字,左上角有很多点,表示在人均 GDP 低于美国40%这个水平时, 经济增长大概率在6%以上.
有一点我们现在可以比较肯定地讲,中国的崛起是不可逆的.疫情后的国际政治和经济环境只会对中国的发展速度略有影响,即使每年的影响达到1-2个百分点,也不会改变大的格局.
对外当然还是要继续扩大开放.虽然中国出口的比重会下降,那是经济发展的规律,但并不是说要人为将门关小.
如前所述,中国经济增长的动力主要是内因,经济发展主要是练内功.在对外政策上就是要维护一个和平的环境,要开放,尽可能通过谈判和对话解决争端,而不是硬碰硬.
国际贸易领域有个理论,即使对方不开放,自己开放都是有利的.
中国的市场总体上说是开放的,西方抱怨的是他们的产品卖到中国来有贸易障碍,他们的企业在中国受到的待遇不那么公平,他们的知识产权没有得到足够的保护等等.
有些抱怨当然是没有道理的,可能是服务于政治目的或者是误解,但也有一些抱怨可能是有道理的.
总体上他们认为我们在经贸关系上还不够对等,那大家就坐下来谈.
就中国目前的发展阶段而言,无论是降低关税,降低准入门槛,还是保护知识产权,我们已经不用太担心中国企业的竞争力了,我们对自己的企业要有点信心.
至于目前面临的国际环境中的阻力和挑战,我认为会是短暂的.但大家也要认识到,今后的对外开放并不意味着中国出口总量的不断增长,而是出口的品质和附加值的增长.
比如以前我们出口的更多是中低端的产品,以后可能更多是高附加值,高科技含量的产品.
国内市场和国际市场会相互促进,国际贸易会继续,而且会更多地强调对等,强调市场化和法治化,各种企业主体之间可以展开平等,公平的竞争.
我们要认识到,内需其实并不只是消费,对经济影响更大的是投资.
在一个经济周期当中,消费的波动相对较小,波动主要表现在投资上.经济过热,一定是投资过热,经济疲软也大多是投资疲软,消费疲软是经济疲软的结果,不是经济疲软的原因.
我不认为目前是消费需求限制中国的经济,而且也没有什么短期的政策能够显著改变消费需求,中国近几年增速下降最快的是投资需求而不是消费.
在经济波动比较大的时候,消费相对来说是比较稳定的,基本的生活需求变化不大.
对于一部分可买可不买或者可以早买也可以晚买的消费,国家也可以采取一些刺激的政策,比如以前做过的汽车购置税减免,家电下乡等等,短期内也会产生一定的效果,但对于整个宏观经济来说,这些微观上的政策很难起到很大的作用.
在投资问题上,最需要关注的是民营投资,民营投资减少,经济就会显现疲软态势.提升民营资本投资动力是关键,需要为投资营造一个良好的营商环境,需要提升政策连续性和稳定性.
政府不需要对民营企业有太多微观上的干预,要注重培养投资者的信心和安全感.
中国的年轻一代仍然有机会看到中国经济的相对快速增长,也会看到中国成为真正的世界强国,只要我们自己不折腾,继续坚持改革开放的道路,中国最好的日子还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