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市场上,坏的总能驱逐好的.劣币驱逐良币不可避免.企业将这归咎于中国消费者更偏爱低价,而不考虑质量.但是,真正应该指责的是中国经济的系统性缺陷所造成的可靠信息的缺失.在什么都不可信的情况下,消费者当然就会趋向于选择低价. 中国不能单纯依靠数量扩张来实现经济增长,因为生产劳动力,能源,土地和环境等各种因素已经遇到瓶颈.生产能力的提高是恢复经济发展的必要条件.因此,对微观经济做出正确决策至关重要.只有提高信息的可信度,中国才有可能从简单的价格竞争发展到以质取胜的均衡.没有法治,单纯依靠市场力量难见成效. 以次充好 在中国,当用拉菲酒款待客人时,客人总会认为这酒肯定是假的.不幸的是,这种想法往往是对的.一些极为慷慨的朋友曾经用拉菲酒招待过我.但大多数都是假的.我相信他们都出价不菲.实际上,除非是用离谱的价格买到的,一般人都不敢用拉菲酒招待朋友. 当假货泛滥,消费者也就不再购买了.中国的富豪和权贵阶层不再炫耀喝了多少拉菲酒,因为担心看起来像傻子.消费拉菲的阶层也往下降了好几层.拉菲开始涌入贫穷的省份.大多数人不关心拉菲酒的问题.真正重要的是饭馆是否在饭菜里加了化学添加剂,猪和鸡是不是用大量激素催肥的,牛奶里面是否掺入了三聚氰胺,瓶装水里面装的是不是自来水甚或其他更劣质的水.基本上,中国消费者一出门消费就开始冒生命危险了.中国人努力工作只能挣到微薄的工资,每天还要警惕自己要买的东西.中国的生活质量与经济发展水平是脱节的. 很多企业将这种恶劣的形势归咎于消费者对低价的偏好.因此,为求生存,企业就偷工减料以降低价格.如果一些化学药品能让白开水喝起来像鸡汤,那么为何不掺一点呢?这能降低价格.如果三聚氰胺能让劣质牛奶以次充好,那么为何不造假呢?这很便宜. 这种观点不无道理.但是,如果人们无法分辨好坏,那么当然就会偏爱低价.我的看法是人们不具备可信的信息,来区分看起来一样的产品.这最能反映出执法上的不足. 食品安全问题每天都在发生.很少有人受到严厉制裁.例如,中国奶制品市场发生三聚氰胺危机以后,以国际标准而论,问题企业应当全部破产,其高层管理人员应当坐牢.但是,政府却在危机之后不久就让企业复活了.政府并不站在消费者这一边.这是中国消费市场发展的最大障碍. 制度缺位 中国消费者正在动用一切手段确保产品的安全和质量.出国购物大行其道.但是,这无法满足日常消费.海关也禁止这么做.因此,少数有钱人退而求其次,选择高价商品.可悲的是,这种方法也不管用. 拉菲酒就是一个例子.假货多过真货.昂贵的饭店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天价进口商品,比如家具和衣服,其实都是东莞制造.好卖相常常是因为使用了不安全的化学用品.价格本身并不能作为有效的信号.实际上,越昂贵往往越不安全,因为供应商会用化学制剂增强口味和卖相. 经济学理论认为,长期而言,企业和消费者的关系可以在不需要外力介入的情况下自行解决.随着时间推移,消费者会变得聪明,从而选择那些质量和价格更胜一筹的企业.这就是那些老字号拥有商誉的原因.但是为何这在中国没有发生呢? 原因在于,经济环境对于企业来说太不稳定了,所以无法寄希望于长期利益,也无法采取长期思维.在中国,政治因素主导经济因素.政治经常翻云覆雨.当一个"保护伞"被除掉以后,下一个上台的人可能会选择保护别人. 另一方面,在过去十年里,依靠短期思维也能大有斩获.货币扩张奖励了投机.即使不是大多数企业,也有很多企业都是注重资产获得盈利,并且很多实体经济的企业被用来从银行获得资金.投机就是为何现在这么多企业出现问题的原因,因为房地产泡沫的破裂暴露了其债务问题. 很多盈利企业将其成功归因于关系.在中国,政府控制着企业成功所需的关键资源.比如,即使是一家餐馆想要占个好位置,也要靠影响和关系.手里掌握关系的人往往可能并不擅长提供服务或制造产品.因此,他们彻底依赖供应者来维持他们的成功. 外包在中国市场上已经做到了极致.正常的市场环境下也会有外包.但是,一家企业要生存下去,就必须通过对供应链的质量控制和(或者)制造关键部件,来对产成品负责.在中国,外包是如此普遍,以至于没有人知道每一个零部件是从哪里来的,又是谁组装的.没有人对供应链上的产成品负责.也没人在乎,因为成功最终是依靠关系,而不是制造更好的产品. 必须改革 中国的经济体制将政治权力置于市场之上.关键资源通过政治权力来分配.规则可以任意改变.政治权力可以让坏产品成功,让好产品失败.在这样的体系里,贩卖影响力成为企业成功的主因,而非附属因素. 中国的经济发展主要依靠数量扩张,亦即同一事件的多次复制.先前这种模式成功运转的原因在于中国经济就业不足,劳动力和煤炭等生产要素仍然过剩,全球市场尚未达到饱和. 但是,现在情况发生了巨变.由于持续30年的独生子女政策,当前中国的劳动力短缺是结构性的.在未来10年中,能源短缺仍将十分严峻.同时,由于金融危机,西方经济正在逐步下滑.中国不可能仅凭数量扩张来增加出口. 国内市场的发展对中国的未来至关重要.消费能力从政府转向家庭是支持消费需求的必要步骤.制造好的商品也非常关键.除非微观经济能够运行良好,否则宏观经济的改革只能导致通胀或进口增加. 中国的经验表明,法治是市场经济的关键.政治改革极为重要.行政权力必须明显减小,主要功能是提供服务而非赚钱. 中国的政府官员像商人一样思考,同时又掌握了不受限制的权力,自然就会导致金钱等资源集中到政府手中.因为需求很大程度上有赖于政府支出,贩卖影响力成为企业成功的首要因素. 最能反映体制缺陷的是,政府和公众对于哪些事务最值得优先关注存在分歧.公众担心食品安全,医院和学校的腐败,浑浊空气和不洁净的水资源.然而大多数地方政府关注的只是财政收入,gdp和投资等等.这就好比政府官员来自火星,而公众来自金星,严重影响了生活质量和经济发展. 中国人均收入不足全球平均水平的一半,仅为经济合作组织国家(oecd)的十分之一,在需求和供给上都有很大的上行空间.如果中国的体制能够达到理想水平的一半,十年内人均收入就能提高3倍,这是因为就工作能力而言,中国工人的效率不亚于美国或欧洲工人. 进口可帮助中国消费者给当地生产商施压以提高质量.以发展地方工业为名义的贸易保护是徒劳的.中国的汽车市场已跃居世界首位.保护主义给中国消费者带来的只是昂贵的价格.但在这个行业里没有出现任何有竞争力的国内制造商.这是产业政策失败的最佳案例.改变政治经济体制将是一个艰苦而漫长的过程.开放进口是改善微观经济的捷径.进口竞争将会降低关系和后台的价值,并让制造优质产品变得更加重要. 进口更多农产品可以明显改善中国的食品安全.市场运行失常是出现众多安全问题的原因.家畜饲养过多使用激素,在种植粮食蔬菜中过多使用化肥和农药,是中国食品安全危机最为严重的问题.出现这种情况,原因在于政府更重视产量最大化而非食品安全.除非政策能够调整,否则公众将持续经受食品安全问题的困扰. 尽管开放进口可以改善当前的形势,但终极方案依然取决于政治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