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世界最早发明和使用纸币的国家.自北宋真宗时期(998- 1022 年)先后发行流通过交子,钱引,会子,关子等名目不同的纸币.但由于纸币在流通中实行以旧换新的"界"的制度,币值受发行量不断增大而常常处于严重贬值的境地,以及纸币的材质不易久存等因素的影响,迄今我们还未发现有宋代纸币的实物,仅见有被称谓北宋的小钞(或称谓钱引,交子,盐引),南宋的会子和见钱关子的钞版存世.其中,关于小钞,会子钞版的真伪,学界仍有不同的看法.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中国钱币学术研究的深入发展,对纸币交子的探讨,吸引了众多学者的关注,特别是对现存北宋钞版的探讨,取得了显著的成果."也谈北宋的小钞"一文,对小钞的流通区域,流通时间及其钞版诸问题,略谈了一点粗浅的看法,并表述了被学界称谓小钞或钱引的钞版应为小钞钞版防伪的观点.近整理资料,意外有所得,故草拟此文,以补正前说.
北宋小钞的样式,见于史文者,仅"四库全书"从"永乐大典"录出的宋人谢采伯"容斋笔记"卷一有载:"小钞,知通监造;书押,印造样号,年限,条禁,并依川钱法;军人官员请给不用外,买卖仓场库务出纳,依见钱行用,三年为界.大观二年第一料,其样与今会子略同:上段印'准伪造钞已成流三千里,已行用者处斩,至庚寅九月更不用';中段印画泉山,下段平写'一贯文省',守倅姓押子.此会子之兆端也."
在"也谈北宋的小钞"一文中,笔者据上文提出了小钞版式至少有两种以上之见,即一种与四川钱引相似,一种为大观二年第一料,与南宋会子略同.鉴于现存北宋钞版与史书所载四川钱引式不同,又与"容斋笔记"所云似会子者相异,笔者觉得南宋中期人谢采伯生前虽有可能见到小钞式样,但距小钞停用近百年后,恐其也未必能尽见.据"长编纪事本末"卷一三六崇宁五年七月己亥条,诏近当十钱指挥可依下项":一,民间纳当十钱请钞者,访闻官司惮于书造,止给一贯小钞,致细民难于分擘行用.应以一贯请一百文小钞,十缗以下者听从便......",以及时人周行己"浮沚集"卷一"上皇帝书""小 钞之法,自一百等之,至于一贯,民之交易不能悉辨其真伪"之载可知,准备发行小钞时 大概规划有数种面额.按"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下简称"长编拾补")及"长编纪事 本末"所载,崇宁五年七月之前,小钞尚仅有一贯文面额的.时人周行己所谓"小钞之法 自一百等之,至于一贯",说明其后有司应遵旨增发有一贯文以下面额的.此外,小钞票 面面额种类的增加,还可间接说明周行己的"上皇帝书"大概应成文于崇宁五年七月以后 这可为弄清迄今学界尚不知其"上皇帝书"成文的确切年代之问题,并为研究"宋史"无 传的周行己的行迹,提供一些参考.
按"皇宋十朝纲要"卷一六崇宁五年六月条,内降札子,"当十钱惟行于京师,陕西,河东北路,余路不行.令民于州县镇寨送纳,给以小钞"及"长编拾补"卷二六崇宁五年六月乙亥条,"官所铸当十钱,已令诸路以小钞换易"之载可知,为兑换当十钱而印制的小钞 至迟当产生于崇宁五年六月以前.
小钞的行用,原意是用作小平钱来收兑,一发行便因私铸泛滥而严重贬值的虚值当十大钱."长编纪事本末"卷一三六崇宁五年七月辛亥条载,诏:"已降指挥:当十钱给以小钞,候铸到小平钱,渐次归还.可令东南钱监额外增铸小平钱封桩,以备将来给还之用,疾速措置施行."然而,由于小钞的信用远不及小平钱,又因当十大钱改作当三使用 一枚大钱与3枚小平钱的铜价相当,故人们多不愿意拿当十大钱兑换小钞.于是,在官府一再诏令民以大钱换小钞,严禁隐藏大钱而不果的情形下,小钞也渐呈式微,至大观四年(1110年)便废止了.
小钞是一种以小平铜钱为本的临时性纸币,前后使用计约5年,且收回后便不再流通使用了,所以关于其流通使用状况,资料颇缺.因此,现存北宋钞版,便成为探究小钞印制发行的重要史物.
现存北宋钞版,图式略为:上端印有十个钱图,图下有"除四川外许于诸路州县公私从便主管并同见钱七百七十陌流转行使"诸字.下半部印有屋木人物,中右边有"千斯仓" 三字.
笔者根据"也谈北宋的小钞"一文内容,提出:
1. 此版非交子钞版(钞版文明言在"除四川外"使用,而交子是在四川使用的).
2. 钞版所示省陌制与太平兴国二年(977 )令铜钱以七十七为百之规定相符合.
3. 钞版上所印屋木人物图,符合史籍所言北宋交子,钱引等纸币上印有图案的惯例.
4. 此版图式与史文所载交子,钱引,会子等纸币样式不合,故非交子,钱引,会子钞版.值得注意的是,此版中右边的"千斯仓"三字."千斯仓"见于"诗经•小雅•甫田""曾孙之稼,如茨如梁;曾孙之庾,如坻如京.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以周成王之 稻穰需要"用千斯仓,万斯箱以载置之"来昭信用,说明此钞版乃官方所造.近览"清明上河图",偶然发现该图中虹桥附近有一家名为"十千脚店"的店铺.
宋人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二"酒楼"云:"在京 正店七十二户,此外不能遍数,其余皆谓之脚店".北宋汴京的商铺,正 店是规模较大,较豪华的酒楼饭店.正店可自酿酒卖,"脚店"则需从正店批发酒来做零售."其正酒店户, 见脚店三两次打酒,便敢借与三五百 两银器".门前有气势颇大的欢门彩楼装饰,其规模显然不小,或应属脚店中之大者.然而此店为何名"十千脚店"呢?北宋店铺置店名于门前街旁,是一种惯例.欧阳修"归田录"卷二云:"京师食店卖酸嫌者,皆大出牌榜于通衢".食店这样,酒店也当如是.孟元老说,"都人侈纵",做起广告来,别出心裁,自是意料中事."鸡肋编"上也说:"京师凡卖熟食者,必为诡异标表语言,然后所售益广.尝有货环饼者,不言何物,但长叹日:'亏便亏我也!'谓价廉不称耳".如此,以"十千" 为店名,似乎有夸张,炫耀店之大,酒食之丰意,与店门左右"天之""美禄"相映衬,相得益彰.然若把"千斯仓"与"十千"联系起来分析,其所示之意,恐怕就远非仅此了.按"十千"之词与"千斯仓"一词同出"诗•小雅•甫田"."十千"出该诗的首章:"倬彼甫田,岁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自古有年......"."千斯仓"则出该诗的末章 这种情形,当非巧合,实应为时人意趣,乃至文风习俗,文化修养和审美思维,历史认知相侔之体现.官拥"千斯仓",民有"十千脚店",夸耀,自信之意,跃然纸上.这是现 存北宋钞版确属宋物的有力佐证.
此外,清明上河图中"孙羊店"的左侧,挂有"斤六十足"字样的价牌,与钞版"同见钱七百七十陌流转行使"语所表示的,均为北宋盛行的钱陌制.
北宋自太平兴 国二年(977)确立以七十七为省陌之制后,宋代的钱陌在实际使用中,往往不尽相同.如"东京梦华录"巻三"都市钱陌"云,都市钱陌:"官用七十七,街市通用七十五,鱼肉菜七十二陌,金银七十四,珠珍,雇婢妮,买车蚁六十八,文字五十六陌,行市各有长短使用".政府发行纸币,自然要 实行其规定的七十七为陌的省陌标准,汴京行市,则在官陌的基础上,根据各自的情况而有所增减.孙羊店挂"斤六十足" 之价牌,意为不使用短陌,使用足陌计价.尽管二者或用或不用钱陌,但其均认可并 熟悉钱陌的存在,此大概也可作为它们同 属一个时期的物品的佐证吧.
关于清明上河图的创作年代,由于缺乏相关文献的记载,史学界与美术史学界等学者颇有争议,主要有创作于北宋神宗时期,徽宗时期,南宋时期,金朝时期等诸说,主流意见是创作于宋徽宗时期.人民大学徐悲鸿艺术学院陈传希教授指出,清明上河图应创作于崇宁末大观初(1106-1108年).刘凯先生则进一步论证为创作于1108 - 1110.作者对张择端及其"清明上河图"毫无研究,对美术史也无所涉猎,故无法提出自己的看法.但从货币史和钱币学的角度来看,清明上河图的创作年代,应以陈传希,刘凯诸先生的论证为确.其理由如下:
2. 小钞印造发行于宋徽宗崇宁五年至大观四年(1106-1110).
3. 小钞版面的人物,建筑,包裹等的画法与清明上河图之同工(搬运)人物 同类建筑等的画法,技艺风格相同,且人物神形相似,同为当时社会人情风貌的生动写照.
关于现存北宋钞版究竟是钱引还是小钞的争论,数十年来学界一直存在不同的说法.
由于没有发现新的实物或文献资料可确切地说明小钞的样式,故现存北宋钞版的真伪和其为哪种纸币的问题,迄今尚无定论.以物证史,以史论物.在本文中,笔者尝试以传世的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所披露的信息来进行钞版的研究,或可能对现存北宋钞版的性质以及相关防伪问题的研究,提供些许帮助.
以图证史的研究方法,近年来受到人们的高度重视,而钱币学研究,历来都十分重视物与图,图与文,图文与史的关联.本文试图以货币史与钱币学相结合的方法,并尝试运用以图证史的方法来解读现存的北宋钞版,无论当否,贸然做出如下结论:
1. 现存北宋钞版为小钞钞版.
2. 小钞钞版制作于宋徽宗崇宁末至大观年间(1106-1110).
3. 小钞版与清明上河图可互为佐证,二者均制造或创作于宋徽宗崇宁末至大观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