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投资和出口拉动下,中国经济近年来持续增长,房地产与股票价格不断上升,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泡沫化特征,这种状况与上个世纪80年代后期的日本庶几相近.近来,研究中日泡沫经济的异同,吸收日本的经验和教训来匡正中国经济发展的走向,已成为学术界和经济界的一个热点话题.野村资本市场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关志雄先生,过去是在日本反击"中国经济威胁论"的重要声音,现在则对中国至今没能吸取日本泡沫经济源起生成的教训忧心忡忡.
关志雄先生日前接受本报记者专访,对中日泡沫经济做出了比较.他强调,中国主流经济界都认为日元升值带来通货紧缩巨大压力,最终导致泡沫崩溃,使日本经济陷入失去的10年,却忽略了当年日本政府为了阻止日元升值,采取宽松货币政策,反而助长了泡沫膨胀的事实.日本的经验显示,泡沫的生成与崩溃是同一个经济运行周期的前后两个时期 -  - 如果听任泡沫生成,就不可能阻止其崩溃.关志雄强调,阻止泡沫膨胀比防止崩溃更重要,而当前中国的政策调控重点在后不在前,有本未倒置之嫌.中国是否能避免重蹈日本覆辙,受到关注.
首先,中国经济是否进入泡沫期?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肯定的.中国的房地产价格从2002年开始新一轮上升,普通人需要工作20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买一套住房;中国股市在2005年实行股权分置改革后上涨,股价收益加上配股所得,高达100%.资产价格大幅度上升,出现了泡沫经济的特征.从客观大环境来分析,中国当局为了抵消不断增大的人民币升值压力,对外汇市场进行持续性的大规模干预.中国外汇储备每年以2000亿美元的规模在增长,今年6月底外汇储备达9411亿美元,年内将突破1万亿美元.这意味着中央银行正在不断地卖出人民币买进美元,同时导致货币流通量增加,带来过剩的流动性问题 -  - 过剩资金一方面流向房地产市场,一方面流向股市 -  - 犹如当年的日本.
对于日本在80年代后期泡沫崩溃的教训,主要有两种看法.美国斯坦福大学麦金农教授在"美元与日元"一书中指出,日元汇率长期持高,给日本经济带来巨大的通货紧缩压力.也就是说,70年代以后,日元屈于美国压力,以4%左右的年率持续对美元升值,这个4%直接体现为日美间的利息差.90年代以后,美国利率下降,压迫日元利率不得不趋于零,使得日本陷入了"流动性陷阱",利率无法再降低,货币政策不能有效发挥作用,致使经济长期不景气.
另一种看法来自前日本财务省财务官,现亚洲开发银行行长黑田东彦.黑田认为,日本发生泡沫经济的原因不在于日元升值,而在于日本政府为缓解日元升值带来的通缩压力,积极地采取了宽松的货币政策.一方面,日本银行为帮助竞争力下降的出口产业,大幅度调低利率;另一方面,日本银行又积极买进美元干预外汇市场,造成货币供应量增加,产生货币过剩现象,使资金流向股市和房地产市场,结果形成经济泡沫,为90年代埋下祸根.
中国主流观点,重麦金农理论,轻黑田学说.关志雄认为,现在中国的经济状况更接近黑田学说中描述的日本.日经指数最高冲到39000点,在东京买一套普通住房花费近1亿日元,这都是资产过度膨胀的泡沫时代的奇景.在对泡沫经济的分析描述中,黑田学说讲的是"因",麦金农理论讲的是"果" -  - 中国避免重蹈日本覆辙,需要从原因上着手,必须尽快缩小干预汇市的规模,加快人民币升值的速度,以抑制流动性过剩.
2005年7月21日,人民币汇率上升2.1%,在其后的12个月内,人民币汇率仅上浮1.5%,这不足以解决对外收支不平衡问题,外汇储备每年增加2000亿美元的现状也没有改变.关志雄建议,人民币汇率每年至少可以上浮4-5%,中国出口强劲,现在不实行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利呢?同时,人民币汇率上升,也是促使中国经济由外需依存转向内需主导的最佳方法.一句话,只有有效限制了泡沫的成因,才能最终阻止经济崩溃,这就是日本的经验.
在关志雄看来,抑制资产泡沫产生的最有效手段,就是尽快提高利率和提升汇率,这才是通过市场手段进行的真正的宏观调控,而中国政府及中央银行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方式,针对个别行业出台的许多调控措施,主观任意性强,行政管理色彩重,只是微观调控而已.
中国外汇储备增长迅速,已接近1万亿美元的巨大规模.对如何使用巨额外汇储备,中国有两种意见:1,购买石油,建立能源安全保障;2,支持中国企业走出去,投资海外,并购企业.关志雄认为,目前石油等一次能源价格已经很高,中国大规模购入,只会推动能源价格继续上扬,得不偿失.能源的安全保障,更多的是靠外交手段,靠和平环境.在中国企业走出去方面,目前都由国有垄断企业走向海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市场交易,还容易成为资本外逃新途径.从日本的经验来看,对外投资当初大多数都是不顺利的,况且中国的劳动密集型产业不可能移到美国去,因此与其投资海外,不如把沿海地区的衰退产业转移到东北和西部地区,构筑国内版的雁行分工格局.
关志雄认为,中国的巨额外汇储备,有相当一部分以购买美国国债形式借给美国政府,间接助长了美国的消费过剩和贸易赤字.这个过程是"锦上添花".其实,中国尚是发展中国家,三农问题突出.从公平和效率的观点出发,中国更应该将巨额外汇储备用作解决以"三农"为首的贫困问题的资金来源,这个过程是"雪中送炭".
关志雄解释说,WTO规则限制各国政府对农业给予直接补贴,但中国可以把钱用于改善并提升农村地区的公共产品和服务,如教育,医疗,社会保障等.同时,把外汇储备用在国内,是把美元换成人民币的过程,又促进了人民币汇率上升.如果"人民币升值"有促使贸易盈余缩小,消除贸易摩擦的作用,那么外汇储备用于解决"三农问题",就会具有纠正对外不均衡和国内收入差距的一箭双雕的效果.关志雄说,货币升值如果反映了国家实力,那是好事,不是坏事.中国现在一说人民币升值,彷佛遭遇禁忌,就联想到日本泡沫经济崩溃的杯弓蛇影,只看其果,不知有因,这种近乎意识形态的偏见应予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