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整个世界正值经济大萧条的冲击,德国的希特勒已在纳粹党内取得绝对领导权,大战的种子正悄悄在欧陆埋下.这一年凯因斯大胆预言未来的人类"每天只要工作三小时,每周工时只需十五小时",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力将让整体的生活水准提升八倍,人类将摆脱为劳动所苦的命运,不用担心户头存款,不会再把累积财富当作重要的事,人类将进入前所未有的价值革命,前所未有的闲暇将让人类无比重视文化休闲娱乐,而那些"不喜欢运用金钱享受与实践生活"的守财奴,将被"交给精神病专家处理".
即便当时世界正处于大萧条的深渊,凯因斯依然大胆宣称,稀缺将终结,经济困顿的彻底终结即将到来.
凯因斯并非信口胡诌,至少后来几个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都不得不肯定他的预言.200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史迪格里兹(Joseph Stiglitz)指出2008年全球的经济产量足以让地球的男女老幼生活在贫穷线以上;另一位得主梭罗(Robert Solow)则表示尽管全球数度陷入衰退与大战,不过凯因斯所预测的数字"都对得上".
凯因斯的预言不由得让人想起青年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对于后共产革命"上午打猎,下午捕鱼,晚上做文艺批判"人类生活的畅想.差别是马克思的革命需要彻底推翻资本主义,而对凯因斯来说,资本主义只需要一点点调整,就能既收获资本主义的巨大生产力,同时避免其剥削.凯因斯对马克思主义完全没有好感,他认为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接近胡说八道,而工会是他在政治上最讨厌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凯因斯预言的乌托邦社会至今仍未到来?答案显而易见,依然是不平等.上世纪经济上的巨幅增长,绝大部分都被社会中的一小撮人垄断,以至于我们大家的经济处境都跟上个世纪初相距不远,现代人的平均工时甚至还多过二次战时的纳粹德国.
如果一个人不是坚持不断革命的马克思主义者,那么现代政治经济就一直都是凯因斯式的,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混乱与骚动依旧是现代社会的恶梦,尽管如此,人们仍相信资本主义的"一点点"调整,可以让人们重拾经济的幸福.而其实现在人们应付经济危机的举措,也没有偏离凯因斯的构想太多.
在这个意义上,包括皮凯提(Thomas Piketty)在内的公共知识分子,都某种程度上是凯因斯主义者,凯因斯主义不得不是现代自由─资本主义社会这个众人着力维护避免崩溃的政治基础.
凯因斯的机敏睿智早在青年时期就被肯定,他的同窗回忆不论争论什么主题都会被他彻底击溃,他也是维特根斯坦少数看得起的人,但凯因斯并没有天才惯有的孤僻,善良又善于社交的性格是他往后悠游于产官学界的最大本钱.凯因斯钟爱理论,他深信思想与理念的力量不容低估,即使其影响力需要一段时间的酝酿,才能完全展现出来,他始终坚信"聪明的理论最终会碾压愚蠢的理论",所以认定他的学说将活得比马克思主义更久.
对于马克思主义的政治经济学与社会主义,凯因斯并不忧虑,因为它们一点都不可怕,主要是因为愚蠢,既然不可能成功实现,所以没什么好怕的.他更忧虑囿于成见的死忠教条派,以及错判现实的不理性情绪,"和约的经济后果"是凯因斯最放肆情绪的作品,因为他在巴黎见证了死忠教条与不理性情绪的结合,当时他已经预言灾难的到来:
若我们蓄意陷中欧于贫困,我敢预言其报复绝不会手软,届时我们将再也无法拦阻反动势力与绝望反弹的革命浪潮决一死战.刚结束的战争尽管可怕,和这场死战相比不算什么.不论最终谁胜谁败,文明与我们这个世代的进步都将毁于一旦.
凯因斯的大预言家天分此时已经显露无疑.
左派对凯因斯有着复杂的情绪.原因部分是如傅柯所说,左派没有自己的治理理据.凯因斯不是开口云里雾里的"理论家",他对数字的异常敏锐,以及治理干才,让他活跃于大英帝国的庙堂之上.左派学者Geoff Mann曾经想写一本从左派立场批判凯因斯的著作,不过写就以后,他在结尾自承自己不甘愿的成了凯因斯主义者,虽然他相信,也许左派可以保留凯因斯主义核心的激进的民主意涵以推进左派的政治议程,不过,他还是不知道这在政治实践上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像是列宁当然痛斥的懦夫,懦夫才会不要共产革命要凯因斯主义.
意大利的奈格理(Antonio Negri)是少数愿意正视凯因斯的马克思主义者.他高度评价凯因斯,认为他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是有力的保守派政治宣言,当下的经济萧条与对于未来的焦虑被凯因斯结合,反倒促成了"没有革命的革命",解消了资本主义经济内在的对抗性.奈格理后来把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的法权学说,视为对于社会劳动的组织与控制,而马克思则揭露其中无可避免的矛盾与冲突,看起来凯因斯像是黑格尔对马克思的复仇,而激进的马克思主义者对此无能为力.
并不知道凯因斯是否读过黑格尔的"法哲学原理",不过,在"和约的经济后果"中,凯因斯指出一次战前所谓的黄金时代,是建立在一个"富庶但不可能根除贫困"的社会不平等条件之上,这是一个"只有少数人享受安逸,却积累巨量财富的社会",而过去维持资本主义富庶的殖民地,也将伴随帝国的瓦解而消失.读者都可以在"法哲学原理"找到类似的诊断.
奈格理后来弱弱的说凯因斯主义还是促成了劳动的社会化,从而酝酿了新一波杂众革命的潜能,不过这听起来像是吹哨壮胆.左派对凯因斯无能为力的主因,很难说不是因为他的务实,这几乎是所有左派倡议者缺乏的政治品格.
凯因斯既是出色的政策专家,也是能一笔横扫千军的论战者,还是精力定期组织文学读书会,堪称20世纪最后的博雅通才,甚至可能是唯一一个.凯因斯也热衷于投机,赌马与投资股市都是他的爱好,后者更让他大赚一笔,他以此为乐,甚至宣称如果这世界上所有人都能感受小赢一笔的愉悦,生活会开心很多.不过显然不是所有赌徒都有他的自制力以及精准目光.
凯因斯对投机游戏的热衷,让他对于人类与浑沌世界的交往有务实的体会,投机与务实两种看似互斥的性格在凯因斯身上浑然杂揉.对凯因斯来说,人的经济行为基本上跟政治行为没有差别,同样很容易被带风向,多年在股市杀进杀出的经验让他发现,人们其实不是根据个别企业的价值,而是根据其他投机客的判断来下注,在他那本可以说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政治经济学著作"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中,他的比喻是一群人从一百张照片中投票选出最好看的六张,这时候大家真正选的不是自己觉得最好看的脸,而是会自行弃保,选出自己觉得也最可能赢得其他选民的脸.
凯因斯早从战前伦敦的挤兑危机中发现,市场的起起伏伏,所反映的从来都不是古典经济学自由放任学说所说的理性自利行为者的集体智慧,而是思考有盲点的人面对未来不确定性时所做出的判断.比起对供需自体平衡的不切实际期待,市场的稳定更有赖于政治的介入,以维持正当性,秩序与信心的政治力.而货币则是最有力的政治工具,凯因斯历久弥新的洞见是,货币从来不是市场交易,衡量财货与服务的便宜工具,还是一种政府可以利用的有力工具.在"货币论"中他指出自古以来,国家就会运用各种货币政策来进行市场调节,"货币论"彻底瓦解了自由放任学说的根基,不只"放弃眼前消费的决定"与"预备未来消费的决定"之间没有任何连结,而且,资本主义本身就需要政府主动调控,监管货币与债务.
如果要让资本主义维持在正轨,那得先要靠政府造出正轨.
人们不一定完全认同凯因斯,但"凯因斯主义"已经深植人心,即便是抨击凯因斯最力的弗利曼(Milton Friedman),也不得不部分接受货币主义,以至于海耶克说他分不清楚凯因斯与弗利曼.自由放任的经济学说主张"长期来说"通货的膨胀与紧缩的冲击终将消退,凯因斯知名的嘲讽是"长期来说,我们都死了",自由民主体制的政治治理不能放任市场自体运作的矫正,主要是社会承受不起这种代价,如果承受不起,最后将会冲击自由民主体制.
说战后的自由民主体制是靠凯因斯主义而续命,并不为过,其实,就自由主义的生命力与幸存来说,凯因斯的重要性远远超越罗尔斯,主要原因是凯因斯问对了问题.
谢谢凯因斯,因为他,我们找到了长期来说都不会死掉的方法.
书名:"和平的代价:货币,民主与凯因斯的一生"
作者兴趣是政治思想与欧陆当代思想,被深刻思索过的一切,以及一切可以更有深度的物事,留心阈界,间隙与极限成癖,深信自由起于文字的继受,交锋,碎裂,误读与讹传.
凯因斯的信徒能维护世界和平吗?读"贸易战就是阶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