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瑞德(Anthony Reid)堪称当今研究东南亚商业史的翘楚.瑞德称东南亚在一四五○至一六八○年之间为"贸易时代".他主张在这个时期里,东南亚的贸易呈现大幅度的成长.
学术上深受瑞德影响的杰夫.韦德(Geoff Wade),则将九○○至一三○○年这段时间称为"初期贸易时代".韦德将瑞德研究对象之前的时期冠上"初期",指出这是一个贸易在扩大中的时期.
韦德认为在八至十一世纪时,除了印度洋和阿拉伯海外,东南亚地区也逐步伊斯兰化.在占婆(位于今天越南中部到南部之间的地区)和中国,以至于南海和东南亚地区,都可以发现穆斯林的社群.
十一世纪后半叶时,来自阿拉伯的使者经由东南亚前往中国出访.当时正值中国将海上贸易的据点从广州移至泉州,而泉州也立即建起了清真寺.这件事可视作伊斯兰的力量借由海上路径对中国产生影响的佐证.在十二到十三世纪的海上贸易浪潮中,泉州的伊斯兰势力具有不容小觑的影响力.
印度出土过中国宋代时期的铜钱,而宋朝的铜钱也曾流通于东南亚地区.日本则是从平安时代中期开始,使用宋代的铜钱.中国的货币透过海洋成为亚洲世界的通用货币,证明了区域市场已形成一体化.而把中国的货币带到各地的,则是以印度为中心的穆斯林商人.
另外,埃及的马木路克王朝于一三四五年时,借由和意大利的威尼斯签署一纸条约,强化了对于在贝鲁特(黎巴嫩)和大马士革(叙利亚)活动的骆驼商队的控制力量.马木路克王朝会这么做的原因,当然和骆驼商队活跃于从中东到东南亚的贸易路线上脱不了关系.在马木路克王朝的统治下,东南亚和地中海之间的纽带获得相当地强化.
穆斯林商人不但控制了大部分骆驼商队的连带网络,在连结东南亚和地中海上,也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根据瑞德的研究指出,在一四○○至一四六二年间,马六甲,苏门答腊,摩鹿加群岛中的蒂多雷(Tidore)等地,正值伊斯兰化的时期.当时不是只有穆斯林从印度来到这些地方,东南亚的商人也成了穆斯林.而文莱,马尼拉和占婆等地也陆续伊斯兰化.
到了十五世纪末,马六甲的地位日益重要.马六甲海域发展为阿拉伯帆船(dhow,常见于阿拉伯海和印度洋的传统帆船)和戎克船(junk,常用于东南亚海域的帆船)的节点,成为亚洲地区中海上贸易的最大要冲.
就这样,东南亚这个巨大异文化交易圈的网络,将欧洲,非洲以至于印度洋世界,全部串联在一起.穆斯林商人在这个网络里大显身手,他们一边开拓商场,同时有不少人也移居到此地.
但自从葡萄牙人于十五世纪末进入这个地域后,欧洲取得了这条贸易路线.原本以穆斯林商人为中心的印度洋,也变成葡萄牙商人活跃的舞台.
另一方面,中国从十四世纪后半叶开始的两个世纪里,人口大幅增加.明朝在永乐皇帝当政时,之所以盛行以对外贸易为目的的海外行动,也和人口成长带来国内需求增加有关.
明朝的贸易对象大部分以东南亚为主,这也为东南亚的商贸活动带来长足发展.永乐皇帝时,派遣了既是宦官也身为穆斯林的郑和,率领"宝船"远航到阿拉伯半岛,采取积极的对外政策.永乐皇帝是一位体现了中国贸易扩大时期的君王.
永乐帝时期,明朝和周边国家的朝贡贸易体制达到顶峰."朝贡贸易体制"指的是"处在文明中心的中国王朝,对周边的蛮夷之邦施予恩惠"的制度.该制度是中国周边的国家,用朝贡品来换取中国下赐品的经济活动.这个制度之所以能够成立,是因为中国较其他国家具有压倒性的经济实力.
然而在一四二四年,永乐帝过世后,中国积极的对外政策戛然中止.不仅如此,一四三六年时,连用作大洋航海的船舶建造也被取消.虽然具体的理由不在本书的讨论范围内,但中国从明朝开始走向封闭,尽管朝贡贸易体制仍在运作,但中国不再进行海外的扩张活动.
我们可以从上面的内容窥知,当时拥有领先世界先进技术的中国,是如何开始步向衰退的.
日本首次进入东南亚地区,也是在上述的大背景之下.正确来说,应该是当时还不是日本领土的琉球,出现在东南亚的国际关系舞台上.
琉球是东亚和东南亚之间的重要节点,琉球不但积极对中国进行朝贡贸易,还派遣船队前往东南亚的主要贸易港口.例如从一四二八至一四四二年间,琉球就曾派遣使者前往泰国的阿瑜陀耶王国至少十七次,苏门答腊岛的巨港八次,爪哇八次.
琉球和中国以及东南亚诸国一样,都是利用戎克船来进行贸易.如图8.1所示,琉球和?及博多之间也有贸易往来关系.
虽然琉球王国在十四世纪起分裂为北山,中山和南山三个政权,但在一四二九年时,中山王尚巴志完成了王国的统一.然而实际上在国家统一之前,热络的贸易活动早就行之已久了.
根据知名的中国史学者滨下武志的研究,琉球从一三八○年代后期起,似乎就开始和暹罗有贸易往来了.
琉球在和明朝的朝贡贸易中,把辛香料作为朝贡品.从这点可以得知,琉球在和东南亚进行贸易时,所使用的应该是自己的船只才有可能做到.
而暹罗在呈给中国的朝贡品中,虽然也有硫磺,马匹,胡椒,苏木和其他南洋一带的产品,但推测这些都是透过和琉球进行贸易所得到的.
从史料中可以看到,永乐皇帝曾对地方政府下达命令,要为暹罗的船只进行维修,并为船员提供粮食,想必这是因为暹罗的船只有继续航行至朝鲜或琉球的能力.
明朝当时在位的永乐皇帝,必然乐见东亚范围内交易网络的扩大.
琉球为何和中国能维持长久的关系呢?
从元代后期到明代之间,中国人开始在暹罗和苏门答腊岛的巨港等地定居.另外,在印尼最后的印度教王国满者伯夷的全盛期(十四世纪中叶),也就是哈亚.乌鲁克(HayamWuruk)国王当政的时代,中国人开始移居到爪哇.
到了十四世纪的尾声,位于南海的国家开始和中国,日本,朝鲜,琉球等国家展开贸易活动,其中当时已定居在南海诸国的中国人,在这个时期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
前往南海地区的琉球人,主要的贸易对象也是当地的中国人.琉球和巨港开始建立关系始于一四二八年,和爪哇则为一四三○年.巨港和爪哇等地的港口之所以能兴盛起来,其实都有赖于中国人在此地的商业活动.琉球人之所以和中国本土之间维持着往来,其理由也在于此.
当时东亚的国际关系由中国的朝贡贸易制度所制定,定居于海外的中国人在这个制度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而琉球是善用此制度的高手.
研究琉球史的学者黑嶋敏指出,明朝时移居到琉球的华侨,不但主导了琉球王国的对外贸易,还帮琉球争取到许多对明朝在外交往来和通商上的诸多优惠待遇.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让琉球不只局限于东亚,还将贸易网络扩大至东南亚的暹罗,巨港,爪哇,苏门答腊和安南(越南)等地.显然在十五世纪时,琉球完全是一个独立于日本的国家,而且还在东亚及东南亚之间,构筑了一个紧密的关系网络.
大约在十六世纪中叶,火绳枪(日文汉字写作"铁炮")传入日本,此事和耶稣会应该脱离不了关系.直到今天为止,一般认为在一五四三年时,因葡萄牙人偶然漂流至日本的种子岛,才将火绳枪带进日本.
然而,火绳枪如果真是由种子岛开始扩散开来的话,理应只有一种类型才是,但实际上,当时日本国内所使用的火绳枪,却存在着不同的类型.因此火绳枪是由种子岛开始扩散的说法,已经受到挑战.
有一说认为,是倭寇将火绳枪带进日本的.如果此说成立的话,倭寇应该是经由葡萄牙商人或耶稣会之手拿到火绳枪的.
当时,葡萄牙人(尤其是耶稣会)已经来到亚洲,葡萄牙商人和耶稣会的传教士们,从他们位于亚洲的据点 -  - 果阿出海,经由马六甲海峡来到澳门.
葡萄牙人把从果阿携出的欧洲里尔(Real)银币,橄榄油,葡萄酒,甚至是东南亚的辛香料等,用来交换输入至日本的生丝,黄金和绢织物等商品.而这些商品和火绳枪一起流通于日本各地的市场.
此一时期日本虽然没有用于出口的商品,但却有大量从石见银山等地产出的银矿.葡萄牙商人将日本的银装满船舱后先航向马尼拉,然后在当地购买中国的生丝和绢织物后,再返回果阿.
正如前面所述,十五世纪时,将印度和东南亚连结起来的是穆斯林商人.然而当葡萄牙商人揭开了大航海时代的序幕之后,这条路线就被他们给拿下了.之后葡萄牙商人更进一步利用琉球等国家所使用的贸易路线,和日本进行商贸往来.目前我们已经知道,琉球和葡萄牙的贸易网络中,有许多重叠之处.
十六世纪时,日本相当可能唯有和葡萄牙人携手合作,才能继续从事贸易活动.
丰臣秀吉在一五八七年时发布了"伴天连追放令",之所以会有这道命令是因为耶稣会破坏了日本的神社和佛寺,并胁迫日本人改信基督教所致.
另外,当丰臣秀吉于一五九○年统一全日本后,他就必须着手取缔由倭寇等势力行之有年毫无章法的贸易活动和掠夺行为.政府迫切需要出面来管理贸易活动.
秀吉用发行"朱印状"的方式,让持有朱印状的船只才能进行合法的贸易活动.岩生成一表示,虽然在秀吉的时代,朱印状只能看作是日本国家内部的证件.但等到德川家康取得政权后,家康对和日本有生意往来的国家发出通告,希望这些国家不要和没有朱印状的船只做生意,这种"朱印船制度"从一六○四年开始实施,到一六三五年结束.
在这个制度下,朱印船航向东亚和东南亚,日本也由此进入了贸易大幅扩张的时代.
由政府来管理贸易,是备受近代国家认同的方式,可以说德川幕府采行了一个非常具有近代性的政策.
德川幕府时期的日本,是世界上少数盛产金,银矿的国家.日本对外输出丰富的矿产资源,输入生丝和绢织物等商品.负责这项贸易的不只有葡萄牙人,还有日本人.这些日本人抱着一攫千金的美梦移居海外,在居留地建立起聚落,这样的聚落就是"南洋日本人町".
虽然著名的南洋日本人町位于越南中部的会安(Hôi An),岘港(Da Nang),泰国的大城府(Ayutthaya),吕宋岛马尼拉郊外的圣米格尔(San Miguel)和低涝(Dilao,音译),柬埔寨的金边和博涅勒(PonheaLueu)等地.但实际上在东南亚的许多城市里都居住着日本人.
马尼拉当然也存在着日本人的居留地,马尼拉同时也是西班牙盖伦帆船(galleon)的出入港.如果我们考虑到日本人在此地得到由墨西哥出产的银,那么日本人的商贸网络中就不只有葡萄牙人,也和西班牙人维持着关系.此外,马尼拉还是于一六一四年时遭到幕府放逐的"吉利支丹大名"高山右近的流放地.
日本人过去曾活跃于东南亚的许多地区,其中还出现了像山田长政这样,在暹罗(泰国)崭露头角的知名人物.日本的战国时代除了领土扩张,更是贸易扩大的时代.战国时期的影响持续到江户时代初期,当时日本人搭船前往东南亚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而且在这群人中,除了商人之外还有不少武士.这些浪人武士应该是为了谋求新的工作机会,而选择离开自己的故乡.
然而在一六三九年,幕府颁布了葡萄牙船禁止入港令(锁国)后,日本人町逐渐步入衰退.那些无法回到祖国的日本人们,在之后的数十年(在某些情况下甚至长达一个世纪以上),在东南亚各地定居下来.在这群人之中,有许多都是基督徒.
正如目前的内容所见,若要追溯日本人在海外的发展,起源可以从琉球在东南亚的贸易活动开始说起.琉球从一六○九年起由岛津藩所支配,因此原本是琉球人的商业网络,就由日本承继下来,这个结果对南洋日本人町的形成,发挥了巨大的影响力.
南洋日本人町,是葡萄牙商人(有时是耶稣会)从印度的果阿开始,开展出来的网络中的一部分.这张网和琉球人的网络,亦即在更早之前,由伊斯兰势力在东南亚建构出来的网络,重叠在一起.
这张网络之后会和第十章将会介绍的,亚美尼亚人的陆上路径连结起来,形成一张涵盖欧亚大陆世界的巨大商业网.正如过去琉球所扮演的角色那样,南洋日本人町也是构成这张巨网中的一部分(图8.2).
作者1964年生于大阪,于同志社大学文学研究科修毕博士后期课程,现任京都产业大学经济学系教授.著有"欧洲霸权史","你还没读过的世界史"等书.
从自由主义,进步主义,到世界主义──美国思想的膨胀与自我吞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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