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洋:信心和科学是2023年中国经济的关键
2022年12月18日,北大国发院隆重举办第七届国家发展论坛,中石油国家高端智库研究中心联合主办.本文根据北大国发院院长,国发院BiMBA商学院院长,南南学院执行院长姚洋的演讲整理.
2022年,中国经济增长不力,以至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中国经济增长的潜力,甚至认为中国经济的潜在经济增速已经下降到3%左右.因此,我在此想重点分析一下中国经济明年及今后一段时间的增长潜力问题.
最近,日本有一个研究中心发布了一份报告唱衰中国.这份报告指出,以前曾经预测中国将在2033年超越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现在这一预测需要更正,因为中国很有可能永远赶不上美国.
这让我联想到2022年8月Lawrence Summers(劳伦斯·萨默斯,美国经济学家,前财政部长)在接受Bloomberg(彭博社)采访时也曾把中国比作上世纪80年代的日本.他表示,当年也有很多人预测日本的经济总量要超越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但这一预测至今没有发生,所以中国很可能也做不到.Summers的论断有很明显的基础错误,因为日本与中国的人口规模不同.日本的人口是美国的三分之一,中国的人口是美国的四倍.日本如果要超越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其人均收入要达到美国的三倍以上,这确实不太可能.中国的人均收入只要达到美国的四分之一甚至不到四分之一,经济总量就可以超越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
这些言论都不够科学,但影响很大.因此,我以此为切入点,谈两个问题,一个是中国经济的潜在增速到底还有多少,另一个是如何才能改变当下的增长不力状态,让经济增长潜力得到释放.
中国经济的潜在增速为5.5%
我对中国经济潜在增速的测算分为两部分:资本积累与TFP(全要素生产率)增长率.
资本积累主要看储蓄.中国当前的储蓄率仍然保持在45%,生产性资本存量是GDP的3.6倍,所以每年资本的增长速度是12.5%(45%/3.6).同时,由于中国基础设施的年份比较短,折旧率可以按5%扣除,由此得出每年净资本增速为7.5%.而资本对生产的贡献是50%,因此可以算出资本积累对于潜在增速的贡献是3.75个百分点.这一数字可以作为估算中国经济潜在增速的基础.
在TFP增速方面,很多人认为我国过去十几年的TFP增速接近0,甚至为负,我对此表示怀疑.TFP按照索罗残差的算法是高度顺周期.过去十几年我们的经济增速下行,所以TFP的增速肯定也要下行,但如果说这期间我们完全没有技术进步也不可能,因此TFP还没有降到零.过去十几年,大量企业投入巨额资金进行技术改造和创新研发,中国市场诞生很多"隐形冠军",所以技术进步肯定大于零.
但TFP的增速到底是多少?这难以测定.根据历史文献的推算,TFP增速通常对经济潜在增长率的贡献为20%-40%不等,以此为上下限,即可反推中国经济的潜在增速.如果以低限20%计,3.75%÷0.8=4.6%;如果以上限40%计,3.75%÷0.6=6.2%.因此,我国经济的潜在增速就在4.6%-6.2%之间,取平均数值即为5.5%.我的估算就这么简单,中国经济的潜在增速为5.5%.
由此可见,最近日本公布的预测结论完全可以忽略,由此线性外推的结论也不可信.
2023年经济增长需要信心和科学
中国经济2022年的潜在增速应该也不低于5.5%,但事实上只实现3%左右,存在一个2.5%左右的缺口.这也是很多人对2023年的中国经济不太乐观的重要原因.因为人们有理由担心制约中国经济2022年增长的因素在2023年不会完全消失,而且可能还有新的超预期因素干扰经济增长.
对于中国经济明年和今后一段时间的经济增速,我并不悲观.这不仅仅因为对中国经济潜在增速的测算,还因为中国经济最重要的干扰因素正在消失.
第一是病毒的演变和防控政策的转向.中国经济2022年不及预期,最重要的干扰因素就是疫情.目前来看,病毒的演变虽然还没有终止,但这一年多,其毒性已经相对稳定,使疫情防控放开具备了基础条件.随着二十条和新十条的出台,各地陆续达到感染高峰,无论是我们身边的北京市,还是全国,感染率迅速上升,疫情快速走向高峰,然后会从平台期转向下降期.春节之后,疫情有望进入新的稳定期,经济和社会活动将有望得到全面的恢复,对中国经济增长扰动最大的因素将告一段落,我们有理由对明天和今后一段时间的经济增长恢复信心.
第二,政策出现更具科学性的调整.刚刚闭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把"稳增长"排在第一位,这不仅再一次释放对经济增长的重视和发展经济的信心,决心,改变了发展的策略.一方面,明年的宏观政策,货币政策要加力增效,相对会比较宽松.另一方面,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把"促消费"摆在首位,意味着政策要在需求侧发力,这在以前并不多见.这样一来,经济就能实现完整的循环,而不再局限于供给侧和保市场主体.如今,各地已经在酝酿发放新一轮的消费券,只是规模还小.我期待中央政府明年能在消费领域真正有所成就,敢于推出显著性的举措,比如在地方债里切出一部分发行"消费国债",这样促消费的效果会更加明显.
鉴于此,在我看来,中国经济明年达到潜在增速的挑战不大.如果政策能够更加宽松,积极,科学,精准,比如有力地扭转房地产行业下滑的趋势,让它从负增长变成正增长,则中国经济明年不仅有可能把今年低于潜在增速的缺口补上,还能为十四五规划的完成和2035远景目标奠定更好的基础.
因此,对于2023年的中国经济,我们有理由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