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来,我国经济走势备受国内外关注.对于当前经济运行中的新趋向,新情况,新问题,如何理性看待,正确认识,保持定力,有效应对?近日,权威人士接受"人民日报"独家专访,聚焦重大经济问题,回应社会各界关切.
问:年初以来,我国经济增速出现进一步回落.4月30日的中央政治局会议提出"一季度经济增长与预期目标相符".对当前的增长速度究竟应当怎么看?
权威人士:增速回落是经济进入新常态的一个重要特征.以一季度为例,虽然增速有所回落,但这是一个让人"不难受"的速度,用老百姓的话讲就是既有"面子"又有"里子".从主要经济指标看,一季度GDP增长7%,合乎预期,在全球范围是很快的,而且在基数较大的情况下,我们的增量也较大;城镇新增就业324万人,就业形势平稳;城乡居民收入水平同比增长8.1%,各项民生指标继续明显改善.一系列重大改革举措相继出台,一些新增长点破茧而出.经济金融风险总体可控,社会大局稳定.
尤其要看到,在增速放缓的同时,经济发展质量得到进一步提高,结构调整稳步推进,转型升级势头良好,出现了新的积极变化:比如在产业结构方面,服务业跑出了"加速度";再比如收入分配结构也在持续改善,农民收入增速继续快于城里人,城乡居民的收入倍差在缩小.
问:对于目前的增长态势,社会存在一些担忧和疑虑.如何判断中国经济前景?
权威人士:分析经济形势,要用历史的眼光,坚持短,中,长期结合,才能得出正确结论."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把一件东西摆近了看,往往会感觉很大,把它放远些看,就会显得很小.经济发展中的一些问题,短周期看可能是严峻的,需要认真对待,但从更长周期看,它们又是不可避免的阶段性现象.
我国经济下行压力不小,但并未出现断崖式的急速下滑,历史上曾出现过的经济波动幅度也比现在大.我国经济发展基本面是好的,有世界最高的居民储蓄率和最大的宏观经济政策空间,经济韧性大,制度优越性明显.只要把握好,就出不了大问题.
经济增长说到底是为了让人民生活更美好,"有活干,有钱挣",人民群众能够对当前增长态势充分理解,这是中国经济发展最大的底气.
问:今年经济运行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走势分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现象?
权威人士:当前确实存在经济运行走势分化,可谓"几家欢乐几家愁".为何会这样?因为全球供求格局变化了,国内又进入"三期叠加"阶段,调整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必须的,调整必然带来分化.
从区域看,东部地区调结构动手较早,开始企稳向好,有的甚至较为乐观,对在新常态下爬坡过坎信心更足了;而部分地区,包括一些能源资源大省,前些年主要靠投资拉动增长的地区,经济下行压力持续加大.有的也知道要转方式,不转不行了,但还要一个过程.
从产业看,产能过剩行业和"两高一资"行业用电,生产,投资,效益等指标下降,而高技术产业,现代服务业的增长相对强劲.从企业看,一些技术含量低,产品缺特色,调整不及时的企业生产经营普遍困难,有的已停产半停产;而善于捕捉市场机会,重视满足个性化需求,有品牌价值,搞技术创新的企业,日子比较好过.
走势分化,本质上是结构调整正逐步深化.综合看,凡是主动适应新常态,注重调整结构,需求分析,创新驱动和质量效益的,努力走向产业中高端的,发展势头都不错;反之,压力都比较大.
问:目前,去库存,去产能,去杠杆的进程在继续,其间也伴随着痛苦,这对中国经济意味着什么?
权威人士:结构调整是新常态更本质的特征,调结构必然带来阵痛,需求结构,生产结构,企业组织结构,产品结构,商业模式等目前都在进行较大幅度的调整,产业重组加快.同时,部分领域,产业和地区经济风险有所加大.
必须看到,结构调整是一个需要不断往前推的过程,也是一个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过程.结构调整等不得,熬不得,也等不来,熬不起,只能主动调,主动转.早调早转就主动,晚调晚转必然被动.经济发展总是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我们要扭住调结构不放松,不必太纠结于一两个百分点的起落,更不能以焦虑心态稳增长,结果事与愿违.
问:目前经济下行压力备受关注,不少企业生产经营困难.您认为该如何应对?
权威人士:当前我国经济下行压力较大,这里面有经济发展进入新常态,新旧增长动力尚未完成转换的因素,也有外部需求收缩,内部"三期叠加"多种矛盾聚合的因素.我们要高度重视应对下行压力,但也不必惊慌失措.宏观政策要保持定力,稳字当头,并注重"三个结合":
一是近期和长期相结合.以牺牲资源环境为代价的老路子行不通了,继续加大对产能过剩行业投资,增加未来调整压力的增长也要不得,近期采取的稳增长政策要有利于长期发展政策目标,有利于经济结构战略性调整和产业优化升级,避免引发更多矛盾,调结构,促升级的政策也要有利于短期增长,二者应当结合起来.不能为了眼前刺激增长就不顾结构,质量和效益了.
二是发展和改革相结合.发展政策要符合改革目标要求,也要通过改革举措来落实,改革举措要以发展为导向,多出台一些有利于经济持续健康发展的改革举措.
三是国内和国际相结合.在经济全球化的大背景下,我国经济与世界经济越来越相互依存,宏观政策既要考虑国内因素,也要统筹好国内国际两个大局.
问:在外需低迷的情况下,能否在投资和消费两驾"马车"这方面释放更多动力?
权威人士:投资对经济增长具有关键作用,这就要求投资本身有可持续性,解决好投什么,钱从哪里来的问题.首先是方向,必须选对项目,力求有市场,有长期回报,把好钢用在刀刃上,投入到符合发展方向的地方.其次是资金来源,我国经济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能不能把储蓄转化为有效投资是支撑稳增长的关键.所以,财税,金融,投融资体制改革必须整体推进,特别是要打通投融资渠道,挖掘民间资金潜力,让更多储蓄转化为投资.
消费对经济增长具有基础性作用.适当调工资,增收入,完善社保制度都是必须的,同时要立足我国基本国情,有针对性地挖掘消费潜力.关键是我们要有令人心动的有效供给,有让人心安的产品质量.现在,个性化,多样化消费渐成主流,对质量好,服务好的消费品和服务性产品需求很旺,如果能有效激活,会形成巨大的增长动力,留住宝贵的消费资源.
问:除了适度扩大需求,缓解下行压力的根本之策是什么?
权威人士:无论从国内还是从全球看,总需求收缩的局面短期内很难改变.靠熬是熬不过去的,靠刺激也不可能完全克服.走出困境,化危为机,归根到底要靠创新,靠转方式调结构.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劲头,有的可能需要两三年,乃至更长的时间,在一定时期内不要说全面收获,可能早期收获都见不到.但是,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问:随着经济增速放缓,各类隐性风险逐步显性化,呈现高杠杆状态.怎么看待这些风险?在防控风险中需要注意什么?
权威人士:风险防控对于经济持续健康发展意义重大.从一定意义上说,防风险就是稳增长.不出风险,经济就能保持稳定增长.
当前经济风险总体可控,但对以高杠杆和泡沫化为主要特征的各类风险仍要引起高度警惕,借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国广义信贷和GDP之比是176%,比2008年上升了63个百分点.从结构看,这几年债务增长最快的是非金融类企业,其债务余额已占到GDP的125%,在世界上处于高水平.
实现今年经济发展预期目标,要把握好稳增长和控风险的平衡,特别注意防范和化解各类风险,牢牢守住不发生系统性,区域性风险的底线.中央已经对化解产能过剩作出全面部署,要继续稳步有序推进这项工作,有些不得不破产的企业应依法,规范,有序处置.
化解产能过剩不能冒进,但也不能裹足不前,应当区别对待,积极稳妥.楼市正面临痛苦的去库存化阶段,有效消化房地产市场库存是一个现实问题,既关系到启动需求,又关系到化解风险.要抓住市场调整的有利时机,顺应推进新型城镇化的大势,建立房地产市场健康发展的长效机制.
问:对于当前经济形势,也不乏认为要进行"强刺激"的声音.宏观调控应当如何着力?
权威人士:我国已进入经济发展新常态,现实中的经济现象,经济矛盾,经济特点,比我们已知的要复杂得多,宏观调控也需要适时转变思路,不断创新方式.总体上还是稳字当头,坚持稳中求进的总基调,坚持宏观政策要稳,微观政策要活,社会政策要托底的总体思路,同时注重统筹协调,均衡搭配.
把握好分寸,是宏观调控的关键,既不过头,也避免不及.今年的宏观政策主要注重两点:一是用多大力度,二是采取什么样的有效措施.宏观政策要有一定力度,达到稳增长的效果,确保经济运行处在合理区间.但是,如果采取大规模强刺激和拼投资等老办法,可能会积累新的矛盾,使包袱越背越重,结构调整步履维艰.我们不是不要GDP,而是要有质量,有效益的GDP,这是"发展才是硬道理"战略思想的内在要求.
因此,既要加大力度稳增长,又要坚定不移调结构,防风险,化解过剩产能,治理生态环境,努力改善民生,正确处理好这几者之间的关系.通过实施积极的财政政策和稳健的货币政策,防止经济增速滑出底线.积极财政政策要名副其实,在增加公共支出的同时,加大降税清费力度.
目前企业生产经营成本全面上升,财政政策要把为企业减负担,降成本作为政策重点,谨防出现经济放缓,企业利润减少但税负增加的"逆周期"现象.稳健货币政策要把好度,疏通货币政策向实体经济的传导渠道,把钱花到实体经济上去.
现在价格总水平涨幅较低,常规性的财政货币政策空间有所加大,但也不能放水漫灌,而要注意"度",注重精准滴灌,既有利于经济增长和结构调整,又防止增加宏观经济的总负债率和杠杆率,在稳增长和降杠杆之间找到平衡点.
问:稳定的经济离不开稳定的预期.请问在稳定社会预期方面,还需要做些什么?
权威人士:受复杂局面和多种因素影响,当前社会心理预期处于敏感阶段,稳定预期至关重要.市场预期与经济发展可以彼此促进,良性循环.预期稳,信心增,有利于激发全社会创业创新的热情,增强市场主体的活力,进而转化为经济发展的重要动力.明确的政策信号是稳预期的关键.应当看到,党和政府推进市场化改革的方向是明确的,对企业家的支持是一贯的.坚持以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基本经济制度.中央坚持国有企业改革方向没有变,保护民营企业产权方针没有变,坚持对外开放和利用外资政策也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