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权货币M0与超主权资产证券化  -  - 兼评数字货币的两条实现路径
 摘要:近期,数字货币的研究进展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2019年6月18日,Facebook公布了Libra项目的白皮书,提出要"建立一套简单的,无国界的货币和为数十亿人服务的金融基础设施".2019年8月10日,央行有关负责人向外界透露了央行数字货币研究所的有关研究成果和央行数字货币的总体思路.
 近期,数字货币的研究进展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2019年6月18日,Facebook公布了Libra项目的白皮书,提出要"建立一套简单的,无国界的货币和为数十亿人服务的金融基础设施".2019年8月10日,央行有关负责人向外界透露了央行数字货币研究所的有关研究成果和央行数字货币的总体思路.
 两种数字货币展现了人类在货币理论与实践方面的最新进步,但与此同时,两者在理论基础,实现方式等方面具有显著差别.这里重点不去讨论区块链技术应用等技术性问题,仅从货币理论的角度对两者的异同进行探讨.
 一,"数字货币"是"货币"吗?
 不同的理论基础和实现形式决定了"央行数字货币"和"Libra"具有完全不同的本质属性.从目前各界的观点来看,"央行数字货币"的货币性质毋庸置疑,而对"Libra"的本质是否为货币,各方观点不一.在笔者看来,"央行数字货币"和"Libra"分别采用了现有货币体系规则和资产证券化两种完全不同的实现路径.
 (一)"央行数字货币" -  - 主权货币规则体系下的技术赋能
 要说清楚"数字货币"究竟是不是"货币",需要探究货币到底是什么.在传统意义上,货币的属性是一般等价物.在远古时代贝壳和海螺承担过这个职能,但很快这一职能就让渡给了金银,并持续了很久.这一时期的货币制度叫做"金本位制".二战后,国际货币体系重构,形成了以美元挂钩黄金,其他货币挂钩美元的"金汇兑本位制"制度安排,史称"布雷顿森林体系".直至"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各国纸币不再与黄金挂钩,而依靠国家信誉予以法偿,俗称"法币".
 从货币制度的演变过程我们可以得出,货币的本质是一般等价物,而当前任何一国货币的背后是国家信誉,即主权货币.与此同时,配合各国中央银行的准备金制度,银行账户制度,存贷业务,银行间清算制度等一系列的制度安排,形成了货币乘数,产生了M0,M1,M2不同层次的货币分野.这是一套完整的货币制度安排.
 "央行数字货币"是不是遵从了这套制度安排?答案显然是肯定的."央行数字货币"明确用于替代M0,即流通中的现金.
 居民需要现金,从哪里取?当然是从银行取.能取多少?当然以账户存款为限.银行需要现金,从哪里取?当然是从央行去.能取多少?当然以超额准备金为限."央行数字货币"的存取也是一样的道理,发行机制与纸币无异;可发行的数额,短期以银行的存款准备金,特别是超额准备金为限;长期,发行的数量也被牢牢地锁定在基础货币范围之内.数字货币发行的结果就是,居民拥有了持有100元纸币还是100元数字货币的选择.这其实与是持有第五套人民币还是持有第六套人民币的选择无异.
 因此,"央行数字货币"的性质很明了,它就是主权货币,它不会因为形态变化而对现有的货币体系造成多么严重的影响.更确切地讲,它是主权货币规则体系下的一次技术赋能.
 (二)"Libra" -  - 具有一般等价物性质的超主权证券化资产
 说清楚了"央行数字货币",焦点转移到"Libra"上."Libra"是否也遵从现有货币体系的制度安排,是否具有法币特征?
 首先,"Libra"不是主权国家发行的,不具有法币性质,这点毋庸置疑.
 其次,"Libra"虽然具有十足的互联网基因,但又与比特币等代币的发行机制完全不同,可以说具有颠覆性和富有想象力.它的发行基于一篮子,包括国际货币和高流动性的短期资产.这种发行制度与"联系汇率制度"下港币的发行有几分相似,但由于超主权的性质,也留下了更多的空间和可能性.
 从上述两点,我们不难看出"Libra"的偿还不依赖于一国的信用,而依赖于一个资产池.这个资产池中有各主流国家的货币和以各国货币计价的高流动性的短期资产."Libra"的高明在于以安全资产池的方式提供了安全性保证,从而确保了"Libra"在交换和支付方面的流动性.所以,与其说"Libra"是货币,不如说它是一个具有支付功能的,可转让,可赎回的开放式货币基金份额.
 如果非要给"Libra"下个定义,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货币,它的本质是具有一般等价物性质的证券化资产.
 二,会造成货币超发吗?
 各国央行抵制比特币等代币时,在考虑到一国货币发行权和货币政策稳定的同时,如果肯定了各类代币会导致国际间货币超发,而危害国际货币体系也是一个重要的负面因素.那么,上述基于不同路径而发行的两种数字货币,是否会造成货币超发呢?
 "央行数字货币"的发行机制与纸币无异,无非是商业银行从存款准备金中提取现金.正如上文所述,究竟这个现金的形式是"第五套人民币","第六套人民币"还是"数字货币",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因为,基础货币是锁定的,同时也没有理由认为货币乘数会发生改变,当然也就不可能因为"数字货币"的出现而造成货币超发.
 "Libra"的情况则有很大不同.如果将"Libra"纳入全球M0计算,由于货币性质的安全资产会以银行存款的形式存在,那么发行"Libra"的过程就是货币虚增的过程.如果金融机构开始经营"Libra"业务,形成"Libra"存款与贷款,那么全球货币总量会在货币乘数下进一步放大.
 除此之外,至少还存在以下两种情况会造成其他原因的全球货币超发:
 一是安全资产池中存在非货币资产,会凭空创造出M0.在这种情况下,基础资产与"Libra"并非货币关系的一一对应,这种机制安排会放大全球M0总量.
 二是存在部分储备资产被挪用的道德风险.当资产池足够大且可以满足日常的兑换需求时,挪用储备资产的道德风险将会出现.这种挪用也会造成"Libra"无基础资产与之对应,形成货币超发.
 总的说来,"央行数字货币"不会影响现有货币体系运转,不会造成货币超发;而"Libra"造成全球货币超发是必然,只是情况不同则程度不同而已.
 三,会形成对强势货币的竞争吗?
 一种货币要成为世界货币,必须要求:一是这种货币背后的国家要有强大的经济实力,在国际经济领域中占有重要的或统治的地位;二是这种货币必须有相对的稳定性;三是兑换和相关服务便利.
 长期来看,随着我国经济规模的不断扩大,综合国力的不断增强,国际威望的不断提高,"央行数字货币"会伴随人民币国际化进程,漂洋出海.但是从短期来看,"Libra"在这方面可能具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力,有可能对现有强势货币形成强有力的竞争.这主要有以下两点原因:
 一是"Libra"具有超主权的特征,它更易于被弱势经济体接受,甚至作为内部的流通货币.
 二是同样由于"Libra"的超主权和数字特征,更容易使其演变成为国际贸易中的"度量衡"和国际汇兑中的"转换器".
 四,能去中心化吗?
 区块链技术的应用致使货币体系去中心化在技术上成为可能.中心化,还是去中心化,从比特币出现的时代就一直是数字货币发展方向的争论焦点.最初,比特币及其追随者描述了一幅去中心化的数字货币发展场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完全去中心化的代币体系甚至无法保证汇率的相对稳定.而正因为如此,这类所谓代币最终逐渐变质为投资/投机品,已无法承担起数字货币的职能.
 从"央行数字货币"和"Libra"的情况看,虽然在技术上可以有中心化和去中心化多条路线,但在管理层面上,中心化是难以被取代的.
 "央行数字货币"植根于现有货币体系,虽然央行数字货币研究所不干预金融机构各自应用的技术路线,但是在货币政策与管理等方面,"央行数字货币"与纸币的中心化特征无异.至于"Libra",想要正常运转,首先需要考虑的问题则是如何搭配安全资产池和维持币值稳定.要适应这项工作,"Libra"很可能会发展成一个庞大的中心化的货币当局.更不用提,其未来为适应全球经济和金融发展而必须开展的货币政策决策与实施,以及为了维持这套体系运行而必须的开展的监管工作和洗钱管控.
 由此看来,"数字货币"所谓的去中心化仅仅存在于技术层面,整套体系的运行与管理仍然会以中心化的方式开展,难以逾越.
 五,一点启示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未来"数字货币"将以何种方式形成其稳定的形态,尚没用定论."央行数字货币"依托于现有货币体系,实现了对主权货币的技术赋能."Libra"则采取了不同的路径,形成了超主权的资产证券化模式,不排除会成为改造国际货币体系的推手.
 面对两种不同的路径,谁也不能预知哪种方式会成为未来数字货币的主流.在这种情况下,建议央行在推出"央行数字货币"的同时,也应考虑培育国内的"Libra".在服务对象上可以与境内隔离,专注对境外(特别是对"一带一路"国家)提供服务,与"Libra"形成竞争,避免错过参与改造国际货币体系的战略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