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史学家德尔雷‧麦克洛斯基(Deidre McCloskey)在1990年写道:"经济学家是故事的讲述者与诗歌的创造者."讲到经济学通常会想到统计,数字和各种能够量化的东西,在这些相当"客观"的资料面前,故事似乎毫无用处.但有鉴于"绝对依赖数字"的主流经济学对于"预测"时不时发生的经济危机似乎没什么效果,研究"故事"如何影响经济的叙事经济学就有了发挥的空间.
诺贝尔奖得主,经济学家罗勃‧席勒(Robert Shiller)在其新书"叙事经济学"(Narrative Economics)表明"故事比统计数字更有力量",他宣称经济繁荣(与绝望)与生俱来的非理性挑战了数字的界线,需要更深入探索这个明显无规律的叙事世界.
这是个吸睛的假设.从1960年代开始,人们明白科学是社会所建构,自1980年代以来,社会学家不断尝试理解"风险的社会放大效应",即人们不可避免地被灾难或成功故事(而非统计数字或几率)左右,将故事作为引导日常决策的风险感知指南.大约在同一时期,慈善家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采取反身性的概念,来解释投资者认知如何影响社会环境,而社会环境又如何反过来影响投资者认知.
这种循环使投机性泡沫(speculative bubbles)以突如其来的速度出现,然后又再次急剧崩溃.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前几个月,花旗银行首席执行官查克‧普林斯(Chuck Prince)发表了一番预言性的言论:"当流动性的音乐停止时,事情会变得复杂.但只要音乐还在放,你仍然得站起来继续舞动."
席勒将这些见解纳入探索多种途径的"叙事影响经济行为",就像他在获得诺贝尔奖的研究中追踪资产价格的涨跌,现在他使用Google的Ngram Viewer和Proquest的新闻引用数据库,来绘制叙事模因的变化.这是很精巧的手段,叙事经济学的时间序列图表与其2000年的畅销书"非理性繁荣"(Irrational Exuberance)的图表之间具有惊人的相似性,这个讯息是有效的:你的故事价值可能上涨,也可能下跌.
这本书的实证核心是对大量真实案例的详细探讨,从金银复本位制(bimetallism)到比特币,从1930年代的经济大恐慌(Great Depression)乃至近几年的经济大衰退,例如可信的证据表明,人们对"奇点"(技术进步带来不可逆的转捩点)的恐惧是长期存在的,这种模因的病毒式传播(与棉纺厂,电力和电脑有关)可追溯至十九世纪.席勒暗示今天关于人工智能接管世界的末日焦虑并非新鲜事,也不应该特别受到关注,因为结果会如何还有待观察.
一句名言的传播机制可描述成一种传染形式,如同流行病学模型的镜像.但我们也同意,病毒式传播的成功在本质上取决于信使.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在经济大恐慌时期所说的"我们唯一需要害怕的就是恐惧本身",最早是由经济学家欧文‧费雪(Irving Fisher)在多年前首次提出.
恐惧是人类生存受威胁时的理性反应,那为什么一个总统要如此积极地抵抗它呢?答案是罗斯福强烈意识到恐惧带来的后果,他试图解决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所称的"节俭悖论":人们在面对经济不确定性时,倾向于缩减消费,转而把钱存起来.
从个人层面来看,这种行为很合理,从全球层面来看也是如此,越少消费对自然环境越有益.但经济学可不这么觉得:由于人们减少消费,需求自然受到压抑,进而延长了经济衰退的时间,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节俭悖论是凯恩斯著名提议的基础:当人们不愿意消费的时候,政府提供刺激好让经济恢复增长.这是罗斯福新政改革方案的原理,也是美国拟议"绿色新政"的基础.
凯恩斯是实用主义者,他的处方签是针对当时疾病的回应,而他同样具有远见,他在1930年的文章"我们子孙的经济可能性"(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中,预见了一个社会将超越增长的时代.尽管经济学家肯尼斯‧博尔丁(Kenneth Boulding)在1973年向美国国会表示:"任何相信指数增长能在有限世界永远持续下去的人,他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经济学家."
席勒显然不是疯子,但在探索故事力量的过程中,他从未承认永续增长本身也只是一种叙事.他指出不间断扩张的逻辑与人类焦虑的逻辑互相冲突,但他假定这是人的问题.叙事似乎可以有清晰,道德和审慎的基础,但它们仍可能被转变成非理性.
在席勒看来,经济大恐慌时期的那篇演讲表明,政府试图"仰赖虚假或误导性的叙事,建立一种道德权威来抵抗它们",罗斯福的言论旨在"创造和传播反面叙事,建立更理性也更公益的经济行为".席勒似乎是想说:当普遍的人类情绪与资本主义的主流逻辑背道而驰时,国家必须凌驾于它之上.这是个需要质疑,具有潜在危险的结论,但另一方面它也证明了叙事的普遍性.
我们都是"故事的讲述者与诗歌的创造者",但无论是经济学家还是政治家,都不能宣称在叙事真理上拥有道德权威,我们每个人都必须谨慎选择自己的故事.
原文出处:N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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