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国际清算行统计,全球至少114个国家和地区在积极关注央行数字货币(CBDC),总计有十余个项目已启动试点或试运行,但主要集中在中国,巴哈马等发展中国家,发达国家则较为审慎,大多处于调查论证和内部测试阶段.比如,美联储只是发布了数字美元报告,全面审慎评估CBDC的利弊,尚处于案头研究阶段;欧央行正在调查研究,两年后才会决定是否继续推进;日本央行在2023年4月开始小规模内测,也尚未决定是否正式发行.全球来看,中国在CBDC的发行和应用方面走的最快最远,项目规模也最大,不仅开展境内的小额支付,还与中国香港,泰国,阿联酋开展了跨境支付的试点.
CBDC最初的使命是应对比特币等加密货币对主权货币的侵蚀,但由于当前以美元为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存在一系列缺陷,CBDC似乎被赋予了推动国际货币金融体系变革的期待.那么,CBDC是否真的能承担这一历史使命呢?
1.央行数字货币的演进
从现存的种类来看,数字货币大致经历了无锚定私人数字货币,有锚定数字稳定币和央行数字货币三个阶段.
第一,无锚定私人数字货币.虽然被称为货币,但通常被认为是一种数字资产.
主要是以比特币为代表的加密货币,完全基于分布式账簿技术(Distributed Ledger Technology, DLT)和加密算法,底层无资产抵押,也不代表机构和个人的负债,是一种去中心化的代币.
第二,有锚定的数字稳定币.以中心化的特定资产或法定货币为抵押,由私人部门发行.
稳定币实际上诞生于对比特币等加密货币的交易需求,以规避监管对加密货币与法币直接兑换的限制.USDT是最早的稳定币,由Tether公司发行,锚定美元,发行基于100%准备金安排.由于基于100%的准备金安排,实际上类似于数字化的银行本票.
第三,央行数字货币.由一国中央银行(或货币当局)发行,是主权货币的数字形式.
CBDC诞生之初的主要使命是为了避免私人加密货币对主权货币的侵蚀,现今主要探索在提高支付效率方面的应用.
由于各国的CBDC仍在不断开发演进,所以在技术结构(是否使用区块链,分布式账本技术),存在形式(主要应用场景,转账和储存是否限额,采用基于账户或基于通证的记账模式),运营框架(单层还是双层),底层资产(现金抵押还是锚定某类资产)等方面均有不同设计.但就目前来看,第一,各国普遍采取开放的思路,重视分布式账本技术及可编程性的潜在应用;第二,为防止金融脱媒,大多选择"央行-商业银行"双层运营架构.
按照应用场景,CBDC可分为零售型和批发型两种,前者限于银行和金融机构间的大额转账和汇款,后者则可由公众广泛获取,用于满足公众的小额日常支付需求.
目前,零售型CBDC已在包括中国在内的多个国家展开试点或正式投入使用.比如巴哈马的Sand Dollar,柬埔寨的Bakong,中国的e-CNY等等.
而批发型CBDC项目大都处于初步的理论论证或实验室实验阶段.包括加拿大的Jasper项目,瑞士的Helvetia项目,新加坡的Ubin项目等,以及一些跨境合作项目,如日本和欧央行合作的Stella项目,多国合作的Dunbar项目.中国人民银行与香港金融管理局,泰国央行,阿联酋央行等共同参与的"多边货币桥"(m-bridge)项目进展最快,已经进行了应用测试.
总体来说,世界主要经济体持续关注CBDC的进展,由于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开发CBDC的动机和策略不一样,所以发展中国家的落地积极性更高.发达国家较为审慎,落地进度较慢,且更倾向探索CBDC在跨境支付方面的潜在应用.
2.央行数字货币对跨境支付的影响
2.1 基于商业银行网络的传统代理行模式
在传统的跨境支付模式中,银行之间进行跨境资金收付,主要采用代理行模式.
所谓代理行模式,即对于跨国家,跨币种的支付活动,如果付款行与最终收款行不是账户行的关系,那么付款行只能通过其他与最终收款行存在账户行关系的银行(代理行)合作,进行特定币种的结算.很多情况下,一笔跨境支付可能需要经过多层代理行.
原因在于,不同国家和地区之间的支付清算系统都有自己的专有技术和运营标准,会计体系,监管规则,货币,语言等方面也存在差异,所以,各国间的支付系统往往缺乏互操作性.再者,一国银行与境外他国银行建立账户行关系不仅面临繁重的技术成本,法律成本,财务成本以及信用风险,还会挤占银行的流动性,因此不可能与境外所有银行都两两建立账户行关系.
以代理行为节点的众多资金链条相互交织,就形成了现行的跨境支付体系,也是当前唯一普遍使用的跨境支付解决方案.
需要注意的是,跨境资金的转移,实际上是两层操作,一层是资金流,即资金划转依赖商业银行的账户体系;另一层是信息流,即支付指令的传输,主要依赖SWIFT系统(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
需要强调的是,SWIFT是一个综合性的金融信息传输系统,不是支付清算系统.传输的信息不仅仅包括支付信息,还包括保函,信用证等金融信息,甚至两家银行如果希望进行一般往来交流,也可以通过SWIFT进行.SWIFT也不仅为美元这一单币种的清算提供信息传输服务,而是为所有币种的银行间支付清算提供信息传输服务.SWIFT不是唯一的支付信息传输系统,但是是使用最广泛的系统.
然而,如果交易链条较长,代理行模式就会面临明显的成本和效率问题.
比如,如果交易双方都为非欧美银行,那付款行往往需要借道位于美元或欧元清算体系中心的,在全球具有广泛账户行网络的欧美银行作为代理行完成资金划拨与清算,这意味着资金要辗转到第三国才能到达最终收款行.所以,链条较长的代理行模式跨境支付成本,结算风险较高,监管程序多,透明度低,耗时长,如果涉及到时差,外汇价差波动也较大.
根据世界银行统计,全球零售汇款平均成本为汇款总额的6.5%,具体到不同国家,最高可能高达12%.由于存在时差和制度安排方面的差异,资金流经的每个银行都要进行与反洗钱/反恐怖主义融资等相关的合规审查,一笔跨境支付通常需要3-5天.
2.2 基于分布式记账技术的数字货币模式
从目前的理论设计来看,CBDC用于跨境支付,似乎有助于提升跨境支付效率.
首先,基于分布式跨境支付网络的CBDC采取点对点传输模式,能够同时附带价值信息和其他信息,实现资金和信息的同时转移,不再需要SWIFT提供专门的报文服务,减少中间环节.
其次,通过制度与技术设计,CBDC可以提升数据分析处理能力与系统对接的兼容性,实现7*24小时运行,解决时区不匹配问题,降低交易对手方风险.
在技术选择方面,对于CBDC跨境支付,各国中央银行可以选择建立双边网络,也可以采用单一通用平台.双边网络需要考虑信息标准的跨系统协调问题,转账费率分担问题,好处是不需要协调合规标准.单一通用平台采用单一信息标准,包含系统内的外汇转换设计,但需要整合跨系统的合规方案.
有机构估算,在特别理想的条件下,CBDC可以将跨境支付时长缩短到一天以内(甚至几秒钟),交易费用下降至1%以下,有可能打破由于跨境支付的规模经济和网络效应而产生的进入壁垒.
2.3 以m-bridge为例比较二者的区别
"多边货币桥"(m-bridge)的前身是香港金融管理局与泰国央行合作开展的Inthanon-LionRock项目.其中,Inthanon是泰国搭建的本地CBDC网络,LionRock则是香港的本地CBDC网络,二者初始的目的是用来探索和测试境内机构间的支付转账.
2019年,中国香港和泰国合作,开始探索使用CBDC进行双边跨境支付的可能性.
2021年,中国人民银行和阿联酋央行也加入进来,在BIS香港创新中心的支持下,将项目更名为"多边货币桥",研究利用CBDC进行多边多币种跨境支付的可行性.
从技术原理上看,货币桥是一个走廊网络(Corridor Network),加入平台的各方可以在不需要中间账户的情况下,通过流通凭证(Depository Receipt, DR)以点对点的方式进行跨境支付.
由于参与m-bridge的四个国家和地区之间的贸易结算还是主要使用美元等其他货币,在传统的代理行模式下,整个跨境支付流程的链条较为冗长.
比如,在中国企业和泰国企业使用美元结算的情况下,资金的划转,除了两国企业在本国的开户行需要参与,本国的开户银行还需要依赖其接入美国清算所银行同业支付系统(CHIPS)(有时候还需要经过联邦储备电子化资金划拨系统(Fedwire))的美元清算行进行美元资金划转,但是CHIPS只有四十几家直参行,其他银行都需要通过这四十几家银行进行清算.所以,如果企业在本国的开户行规模较小,支付流程还需要再增加开户行的代理行,有时候甚至需要经过不止一家代理行.信息流的传输,主要是使用SWIFT.整个流程的支付成本至少包括电报费,手续费,中转费,还要承担汇兑损失.
CHIPS是全球最大的私人部门美元资金传输系统,是美元跨境交易结算和清算的中枢,通过与SWIFT系统连接,承担世界上95%以上的银行同业美元支付清算与90%以上的外汇交易清算.所以,美国在进行金融制裁的时候,既可以通过施压SWIFT,将指定机构踢出SWIFT,也可以通过禁止被制裁企业的关联金融机构使用CHIPS,来切断其跨境美元支付.
假设两国企业的开户行均接入了m-bridge项目.跨境支付实际上分两层,一层是"桥外"的商业银行流程,另一层是"桥内"的CBDC换汇和支付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