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疫另类战场:中国经济2020保卫战
在疫情发展演化不确定的情况下,对2020年经济增速做精准预测,或许为时尚早.但GDP增长小数点后一位数的回落背后,可能是多少规模以下企业的破产和失业,因此,定性研判疫情影响方向,提出控疫情,稳增长,稳就业,稳预期的实质性措施,不仅有现实意义,且刻不容缓.
"投资时报"记者 邓妍
始料未及.
这或许是一月中下旬以来新冠肺炎疫情突然爆发,给中国经济发展带来冲击的核心关键词.由于新冠病毒传染性高于2003年非典,为此,1月下旬以来,中国采取的应对举措明显强于非典时期,多地封城,部分公交停运,复工延迟等,均给经济带来一定的负面影响.
尽管目前各行业准确统计尚未出炉,"投资时报"记者粗略整理的一些高频指标,已在折射中国经济2020保卫战,刻不容缓.
如根据中国票房网统计,今年除夕至初十,春节档电影票房收入不到3000万,去年同期,数据是近80亿;再如,不完全统计显示,飞猪平台上境内行程订单退订率达到70% - 80%,1月末携程旅游度假方面退改订单超百万个,机票退改诉求总量达数百万个,较日常增长近10倍;此外,据交通运输部数据,春运前28天,全国铁路,道路,水路,民航累计发送旅客量较去年同期下降36.9%;从餐饮服务行业看,冲击更为猛烈,不少餐饮企业营业收入归零.
疫情究竟会对中国经济造成多大的冲击?如何稳经济,稳就业?有哪些宏观政策层面的应对之策可供考量?针对不同行业,又有哪些细分措施可以参详?
"投资时报"记者注意到,疫情当前,众多经济学家,学者,学术研究机构均分别展开调研,各自发表建议,一场经济界的"抗疫"之战正在打响.
在多位学者看来,新冠病毒疫情对我国经济影响是显著的,且将主要体现在对居民消费,对就业等方面的冲击,但他们亦表示,疫情不会削弱我国潜在增长能力,当下要做的,首先是要争取将不利影响局限在一季度,尽可能不传递到二季度,避免造成全年期影响;其次,需面对现实,客观分析当前疫情存在的不确定性,以及分清哪些是疫情对经济带来的负面影响,哪些是经济自身的规律.对于疫情,不要盲目乐观或悲观,更应看成是一次重大挑战和重大机会,借此推进改革,优化经济结构,增强经济发展的韧性.
非典疫情是研究首要参照系
"投资时报"记者注意到,2003年"非典"对中国经济的影响,是经济学家们普遍研究此次新冠疫情的参照系.
兴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鲁政委研究指出,根据2003年非典期间的经验,受疫情影响最大的是交通运输业,批发零售业,住宿餐饮业三大行业,但这些行业基本上在疫情解除1 - 3个月之后就会迅速恢复.同时,考虑到这几年中国经济结构和居民消费方式的变化,目前这三大行业在我国经济总量中的占比已较非典时有所下降,因而,此次新冠疫情对经济的相对冲击会比非典低一些.
值得注意的是,鲁政委还有一个观点是,从国际金融市场的经验看,疫情冲击亦难持久.
鲁政委考察了世界卫生组织(WHO)实行"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简称PHEIC)评估制度以来,四次PHEIC传到美国(包括非典但不含此次新冠疫情)后的美股反应,结果发现:有的几乎对市场没有影响(比如2016年的巴西扎卡病毒),有的则是市场在5个交易日之后即恢复到高于之前(比如2009年的H1N1病毒),非典则是在12个交易日之后市场即得到恢复,最长的不超过20个交易日(2014年埃博拉病毒).
"如果我们确认,市场的长期走势并不因短期冲击而改变,那么,倘若市场果真出现调整,此时就应该是'别人恐惧我贪婪'的长期投资好买点."鲁政委指出.
中泰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研究所所长李迅雷依然记得2003年非典时期,曾有经济学家惊呼"非典"的危害度相当于"第二次亚洲金融危机",还冒出了不少"非典经济学"."然而,实际在2003年5月以后,非典疫情逐步衰减,消失,流行了半年左右."
数据显示,2003年非典对中国经济的影响主要在二季度.全年看,其中第三产业增加值增长6.7%,减慢0.8个百分点.
在李迅雷看来,本次新冠疫情从去年12月始蔓延,至今两个月左右,传播规模和范围大于非典,但防控力度和重视程度也大于非典.因此,他乐观估计新冠疫情被基本控制的时间会比非典时期提前.
"悲观估计对中国经济的影响为一年时间,乐观估计只有半年左右,影响较大的时间段是一季度,半年后基本可以恢复正常,因此,该疫情不会改变中国经济的长期趋势和中国经济在全球经济中的上升地位."
20%现金流只能维持1至3月
不过,由于新冠疫情的防控力度远超非典,这使得春节之后的企业复工进程及生产经营可能遭受的影响,成为诸方关注焦点.
中金公司调研企业当前运营面临主要压力占比排序
数据来源:中金公司
"投资时报"记者注意到,最近半个月来,多家研究机构纷纷对各类企业展开调研,比如,清华大学,北京大学联合对995家中小企业进行的问卷调查被网络刷屏;比如,清研智库集中调研了全国600位中小企业高管,相关调查所得出的结论,验证了政府近期支持中小企业应急政策的必要性和及时性.
相比清华北大联合调研,清研智库调研的对象主要为中小企业,中金公司于近期对内地23个省市及香港特别行政区企业(粤京沪川浙合计占比58.3%)展开的问卷调研,涉及了一些规模更大的企业.
中金公司调研企业当前采取主要应对措施占比排序
数据来源:中金公司
从回收的163份有效问卷看,此次调研,涉及制造业58家,占比35.6%;餐饮/旅游/酒店17家,TMT(科技,媒体和通信)17家,分别占比10.4%;建筑建材14家,占比8.6%;其余企业来自金融,医疗,批发零售,消费,能源,交通运输,房地产等行业.
从企业规模看,年营收1000万元以下占比14.1%,1亿元,10亿元,100亿元及100亿元以上营业收入企业,均占比21%左右;员工总数方面,100人以下,100 - 500人之间的企业分别占1/4左右,1万人以上的大企业,占比17.8%.
问卷调查结果显示,在企业运营层面,目前供需两端均受到疫情影响.员工无法返回复工,企业现金流紧张,运输途径受阻导致原材料供应不足等问题突出,同时,多达47.2%的受访企业认为,未来会面临"市场需求萎缩,收入大幅减少"的压力.
外界甚为关注的企业经营性现金流方面,74.2%的企业表示可支持3个月以上运转;20.3%表示资金紧张,只能维持1 - 3个月;5.5%现金流紧绷.
中金公司调研企业的现金流状况
数据来源:中金公司
值得关注的是,企业普遍预计一季度收入同比下滑幅度较大.如32.7%预计可能超过50%,29.6%预计下滑20% - 50%,25.3%预计同比下滑20%以内,不过,也有12.4%的企业表示,几乎不受影响.
若将时间放长,在预测全年收入及利润展望方面,40%的企业预计全年收入仍可以实现持平或同比正增长;22.8%预计小幅下降20%以内;有13%预计全年收入降幅,可能超过50%.预计全年利润降幅超过50%的企业,占比17.9%.
中金公司调研企业期望获得的政策措施
数据来源:中金公司
在调研问卷中,82.8%的企业期望政府能进一步落实减税降费措施,"进一步改善融资环境,缓解融资压力"的需求也占比近半.
短期对多行业影响不容低估
各类机构的调查问卷数据反馈,究竟意味着什么?对于进一步思考中国经济2020保卫战的打法,有哪些意义?
在李迅雷看来,分析新冠疫情对中国经济的影响,首先要认清中国经济的走势."2003年非典期间的中国经济,正处在重化工业化,城镇化和消费升级的高增长阶段,上升动力很足.如今,中国经济增速稳中下行,原本问题不大,也有利于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和经济转型更好推进,但遇到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可能就会出现一些原本不成为问题的问题."
就新冠疫情对各大产业的影响看,李迅雷的研究显示,第三产业首当其冲,其次是第二产业,最后是农林牧渔业.
相比零售业而言,从逻辑上讲,新冠疫情对旅游,餐饮旅店等服务消费带来的负面影响将更为直接和明显;同时,一季度房地产的销量估计会有明显回落,从而给房地产投资带来阴影.
新冠疫情对主要包括工业和建筑的第二产业影响,也不容低估.李迅雷认为,春节假期结束后,各地可能面临"用工荒",这将影响部分企业的正常生产.此外,我国是全球商品出口的第一大国,不排除部分国家和地区出于疫情隔断考虑,减少或暂停从中国进口与疫情相关度较大的商品,从而对中国的出口商品制造业带来一定负面影响.
疫情对第一产业的影响,应该有限,但总体负面影响依然存在,比如农畜牧产品出口方面,可能会遭遇订单大幅下降的冲击.值得注意的是,李迅雷强调,当前更要评估的是新冠疫情传播带来的金融风险和就业压力.他预计新冠疫情对中国经济的全年影响幅度估计在一个百分点左右,这也意味着对GDP增速负影响或超过0.5个百分点.
光大集团研究院副院长,光大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彭文生则分析指出,量化估算疫情对经济增长的影响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基于相对乐观和悲观的情景假设,对2020年的GDP增速的拖累可能在0.4 - 1.0百分点.但他亦表示,疫情本身不会改变经济的长期趋势,短期下行的幅度越大,未来的反弹力度也越大.
万博新经济研究院院长滕泰对于此次疫情对经济的影响,做了颇为详尽的分析.在他看来,无论是现实观测版的非理性悲观,还是刻舟求剑,穿越到SARS时期寻找乐观的安慰,这样做出的预测都较难接近客观现实.理性研判这次疫情对经济的影响,应基于新疫情,社会反映的新模式及当前新经济背景进行分析研究,照搬10多年前的数据简单推演,可能找不到解决当前问题的钥匙.
滕泰认为,与17年前处于工业化和城镇化高峰阶段,享受全球化红利,新供给扩张上升期相比,当前的中国经济运行趋势,增长动力结构已经有本质的不同.
首先,2003年中国GDP总量只有13.66万亿元,而今已高达100万亿元.巨大差异,意味着受疫情冲击和影响的经济活动总量要远远大于当年.
其次,从经济增加值的支出法分析,疫情短期冲击的主要是消费,即便考虑到线上消费的替代效应,总体消费的下降以及对经济增长的冲击力度还是会远大于SARS时期.
第三,从构成经济增加值的生产法分析,受疫情冲击最严重的应该是服务业.考虑第三产业占比超过经济总量的一半,若不能尽快结束这场战役,仅服务业遭受的冲击就有可能拉低全年经济增速0.5到1个百分点,并有可能影响3000万就业岗位.
第四,对投资和出口也有负面影响.
第五,从结构上看,受2亿多农民工延迟返程的影响,劳动密集型的制造业和服务业受冲击比较严重.此外,对房地产也可能有较大影响,大城市老城区和三四线城市的房地产市场会受到明显冲击.当然,滕泰也指出,很多行业在此次疫情中亦会受益,如电商,快递,消费金融,游戏,在线视频等.
滕泰分析的第六点,亦颇值得关注.从影响趋势上看,SARS只是中国经济上升周期过程中的一个小浪花,而本次疫情是中国经济增速下行周期的一次严重冲击.冲击后能否快速反弹,取决于应对政策是否足够快,力度是否足够大,以及,中国经济能否趁机加快供给结构转型升级.
多管齐下的综合应对之策
面对疫情,虽然诸多省市延长假期到2月9日,但A股市场仍于2月3日如期开市,鲁政委认为,这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政策当局对我国经济和市场韧性的充分信心,且诸多前瞻性的政策措施,预计都会对市场起到有效的支撑作用.
"投资时报"记者留意到,诸多学者,学术机构在政策扶持方向,具体政策建言等方面,多有共识.
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学部委员蔡昉认为,要争取实现2020年经济社会发展目标,首先要在有效防控疫情前提下,帮助农民工安全返城就业,促进职工到岗,努力争取不突破5.5%的城镇调查失业率目标;其次,帮助中小微企业恢复生产,渡过难关,综合运用各种政策措施,增强其经济活力,韧性和自我恢复能力;再次,发挥我国超大规模消费市场优势,促进第三产业尽快恢复,扶持形成新型业态和新消费模式;最后,把防控工作同既定发展任务相结合,补足公共卫生领域短板,形成新的增长点.
李迅雷指出,从经济学角度看,尽快控制住疫情,让经济恢复正常运转是较为经济的手段,这与当前隔断传播路径的医学防控举措是一致的.此举,与蔡昉提出的尽快安全的帮助农民工返城就业,促进职工到岗有异曲同工之处.
"对于新冠疫情,2月份一定要坚决严防死守,防止病毒传染再扩散,大幅降低新冠肺炎的新增患病人数,使得3月份人们的出行和各项社会活动能够尽快恢复正常."
在经济政策层面,李迅雷建议,需重新调整2020年既定的财政和货币政策.财政政策应更积极,要扩大财政支出规模,建议财政赤字率从2019年的2.8%,上调至3%,即增加约2000亿元财政支出;货币政策方面,应实施稳健偏宽松的货币政策,一季度即需考虑降息.
滕泰给出的一揽子详细建议约涵盖五大方面:
其一,千万不能因舍不得短期经济利益而放松防控,长痛不如短痛.就防控措施可能对企业构成短期经济代价的,可通过减税降费等多方面给予适当补偿,但千万不能放松防控,造成疫情扩大或反复.
其二应尽快宣布降息,降准,稳定金融市场和房地产市场.疫情期间,企业生产受限而融资成本刚性,建议央行及时宣布降准,降息,切实降低企业融资成本,建议一年期存贷款利率降低1个百分点.此外,资本市场,外汇市场,期货市场,房地产市场都需保持稳定,以防止"金融加速器"对经济的负面影响,甚至引发系统性风险.
滕泰建议取消或降低股票交易印花税,以对冲股市的悲观情绪;降低个人住房按揭贷款利率,以稳定房地产市场.
其三,积极财政政策要有创新办法,打开收支空间.与李迅雷的建议类似,滕泰也认为,财政政策应更加积极,特定时期要扩大财政支出规模,财政赤字率可上调至3%;其次,为了增加国家财政收入的非税收入,可据情况要求国有独资企业,国有控股企业50%以上的盈利用来现金分红;第三,加大对民营,中小企业的减税降费力度,包括企业所得税,个人所得税和车船使用税,降低疫情影响期间社保缴费比例,工业用电电费等相关费用;第四,扩大新型基础设施投入以稳增长,并结合疫情加大民生投入,如5G,物流基础建设,公共卫生,公共服务,分级诊疗等来增加就业.
其四,结构性政策以稳就业为重点,并与供给结构转型升级方向一致.
其五,加快市场化改革和收入分配体制改革,释放新增长红利.
滕泰最后强调,中国经济增速已连续十年回落,已从2010年一季度的近12%下滑到如今6%的边缘,这轮改革开放以来最长经济下行期背后的原因,既有快速工业化后期,快速城镇化后期和全球化红利递减等需求侧的长期因素,也有三大要素红利,后发技术红利和改革红利递减等供给侧的长期因素,还有"供给结构老化"等新的周期性因素,以及湖北等地疫情应对中集中体现出来的部分体制性原因.
因此,此时及时出台综合性的疫情应对政策,既是提振各界信心,稳就业,保民生的必要举措,也是体现我国推动经济结构转型升级,进一步深化改革的信心和决心的重要战略时机.
他表示,如同每一次成功抵抗病毒之后人体会变得更强大一样,在经历过这次疫情冲击之后,相信中国的信息披露透明度,社会管理机制,公共卫生水平都会更上一个新台阶,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基础将更扎实,增长的动力结构也将更具有可持续性,中国在全球经济中地位,仍然会长期稳步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