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主计总处的资料,台湾在 2002 年以前,每工时实质 GDP 与每工时实质薪资成长趋势类似,但 2002 年以后,实质 GDP 持续成长,而实质薪资的成长却几近停滞.这是为什么呢?
中研院经济所的杨子霆助研究员,分析实际数据发现: 实质 GDP 仅能反映国内生产数量,不代表国民消费能力,特别是近 15 年来,台湾经济仰赖"资通讯产业"出口,其生产品价格在全球竞争下越来越低,而大众想消费的民生物品,却因"原油价格上涨"越来越高,这造成"实质薪资"的成长大幅落后"实质 GDP"的成长.若要突破关卡,强化发展以人才价值为主的产业,是改变现有困境的方向之一.
为什么台湾 GDP 持续成长,薪资却没有跟着成长?
答近 15 年来,台湾经济发展有个很奇特的现象,就是实质 GDP (亦即实质产出)持续成长,但实质薪资却停滞.根据主计总处的资料,在 2002 年以前,每工时实质 GDP 与每工时实质薪资成长趋势类似,但 2002 年以后,实质 GDP 持续成长,而实质薪资的成长却几近停滞.
2002 年以前,劳动生产力与实质薪资的成长走势其实是亦步亦趋.然而 2002 年以后,劳动生产力仍成长,实质薪资成长却几近停滞甚至为负.(资料来源│"经济成长,薪资停滞?初探台湾实质薪资与劳动生产力脱勾的成因",作者:林依伶,杨子霆)
许多人认为这个现象代表经济成长果实分配给"受雇劳工"的比率越来越少,即"受雇人员报酬"占"国内生产毛额"的比重(亦即劳动报酬份额)下降.但我们检视实际资料发现,劳动报酬份额的确从 1990 年代初期开始下滑,但在实质薪资开始停滞的期间,亦即 2002 年以后,就停止下降趋势,在 42% 上下波动.换句话说,劳动报酬份额的变化可能难以解释近 15 年来为何台湾"实质 GDP "与"实质薪资"会出现这么大的成长差异.
多数人"直觉上"认为这反映劳动报酬份额下滑.但根据资料显示,劳动报酬份额在 2002 年后停止下降趋势,且在 42% 上下波动.因此,劳动报酬份额可能并非造成"劳动生产力"与"实质薪资"成长脱勾扩大的主因.(资料来源│"经济成长,薪资停滞?初探台湾实质薪资与劳动生产力脱勾的成因",作者:林依伶,杨子霆)
造成近年台湾出现实质 GDP 成长,但实质薪资停滞现象的原因,可能不是劳动报酬份额下滑.
首先,大家通常只关注当期领到,可以立即用来消费的"薪资报酬".但随全民健保,劳退新制的实施,"非薪资报酬"的比例越来越高,例如劳健保,退休金提拨,也是"劳动报酬"的一部分,但却没算在实质薪资之内.忽略这部分的变化,会高估实质薪资成长"落后"实质 GDP 成长的幅度.
劳动报酬包含"薪资"及"非薪资报酬".非薪资报酬包含:雇主为员工支付的保险费,退休准备金提拨,资遣费,职工福利金等等.此图显示,"薪资报酬"比例逐渐下降,代表"非薪资报酬"比例一直上涨.(资料来源│"经济成长,薪资停滞?初探台湾实质薪资与劳动生产力脱勾的成因",作者:林依伶,杨子霆)
更重要的是,很多人忽略"实质 GDP "与"实质薪资"其实是两个不同的经济概念.实质 GDP 衡量的是"生产力",旨在估算国内"生产"数量,而实质薪资则衡量"购买力",代表劳工薪资所能换取的"消费"数量.为了跨年度比较,实质 GDP 与实质薪资都是排除"物价变动因素"后产生,如此才能正确比较各年间的国内生产力(亦即实质 GDP ),与劳工购买力(亦即实质薪资).
每工时实质 GDP 代表"每单位劳动所带来的生产量",而每工时实质薪资代表"每单位劳动的薪资可以换到的消费量".
因此,这两个经济变数在计算过程中,是除以不同的价格指数进行物价调整──"GDP 平减指数"与"消费者物价指数 (CPI)",前者代表的是"生产品价格",后者代表的是"消费品价格".台湾大约在 2002 年后, GDP 平减指数(生产品价格)出现衰退(下图绿线),而 CPI (消费品价格)持续上涨(下图黄线),我们发现这让以 CPI 进行物价调整的实质薪资的成长"大幅落后"以 GDP 平减指数进行物价调整的实质 GDP 的成长.
台湾从 2002 年开始, GDP 平减指数一直下跌,然而消费者物价指数 (CPI) 却持续上涨.也就是说,我们生产的产品变卖成现金,越来越不够买到想要的东西.(资料来源│"经济成长,薪资停滞?初探台湾实质薪资与劳动生产力脱勾的成因",作者:林依伶,杨子霆)
进一步探索 GDP 平减指数下降,但 CPI 却上升的原因,我们发现这个现象反映台湾贸易条件的恶化,亦即"出口商品价格下滑"与"进口商品价格上涨".过去 20 年来,台湾产业结构有很大的转变.在 1998 年,资通讯产业占工业产出的比重大概是 16% ,到了 2014 年,已提升到 42%;但很不幸地,我们押宝的资通讯产业,竞争十分激烈,产品价格在这段期间也跌掉了 50%,这可能是我国生产与出口产品价格下跌的重要因素.而消费与进口商品价格的上涨,则是由于原油价格在 2002 年后的飙涨所带动.
近 20 年来台湾的出口主要依赖"资通讯产业",2000 年之后由于资通讯产业激烈竞争,资通讯产品价格下跌约 50%,以致台湾整体输出的产品价格也随之降低.(资料来源│"经济成长,薪资停滞?初探台湾实质薪资与劳动生产力脱勾的成因",作者:林依伶,杨子霆)
随着原油进口价格上涨,输入的物品价格也跟着上涨.(资料来源│"经济成长,薪资停滞?初探台湾实质薪资与劳动生产力脱勾的成因",作者:林依伶,杨子霆)
总的来说,过去 15 年台湾的生产力虽然增加(亦即实质 GDP 成长,见下图绿线),但却是奠基在生产越来越低价的产品上,而民生消费物价因为原油价格飙涨,越来越贵.因此,如果我们将 GDP 改用消费品价格 (CPI) 做物价调整(见下图黄线),则会发现台湾国内生产所能换到的消费量(亦即 GDP 的购买力)也如同实质薪资在 2002 年后出现停滞现象.
2002 年后,实质 GDP 虽持续成长,但却是奠基在生产越来越低价的产品上.若 GDP 改以 CPI 调整物价,借此反映 GDP 的购买力,可以发现如同实质薪资,早已停止成长.(资料来源│"经济成长,薪资停滞?初探台湾实质薪资与劳动生产力脱勾的成因",作者:林依伶,杨子霆)
综合以上数据,以国内产出的购买力来看,台湾的经济早已出现停滞,也难怪实质薪资不会成长.
问"重新分配"能缩小薪资与经济成长的差距吗?
答大家会很直观想到"分配问题",也就是经济成长果实没有分配给劳工.但从前面提到的资料来看,劳动报酬份额在过去 15 年其实没有太大变化,而且不论是薪资或 GDP ,只要是从购买力(即以 CPI 做物价调整)的角度来看,都是呈现停滞.所以要改善目前经济状况,问题的关键可能不在于 GDP 如何分配,而是在于如何把 GDP 的饼做大,发展附加价值高的产业,以摆脱低价竞争的循环.
问同样依赖"资通讯产业"的韩国,也有这种情况吗?
答韩国的工业与台湾有类似的问题,实质薪资的成长落后实质 GDP 的成长,原因在于韩国也是发展价格跌很快的"资通讯产业",但韩国整体实质薪资的成长却没有落后实质 GDP 的成长太多,差别在韩国的"服务业"经济表现很强.
台湾和韩国工业部门类似,实质薪资的成长皆大幅落后实质GDP的成长,但韩国服务业不论是实质GDP与实质薪资都在成长,反观台湾服务业,实质GDP与实质薪资都是停滞.(资料来源│"经济成长,薪资停滞?初探台湾实质薪资与劳动生产力脱勾的成因",作者:林依伶,杨子霆)
韩国的服务业,无论是生产力或是薪资都是明显成长的状态,也许跟医疗,教育,影视与观光产业外销有关.例如:招揽外国人到韩国进行医美服务,开放外国学校在韩国设立分校,吸引外国人来就读.
而台湾的服务业,不论生产力或实质薪资从 2002 年之后就几乎全面停滞.台湾政府可借镜韩国,从发展服务业来突破经济困境.加强发展附加价值高的产业,把 GDP 的饼做大,才有机会提高薪资.
台湾的服务业大多依靠内需,如何扩大服务贸易,像是吸引外国观光客来台湾消费.另外,台湾也许可以有条件地开放,让更多外国人来消费医疗服务,但前提当然是要解决血汗医疗,医疗人手不足等问题.最后,台湾教育法规的限制非常严格,国外大学没办法在台湾设立分校,所以国外的资金没办法流入,让教育环境的品质再提升.
问税制改革,可以促进劳工就业情况吗?
美国是第一个实施 EITC 的国家,这个制度的前身是经济学家想推动"负所得税制",就是如果你没有工作,或是工作所得为零,政府应该退你税,也就是给你钱,顾名思义变成负的所得税制.
"负所得税制"类似补助失业者津贴的概念,这个制度可以在"财政部"直接办理,不需要在"内政部"另设一个福利单位来补贴失业者与低收入户,让施政更方便,所以它能降低许多行政成本.但许多人会觉得,这个制度是让没工作的人不劳而获,所以引起很大反弹.因此,EITC 改良"负所得税制"的做法,补贴未达到标准的工作者,但前提是"你一定要有工作".
上图显示,家庭年收入为零者无法取得补贴,不过有收入后可以拿到的补贴金额,最高点在家庭年收入为 10000 美元左右的家庭,可以拿到约 4500 美元的补贴,这笔补贴约占低所得家庭年收入的 45% ,金额并不少.图表也显示,是否结婚与小孩数量也会影响补贴的金额,一直到家庭年收入达到 40000 美元后,就不再补贴,只剩下课税.
EITC 制度的用意,是鼓励贫穷的家庭要去工作,有工作才有补贴可以拿.也有研究发现此政策的确提高美国贫穷人口的劳动供给,尤其是妇女的部分.
在美国家庭中,男性大多数都有工作,女性则不一定,但此制度施行后,如果家庭收入变多,能领到的补贴也会增加,因而鼓励未就业的女性也投入劳动市场.
我想知道的是,这些美国家庭领到补贴后,他们的劳动供给会产生什么变化? EITC 多在每年二月发放补贴,我发现当这些家庭一次领到占年收入近 50% 的补贴金时,他们的劳动供给产生变化,家中的女性就不去工作了,尤其在家中男性有工作的情况下.持续一段时间后,女性才又重返就业市场.
从研究中可以理解的是,这些领到补贴的家庭多是贫穷的家庭,他们手上的现金不足.因为现金不足,导致信用状况可能也不佳,所以也无法借钱,甚至可能到处负债.
对这些贫穷家庭中的妇女来说,工作也许不是她们的最适选择,但因为钱不够用,所以只好不断去兼职,打工,直到二月份拿到这一大笔补贴金,才能好好休息,等到钱花完了,才又必须开始工作.我的研究结果显示在这些低收入家庭中,手头可动用现金是非常紧绷的.
美国有些研究也发现,这些家庭在二月份拿到钱后,家庭消费金额变高;我的发现是劳动供给变低.这是一致的,没有工作后,休闲时间变多了,就会产生消费行为.无论是在消费面或是劳动面的发现,其实都反映了低收入家庭的困境,没钱就没办法消费,也无法在想休息的时候减少工作.
因此,若要实行 EITC 制度,不应该集中在某个月份发放补贴金,因为这些家庭就是缺钱,应该平均分散在每个月发放,让他们可以在需要时使用.
马英九执政后,原本也想实施 EITC 制度,财政部与内政部就去调查哪些人符合资格,从资料去看哪些人报的税很少,或是所得很低,结果发现有许多中小企业及工厂的老板都符合资格,这显示了许多人报税不确实,隐匿所得.因此引起社会一片哗然与反对,取消了这个政策.
由于台湾的产业结构与美国不同,台湾有许多中小企业与自营工作者,在申报收入时也许不是那么确实,导致无法用报税资料来了解是哪些人可以取得补助.也许政府应该用其他数据资料来作判断,先厘清领取资格,才不会有不公平的情况产生.
EITC 在美国是一项成功的政策,既能鼓励就业,又能补贴低收入家庭,英国与北欧国家也陆续效法实施.台湾需要调整的是补贴的审查资格,发放补贴的频率.
问开放移民,移工,是否会与台湾人抢饭碗?
答台湾的人才一直出去,但很少人进来,这跟我们严格的移民政策有关.大家顾虑的是在"同一块饼"当中去竞争,但如果是邀请这些人来一起"把饼做大",大家都能享有比较多的利益.特别是不要限制一定要"白领移民",台湾用太多"单一的标准"做筛选.
如果一定要用学历跟薪资来做标准,像王永庆或郭台铭这些人在成为大老板前,都不符合筛选资格.
开放多元的人才移居台湾,未来也许有机会替台湾带来新的发展机会,突破当今产业的瓶颈.尽管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但不同国家的人至少带来新的可能性.台湾面对少子化与人才外流的现况,需要借助移民,移工的智慧与人力,就像美国向全世界借大脑一样.
也许可以先把在台的外籍配偶政策改得更友善,基于人道的考量,这个部分应该民众的支持度会比较高,甚至让在台工作外国人的配偶也能取得居留证.当家人都在这块土地上,就会更无后顾之忧地,愿意一起在这里努力.
问研究需分析台湾许多不足之处,会因此绝望吗?
答薪水不高,生活辛苦,的确是台湾需要改善的地方.但台湾社会是很动态,很有活力的,人民有机会发声争取,甚至有可能作出改变,我相信台湾还是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