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根时代的经济繁荣,归根到底是从三个方面进行"透支"所得到的,这就是向未来借,向外国储蓄借,同时"抢"第三世界的低廉原材料.
从1979年秋月到1982年夏,在近3年的时间里,沃尔克以宗教般的狂热,抡起货币大棒砸碎了通胀预期,同时也将实体经济砸成了深度脑震荡.从1980年到1985年,美元剧烈升值了50%!这是现代经济史上,主要国家最剧烈的货币地震!结果,美国的工业经济遭到了灭顶之灾.失业率飙升至10.8%,重化工业被砸断了脊梁骨,钢铁工业近三分之一的工人被裁员,汽车工厂纷纷倒闭,装备制造的生产线被大量闲置,石油化工业大幅压缩规模,矿山遭到废弃,连农业产品也失去了国际竞争力.
供应学派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只要政府减税,降低工人福利,工业生产力的奇迹就会自动发生.5年过去了,人们连"奇迹"的影子也没看见,美国满大街跑着更多的日本汽车,工厂里用着更先进的德国设备,商店货架上摆满了便宜的亚洲消费品.最后,工业就业的回升,靠的还是里根"星球大战"的军工订单.号称与政府干预经济不共戴天的供应学派,结果居然靠着战后最激烈的政府财政赤字,才踉踉跄跄地爬出深度衰退的泥沼.
从1983年到1988年,是里根时代经济神话的黄金时期.认真审视之后,人们会发现里根的经济繁荣是向未来"借来的".在这段时间里,美国财政赤字每年都高达2000亿美元以上,占GNP的比重高于5%.美国国内净储蓄率从70年代的6.5%降到2.5%,巨额财政赤字是吞噬国内储蓄的元凶.一个国家的净储蓄,就是"猎人的兔子",它是消费与投资的前提.消费,就是猎人把储蓄的一部分兔子,拿去与别人进行交换;投资,则是猎人为制造弓箭所耗费掉的其他储蓄.美国二战结束以来,净投资一直占GNP的7%,成功的投资将带来更高效率的产出,所以投资为经济增长提供了后劲.但在里根执政的8年中,美国的净投资占GNP的比重下降到仅剩5%.供应学派曾信心满满地保证,他们的政策将提高美国的储蓄率,增加净投资,这显然是吹破了牛皮!
里根当选美国总统时,美国全部的私人和公共负债总额为3.87万亿美元,到80年代末,这个数字变成了10万亿!
由于国内储蓄不足,为了维持美国社会的生活水平,里根政府不仅向未来大举透支,同时也向海外借入巨额的外国储蓄,其规模达到美国总储蓄的14%!美国以开放国内市场为条件,要求日本与德国将对美国的贸易顺差,通过购买美国金融资产的形式,把它们创造出来的储蓄借给美国.1984年,外国购买的美国固定收益类资产(主要是美国国债)的金额跳升了3倍,达到374亿美元.日本在一年里流向美国的资本就达到惊人的500亿美元的规模!
美国学者调侃道,美国80年代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比较优势,这就是出口美国国债!
外国资本的流人,强化了美元升值,降低了进口商品的价格,刺激了美国消费,扩大了美国的贸易逆差.结果,美国的经常账户在1980年时尚有盈余,从1984年开始美国每年赤字高达1000亿美元,狂涨到GNP的3%!美国工业被迫大规模向外转移,创造国民财富的核心实业资产遭到了根本性的削弱.
向未来借钱,向外国人借钱,而借来的钱主要不是用于工业经济的再投资,而是被华尔街拿来制造一个快速膨胀的金融资产大泡沫,美国长期资本的工业投资被大量放弃,1983 - 1984年的出口增长仅为以前经济复苏时期的一半,而进口则是过去的两倍.难怪美国的媒体评论道:"供应学派的'奇迹'终于出现了:这就是外国人提供了大量的商品和大部分资金.如果六七十年代美国的政策是'花钱和高税收',那么80年代就是'花钱和高负债'."
在沃尔克控制住了通胀之后,美国经济开始了5%的强劲复苏,不过,美国工业的就业再也没能恢复到70年代的水平.1985 - 1986年,美国的工业设备利用率再度出现下滑.
就在美国工业经济一蹶不振的时代,华尔街却喜获丰收.沃尔克从1982年夏到年底的半年里,连续7次降低再贴现率,联邦基准利率也从14%直落到8.8%.债券市场和股票市场开始进入大牛市.从1982年到1987年,华尔街的股票市场暴涨了200%!金融创造财富的神话开始在美国大行其道.
1984年是美国金融巨变的转折年,国内资本开始从银行向债券市场大规模转移,国际资本流入则由欧洲转向了亚洲.到1985年,沃尔克发现美国的货币供应再度开始爆炸性膨胀,但是美国的通胀率却从1984年的4.4%.降到了1985年的3.5%.由于大量金融创新的出现,Ml作为通胀的指标已经越来越不准确了.银行业在1984年底,开始大规模进入货币市场,支票账户中含有利息的成分在显著增加,这表明资金倾向于"投资"而非"消费".Ml的膨胀已经不能说明"消费者立刻准备花钱"的冲动在积聚.因此,美联储从1984年开始,悄悄地废弃了以Ml增长为货币政策的目标导向.
1984年以来的货币供应膨胀,已经脱离了实体经济增长所产生的信贷扩张需求的轨道,而越来越多地反映为金融创新所刺激出来的金融交易需求.80年代中期以前,美国股票市值占GNP的比重通常在8%~20%之间,而到了1986年,这一比重剧烈攀升到了100%!这个现象说明,信用扩张已经摆脱了实体经济增长的约束,而成为金融资产自我膨胀的必然结果.美债帝国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美元从此成为"源于金融交易,为了金融交易,服从于金融交易"的工具.
金融全球化本质上就是美元债务的全球化,它导致了金融资产的增长速度和规模都远大于实体财富,这意味着相当一部分资产,由于缺乏财富的对应物,其实只是巨大的债务.金融市场的畸形繁荣,其本质就是债务驱动下的金融资产自我膨胀.80年代之前,美国私人,非金融类企业与政府的总债务,占GNP的比重大约为140%,80年代中则一举突破了165%,这是30年代大萧条以来的最高负债水平!1980年美国家庭负债占可支配收入的63%.到1999年,这一比率上升到90%,企业债务的上升势头也大体如此,而国债膨胀则更为惊人,与此同时,美国的贫困人口却从1979年的2400万,增长到1988年的3200万.
在欧洲美元的互动下,银行体系的表外资产业务空前繁荣,利率掉期,货币互换,信用担保,浮动利率按揭,资产证券化,杠杆收购,金融产品的期货与期权等金融创新层出不穷,仅在1982年,银行体系中就有高达2300亿美元的储蓄,流向了繁荣的债券市常中央银行的货币政策对金融市场中过度借贷的"刹车系统",却渐渐失灵,系统性风险与日俱增.
在沃尔克发动的反通胀战争中,"阵亡"的还有墨西哥,阿根廷,巴西,尼日利亚,刚果,波兰和南斯拉夫等大批第三世界国家,它们全都不幸地落人了美元的"债务陷阱"之中.20世纪70年代,石油暴涨所带来的滚滚石油美元,从中东再度回流到华尔街和伦敦的"金融异度空间".在"第二次美国革命"的战略中,如何重新分配国际财富是一个1%的富人关注的重大问题,第三世界国家以低廉的价格向发达国家转移原材料,这是必须实现的战略目标.
有了石油美元这笔横财,国际银行家开始对第三世界国家进行大规模放贷,因为它们迫切需要进口价格高昂的石油,但美英银行开出的条件是,贷款利率必须随着伦敦银行拆借利率(LIBOR)而浮动.
美国和英国联手进行的高利率"化疗"反通胀,获得了一石数鸟的美妙效果.第三世界的美元债务国在80年代初,突然遭遇到利息高达20%的"高利贷伏击",而它们赖以偿还美元债务的原材料出口,却在世界经济严重衰退中面临着价格暴跌的夹击,于是,这些国家纷纷陷入破产境地.IMF作为美元的"国际债务警察"被推上了逼债的第一线,当代"夏洛克们"要从第三世界国家身上,割下鲜血淋漓的数倍"鲜肉".IMF给第i世界美元债务国开的药方,不过是华尔街大夫们早就准备好的"泻药",越吃身体垮得越快.IMF要求债务国削减进口到极限程度,财政预算缩水到勉强度日的水平,货币贬值到出口原料跳楼甩卖的低廉,从而将发展中国家的经济资源向发达国家进行史无前例的大转移.经过IMF的债务重组,发展中国家在1980年时的美元债务仅为4300亿美元,到1987年却欠下了当代"夏洛克们"高达1.3万亿美元的新债务,这还不包皮括已经支付的6580亿美元的本息.第三世界国家遭到了远比两次世界大战损失总和还要高得多的惨重损失,
1987年,世界原材料的价格居然跌回到1932年的水平!从80年代初开始的原材料价格低迷,持续了整整20年!直到21世纪初,中国经济开始繁荣,才扭转了这一趋势.
近30年来,1%的富豪从美国中产阶级和第三世界国家身上,获得了现代经济史上闻所未闻的"鲜肉丰收",世界财富的分配颠覆了20世纪前70年的规律,加速向极少数人集中.2011年9月开始迅速蔓延全世界的"占领华尔街"运动,正是99%的穷人意识到了长期伤害,他们不再是沉默的大多数,重新合理分配."金权天下"对他们切身利益所造成的他们准备以自己的方式要求社会财富的
里根时代的新自由主义,使美国在短短的几年之内,就从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债权国,沦落为最大的债务国.当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惊人战争消耗,将大英帝国从世界债权霸主的王位上给拽了下来.美国正是利用新兴债权国的威力,迫使欧洲债务国接受了美元霸权.新自由主义用差不多同样的时间,就重演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所造成的全球债权与债务关系的大逆转.当英国变成债务国之后,大英帝国衰落了,而美国变成最大的债务国之后,反而霸权更加稳固.这表明债务取代了债权而成为统治世界的新权杖,也意味着投资已经让位于负债,变成了刺激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这开肩了一个债务驱动型经济发展模式的危险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