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在9月的议息会议上,美联储宣布上调联邦基金利率75个基点,至3.00%-3.25%目标区间,达到了一个很多人在今年年初时没有设想到的"惊人"水平.但另一方面,由于通胀仍旧高企,对美联储是否已做得足够多的质疑声也越来越多.人们是否正在对美联储失去信心?美联储能够重新赢得信任吗?实现软着陆是否变得越来越困难?"全球财经连线"邀请到了全球化智库(CCG)副主任,美国国防大学艾森豪威尔学院原经济系主任大卫·布莱尔(David Blair)与我们就上述问题展开探讨.
"全球财经连线":美联储连续第三次将其目标利率提高75个基点.这是否足以表明美联储对抗通胀的决心?目前为止,美联储加息在降低通胀方面效果如何?
Mr. Blair:目前尚不清楚美联储是否真的下定决心对抗通胀.这将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
从历史上的经验中我们看到,摆脱眼下这般高通胀的唯一办法,就是一场严峻的经济衰退;而美联储目前还没有表现出严肃对抗通胀的意愿.他们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我希望是这样.我曾经经历过类似的情况.过去的美联储曾试图对抗通胀,但后来失去了勇气,退缩了.
我想简单地提出两点.首先我们应该关注实际利率而非名义利率.名义利率是公布出来的利率,而实际利率则是我们看到的利率减去通胀率.所以目前实际利率是-4%或-5%左右.为了能够向对抗通胀迈近一步,我们至少需要达到高于通胀率的利率.然而我们目前是远低于这一水平的.
我还想用一点时间来谈谈历史,因为我认为历史是很有参考价值的.20世纪70年代,我们当时正在经历通胀和滞胀.情况和今天类似,但我认为没有现在这么棘手.20世纪60年代,政府开始通过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向经济注入大量资金.这无疑推高了通胀.他们认为经济会就此繁荣,但这只是转瞬即逝.随着大量的资金注入经济,他们其实是在迈向衰退.因此,他们又注入了更多资金来避免衰退.最终在一两年后,人们发现经济开始放缓.紧接着,他们便继续注入更多资金.这样的情况在整个20世纪70年代周而复始.期间,美联储曾几次试图对抗不断上升的通胀.通胀一度高达"惊人"的4%,5%左右.但随后出现的衰退迹象,令他们感到害怕并退缩了.
到了1979年 -  - 我举一些数据来说明 -  - 当时美国的通胀率已达到13.3%,而1977年这一数字还是6.7%.这和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情况十分类似.彼时,为了对抗通胀,美联储不得不将联邦基金利率提高到12%. 到了1980年,通胀率达到了13%,与此同时,美联储将联邦基金利率提升至18%.这在当时造成了严重的经济衰退.相比而言,现在预期美联储可能达到的目标利率仅在4%左右,要低的多.
对抗今天这个程度的通胀,我认为可能也需要当时那样的高利率.但美联储还远远没有接近这个目标.他们目前更像是1974年的美联储,正处于对抗通胀的早期阶段,试图轻微地对抗通胀.但我认为他们会被吓到,尤其是选举即将到来,他们可能会退缩.我不认为他们真的会进行下去.但这是摆脱衰退的唯一方法.
高通胀在1980年至1982年间造成了非常严重的经济衰退.但幸运的是美国当时有两位勇气可嘉的总统 -  - 卡特总统和里根总统.卡特总统可能意识到抗击通胀将使他在1980年的大选中落败,而里根总统则冒着1984年大选失败的风险抗通胀.时任的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也很有魄力,我想我们今天可能没有这样的人物.
"全球财经连线":从您刚才所说的来看,美联储似乎没有表现出足够的意愿来认真地对抗通胀.但美联储可能仍然在试图实现 "软着陆",至少他们一直是这样强调的.所以在您看来经济衰退是不可避免的吗?
Mr. Blair:我们没有任何这样软着陆的历史经验,特别是在当前这种通胀水平下实现软着陆,没有先例.即使在19世纪70年代到19世纪80年代早期严重通胀期间,乃至今日,唯一一次美联储轻微地对抗通胀,并且实现了所谓的软着陆是在1990年和1991年.当时的通胀率上升到6%左右.为了将通胀降到3%,美联储提高了联邦基金利率,引发了短暂衰退.但与今天的情况相比,那是非常温和的通胀.
保罗·沃尔克领导的美联储非常负责任,人们信任沃尔克,但今天已经不再是这样.这不是我们目前所处的情境.经济衰退可能是最好的结果,情况还可能比这更糟.
"全球财经连线":点阵图显示,美联储预计今年和明年会有更多加息,关键利率可能上升到4.5%左右.您怎么看?
Mr. Blair:我们在对抗高通胀方面的经验有限,也没有任何理论支撑,所以很难预测结果.但即使提升到4.5%,实际利率仍是负的.我看不出有任何机会能够在不引发经济衰退的情况下起到作用.以前也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
"全球财经连线":这将对金融市场带来哪些影响?
Mr. Blair:这是一个大问题.我来解释一下我们今天面临的情况.我们曾有过负责任的货币政策 -  - 保罗·沃尔克在20世纪80年代初取得巨大成功,降低了通胀率.在走出严重的衰退之后,这是自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一次衰退,经济开始稳步增长.美联储的目标利率在20世纪80和90年代约为5%,6%左右.
当时,我们认为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但我们错了.美国出现了互联网繁荣.在20世纪90年代,政府获得了大量财政收入,几乎奇迹般地平衡了自身的收支.然而这种繁荣在2000年3月结束了.纳斯达克指数下跌了超过50%.当时,政府和美联储应该做的是稳定美国经济,但他们却采取了大量刺激经济的政策.所以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联邦基金利率稳定在5%到6%;而从2000-2001年开始,联邦基金利率基本低于1%.
我们采取了长达20年的货币刺激政策.这造就了经济的繁荣 -  - 极低的利率会使得资产价格上涨,因为人们可以付出很低的成本借到钱并拿去消费.房价因此得到大幅增长,很多买不起房子的人都买了房子;股价上涨让人们感到高兴.但这一切都在2008年崩塌.那是一个可怕的危机.但美联储摆脱危机的方式是继续做和从前一样的事情.
艾伦·格林斯潘(前美联储主席)应该承担所有的问责.小布什也应该被问责,但主要是格林斯潘的货币政策导致了2008年的次贷危机.后来本·伯南克(前美联储主席)采取了更多刺激措施.这是前所未有的.刺激措施的程度之大令我感到震惊.
2008年危机后,美联储所做的事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这带来了某种意义上的繁荣,但不是真正的繁荣.只是资产价格的虚高,包括股市上涨,房价飙升.20年来我们以接近零的利率,实施着高度刺激性政策.这造成了经济混乱.
我认为这也是美国贫富分化加大的一个主要原因.它使富人和拥有政治背景的人变得更富,使实体经济中的生产者以及工人阶级变得更穷.我们实行了20年低利率政策.美国政府一直认为,利率将保持在接近零的水平.如果利率升至5%以上或更多,许多企业可能会面临破产,就像贝尔斯登和雷曼兄弟公司的危机那样.
可能有很多的对冲基金,控制着数万亿美元的资金,并以零利率借贷.这些企业得以运转的根基正在于此.如果这种情况改变了,它们可能陷入危机.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没有人知道.也许可能还会再次加码,但我不认为继续采取货币刺激政策会在未来起到作用.
过去20年,我们处在一系列繁荣与泡沫中.而现在我们正面临最大的泡沫,这个泡沫很可能会破裂.所以如果我们能够在经济衰退的情况下走出危机,那将是很幸运的.真实情况可能远比这更糟.
"全球财经连线":在最新发布的经济预测中,美联储预计在今明两年,美国经济仍能实现正增长,暗示不会出现衰退.您会认为这过于乐观了吗?
Mr. Blair:要知道,有很多经济模型.在预测来年的经济形势方面做得相当出色.如果情况没有太大变化 -  - 如果仅有微小的不同,事情的发展(大体上)遵循着相同的趋势,那么分析模型会在预测(经济)方面表现不错.但目前没有一个模型能够成功地预测转折点何时到来.模型只能基于当下情况做出对未来推断,所以如果仅是目前的情况轻微地有所调整,模型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告诉你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如果有较大的潜在风险存在,模型不一定会预测到.因此,我认为美联储关注的模型在正常时期或许是有效的,但现在并不是普通的正常时期.
"全球财经连线":您提到了很多历史.但从我们今天所处的位置来看,情况是否仍然与过去看到的有些不同?比如劳动力市场仍然吃紧,尽管美联储试图可控地放缓经济.
Mr. Blair:目前我们还没有达到1979年,1980年时接近10%那样的高失业率.但美国劳动力市场上的工作机会仍要少于疫情前.这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人们在疫情之后刚刚开始陆续返回工作,部分是由于人们的工资太低了.在美国,自1979年以来,实际工资的中位数就根本没有上升过.去年,这个数字其实下降了5% .这是因为虽然工资上涨了,但通胀上涨超8%,工资仅上涨3%,此消彼长,说明人们其实失去了5%的工资.
因此,很多人都在做两份工作,仅能够维持生计.而有的则干脆不参与经济活动,依靠社会保障等来度日.工薪阶级的情况并不是很好.表面上看起来还行,是因为经济正从疫情中恢复,但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在过去40年中,实际工资只增长过寥寥几次.发生在2017年,2018年和2019年,是特朗普政府执政的前三年.但现在,从实际工资和实际就业来看,是不如那时的.
"全球财经连线":美联储现在还能够做些什么?还是您认为美联储在缓解短期通胀方面能做的实则有限,美国需要其他的方法来帮助降低通胀?
Mr. Blair:大家都知道,在2020年代的这数十年,甚至到2030年,美国面临巨大的预算挑战.在过去的20年里,我们本应制定一个负责任的联邦预算方案.但我们并没有这么做.我们的政府把钱浪费在各种地方.最后一根稻草是拜登在2021年上任后,拜登政府所制定的规模巨大的预算法案.比尔·克林顿执政时期的财政部长,也是美国前总统奥巴马的首席经济顾问拉里·萨默斯说,这是他这辈子看到过的最不负责任的财政政策.有一些人却认为这没问题:虽然政府背着巨大的赤字,巨大的债务,但这没关系,因为我们能够以接近0%的利率借到钱.如果有人以接近0%的利率借给你钱,你也会愿意拿着它花在任何你想花的地方.这就是现实.
有个荒谬的东西叫"现代货币理论".但它既不现代也不是理论,只是简单地在印钱和资助政府.但如果利率上升到5%,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在过去的20年里,因为美国的零利率,支付国债利息并没有真正花费太多.但如果利率上升到5%,突然间需要支付的利息就高达GDP的5%.政府必须再找到这5%资金来源去支付利息.因此,美国政府必须要做出决定:我们是否要加税?或者我们要在某个地方削减开支,以平衡预算?又或者我们只需要继续印更多的钱?
我看到的每一个迹象都表明,政府将继续印更多的钱;或通过印钱来融资,这可能比直接印钱要复杂一点.但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因此,美联储在继续打击通胀方面,很难采取强硬路线,因为政府在同一时间正背负着巨大的财政赤字.因此,可能需要艰难的政治决定以改变现状.但我认为,不必期待会有这样的政治决定在短期可以预见的时间内发生.
在20世纪曾有两个事件,让政府不得不做出重大改变以试图拯救经济.一个是我刚才提到的80年代的卡特和里根总统以及保罗·沃尔克. 另一个是1930年代的大萧条.罗斯福总统不得不做出一些非常艰难的决定来拯救经济.我认为这一次美国经济也需要政府来做出类似这样的决定.但我不知道现在是否有任何一位领导人能做到这一点.
"全球财经连线":您怎么看目前公众对美联储降低通胀的信心?
Mr. Blair:我还没有看过这方面具体的民意调查.但我没有看到任何能让人认为有信心的理由.1970年代,我一直在提到1970年代,因为那是我从高中,大学毕业,去读经济学研究生的年代.那个年代是美国经济的大变革时期,而我们很幸运地走出了当年的困境.
1970年代末,人们对美联储没有信心.没有人相信任何事情会发生变化.但保罗·沃尔克作为当时的美联储主席,是个有魄力的人.不过,即使是他在1979年开始抗通胀时都没有那么坚定.随后,在1979年10月,他在美联储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并采取了非常强势的行动,试图将一切带回正轨.
保罗·沃尔克建立了人们对美联储的信心.后来,人们对艾伦·格林斯潘也有很大的信心.他接任了美联储主席一职,很大程度上在保罗·沃尔克的基础上延续,并在其早期任期内取得了一些小成功. 但我认为那是完全错误的信心.他开启了整个繁荣至萧条这样的泡沫周期.
本·伯南克和珍妮特·耶伦在之后陆续接手美联储.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承担起领导美联储的责任.他们也仅仅只是保持了这个周期,并没有做出改变.这在短期内是可以理解的,想象如果是你在负责制定政策,你会想:"我知道长期来看,这是坏政策,但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就会死(指表现看起来不好)".于是你就会这样做.这就是他们所处的真实情况.就好像我们一直对一种药物上瘾,且越来越严重.而且我不认为任何人有信心知道如何摆脱它.
我们没有一个真正的理论.在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有一个理论叫货币主义,根据这一理论,美联储不用做任何决策,仅让货币供应量每年增长3%就可以.但自从艾伦·格林斯潘以来,美联储实际上并没有真的遵循这个理论 ,他们只是看着情况说:"好吧,通胀形势看起来不错,我们应该做什么?"或者,"通胀形势看起来不好,我们应该怎么做?".但这背后并没有什么理论支撑.而当没有理论支撑时,你无法预测一切会如何发展.
但每个人都知道,短期刺激会导致长期的痛苦.没有人会否认这一点,除了那些荒谬的现代货币理论学家.我的猜测是,他们仍然会去做短期的货币政策刺激,并试图把长期的痛苦结果推迟到他们卸任之后. 这是我的猜测,但你仍会希望看到有一些好的领导者出面来改善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