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或许都曾听过下面这段都会传说:有位中国留学生在德国,仗着搭火车很少被验票,往往不买票就去搭车,几年下来只被查获3次,而该留学生毕业后打算在德国当地找工作,却屡屡被拒,后来他鼓起勇气问公司的人资,为何不录取他?人资才说因为他有3次的逃票纪录.
姑且不论传闻内容是穿凿附会,或是确有其事,但内容或许是想表达欧美社会对于诚信的重视,但很少有人会去质疑,为何逃票纪录会被如此完整的纪录?并且,主角去应征的公司为什么可调取到个人逃票的信用纪录?理由在于德国有个由银行业等共同成立的Schufa的公司(Schutzgemeinschaft für allgemeine Kreditsicherung,有称之为夏华控股公司或称通用信贷安保集团)1,提供了完整的信用评等资料.
或许是有鉴于此,中国政府也开始建立属于该国的社会信用体系,自银行,法院,检察院,甚至政府部门自身的数据库,搜集公民的各项资料,希望可以提高社会对于"诚信"的要求.只是这样的作法,处于"被打分数"的一方,往往会质疑,这样做是不是把原本平等的人民给差别待遇了?
谁能帮我们打分数?
欧美的信用评等机构多为民间公司,例如美国的三大信评机构Equifax,Experian,TransUnion,与前述的德国Schufa亦然,其股东结构是由各类授信业者(例如银行)和少数企业所组成.但其业务内容毕竟与人民生活息息相关,美国与德国皆以特别立法进行监管,例如美国"公平信用报告法","格雷姆-里奇-比利雷法"2;德国对于此种信用资讯业的成立较为严格,目前被允许可以核发信用凭证的就只有Schufa而已.
中国在改革开放后,经济发展快速之余,不少企业相互出现呆债问题,例如A企业欠B企业钱,导致B企业对C企业的债务无法清偿,俗称"三角债"问题相当严重,据估计在1991年至1992年间,银行放贷额度的三分之一有此问题.甚至,在2002年左右,每年因为倒债导致的直接经济损失,更高达1800亿元人民币3,以致于从1990年代开始,中国国务院发布"关于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清理"三角债"工作的通知",开始减债和催收的债务清理工作,尔后大小不同的信评公司,或是信用担保公司在民间纷纷成立,希望借此来解决企业交易和银行放款所面临到的授信问题4.
然而,这种由民间自行成立的信评机构,一方面要兼顾资料来源的普遍,正确和即时,一方面又要顾虑到搜集的过程,会不会受到法令的监管和阻挠,毕竟许多资料像是欠税与否,可是掌握在国家手中,为求快速建立一套可用的系统,中国在2006年干脆由身为央行的中国人民银行直接出手,建构了一套全国企业与个人的征信系统,确立迥异于美,德,直接由政府主导,统一管理的中国社会信用系统5.
尔后国务院于2007年发布"关于社会信用体系建设的若干意见",2014年的"社会信用体系建设规划纲要(2014-2020年)",希望增进社会成员的诚信意识,营造优良的信用环境.
一名参访者者正在参观中国福州市信用大数据分析平台.信用分数的资料来源有哪些?
以德国Schufa公司来说,会从所属会员处取得讯息,包含各类银行,租赁企业,信用卡业者,能源供应企业,电讯通信企业,债款催收公司等.Schufa公司根据这些资料,并且与政府建立资讯联通,取得债务人或破产公告的资料6,可以出具可靠的个人信用报告,在求职,租屋,贷款等申请或网购上面,Schufa公司的报告就是很重要的依据.
中国的信用资料来源分成三个部分,包含中央银行以下各银行,政府各该主管机关与民间征信机构7,且由于中国电子支付较为普遍,虽然整体社会信用体系实施时间远较欧美为晚,但资料全面性可能还在欧美之上.
建构信用分数后,下一步当然就是要用分数的差异,来对人民差别待遇.例如前述德国逃票3次的留学生,被求职单位拒绝录取的案例就是如此.中国各机关则依据国务院前述2014年的"社会信用体系建设规划纲要(2014-2020年)",于各该主管领域制定"失信名单"(俗称黑名单),凡是被记录有一定失信行为的组织或个人,公部门或私部门可能会拒绝给予提供一定的服务.
举例来说,各级人民法院会统计民事执行无结果的债务人名单,其中有15%会被列入失信名单,随即会产生限制银行核给贷款,限制购买机票,火车之特定车票,高铁票,限制出入境,限制高消费等效果,于名单公布后,有10%被纳入名单的债务人就自动履行.虽然比例不高,但有法官认为,这是因为限制范围不够或是被列入失信名单的债务人比例太低所致,未来可以扩大应用范围8.
虽该制度被中国当地政府部门或执法单位所赞扬,但法学者仍有不少批评与疑虑.例如以法院负责的"被执行人失信名单"来说,被执行人(或称执行债务人)明明已经自动履行,但是法院却未能将他从"失信名单"中除去,或被执行人不是故意不履行,而是真的没有财产,这时候仍被列入"失信名单"等,以致于最高人民法院在2017年修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布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信息的若干规定",就依此进行修正9,让此种"失信名单"制度更能达到促进人民诚信观念的效果.
中国现行社会信用体系或黑名单制度,虽然因为资料搜集和连结过于全面,对于人民隐私权的侵害往往难以衡量,但在海外最常被指责之处,更是因为其信用分数的评定,因政治因素,有些异议团体或个人就被列入黑名单,使中国社会信用体系常被海外人士批评是在箝制人民言论自由统治工具.
例如,中国民政局于2018年依照国务院前述"社会信用体系建设规划纲要(2014-2020年)",制定了"社会组织信用信息管理办用",就对于未"按规定设立党组织"的社会组织,认为应该列入活动异常名单.理由是"社会组织党建是社会组织自身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保证社会组织正确政治方向的根本所在",但此种要求社会上各级团体必须要设置党组织的行为,根本是欧美等国家难以想像的事情,会批评是滥用社会信用体系,戕害人权,也是理所当然.
社会组织如此,个人当然也是如此,若有人时常在网络上发表异议言论,反对政府官员,亦有可能遭该单位列入黑名单,而限制其出入境和搭乘一些交通工具的基本权利.
中国目前要建立的这套社会信用体系或黑名单,在世界其他国家都不是什么新奇的事物,反而是中国改革开放至今,没有一个具有公信力的信评机构替市场交易当事人的信用程度打分数,才是件奇怪的事情;就算不提美国的三大信评机构,德国的Schufa公司,台湾的联征中心,也是在做类似的事情.联征分数也等于就是个人的信用分数,黑名单制度,也存在于政府采购法中对拒不履行或恶意弃标的厂商中.
只是,将信用分数或是黑名单内容,与经济无关的政治因素连结,就必须要特别谨慎,否则当社会信用体系所产生的黑名单,对于人民的基本权过度限制时,自然容易遭到质疑:这个制度,到底是不是假藉诚信之名,对人民言论自由行侵害之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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