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广大读者的长期关注和众多作者的不懈提携,我刊20多年来已经成长为金融领域栏目较为齐全的大型媒介.在与读者群和作者们的各种交流中,我们感受到开设经济随笔栏目的必要性.
经济活动是人类走向文明的重要阶梯.现在人们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经济的每个进步都是人们心中经济理念不断更新的结果.随着社会分工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经济体系越来越复杂,人们对经济运行规律的把握似乎越来越困难.这时,我们只要静下来,慢下来,咀嚼经典,品味历史,认真思考,往往就会茅塞顿开.我们的作者和读者群中就不乏爱读书,勤思考,会写作的朋友,他们在读书和工作之余写下的随笔总能给人以振聋发馈大呼过瘾之感.为此,我们约了两位老作者来写开篇之作.张兴胜博士探寻了作为经济学理论基础概念之一"厂商"的演变,时红秀教授则以独到的视角解析了中国对外开放的曲折.
我们期待更多有经济金融学术背景的思想者为我们提供同样精彩的美文,让读者在阅读的愉悦中受到启发,获得新知.
19世纪后期,在西方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工业革命基本完成,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向垄断资本主义过渡的特殊背景下,出生于银行行员家庭的阿尔弗雷德·马歇尔(Alfred Marshall)任剑桥大学政治经济学教授.在他的极力推动下,剑桥大学把经济学从伦理学中分离出来,单独设置经济学学位考试.他于1890年出版的"经济学原理"与萨缪尔森1948年首版"经济学",共同构建了所谓的"马歇尔 - 萨缪尔森经济学体系",成就了两位集大成的经济学大家的盛名.在马歇尔 - 萨缪尔森经济学体系中,作为商品及服务品供给者的"厂商"被抽象为"一个典型的企业",主要讨论"一个典型的企业"资源配置及经营行为的理论被称为"厂商理论"(又称"生产者行为理论").伟人讲过,政治经济学本质上是一门历史的科学,历史的起点就是政治经济学研究的起点.企业经历了复杂的演变发展历史,"一个典型的企业"不仅是专业化的生产组织,而且是承担了不同群体历史命运的社会关系.对"一个典型的企业"历史的简短回顾,有助于我们深刻理解厂商理论纷争的根源.
马歇尔 - 萨缪尔森经济学体系中"一个典型的企业",是资本所有者雇佣自由劳动力进行生产的经济组织.早在漫长的封建社会,商品经济一直在封建经济的缝隙里顽强发展,封建社会进行商品生产的民间手工业工场等,就是"一个典型的企业"的滥觞.
以唐代而论,李唐王朝建立数十年后,随着社会生产力的恢复发展及商业贸易的繁荣,大型城市迅速发展,富商巨贾群体日益增长,城市坊市制度日益健全,"飞钱"等支付工具,"柜坊"等存兑机构兴起,一些富商则组织规模巨大的手工业工场进行商品生产:
[唐]张𬸦在"朝野佥载":"(唐)定州何明远大富,主官中三驿.每于驿边起店停商,专以袭胡为业,资财巨万.家有绫机五百张.远年老,或不从戎,即家贫破.及如故,即复盛."
巨富何明远"家有绫机五百张",是规模巨大的手工业工场,其开办手工业工场的资本来源,是在官驿旁边经营专门进行商业贸易的商店积累的巨万资财,"主官中三驿"的官僚身份给了他垄断经营的便利.五百张绫机的纺织品生产,大半已不是封建农奴制下的强迫劳作,也不是其他具有人身依附关系的私家佃户的义务劳动.何明远的生产目标,应当既不是用于自给自足,满足奢靡所需,也不是单纯积累储存绫帛,而是高价售与商胡盈利,"为出卖而生产",即进行剩余价值生产.
何明远式的手工业工场,就是"厂商理论"中所讲的"一个典型的企业"的起源.在与何明远相距甚远的欧洲大陆,13世纪大航海运动兴起,成为工业革命的先声.海外贸易与掠夺刺激了欧洲手工业的发展,"何明远们"纷至沓来,雇佣工人生产并运向海外销售高利润产品牟利,成为"何明远们"最醉心的事业.
16世纪中叶工业革命勃发,雇佣劳动进行生产的技术装备条件不断改进,"厂商"逐渐成为社会经济活动的主要微观主体,主要厂商形态也由手工业工场,资本主义农场等发展到各种形态的独资,合伙工业企业.当初形单影只的"何明远们",一跃成为最受人瞩目的社会群体.
何明远拥有"资财巨万"并购置了"绫机五百张",就实现了"私人占有资本品"的目标.私人占有资本品并雇佣大量的纺织工人进行生产,产品用于出售并获得剩余价值,就是何明远式手工业工场的基本特点,这种生产方式即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马歇尔 - 萨缪尔森经济学体系高度抽象概括并言之谆谆的"一个典型的企业",就是具有这些经营特点的企业.萨缪尔森讲得坦率,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资本主要归私人拥有,每块土地都有所有权凭证,每台机器或房屋都属于某一个人或公司,资本所有者拥有使用资本品的权利:"私人占有资本品并能从中获取利润,是资本主义的实质之所在!"(参见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经济学"第19版第2章)
欧洲大工业的发展,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勃兴,引发了深刻的社会变革.欧洲近代以来以资本雇佣劳动为特征的各类手工业工场,农场,工厂的兴起,是政治经济学诞生的社会基础."厂商"是现实中存在的,活生生的社会和经济组织,经历了复杂的历史变化.历史回溯可以使我们看到,"厂商"发展历程可能与人们的一般印象相左.
最早的企业家群体,是16世纪英国等普遍存在的租赁土地经营大规模农场的农业资本家,马歇尔称为"农场主"(马克思称为"租地农场主").大航海运动兴起后,14世纪黑死病的大流行导致大量劳动者流离失所.到16世纪时,租赁土地,雇佣流离失所的众多劳动者的"农场主"日益增长,各类具有资本主义生产性质的农场不断扩张."农场主"每年缴付一定的租金租用土地,大量雇佣流离失所的劳动者进行生产,农场产品多样化且努力打造优质产品品牌,农场产品绝大多数都用于销售侔利.
对于16世纪出现的这批最早的企业家群体的特点,马歇尔一言以蔽之:"如同后来英国的新型企业家一样,他们自己经营企业,自担风险,自己出一部分资本并雇佣工人!"(参见马歇尔的"经济学原理"附录一)这种大规模雇佣农业工人集中进行的商品生产,就是所谓的"厂商行为".马歇尔所称的租赁土地,雇佣工人,自担风险进行生产经营的"农场主",就是欧洲最早的一批企业家.
租赁土地,雇佣工人是农场生产的第一步,也是土地,劳动力,资本被古典经济学家们称为"生产三要素"的历史根源,雇佣工人,产业资本家,土地所有者则被马克思称为"构成现代社会骨架的三个并存的而又互相对立的阶级"(参见"资本论"第三卷"超额利润转化为地租").随后英国工业革命勃兴,投资设厂的"英国的新型企业家"数量不断增长,雇佣工人规模不断扩大,社会影响力日益提升,经济学家们众说纷纭的"一个典型的企业",也渐次变成了后来兴起的英国的工业企业.
20世纪70年代出现了所谓的"企业的契约理论",称企业是"一系列契约的联结(Nexus of Contracts)",不同的契约特点影响着企业内激励约束行为,揭示这些论点的经济学家奥利弗·哈特(Oliver Hart)和本特·霍姆斯特罗姆(Bengt Holmstrom)因之获得201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世人普遍目之为"新理论",但"新理论"所述的都是老现象.
16世纪英国"农场主"不断增长的同时,在手工业生产领域,资本家则普遍按照生产购采协议方式与劳动者进行契约式合作.那个时期"企业家一般只供给原料,有时甚至供给所需要的简单工具,那些承包人用自己和家人的劳动以及有时用少数童工的劳动来完成包工任务"(参见马歇尔的"经济学原理"附录一).17世纪英国呢绒生产中,"名义上的工厂主"就按照类似方式,"将那些仍然独立的织布业者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把羊毛卖给他们,向他们购买呢绒".一直到19世纪中叶,法国丝织业,英国织袜业及著名的伦敦陶尔哈姆莱茨区家俱生产区的工厂主,"大部分仍然只是名义上的工厂主",手工业生产者仍然"按照他们原来的分散的方式继续劳动"(参见"资本论"第三卷"关于商人资本的历史考察").
在手工业生产领域,这种契约式合作购采生产被马克思称为"商人直接支配生产",并作为封建生产方式向资本主义工业生产过渡的两条途径之一.在契约式合作情况下,"商人成了工业家,或者不如说,他让那些手工业性质的小工业,特别是农村小工业为他劳动"(参见"资本论"第三卷"关于商人资本的历史考察").在利用契约化采购合作方式进行手工业生产的"厂商"中,马歇尔所称的"企业家"们大多只组织原料供应并提供部分生产工具,并不监督生产.这些后来惊悚世人的工业企业的前身,确实只是"一系列契约的联结".与后世人们熟知的"一个典型的企业",差别可谓大矣.
"商人直接支配生产"的厂商模式,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理论影响.在"封建生产的最初的变革时期",那些"名义上的工厂主"采取的"商人直接支配生产"的厂商模式展现了那个时代"资本本身的最初的自由存在方式",这些"名义上的工厂主"在"旧生产方式的基础上占有生产者的剩余劳动".这种厂商模式延袭数百年,在17世纪时还对社会意识,政策导向等"产生过压倒一切的影响",酝酿了"对现代生产方式的最初的理论探讨 -  - 重商主义"(参见"资本论"第三卷"关于商人资本的历史考察"),开始了政治经济学的序篇.20世纪70年代的"企业的契约理论",历史地看,其实是重商主义理论家们寻迹探赜的余波.
工业企业聚集发展是现代大城市兴起的经济动力,但是工业企业并不是在城市起步的,而是经历了一个"从农村到城市"的变迁过程.
18世纪之前,英国的工业仍处于起步阶段,被称为"区域性工业"."区域性工业"只在特定的贸易活跃地区或者皇室采购点附近出现,方便皇室采购或者贸易输出,
"区域性工业"转变为城市工业受益于工业革命的迅猛发展.18世纪伟大的天才瓦特则是被写上历史丰碑的发明家,他的发明推动了"生产方式的变革".马克思提出,"生产方式的变革,在工场手工业中以劳动力为起点,在大工业中以劳动资料为起点."(参见"资本论"第13章)雇佣劳动制度进入工场手工业,诞生了工业资本主义.劳动资料从"工具"转化为"机器",则推动了工场手工业向工厂的飞跃.
1784年,瓦特取得了双向蒸汽机的发明专利.这种煤动力的蒸汽机可以在城市广泛使用,随后蒸汽逐渐代替水力,工业企业摆脱了对乡村水力的依赖,原先在乡村水车旁集中生产的工人逐渐聚集到大城市的大工厂里.70多年后的1857年,博尔顿 - 瓦特公司在伦敦工业展览会上展出了远洋轮船用的轮船蒸汽机,震惊世人,影响全球众多民族命运的"坚船利炮"即将诞生.到19世纪中期时,生产包括蒸汽机在内的各种机器的工厂广泛出现,装备制造业成为一国产业竞争力的标志,也成为西方列强延续200年的帝国霸权的基石 -  - 人类历史上物质财富极快增长,工业技术迅速发展,全球范围内西方列强依赖"坚船利炮"殖民掠夺的时代到来了!
大工业的兴起,劳动资料的革新,酝酿了现代工厂制度."大工业具有完全客观的生产有机体,这个有机体作为现成的物质生产条件出现在工人面前"(参见"资本论"第13章"机器和大工业").社会阶级,群体发生了历史性的分化,新的社会生产关系逐步建立和变化.只有到工厂制度普遍出现后,资本,土地,劳动力等生产要素的配置才引人瞩目,对厂商经营行为的讨论才渐次兴起.只有到工厂制度普遍出现并引发深刻的社会关系变化后,政治经济学才具有诞生发展的社会土壤.伟大的经济学家马克思才以天才式的笔调,从众多复杂的经济现象中抽象出了震撼世人的科学发现,一个新的经济学时代才真正开始.此后政治经济学不同学派,学者纷纭讼争,不同观点背后存在显著差异的研究方法及阶级立场,这一切都已经成为我们现在品评回味的"历史".
资本所有者雇佣劳动力进行商品生产的"厂商"经历了复杂的历史变化,在技术装备条件和劳动组织形式不断变化的同时,"资本"聚集与风险分担方式也在深刻变化.早期手工业工场,工业工厂等大多都是独资厂商,随着社会信用制度的发展及工业规模的扩张,众多投资人合资设立企业,所有股东同股同权,投资人以出资额为限承担企业经营风险的公司制企业演变诞生,逐渐成为主要的厂商组织形式.从私人厂商到公司的发展过程中,西方国家公司制立法,君主特许公司及股份公司制度的兴起倍受关注.
公司制企业始于16世纪,公司制立法则晚至19世纪.1555年,英国女皇特许与俄国公司进行贸易,从而产生了第一个现代意义上的股份有限公司 -  - 莫斯科公司.该公司资本分为240股,每股25英镑.1604年时,莫斯科公司股东已达160人,并设立了15人董事会.17世纪英国,荷兰等国出现了大量皇家特许的股份制殖民公司,著名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和荷兰东印度公司均属于早期股份有限公司.1807年,"法国商法典"第一次对股份有限公司作了完备,系统的规定.1892年德国"有限责任公司法"正式颁布,有限责任公司在德国产生.1856年,英国颁布"合众公司法",成为世界上首部专门的公司法.
君主特许公司大多拥有特殊权力.公司制勃兴之初,西方重要公司执照均由君主或立法机关根据特别法令颁布,君主特许公司大多拥有特殊权力,获得执照往往要付出巨大的成本.英国东印度公司就属于典型的君主特许公司,它拥有自己的军队,税收机关,实际统治印度次大陆长达一个多世纪.19世纪时,美国的铁路公司获取执照的支出,与路基建设支出相近,执照的"价格"可谓高昂.一直到20世纪后,各国颁布一系列法律,几乎赋予所有人组建公司的权力,创办公司才成为普罗大众可得的选项.
股份制度是"对资本主义私人产业的扬弃".股份制度出现后,渐次渗透到几乎所有的产业部门,"它越是扩大,越是侵入新的生产部门,它就越会消灭私人产业"(参见"资本论"第三卷).股份制度是"对资本主义私人产业的扬弃",一方面便利社会资本进入产业部门,另一方面也加剧了产业集中,导致大量小企业主破产.随着厂商制度的变迁,大型股份公司大放异彩,富可敌国的巨型股份企业兴起,跨国股份公司不断出现,全球产业链渐次成形,不同国家的命运在深刻转变.厂商形态与制度演变的背后,是沉重的历史沧桑,是不同国家,民族近代以来的兴衰更迭,是直至今日我们仍然要深刻理解,把握的"社会历史条件"!
20世纪30年代,以"柯立芝繁荣"扬名的美国第30任总统柯立芝公开宣讲:"美国人的事就是做企业".在马歇尔 - 萨缪尔森经济学体系中,对"一个典型的企业"的资源配置行为言之谆谆论之颇详.在马克思主义者眼中,厂商经营中的物质技术力量及社会生产关系,都是经济学家首先要关注的内容.厂商理论时义广矣!生逢伟大时代,着眼开机育新的人们,认真品读"厂商理论",探讨企业论题,才能见表见里,见史见今,见物见人.让我们从"厂商的由来"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