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6号,中美贸易争端进入大规模正式实施阶段.美国于当地时间7月6日0时起对加征关税的第一批商品清单上818个类别,价值340亿美元的中国商品加征25%的进口关税.作为反击,中国也于同日对同等规模的美国产品加征25%的进口关税.这一幕剑拔弩张的形势与1999年两国达成关于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的协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中美贸易争端将会对中国经济带来哪些影响,其背后有哪些深层次原因?中美经贸关系将走向何方?针对这些问题,我们专访了香港中文大学经济系助理教授,香港亚太研究所经济研究中心贸易与发展研究计划主任盛柳刚教授.
"评论":盛老师好,中美贸易战已经开始进入到实质性阶段,您如何看待愈演愈烈的中美贸易战?以及对中国的冲击?
盛柳刚:我们初步估计了一下,对中国出口到美国大概可能会有150亿美元出口减少,但是因为有反制,对美国出口的中国的产品的影响大概有120亿美元左右.但是两国都是贸易大国,出口量非常大,因此这两个数字在两国总出口中占比不到1%,所以从直接出口损失来看影响不会很大.但是现在全球化生产,生产链都在一起,所以美国对中国加关税的成本也会伤害到上下游产业链上的企业,包括一些日本,韩国等国家的企业.
我们做量化分析发现,其实外资企业在中国受到的损失是最大的.因此受到的150多亿美元影响中,大概50%多是由外资企业所承担的,大概45%由中国国有企业和私有企业来承担.从行业看来,对中国而言主要是机电产品受到的影响比较大,从区域来看,江苏,广东,浙江等省份受到的损失会比较大,因为他们相对出口的机电产品比较集中.
但是美国呢受到的损失主要是农产品比较多,比如大豆,汽车等,这对特朗普而言,对有些州的选民还是有一些负面的影响的.现在问题来看,现在贸易战可能不止这500亿,因为特朗普威胁中国有报复的话他可能会加码到2000亿或者4000亿,这个影响就会大得多.
"评论"其实特朗普并不是仅仅对中国发起贸易战,对欧盟,日本等主要经济体基本上都发起了贸易战,我们看到欧盟也给予了回击,这背后的原因主要是美国经济确实在发生某种变化?还是特朗普的执政风格所致?
盛柳刚:我觉得你说的这两方面的原因都有,一方面的原因是经济方面的,过去30年全球化的趋势是很明显,国际贸易量和跨国公司全球投资都在增长,但是好处的分配不是均匀的,但就算一个国家之内也有些人是得到好处的,有些人受到损失的,这在美国比较明显,没有受过好的教育的人受到的损失会比较大.特别是美国研究,中国对美国的进口竞争导致了一些制造业就业损失,工资下降.
所以过去30年由于全球化导致的收入不平等的恶化的确使得很多美国的民众在反思全球化.民粹主义也有所抬头.这也是特朗普喊"美国优先"受到很多人的欢迎.特朗普在很多铁锈带的州强调美国优先,受到很多欢迎的原因.
第二个方面,特朗普本身是一个重商主义者,强调"美国优先",之前是把美国优先放在国内,现在把"美国优先"拿到国际社会上来.所以他不仅针对中国,还针对欧洲,日本,特别是加拿大和墨西哥,美国的市场对他们来说最重要了.
比如加拿大的钢铁大部分是出口到美国的,所以他们特别紧张和美国之间贸易关系的恶化.现在正在谈的北美自由贸易区还在谈,但是由于汽车零件的成分的问题一直没有达成,所以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能否继续还存疑.所以,特朗普现在搞单边贸易保护主义,的确引起了不仅仅是中国,很多他原来传统上的盟国,比如欧盟,加拿大,墨西哥都非常反感他的做法.
"评论":我们也看到很多解读,有一种说法说这代表着美国从此走向衰落,您怎么看待这个观点?
盛柳刚:这一点我倒不太同意.因为美国现在看经济非常强劲,这也是美国打贸易战有底气的原因.3.9%的失业率已经是20年来的最低了,美联储还在加息,预计未来两年内美国经济还是非常好的.
贸易战的理由,第一是收入不平等,民粹主义上升;第二是特朗普"美国优先"的政治口号自然在国际社会关系上的延伸.所以他要搞贸易保护主义.但是这不是预示著美国经济走向衰退.反而,现在美国经济复苏的强劲,比其他国家都要好,比欧洲,日本都要好.
"评论":有人评论说,这次贸易战,不亚于第三次世界大战,您怎么看待本次贸易战的发展趋势?
盛柳刚:贸易保护主义,特别是美国单边的保护主义,对于原来以WTO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系形成了一个重大的挑战,一方面,美国在WTO阻挠了法官的遴选,使得WTO调解贸易纠纷的职能最近有一点半瘫痪的状态.另外一方面美国启动301调查是以国内法为依据,以国家安全为理由.这就使得很多盟国就很不满意,说我们和美国之间是盟国,特别是钢铁贸易方面,加拿大和墨西哥怎么会觉得有很大的影响.
对于中国而言,我们还是希望维持在一个多边贸易体系.其实中国就是所谓的合纵连横,和欧盟,加拿大,墨西哥相对起来联合起来抵抗美国的单边贸易保护主义.
"评论":其实每次遇到大事的时候我们都会反思历史,那么历史上是否出现过类似的贸易战格局?背后的原因和结果怎样?对本次贸易战有何启示?
盛柳刚:比如像美国现在的钢铁贸易战倒并不是新的,之前也有,小布希执政时期,在2002年的时候也是采取了一个比较高的关税.当时也没有豁免欧盟,日本,中国,当时导致了美国钢材的进口价格上升,然后这些国家对美国钢铁出口也下降了,但是总体来讲,集中在钢铁行业的贸易战影响不会特别大.其他国家会有一些反制,但是一年以后因为WTO判决布希政府失败了,所以也就取消了.
但是像对中国这种以301调查为理由裁决中国侵犯知识产权,要对中国500亿的出口增加25%的关税,以前至少是中美之间是没有过这样的记录的.要说比较大的,就是回到1930年大萧条的时候,美国从1929年前后把关税从28%提高到40%以上,大幅度提高,基本上对所有产品都提高了,这引起了其他国家的贸易报复.大家都把关税提的很高,导致国际贸易体系基本上就崩溃了,这对于后来大萧条的扩散,以至于导致二战都有深远的影响.
但是现在的贸易战来看,还没有这么恶劣,现在规模是500亿,还没有增加到4000亿,但是如果愈演愈烈增加到4000亿的话潜在的影响就是难以估计的.
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之后,践行"美国优先",宣导单边贸易保护主义,大大激化了贸易摩擦.2018年3月下旬,美国"301"调查裁定中国侵犯知识产权,四月初发布清单拟对从中国进口的包括高科技产品在内的总值500亿美元的产品征收25%的关税.中国立即回应决定将对原产于美国的大豆,汽车,化工品等总计500亿美元的产品加征25%的关税.虽然中美双方就经贸问题进行了多轮磋商,但美方坚持其强硬立场,继续推进对500亿美元自华进口的惩罚性征税.此前特朗普还强硬表示,如果中国采取报复措施,将对高达4000亿美元的中国对美出口征收10%关税.而从301清单来看,美国有意针对的是"中国制造2025"的商品,美国意在打压中美经贸关系中的科技产业和制造业,而制造业是中国实体经济命脉所在,而科技又关乎中国经济转型,从日前金融市场表现来看,已经足以说明对中国的影响.
"评论":本次贸易战,中国可以说是一个主战场,我们看到从301调查到6月份对500亿美元有关"中国制造2025"的商品增加关税,并威胁将制定2000亿美元征税清单.可以看出美国意在打压中美经贸关系中的科技产业和制造业,而制造业是中国实体经济命脉所在,而科技又关乎中国经济转型,从中国金融市场表现来看已经足以说明对中国的影响.您怎么看待美国对中国制造业和科技的扼喉?
盛柳刚:美国这次301调查特别是500亿清单是针对中国的高端制造业的.但是现在高端制造业基本上是全球生产链.所以美国增加对这些产品的关税,我个人觉得很难阻碍中国高端制造业的成长.另外,中美之间的技术差距也在缩小,如果看中国科研投资,过去20年增长的非常快,现在已经占到GDP的2%左右.美国大约是2.7%.中国科技的自主创新能力也逐渐增强.其实中国自主科技创新还是先天优势的,不能妄自菲薄.
我们在"金融时报"上写了一篇文章,谈到中国自主科技创新的"天时地利人和"三方面的优势:
"天时"是中国制造业的生产力还是非常好的.比如大疆无人机,选择深圳正是因为配套非常好,产品有新的发明,供应商就很容易根据他的新的设计可以提供新的配套产品,这样他的产品非常快就设计出来并卖到全球市场.因此现在我们的制造业不比20年前了,现在我们配套能力非常强.
"地利"是现在中国市场非常大,我们有13亿人,人均收入水准达到了8000多美元,所以只要设计出一个新产品来,立马就可以卖到国内市场.国内市场大的话,你的平均成本就低了,卖到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也就比较大了.
"人和"就是说我们的人力资本会比以前好很多.每年大学毕业生就有七八百万,这相当于欧洲一个中等国家人口的规模.所以中国在人力资本上,也就印度可以比.因此中国在科技自主创新,第一有产业链配套,第二有市场,第三有人力资本.所以中国科技自主创新能力会越来越强.
中国现在自主创新能力在增强,对于加强知识产权的保护需求也越来越高,并不是像美国说的那样我们的知识产权保护那么差,以盗窃为主.其实中国现在本身对知识产权的要求也是越来越高了,因为我们自己也有很多企业在做创新.如果看中国专利数量的申请,以及专利申请得到批准的数量,中国现在已经超过美国了.所以这一点,美国301调查的确是非常偏颇的,他以一个发达国家的标准来要求一个发展中国家.你如果以动态的角度来看中国指示产权保护和科技创新,进步是非常明显的.
而且中国的技术创新,对美国也有好处,比如苹果手机,如果没有富士康,他怎么可能满足全世界巨量的需求啊.一个产品出来,马上在三个月之内提供几千万部的手机.所以美国想的是中国科技进步会影响美国科技产品的销售,削弱他们的竞争力.但是我是觉得现在在生产链上面,很多时候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中国技术创新,有利于提供一些中间产品,或者最总产品,成本越低,品质越好,这对于美国也是有好处的.
"评论":今年是改革开放四十周年,今年中国已然宣布了很多对外开放的举措,并表示将继续扩大对外开放.在您看来,贸易保护战是否会给中国的对外开放带来阴云?
盛柳刚:对比克林顿时期,克林顿1999年批准了中国永久最惠国待遇,支援中国加入WTO,那个时候中美之间确实是贸易战略伙伴关系.现在贸易战硝烟四起,我的判断是,中美从合作的战略伙伴关系转向战略竞争的关系.
面临这样的竞争关系,中国可以做的一个方向是主动降低关税,促进进口.因为一个原因是中国的关税从1992年从大概40%下降到2007,2008年的10%左右,最近10年没有太大的变化.我们有进一步下降的空间.其实我们和美国的进口关税差距没那么大.我们是8%左右,他们是3%左右.
中国在过去40年已经从过去的40%下降到8~9%了,继续下降3%,其实对中国的冲击没有那么大.中国的企业比过去90年代的时候的竞争力还是要强一些的.因此中国还是有承受能力,中古企业有能力应对关税进一步下调.当然可以分阶段分产品.现在中国政府基本上也是在这么做的.
另外一点,中国市场非常大,经济增长率也不错,主动下调关税有利于其他各国同时分享经济增长的好处,也有利于缓解中国和不同国家的贸易纠纷.还有一点,中国要做的,促进跨国公司在中国的投资,比如美国通用汽车在中国的汽车销售比他在美国的汽车销售都要高了.所以这对其他公司也一样,特别是从利润增长量来看,中国市场是主要的利润增长源泉.这方面,我们对外资的限制还可以进一步放宽,不仅仅是制造业的,还有服务业的,这也是中国现在所谓的外商投资的负面清单,这是进一步扩大开放的非常重要的手段之一吧.
"评论":作为世界上最大的贸易国,未来如何在推动全球化过程中实现自身贸易地位的巩固,和其他交易伙伴的利益最大化?
盛柳刚:当务之急呢,全球面临的挑战就是特朗普的单边贸易保护主义.不仅对中国发起贸易战,对加拿大,欧盟,墨西哥都有.所以当前中国还是需要维护当前多边贸易体系,以WTO为核心的,以规则为基础的.特朗普基本上是把WTO抛开了,然后特别是301调查以国内法替代国际法.我觉得中国在这方面应该坚持以多边贸易体系为核心,不搞双边的.
既然美国发动了对很多主要国家的贸易战,其实也是中国的一次机会,就是我们相互之间可以合作.这段时间我们一方面可以推动区域性的投资和贸易协定,比如中日韩贸易协定,这个已经谈了好多年了,现在正是一个机会.再比如中国和欧盟的贸易协定,最近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谈判.
所以,一扇门对你关了,那么我们就打开另外一扇门.其他国家正好也有这方面的需求.另外,第三点,中国在一带一路上,我们之前想到的是FDI,现在中国也有很多投资到国外,一带一路我们可以做的更多.
我们现在发现中国对一带一路的国家基础设施的投资的确在增长,但是制造业,服务业等投资并没有明显的增长.一方面说明,中国说的"要想富,先修路",中国基础设施是很多发展中国家非常羡慕的一件事情.所以中国在一带一路上增加基础设施投资,连带其制造业和服务业的企业,我是觉得这也是一个中国可以贡献的一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