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最低企业税率对我国的影响
二十国集团领导人(G20)第十六次峰会对设立15%的全球最低企业税率表示支持,并呼吁各方尽快制定实施细则,以便于2023年在全球范围内开始实施.全球最低企业税率是国际税收制度改革两大支柱之一,旨在结束各国税率长达40多年的"逐底竞争"并打击国际避税行为,既有利于大部分国家拓展税源和缓解财政赤字压力,也有利于我国对外经济的高质量发展和国际税收治理话语权的提升,但其负面影响也不容小觑.
  旨在结束长达40多年的"逐底竞争"."逐底竞争"简言之,就是各国政府通过不断直接降低税率或者增加间接税收优惠,增强自身对跨国公司投资的吸引力,而后者则不断将企业利润从高税率地区转移至低税率地区,前者不得不加码减税或优惠以提高自身吸引外资的竞争力,反过来又使得其税基不断被侵蚀.
  20世纪80年代以来,特别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为吸引外商投资,德国,日本,美国,印度,法国等主要国家先后下调企业所得税率,呈现恶性"逐底竞争"态势.2008年1月1日起,德国企业所得税率从之前的25%大幅下降至15%.自2012年4月1日起,日本将中央企业所得税率从之前的30%逐步下调至2018年的23.2%,对中小法人,公益法人的优惠税率则从之前的19%相应下调至2018年的15%.从2018年1月1日起,美国特朗普政府将联邦企业所得税率从之前最高35%的累进税率调整为21%的单一税率.2019年9月20日起,印度将企业所得税率由此前的30%降至25%左右,对当年10月1日之后新成立的制造业企业初始所得税率则降至约17%.2020年,又有包括法国在内的9个国家降低企业所得税率.美国税收基金会数据显示,全球企业所得税率的平均水平,从1980年的40.1%下降至2020年的23.9%,降幅超过40%.
  全球企业税率"逐底竞争",虽然短期内能提高减税国的外资吸引力,促进其外资增长,但长期内却为跨国公司在全球避税提供空间,加剧其国际避税行为.谷歌公司,苹果公司等美国跨国科技企业于20世纪80年代末发明了一种"双层爱尔兰 - 荷兰三明治"的避税策略,即将其在欧洲的部分营业收入先转移到爱尔兰或荷兰等低税率国家的分支机构,再进行纳税.据经合组织(OECD)估算,美国跨国公司海外利润簿记在"避税天堂"的比例由2000年前后的30%提高至2019年的60%.总体而言,虽然少数低税经济体从中受益,但包括美国,日本在内的多数国家和地区却显著受损.目前,全球85.5%的经济体企业所得税率在15%之上,仅有14.5%的经济体低于15%.据联合国初步估算,每年全球各国因跨国公司利润转移行为损失的税收达到5000亿~6000亿美元.
  有利于大部分国家拓展税源.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世界经济长期低迷不振,多数国家已经长期财政入不敷出,政府债台高筑.特别是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的大暴发,大规模财政刺激让各国政府的财政资源更加捉襟见肘,美国政府债务甚至屡次"爆表".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2021年10月发布的"财政监测报告"数据,2020年,全球公共债务规模达到88万亿美元,接近GDP的100%;预计到2021年年底,全球财政赤字将达到8.6万亿美元,较2019年增长2.7倍.2021年11月15日,美国总统拜登正式签署1.2万亿美元的"基础设施投资和就业法案".根据这一法案,美国财政部需在2021年12月15日之前向高速公路信托基金划拨资金1180亿美元,美国债务违约警报再度拉响.为此,美国国会不得不在2021年12月15日通过一项立法,将联邦政府债务上限调高2.5万亿美元至31.4万亿美元,以暂时避免政府债务违约.美国财政部数据显示,截至2022年1月31日,美国联邦政府债务规模已突破30万亿美元大关,距离提高后的债务上限仅剩1.4万亿美元"余额".
  15%的最低企业税率缩小了包括G20在内的大部分国家与"避税天堂"税率的差距,使跨国企业利润转移的动力下降,利润留在甚至回流至母国的可能性随之上升.根据OECD数据,15%的全球最低企业税率每年将为世界各国新增大概1500亿美元的税收.这将有利于大部分国家拓展税源和缓解财政赤字压力.作为全球跨国公司最多的国家,美国因此受益最大.如作为美国第二大跨国公司,世界第三大500强,亚马逊公司自2017年以来在美国的联邦企业所得税实际税率一直远远低于15%.据美国智库税收与经济政策研究所统计,亚马逊在美国的联邦企业所得税率实际税率,2017年和2018年分别为-2.5%和-1%,2019年和2020年也分别只有1.2%和9.4%.
  由于跨国公司企业利润总量并没有增加,全球最低税率其实只是"转移蛋糕",而非"做大蛋糕".简单地说,一方面,全球各国新增1500亿美元的税收,只是从跨国企业转移到各国政府而已;另一方面,美国等G7大国政府新增的税收,也不过是从低税率的中小国家转移而得的.如目前爱尔兰企业所得税率为12.5%,是一些数字巨头欧洲总部所在地,据其财政,公共支出与改革部数据,推行全球最低税率可能致爱尔兰损失20%的跨国企业税收.无论哪种情况,对世界经济的复苏和发展未必利好.前者其实就是一个"竭泽而渔"与"放水养鱼"的问题,后者也不过是一个"劫贫济富"与"劫富济贫"问题.对于中小国家和发展中国家来说,税收优惠是其吸引外商投资和促进经济发展的重要政策工具,这一政策工具在全球最低企业税率推行后某种程度上很难再发挥作用.尤其是考虑到当前世界经济复苏步伐很不平衡,许多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的经济复苏和增长仍然举步维艰,全球最低企业税率对其发展无疑是一个严峻考验.
  对我国的影响利大于弊.目前,我国企业所得税率以25%为主,15%的全球最低企业税率有利于我国对外经济的高质量发展和国际税收治理话语权的提升.
  一是我国超大规模市场和税收营商环境优势会更加凸显.全球最低企业税率将削弱依靠低税率吸引投资的经济体的吸引力,原注册在"避税天堂"的跨国公司可能重新进行产业布局.跨国公司在统筹考虑海外布局时,会更加看重需求市场,营商环境等因素.这将有利于我国吸引外资."中国经济是一片大海".目前,我国有14亿多人口和4亿以上中等收入群体,每年进口商品和服务约2.5万亿美元,不仅市场规模巨大,而且消费潜力巨大.不仅如此,党的十八大以来,尤其是2021年3月印发"关于进一步深化税收征管改革的意见"以来,我国深入推进税务领域"放管服"改革,以数字手段赋能税收治理,以智能技术提升纳税服务,税收营商环境不断得到优化.未来,我国具备的完整产业链,超大规模市场,巨大消费潜力,日益改善的税收营商环境等优势将会更加凸显,成为跨国公司进行产业布局的重要衡量因素.
  二是我国在国际税收治理中的话语权将显著提升.全球最低企业税率将结束各国减税政策的"逐底竞争".未来,国际税收领域内"以邻为壑"的态势将被扭转,国际税收治理格局将朝着多边合作的方向深入推进,G20有望成为国际税收治理合作的新平台.不仅如此,国际税收治理还将为区域间国际税收合作提供示范效应,既有利于我国加强同"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税收合作,也有利于我国推进加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和"数字经济伙伴关系协定"的进程.
  三是国际投资流向变化也会间接利好我国企业"走出去".发达经济体跨国企业投资于发展中经济体的步伐可能逐步放缓,从而推升后者对我国跨国企业投资的需求,我国企业可乘势而上,加大国际化市场布局.
  当然,也要认识到,全球最低企业税率对我国地方政府招商引资也可能会产生一定负面影响.税收优惠是我国地方政府招商引资的主要优惠政策之一.我国地方政府现行税收优惠政策主要有两个:一是针对高新技术企业的15%优惠税率,二是研发费用加计扣除,部分地区税收奖补返还等政策.对于创新型企业来说,通常可以叠加享受这两个政策,其实际税率很可能会低于15%.因此,全球最低税率可能会对高科技外资引进产生一定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