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一个经济体是否有继续增长的潜力,一个重要指标应是这个经济体与世界领先经济体的差距.因为在技术,商业模式创新等动力的推进下,领先经济体还会继续保持增长,其人均GDP发展水平并非停滞于一个绝对值.
●在商业模式,生产技术,市场开发,管理理念,体制改革等方方面面的赶超中,中国经济仍然有巨大的增长空间.
●当日本,韩国,台湾地区的人均GDP达到美国20%的时候,接下来的10―15年,他们的平均增长速度都保持在7%以上,很多时候在8%,或者9%.
自2013年以来,中国经济增长速度持续回落,国内外对未来中国经济增长潜力,产生了巨大分歧.国外主流观点认为,按照概率计算,中国经济不大可能再保持高速增长.国内经济学界的主导性观点也悲观地认为,如果不发生重大变化,中国潜在经济增长速度将逐步下行.对此,清华大学中国与世界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李稻葵有不同看法,他在日前举行的第七届中国经济学前沿论坛上表示,经过一段时间的改革和调整,中国经济仍然能够焕发青春,回到7%以上增长的时代,这个时间甚至超过10年.
李稻葵说,近几年国际上有两篇重要文章影响很大,一篇文章的作者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巴里・艾肯格林,他认为,世界各国经济增长达到人均GDP1万美元后,增速都会下滑.世界银行前首席经济学家,美国总统奥巴马的经济顾问萨默斯在另一篇文章中指出,历史上,高速增长的国家,6%以上的高增长一般只能持续十年左右,第二个十年就无法持续,而且这个概率非常高."根据他的算法,中国经济不可能保持30多年的6%以上的增长.我觉得,判断中国这么大的经济体未来能不能增长,不能只算概率."
国内学术界的主流观点为什么比较悲观?李稻葵认为,主要有两个理由,第一,人口老龄化已经成为大趋势,中国经济的劳动力供给将会下降,2015年劳动力人口的总数量就将见底,中国经济增长速度会逐步下降.第二,他们通过计算中国的投入产出,资本增长,劳动率增长,全要素生产效率增长,再加上一些历史推断,认为中国经济潜在增长速度会下降.第三,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课题组的研究认为,当一个经济体的人均GDP达到某一水平时,经济增速往往会不断下滑.中国人均GDP将达到1.1万美元的水平,接近这个水平.
"我不同意上述观点.我认为,世界银行搞出来的所谓'中等收入陷阱'这个概念本身就经不起推敲.研究一个经济体是否有继续增长的潜力,一个重要指标应是这个经济体与世界领先经济体的差距.因为在技术,商业模式创新等动力的推进下,领先经济体还会继续保持增长,其人均GDP发展水平并非停滞于一个绝对值.环顾全球人均GDP最高的大国美国,他的人均GDP达到了5.3万美元.而按照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人均GDP仍然只是美国20%的水平.而在历史上,人均GDP达到1.1万美元的经济体,与美国当时的人均GDP相比,差距是比较小的,因为当时美国的人均GDP远远低于今天的5.3万美元."李稻葵说.
所以,我们不能按照绝对水平来观察中国经济的增长潜力.在商业模式,生产技术,市场开发,管理理念,体制改革等方方面面的赶超中,中国经济仍然有巨大的增长空间.
李稻葵说,二战后的70年来,全球100多个中低收入发展水平的经济体只有13个实现了从低收入到现代化的飞跃,实现了中等收入陷阱的突破,即人均GDP从4000多美元上升到12000美元."到底是哪些因素使得这13个经济体实现了经济的跨越?哪些因素导致其他的国家不灵?这是学术研究的一个核心问题."
李稻葵认为,三个条件使得这13个国家和地区实现了中等收入陷阱的突破,他称之为"三好学生"标准.
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情,政府的体制和基本的政治稳定性必须满足.政府的整个体制应该支持市场经济,社会经济的基本稳定必须要保持,基本的法治,基本的社会的稳定必须要满足.其中,非洲国家,中东地区,拉美地区都不满足这个最大的条件.中国经过30年的改革,社会主体,尤其是知识分子,都基本认同市场经济的发展机制.十八届三中全会报告写得非常清楚,市场应该发挥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作用,这个是社会共识.这些条件中国都满足.
第二件事,基本的人口的健康水平和教育水平必须要达到一定标准,这一点中国也走在前列.我国大学的毛入学率,去年统计接近38%.这是什么概念?大概是英国30年前的水平,这是一个非常先进的水平了.我国16岁以上成人文盲率在4%以下,以此对比,印度是30%,而且中国的文盲标准明显高过一般新兴市场国家.按照我们目前的制度规定,即将退休的这批中年人,经过统计发现,他们的健康水平比20年前的50岁的人还要好.健康水平在提高,人均寿命在提高,受教育水平在提高,我称之为有效的劳动力供给在提高.这些将为中国经济增长提供最基本的条件.
第三件事,是否对发达经济体开放.日本人曾经很骄傲地说我们是雁阵格局的领头者,20世纪80年代,90年代,日本经济兴旺发达,他们是要走向东南亚国家,东南亚国家明确提出向东看,跟日本搞好经济合作.我们的研究表明,一个经济不发达的国家如果在经济,投资和贸易上,跟经济发达国家进行交往的话,他就会学习,他的产业就会发生,他的企业竞争率就会上升,年龄人就会往上走,经济就会不断地往上前进.
综合来看,我们认为,今天的中国完全满足了"三好学生"的标准.
李稻葵表示,如果说条件满足的话,我们做一个简单的预测.如果按照东亚模式继续前进的话,到2050年,中国的人均GDP应该能达到美国当时的75%左右,相当于今天韩国的水平.即使东亚路径实现不了,走了拉丁美洲路径,中国人均GDP到了2050年也能达到美国当时的37%,中国的经济总量也是美国的1.5倍,按照最悲观的角度算,我们也能完全超越美国.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经济的增长潜力还是非常可观的.
"更具体一点,我们预测一下未来十年,中国经济潜在的增长速度是多少?我们可以把今天的中国经济和历史上13个国家和地区在达到美国人均GDP20%以后的增长情况进行比较.可以发现,当日本,韩国,台湾地区的人均GDP达到美国20%的时候,接下来的10―15年,他们的平均增长速度都保持在7%以上,很多时候在8%,或者9%.其他国家在此发展阶段也继续呈现出良好的增长势头.所以,我坚持认为中国经济具有巨大的增长潜力,从现在开始,未来10―15年,潜在经济增长速度应该是7%以上."李稻葵表示.
中国经济在"十三五"期间的挑战和机遇在哪里?李稻葵认为,主要包括三件事,这三件事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第一件事.整个供给结构需要根本调整.目前的供给结构是什么?现有的煤,钢,水泥等的生产能力都很强,都是过剩的.以钢铁行业为例,这一行业虽然有十万亿的生产能力,产能严重过剩,但我们的产能却是低端的,黑色的,污染的,亟须政府采取积极措施包括补贴政策,加快淘汰一批高污染,高能耗的产能,尤其是北京附近的一些产能,东北包括鞍山一带的部分产能也应该逐步淘汰.
通过淘汰这部分产能,将使得钢铁的价格有所回升;此后,政府通过一定的鼓励政策,可以使沿海地区建立一批现代化的,主要依靠从国外进口铁矿石和煤的新型钢铁产能,这就保证了生产是干净的,清洁的.当前,国际市场的煤和铁矿石价格往往比国内低一半,如果能够更好地利用国际市场,钢铁行业的利润也可大幅提升.将钢铁等重化工业布局在沿海一带,也使得中国能够更好地实施一带一路等发展战略,当未来印度等国家经济起飞之时,由于其基础设施建设和工业化能力远远不足,我们这些现代化钢铁厂正好可以把大量的产品销售到这些地区.如此,中国一大批城市将重现蓝天白云,因为城市空气最大的污染源就是周边的重化工业;同时,也能让一大批事故频发的煤矿和铁矿得以关闭.
为什么要关闭一批煤矿和铁矿?这是因为中国经济经过了30多年的高速发展,劳动力成本已经不断上升,社会对劳动者的尊重和对生命的珍惜程度日益提高,而国内的矿山往往生产成本极高,需要极大的劳动力代价,中国的经济结构调整本身也要求我们的矿业进行调整.这些生产出来的钢铁一部分用来国内消化,还可以盯住印度市场.印度钢产量严重不足,根据我们的研究,印度要搞工业化,经济要起飞,肯定需要大量钢材,我们可以把现成的钢运过去.这是第一个.
第二件事.在金融方面,主要问题是金融领域钱不能落地.我国广义货币M2已经达到120多万亿,GDP是60多万亿,为什么企业还是融资难融资贵?首先大量的资金在金融领域打转转.百姓现在期望投资回报率非常高,6月12号之前很多朋友们希望30%的回报,实体经济哪去找8%,9%的回报率,怎么办?应该把金融领域泡沫捅破,想要8%,9%的回报率可以去投,可能会受损失.应该有意识地让若干不靠谱的投资机构破产,不能像现在这样由国家保着,哄着不让破产.还有一个问题更严重,120万亿人民币的M2换成美元是17万亿,像堰塞湖一样,如果突然间下降的话,这个资金会垮塌,国外没那么高的回报率,如果一旦降到跟国外的回报率资金就可能跑了,所以"十三五"期间在国外项目开放的问题上会非常谨慎.我估计"十三五"期间在金融领域会有很多改革,其中有一条就是资本账户的兑换会比较谨慎,这是第二个挑战.
第三件事.新型的政府与企业的关系问题,这也是三件事中最重要的.过去30多年的地方GDP竞赛机制走到今天已经出现一些弊病.政府与企业的边界太模糊,以前政府官员不断地受到鼓舞,现在动力没有了.我觉得,怎么给地方政府官员提供正面激励非常重要,毕竟中国经济并不是完全市场经济,投资,基础投资建设,拆迁都需要政府官员来执行.光是简单地靠简政放权可能还不够,再简政放权,也绕不过最后一关,拆迁,招标,规划还得靠政府,"十三五"期间如果这个问题解决得比较好的话,经济增长一定能够有保证,不止6.5%,应该朝着7%,甚至更高一点.因为我们的目标不只是2020,恐怕还要205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