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大陆新左派经济学家.曾任北大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教授和博士生导师,现任复旦大学新政治经济学中心高级研究员,学术委员会主任,北京当代经济学基金会学术委员,春秋发展战略研究院研究员.陈平在大陆网络节目"眉山论剑"讲述经济学,受到许多网民的关注.本版将分两期刊登陈平关于"破解西方经济学迷失"的摘要内容.
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被陈平视为"空想资本主义"代表人物之一.
中国大陆现在引进的西方教科书的经济学,正式的名称叫"新古典经济学",完全是一个理论的乌托邦.新学院(New School of Social Research)教授邓肯佛利(Duncan Foley)在金融危机之后发表的一本哈佛出版的书,把新古典经济学说成是理论神学,就是它看起来像似理论,实际是神学,跟现实无关系.
现在的空想资本主义的理论,代表人物是三个人,第一个就是亚当斯密的"国富论".斯密没有定义富是什么,因为他自己说不出来富是什么,就引用了一个英国著名的政治学家霍布斯的话:富就是强权(Wealth is power).中国在鸦片战争以前,在世界上是相当富的国家,鸦片战争失败,中国的富就被英国抢去了,所以,富强富强,国际竞争底下,强才能保证富,否则囤积黄金白银,房地产都没有用处的.
亚当斯密造了一个神话,他用了一个比喻叫"看不见的手".他讲当时荷兰马车伕把玉米粮食,从普鲁士哥尼斯堡(现在俄罗斯的加里宁格勒市)运到葡萄牙,船不会空着回去,而是运水果或葡萄酒回去,此即所谓的"贸易会自动平衡",用不着政府干预,这就叫看不见的手.
后来,新古典理论就把它推广到一切领域,什么环境污染,企业竞争,也全部都有看不见得手.我告诉你这个根本不成立,为什么?当年英国打鸦片战争,就是因为英国人爱好喝中国的茶,造成两国贸易逆差平衡不了,所以在印度种鸦片卖到中国来.但是,打了鸦片战争还是平衡不了逆差,中英之间光平衡贸易逆差,就花了一百七十年.
美国从七十年代开始,持续对各国贸易逆差,于是跟日本打,跟其他国家打,现在跟中国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了,美国贸易平衡了吗?没有,川普还要打汇率战争.所以讲市场会自动平衡贸易,完全是一个市场的乌托邦,掩盖了市场竞争背后的殖民主义,帝国主义的实质,所以我把空想资本主义的鼻祖,第一位列为亚当斯密.
第二位就是张维迎大肆宣传的哈耶克,为什么?因为哈耶克当年,不但反对计划经济,也反对凯恩斯在金融危机的时候,用财政政策来挽救资本主义,认为财政政策会导致奴役社会.哈耶克当时反对凯恩斯的理由是错误的,凯恩斯政策造成了一个福利社会,所以现在把西方拖垮的不是哈耶克讲的奴役社会,而是福利社会.哈耶克最激进的主张是废除中央银行,回到意大利城邦时代的私有家族银行制度.事实是,没有一个西方强权国家愿意废除中央银行,废除货币强权,所以哈耶克比凯恩斯还要天真,我把他叫空想资本主义或者乌托邦市场.
第三个就是过去三十年,在中国大陆大行其道的科斯(R.H. Coase)的交易成本理论,他提出交易成本理论是为了反对大政府,因为有政府就增加交易成本,所以他认为市场竞争会自动降低交易成本.我问大家美国的交易成本高,还是中国的交易成本高?我告诉你美国的交易成本比中国高多了.另外有一个诺贝尔奖经济学家叫做诺斯(D.C. North),就发现一个让他困惑的谜,他定量地测量(美国)GDP里面交易成本的比例,从1870年百分之二十五到,1970年增加到百分之五十,交易成本就是我们物理学上讲的废热(熵), 就相当于开车要排放那些废气.美国的这些废热就是过度医疗,过度金融,过度军备竞赛,还加上过度打官司,现在的经济学把这些都算到GDP总量里去,所以美国的GDP总量虽然形式上比中国大,我跟你说它的有效GDP比中国少很多.
我们中国媒体经济学家,荒唐地,盲目地吹捧亚当斯密,哈耶克和柯斯,认为他们比马克思,比凯恩斯还高明,我认为是完全误导中国的经济学界,所以中国的经济学界需要反省,更全面地引进西方的各个经济学流派,像我们特别欣赏的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的创新经济学就跟中国非常有关系,熊彼特认为企业的新陈代谢,产业的新陈代谢,未来的走向是社会主义,不是走向资本主义,因为真正有建设性的科学家,企业家未必会赚钱.我们要反省过去经济学的落伍之处,研究新的经济学,然后才能总结中国和世界的经验.
印度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因为西方现在知道西方文明没有办法和中国竞争,而俄国又老龄化,所以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印度身上,有两个原因:第一,印度的人口结构年轻,人口规模和中国一样,马上到十三亿了,所以如果讲人口红利的话,印度应该比中国还要有竞争力.第二,印度是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
中国现在也很纠结,因为有过中印边界战争,我也一直有一个疑问,中国和印度将来到底是发展中的伙伴,还是竞争者?我们都知道,亨廷顿写过一本非常有名的书叫"文明的冲突",当时寓言中美大战,连俄国也卷入,所以原来的发达国家都互相毁灭掉,最后剩下印度渔翁得利主导世界,这可能性有没有呢?我认为是有的,但是很小,为什么?
我讲三个道理,第一个道理,印度从来没有形成过统一的国家,所以现在印度的官方语言有二十二种,据导游说印度的方言有上千种,所以印度各个地区没有国家认同.以前英国能够统治印度,搞的是分而治之,比如说拿南方的印度人去监管北方的印度人,北方又监管南方,因此他们互相瞧不起,所以印度要实行真正的统一,单单是国家统一和民族认同,语言统一就非常困难,还别说以前留下来的种姓制度;第二个问题,这是印度的经济学家自己跟我说的,他讲印度是最坏两种制度的结合,一种就是英国的民主,讲程序化,非常死板,第二种,还学了苏联的计划经济.因为印度有很长时间的殖民主义经验,害怕西方跨国公司控制,所以印度有很多国有企业,但是印度的国有企业因为缺乏竞争者,所以远比中国的国有企业没有效率;第三条,印度是大河流域之国,所以恒河是母亲神,印度整个经济的命脉取决于喜马拉雅山的水源,中国控制喜马拉雅山的水源,就可以控制印度经济命脉,所以他们在这一点上对中国非常恐惧.如果中国能够科学管理喜马拉雅山的水源,不但可以解决中国内地的缺水问题,还可以解决印度南亚周期性的洪水问题.
中国只需要改变自身的生态布局,改变基础设施建设,不但是一带一路国家愿意和中国合作,整个东亚和东南亚国家,都会愿意和中国合作.现在有独立自主的科学体系和国防力量的中国,可以实现与俄国,印度这些传统竞争对手,包括土耳其,伊朗合作共赢,然后排除海洋国家过去三百年来干扰大陆国家发展机会的格局.因为二十一世纪如果要有世界稳定是G3,实际上我说只有G2.5,因为欧洲只有半个了,德国还行,法国,英国已经没有谈判能力,英国已经退出欧洲,而美国和中国谈判,发动战争的主导权在美国手里,但是走向可持续的经济的主导权在中国手里,然后看最后中美是对抗还是合作,历史会做一个见证.
陈平认为目前中国大陆的经济发展,类似于1900年的美国,而不是1970年的日本.突围1900年美国总统的竞选海报.(网络图片)
中国天真,天真到什么程度,中国在过去三十年引进跨国资本,不但是所有的上市的国有企业,连上市的民营企业,比如说阿里和腾讯,大股东是外国资本,发展中国家对抗不了金融自由化,汇率自由化的波动,所以要防止这个汇率波动,就要去购买美国的国债,等于是补贴发达国家的金融,然后发达国家呢?用他们的金融霸权,购买发展中国家,包括中国的核心企业的控股权,然后利润回流到美国,来养它的高福利.
所以我讲这就是金融制高点,美国花了六十年才占领制高点,我认为中国如政府有远见,二十年左右,多点三十年,快点十年,可以占领世界制高点.中国现在有一个误区,有一批经济学家说,中国现在是1970年代的日本,经济高速增长结束了,政府干预也没有用处.我说错了,因为中国的经济规模比日本大十几倍,中国今天可以旗鼓相当的是美国,1900年的美国.此话怎讲,1900年的美国,工业生产世界第一,和中国是一样,但是没有占领科学制高点,当时科学制高点是德国,也没有占领军事和金融的制高点,当时在英国,所以美国在打一次大战的时候是小伙伴,二次大战的时候,后期才加入.真正掌握金融主动权一直到科技主动权,要到1960年代,美国登月飞船上去以后,才敢说他比苏联科技还要强.
那么第一要占领什么世界制高点,我认为要占领科技制高点,美国二次大战以前教育比欧洲落后的多,绝对不比现在的中国先进,为什么战后就能掌握科技制高点呢?因为他大量容纳欧洲数以十万计的科学人才.美国立国以后,有一个非常远见的措施,就是在各个州的乡村或小城镇设立州立大学,那里生活环境稳定,科学家既不想升官也不想发财,才能安心做研究,这个道理也是从欧洲学来的.
中国把大学都集中在北京,上海等沿海大城市,房地产价格那么高,我们大学都给房地产打工了还做什么研究,只能给美国当传销.所以中国如果能够在未来十年之内,在生态环境良好的地方建设十几个高水平的研究型大学,发展科研,教学,研发,制造,金融一体化的集团,在全世界竞争肯定没有对手.现在美国和欧洲科研经费都大规模削减,没有办法和中国竞争,所以我们能网罗全世界科学人才,当然就能掌握科技制高点,然后才能掌握产业制高点,军事制高点,然后掌握金融制高点就不是难事了.因为金融制高点实际上是和军事制高点连在一起的.
第二,中国现在的问题是生态布局和产业布局不合理,我们都知道有一条黑河瑷珲线,中国百分之九十六的人口,集中在百分之三十六的土地上,只开发了沿海,内地都是空的.所以如果把沿海过剩的投机资本引到内地去,然后把沿海的好大学,医院,还有政府的行政机关移到内地去,中国就能形成沿海和内地的平衡发展.沿海是加工贸易区,中部是行政科研养老教育区,边疆是生态保育区,这样一定可持续发展,一定超过美国,欧洲和日本的程度.
第三条,改变现在的城市病,搞新型的城市化,实际上就是马克思讲的减少城乡差别,工农差别,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差别,这也是毛主席的五七道路理想.然后再加上支持实业的正确金融战略,我们就能靠现在拥有的金融资本打垮西方的投机资本,逼迫美国和中国,欧洲一起,联手改造现在不合理的金融秩序.我认为二十一世纪的后美国时代,国际秩序和全球化应该是中国主导,但不是中国独霸,而是大家携手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