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涛:对今年经济工作的任务目标及政策取向的解读
3月5日上午9时,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开幕会.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代表国务院,向十四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作政府工作报告.聚焦两会政府工作报告, 中银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 管涛 对今年经济工作的任务目标及政策取向在"第一财经"刊文解读. 管涛表示,如果今年我国能够实现5%左右的增长,2020~2023年四年复合平均增速将达到4.62%,高于过去三年复合平均增速4.5%,将对疫情三年造成的经济损失有所补偿.纵观全球,我国经济有望形成独立向上的运行态势,中美经济总量差异有望重新收敛.他认为,今年经济形势与2021年类似,都是遭遇疫情严重冲击之后的触底反弹,但今年政策定调较2021年更偏积极.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将经济增速的预期目标定在5%左右,但对新增就业更多强调,体现了"稳中求进"的经济工作总基调. 去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要突出做好稳增长,稳就业,稳物价工作,有效防范化解重大风险,推动经济运行整体好转,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开好局起好步.会议要求,要坚持稳字当头,稳中求进,继续实施积极的财政政策和稳健的货币政策.这定调了今年经济工作的任务目标及政策取向.会后,各方有诸多解读,建议或猜测.这些于全国两会政府工作报告中被正式揭晓. 量化"三稳"工作 去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用稳增长,稳就业,稳物价替代了过去三年"六稳""六保"的提法,使得今年经济工作更加聚焦.根据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三稳"工作的预期目标是:GDP增长5%左右;城镇新增就业1,200万人左右,城镇调查失业率5.5%左右;居民消费价格涨幅3%左右. 今年的预期经济增速略低于市场预期.今年1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对中国经济增速的预测值为5.2%,2,3月份高盛,花旗,大摩,摩根大通等主要国际机构的最新预测分别为5.5%,5.7%,5.7%,5.6%. 政府工作报告中的预期值相对偏保守,一方面反映了对于当前内外部环境的严峻性,复杂性有较充分的估计,有助于合理引导市场预期;另一方面也体现了必须在提高质量效益基础上长期保持合理经济增长的要求,进一步确立了宏观政策不搞强刺激的总基调. 随着去年底以来防疫措施不断优化,疫情快速达峰,国内经济持续恢复,呈现回升势头.今年2月,制造业PMI指数进一步回升至52.6%,创2012年5月以来新高.13个分项指数中,除在手订单和原材料库存指数还处于收缩区间外,其他分项指数均重返扩张区间,而1月还有9个分项指数处于收缩区间.新出口订单指数更是结束了2021年5月以来持续收缩的情况,大幅反弹至52.4%.各类规模企业制造业PMI指数均回升至扩张区间,其中,小型企业和中型企业分别结束了2021年5月和去年7月以来持续收缩的状况,大型企业连续两个月处于扩张区间.综合PMI产出指数回升至56.4%,为2017年有数据以来新高. 如果今年我国能够实现5%左右的增长,2020~2023年四年复合平均增速将达到4.62%,高于过去三年复合平均增速4.5%,对疫情三年造成的经济损失将有所补偿. 鉴于今年全球经济增长2%左右,较上年回落1个多百分点,我国经济有望形成独立向上的运行态势,同时中美经济总量差异有望重新收敛.当然,5%左右并非政府对今年中国经济增速的预测值,正如2021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的"经济增速预期目标不低于6%",实际增速却在8%以上.如果今年有条件通过内生性增长而非强刺激实现更快的增速,政府更加乐见其成. 今年城镇新增就业目标要高于往年每年新增1,100万以上的要求.就业不充分是疫情冲击导致我国实际经济增速低于潜在产出,产出缺口为负的突出表现. 疫情三年年均城镇新增就业1,220万人,较2015~2019年趋势值年均少增118万人.去年,城镇就业人口首现环比下降842万人,就业总人口下降1,301万人;城镇调查失业率平均为5.58%,其中16~24岁青年失业率平均为17.56%,二者均刷新2018年有数据以来的纪录.增加就业是当前把恢复和扩大消费摆在优先位置,着力扩大内需的关键.今年仍有1,158万应届高校毕业生,实现1,200万人左右的新增就业是稳就业的基本要求. 去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落实落细就业优先政策,把促进青年特别是高校毕业生就业工作摆在更加突出的位置.日前人社部主要负责人表示,实施就业优先战略要"五个坚持":坚持目标引领,锚定就业工作战略方向;坚持系统推进,树牢就业优先工作导向;坚持底线思维,强化重点群体就业支持;坚持问题导向,破除妨碍流动的体制机制弊端;坚持完善制度,创造稳定就业预期的生态环境. 今年通胀预期目标与前两年保持一致,也持平于市场预期. 在经济快速恢复过程中,国内物价保持了基本稳定.今年1月,CPI同比增长2.1%,核心CPI增长1.0%.当前物价稳定的主要矛盾是结构性通胀.同期,食品烟酒类十个二级分类的CPI子项中,粮食,食用油,鲜菜,水产品,蛋类,鲜果,烟草等七项同比增速,相当于过去五年趋势值的1.17~2.65倍;畜肉类子项通胀虽低于过去五年的趋势值,但同比增长6.6%,相当于同期平均通胀的3.14倍.今年要求粮食产量保持在1.3万亿斤以上,是全方位夯实粮食安全根基,保障市场供应和价格稳定的重要保障.同时,去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还提出要及时有效缓解结构性物价上涨给部分困难群众带来的影响. 央行在最新发布的货币政策执行报告中指出,预计国内通胀水平总体保持温和,但也要警惕未来通胀反弹压力. 短期看,通胀压力总体可控,当前国内经济恢复过程中,有效需求不足仍是主要矛盾.中长期看,一方面,国内经济供需大体平衡,货币政策保持稳健,居民通胀预期平稳,物价水平具备保持基本稳定的有利条件.另一方面,对未来物价走势的不确定性也需关注,如防疫优化后消费动能可能逐步升温,劳动力市场加速回暖可能对未来工资变化产生影响,各方面政策累积效果还在逐步显现,以及海外输入性通胀压力加大等. 细化财政预算安排 今年经济形势与2021年类似,都是遭遇疫情严重冲击之后的触底反弹,但今年政策定调较2021年更偏积极. 2020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面对宏观政策退坡的市场疑虑,只是明确保持对经济恢复的必要支持力度,不急转弯,在货币政策部分还强调了保持宏观杠杆率基本稳定.而去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则明确要加大宏观政策调控力度,加强各类政策协调配合,在货币政策部分只字未提杠杆率问题. 去年12月17日举办的中国经济年会上,央行领导在解读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精神时指出,2023年稳健的货币政策要精准有力,就是"总量要足,投向要准",对经济的支持力度不小于2022年.与财政政策需要等到全国两会审议批准不同,货币政策具有相机抉择的灵活性.去年12月5日,央行就再次宣布全面降准0.25个百分点.今年1月份,M2同比增速创2016年5月份以来新高,新增人民币信贷余额创单月历史纪录. 这显示随着疫情扰动的影响减弱,企业生产经营活动逐渐正常化,加之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引导,市场有效融资需求恢复. 1月月均隔夜Shibor和DR007分别环比上升33和15个基点,2月又分别进一步上升52和19个基点.2月,2年期国开债和3个月AAA级同业存单收益率环比一改上月环比回落的势头,分别上升7和8个基点.这反映随着国内经济全面加速回升,当月市场融资需求继续恢复,市场流动性进一步收紧. 尽管日前央行主要负责人在回答降准降息的记者提问时表示,目前货币政策的一些主要变量的水平是比较合适的,但他特别强调了用降准的办法来提供长期的流动性,支持实体经济,综合考虑还是一种比较有效的方式.鉴于两会之后财政预算落地,国债和地方政府债加快发行,需进一步加强财政货币政策的协调联动,保持流动性合理充裕.不排除央行未来还可能降准乃至降息,因为保持正常的货币政策空间是留着用的,而非攒着看的.这也是综合发挥货币政策总量和结构双重功能的题中应有之义. 通胀威胁不是当前货币宽松的掣肘. 2月,制造业PMI中的生产指数大幅反弹6.9个百分点至56.7%,远高于同期新订单指数的3.2个百分点,重现供给恢复快于需求的态势;服务业PMI指数环比回升1.6个百分点至55.6%,较1月14.6个百分点明显回落,且小于同期制造业PMI指数的升幅,显示服务业回归常态化的动能减弱. 倒是非金融企业和居民部门加杠杆的意愿有待观察. 1月,社融同比少增近2,000亿元,其中企业债券融资少增4,352亿元,这与同期企事业单位贷款同比多增1.32万亿元形成鲜明对比.企业贷款多增有可能受到结构性政策工具的引导,企业债券融资少增则部分反映了企业主动性的融资意愿不强.与此同时,去年居民储蓄存款同比多增7.94万亿元,贷款少增4.09万亿元,今年1月份存款同比多增7,900亿元,贷款少增5,858亿元. 去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指出积极的财政政策要加力提效.日前财政部主要领导在回答记者提问时表示,"加力"是要适度加大财政政策扩张力度,包括在财政支出强度上加力,在专项债投资拉动上加力,在推动财力下沉上加力."提效"是要提升政策效能,包括完善税费优惠政策,增强精准性和针对性,着力助企纾困;优化财政支出结构,有效带动扩大全社会投资,促进消费;加强与货币,产业,科技,社会政策的协调配合,形成政策合力. 政府工作报告对于今年财政货币政策着墨不多,主要看点是披露了两个重要的财政预算指标. 一个是今年赤字率拟按3%安排,比上年提高0.2个百分点. 这个赤字率虽然低于2020年的3.6%和2021年的3.2%,却仍高于正常水平,体现了财政政策的逆周期调节.尽管今年没有了去年特定国有金融机构和专营机构依法上缴结存利润的特殊因素,但考虑到今年经济总体回升,加上去年集中实施大规模增值税留抵退税后基数偏低,财政收入有望实现恢复性增长,国家可用财力增加,有助于保持财政支出强度. 另一个是今年拟安排新增地方政府专项债券3.8万亿元. 过去三年,地方政府专项债额度分别为3.75万亿,3.65万亿和3.65万亿元,今年安排的额度最高.不过,由于去年依法盘活用好专项债务结存限额5,000亿元,去年实际发行地方政府专项债超过了4万亿元.从这个意义上讲,今年地方政府专项债额度安排低于去年的实际水平.此外,今年没有安排特别国债发行. 总的来讲,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将经济增速的预期目标定在5%左右,但对新增就业更多强调,体现了"稳中求进"的经济工作总基调. 预算赤字率和地方政府专项债额度安排,均考虑了在支持高质量发展中保障财政可持续和地方政府债务风险可控的需要,同时也与今年经济增速预期目标相匹配.2021年美国政府新一轮财政刺激,导致高通胀卷土重来当引以为戒. 考虑到存量及增量政策叠加发力,今年实际经济增速超过5%虽不强求但也是有可能的. 这有助于更好实现"两步走"战略,即到2035年人均GDP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