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拥有黄金还是美元,外汇储备都被当作保护本币的防波堤,而忽视这一点的国家都付出了代价.尤其是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吓得发展中国家积累了更多外汇资金用于防范本币崩溃.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1982年1月5日,美国"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题为"苏联抛售引起金价下跌"文章,认为当时的苏联可能为了缓解国内经济困境而大量出售黄金换取外汇.40年后,黄金市场又要面临类似的情形.
当时的苏联是全球第二大黄金生产国,年产量约300吨,仅次于年产650吨的南非.在每年生产的黄金里,拿出约200吨用于出口,以赚取硬通货,用于帮助满足对外国商品的大量需求.
"俄罗斯人在黄金交易方面变得越来越老练.他们有时购买黄金,以获取利润并迷惑观察者,甚至不时被认为利用纽约的期货市场进行套利."当时的"纽约时报"写到.通常苏联人通过苏黎世的银行来进行黄金销售,在1981年底才重返伦敦黄金市场,在那里进行黄金实物交割.
黄金完成交割,意味着伦敦黄金市场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伦敦再次成为名副其实全球最大的黄金现货市场.在那之后,伦敦一直享受着交易中心的红利,直到近期其完整的拼图再次面临分崩离析的局面.构建起统一的全球黄金市场要花几十年时间,而将其瓦解可能只需短短几天.
俄罗斯仍是全球重要的黄金生产国,每年生产的黄金还是300多吨,随着苏霍伊洛格等金矿项目逐步开发投产,俄罗斯的黄金产量还会进一步增加.
在新世纪的曙光刚刚照射到各个行业中时,乐观情绪洋溢在人们的脸上,全球化的红利也落到了大家的兜里.有人高声欢呼:"世界是平的."而现在看起来,在黄金等多个市场上,即使不是千沟万壑,一个禀赋自然流动的状态也已成为易碎的奢侈品.
黄金能突破经济制裁,但制裁也在走近黄金.
黄金一直以来被看作是最后支付手段和没有交易对手风险的资产.俄天然气和原油的进出口可以使用黄金来支付和结算,这是可以绕过任何金融制裁的.但目前的问题是,对俄罗斯的黄金制裁,目前也在逐渐收紧,伦敦金银市场协会的大门对其逐渐关闭.
在包括俄罗斯最大银行俄联邦储蓄银行和俄罗斯外贸银行在内的5家俄银行的海外资产被冻结后,这些银行被排除到主要交易外.伦敦是全球最大的现货黄金市场,但在那里俄银行被与英国金融市场完全隔绝,在流动性很强的黄金市场上,俄罗斯银行的行动受到越来越多的限制.
俄罗斯央行也成为受到制裁的对象.截至2021年底,俄罗斯央行外币和黄金资产总额为6129亿美元,其中外汇资产4814亿美元,黄金1315亿美元.值得注意的是,在2007年底俄罗斯央行仍仅持有不到300吨黄金,从那以后俄罗斯的黄金储备增长了500%.这些黄金中三分之二存放在位于莫斯科的央行金库中,另外三分之一存放在圣彼得堡和叶卡捷琳堡的金库里.
俄罗斯在过去十多年里的黄金积累战略一直在为像目前这样的情况做准备,在遭遇制裁的情况下,黄金会成为稳定货币的关键.2月28日起俄央行恢复在国内市场购买黄金,以进一步保障金融安全.
而俄央行目前也只能从国内市场购入黄金,因为国际市场已经关上了大门:伦敦金银市场协会已经将俄罗斯外贸银行从其目前的会员名单中除名.俄罗斯外贸银行于2015年3月加入伦敦金银市场协会,成为正式成员.而近期在没有任何制裁声明提及的情况下被从会员名单中删除.
除了伦敦金银市场协会的会员资格外,俄罗斯还遭遇了其精炼厂被移出合格交付商名单的风险.俄罗斯目前有6家黄金精炼厂在伦敦金银市场协会的合格交付商清单上.伦敦金银市场协会3月7日表示,其已暂停对六家俄罗斯贵金属精炼厂的认证,这意味着他们将无法再在伦敦市场销售黄金和白银.
"这六家精炼厂将不再被伦敦金银市场接受为合格交割,直至另行通知."伦敦金银市场协会在一份市场通知中表示,这意味着伦敦黄金市场的大门已经对俄罗斯的黄金关闭.
俄罗斯修改1991年确定的与乌克兰的边界,美欧则撕毁了同一时期形成的华盛顿共识.
华盛顿共识曾被当作西方赢得冷战的丰碑,其中包括实施贸易自由化,开放市场;放松对外资的限制等内容,成为构建全球统一市场的梁柱.而现在这些框架则在被当年的推动者亲手拆毁.
其实为了应对预期中的经济制裁,之前俄罗斯也算做足了准备.2014年俄罗斯合并克里米亚后遭受过经济制裁,那之后俄就开始以外汇储备为核心积极构建货币防线.俄罗斯在三方面发力,一是增加外汇储备总额,俄罗斯外汇储备在2022年初超过6300亿美元,是2014年合并克里米亚前的1.6倍.通过出口资源等赚取的外汇不断积累,达到历史上的极大规模.
另一方面,俄央行还在优化外储结构.在美国进行经济制裁的威胁下,俄罗斯一直在研究布局应对欧美国际结算制裁的措施,包括搭建对欧和对华的双边直接结算业务,加大直接使用欧元和人民币贸易结算力度,执行"去美元化"为主导的结构优化.
在2013年 -  - 即西方因吞并克里米亚而对俄罗斯实施第一次制裁的前一年,美元储备占俄总储备比例的45%,至2021年美元占比已经削减至16%.据俄罗斯央行披露,目前占比最高的是欧元资产,占到32%,美元以16%继之,此外人民币在俄外储中的比例也超过13%.
俄罗斯联邦安全会议副主席梅德韦杰夫1月底就曾表示:"如果禁止俄用美元支付,可用欧元替代.如果欧元也不让用,还有人民币."
除了提高欧元和人民币在外汇储备中占比外,俄罗斯黄金这一最后支付手段也是其铁布衫的重要组成部分.自2005年到目前的十多年中,俄罗斯央行一直是全球买入黄金最多的央行之一,其黄金储备也从当时的386.9吨增加到现在的2301.64吨(截至4月底),净增加了1914.74吨,这也使得俄罗斯目前成为全球第五大黄金储备国.在其外汇储备中,目前黄金占比为21.17%,超过美元的16.4%.
俄罗斯花了将近8年时间,三管齐下用外储搭建出坚不可摧的"马奇诺防线".但就像二战时德国人通过迂回到背后,让法国人固若金汤的防线沦为废物一样,美国带头实施的金融制裁也没硬撼这道防线,而是采取了釜底抽薪的方式:直接冻结俄央行的外汇储备,让其光有账面数字但取不出钱来.
这个大招一出,俄罗斯能用的外汇储备直接减半.一般情况下,外汇储备是按美元,日元等不同货币存放在外国的央银里,由于此次制裁措施,俄罗斯央行在美联储,英国央行,加拿大央行和欧洲央行的外汇储备都已被冻结.俄罗斯财政部长安东·西卢安诺夫称,西方制裁已冻结了俄罗斯30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
外汇储备是各国政府和央行为干预汇率和支付外债而储备的外汇资产,也是俄罗斯用来捍卫卢布的屏障.俄罗斯央行的方针是取出外汇储备,通过买入卢布来实施市场干预.但如果因制裁而取不出外储,将很难进行市场干预,无法阻止卢布贬值.于是看到卢布今年已下跌逾45%,有望创下1998年以来的最大年度跌幅,当时俄罗斯发生了以当地货币计价的债务违约.
美欧将货币系统作为对付一个国家的武器,直接攻击其账户上的外汇储备,这种做法将产生持久影响.
过去至少两代的战略学家,大都没认真想过如果外汇储备忽然不能取用了,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因为人们已经习惯了美元体系,也习惯了外储储备的存在.其实外汇储备制度比大部分人想的都要年轻得多,今年恰逢其成型100周年.
第一次世界大战让全球化的第一个高峰期戛然而止,战后各国为了作出妥当的经济安排,1922年在意大利的热那亚召开了一次国际会议.当时之前作为世界货币的英镑已经被战火拉下了王座,金币本位制度也摇摇欲坠.
为了适应新形势,英国主导推出了金汇兑本位制度.让生产能力强的国家的货币成为各国收兑的对象,这些货币与黄金挂钩,可以兑换成黄金,其他国家拥有这些货币,在国际收支时也有了依仗.
热那亚会议提出设立储备中心体系,储备中心国的中央银行完全以黄金作为储备,而其他国家的储备则由黄金及以储备中心货币计价的外国票据和外汇余额组合构成.在外汇储备这个概念诞生后很长时期里,外汇储备是一国用于日常国际收支备付的一个备用仓库,比如热那亚会议后,英国以法国法郎作为外汇储备,法国以英镑作为外汇储备,都是为了国际收支备用.
真正给外汇储备镶上金边的恰恰是美国.1944年建立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就是围绕着美元建立起全球外汇储备制度,美国告诉其他国家:只要揣着美元,就等于持有黄金.于是不少国家选择盯住美元,甚至将外汇储备作为一国大部分货币的发行基础.
20世纪70年代,由于美国难以继续维持35美元兑换1盎司黄金的刚性汇率,布雷顿森林体系轰然瓦解.各国的外汇储备也被分为两部分:外币外汇储备和黄金储备.值得一提的是,握有美元发行权的美国拥有全球最大的黄金储备;在全球持有黄金储备最多的十个国家里西欧占据半壁,西欧国家黄金储备占外储的比例都超过五成.
无论是拥有黄金还是美元,外汇储备都被当作保护本币的防波堤,而忽视这一点的国家都付出了代价.尤其是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吓得发展中国家积累了更多外汇资金用于防范本币崩溃.当时无论是马来西亚货币林吉特的崩溃,还是韩国主妇排队捐出金项链的景象都令人印象深刻.在那之后,各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如同准备过冬的仓鼠一样,尽力维持外汇储备.
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发展中国家的官方外汇储备已从1997年时的不足2万亿美元增至2021年创纪录的14.9万亿美元.这种外储依赖的结果是各国央行账户成了美联储印发大量钞票的蓄水池,黄金也成了抢手货,截至今年,全球央行已经连续13年成为黄金的净买入方.
无论货币外汇,还是黄金储备,都是货币信心的基石,这个逻辑已经深入人心.直到将外汇储备捧上神坛的美国现在又粗暴地将其工具化,让每个国家的央行账户都感到阵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