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民银行自2014年开始对数字货币的研究工作.2019年末,数字人民币开始试点,至今已有三年多时间.虽然国际清算银行等机构报告,国际上有几十家中央银行在研究数字货币,但大多数是观望性质的研究,并不是明确为实施而做的研究,真正进入技术开发层面的,更是少之又少.目前对数字货币进行实质性研究并大规模试点,且对国际数字货币发展产生实质影响的主要经济体,只有中国,可谓一骑绝尘.
中国的数字人民币试点,不仅时间早,而且规模庞大,还取得了许多实质性成果:
一,设计了独特的双层运营体系;
二,技术开放,鼓励运营机构技术创新.技术上的"赛马"机制,不仅能鼓励创新,同时也可以避免技术路径选择的失误;
三,试点地域广;
四,数字人民币应用场景丰富,不仅有一般的个人线上支付场景,还尽可能全面地覆盖了纸币支付场景,包括离线支付,更进一步拓宽至对公支付领域;
五,由单纯支付功能,拓展至财务管理和支付合约管理功能.如企业母子钱包及母子钱包间的资金归集管理等,将智能合约运用于预付款管理等;
六,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联合香港金管局及其他货币当局合作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开启了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的试点.这项试点,创新了国际结算和外汇交易模式,实现了跨境银行间点对点支付结算和外汇交易,不仅可以提高结算和交易效率,降低结算和交易成本,更有可能开辟一条去美元化和去SWIFT化的现实路径.
以上这些成绩,不仅对数字人民币正式发行具有重要意义,更对未来全球货币制度改革具有引领作用.
数字人民币在显性的个人支付领域的试点应该说已经处于成熟阶段,除了对个别试点中的不足进行改进外,开拓新的支付场景,可以留待正式发行后继续探索.接下来需要做的是更加复杂和关键的工作,主要包括:探索数字经济条件下能被广泛接受的数字人民币应用方式,制定数字人民币发行和运行管理制度,制度的运行试点等工作.
到目前为止的数字人民币试点,基本上都是基于实现支付目的的试点.也就是说,在任何交易场景,任何交易方式下,像现钞支付一样,可以实现数字人民币的支付.这样的试点,从法偿货币的角度来看实现了目的,但数字人民币只是人民币的一个表现形态,不是人民币的全部,在不同环境或场景下,货币持有人会基于效率,成本及习俗在现钞,数字人民币,银行转账,信用卡,支票,汇票,第三方支付等方式中选择一种支付方式.现在试点成功的支付场景,在今后实际应用中会出现分化,有些有可能会逐渐失去市场.因此,新场景的开发,可以等到数字人民币正式发行后,在实践中发现需求,满足需求.
由于数字经济的发展,人们更多地习惯于平台化生存,在这种生存方式下,支付方式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支付动作.消费者希望支付本身能成为一个平台,满足自己多方面的需求.在这种情况下,单纯的支付方便不一定能赢得消费者的青睐.
举例来说,以单纯的支付效率,效益和方便性来讲,目前银联卡云闪付要比第三方支付好.用云闪付,不需要打开APP,手机在POS机前晃一下即可实现支付,比第三方支付更方便,快捷;云闪付绑定的是信用卡或借记卡,信用卡可以免息透支,借记卡有存款利息,效益上也比第三方支付更好.但为什么消费者还是习惯用第三方支付?因为第三方支付的APP本身是一个平台,进入这个平台可以实现许多不同的需求.数字人民币(无论是数字钱包还是APP)存在这样的问题.
实际了解中发现,许多使用过数字人民币的年轻人都觉得数字人民币很方便,很新奇,但他们并不关注数字人民币是M0还是M1,而是关心数字人民币可以干什么,数字人民币的APP或数字钱包有哪些功能.对于数字化生存的现代人来说,在表层应用中,数字人民币和第三方支付一样,都是一个APP,使用哪个主要看哪个APP更适合自己.如果从数字经济发展的趋势看,在个人支付领域,这样的支付需求模式可能是未来的主流.如果数字人民币支付场景的开发还只是基于单纯的现钞支付理念,而不能满足这样的平台化支付需求,有可能导致使用需求的不足.
所以,接下来需要针对平台化需求趋势,进一步探索数字人民币的应用模式.不过这样的探索可能比前期各种支付场景的探索更难.
一是数字钱包成为平台.数字钱包作为个人拥有物,基本没有可能成为一个平台.这不仅需要在技术上让客户可以将各类应用按自己的需求下载到自己的数字钱包中,还需要各类应用愿意被接入,就像各类APP应用之于手机.如果各运营机构能开发出这样的钱包,则数字人民币将大受欢迎.
二是数字人民币APP成为平台.这在技术上是可能实现的,但与央行的角色相冲突,央行自身恐怕也没有能力管理和运营这样的平台.另一种办法是和上述数字钱包一样,给客户选择权,客户可以在数字人民币APP上自主建立平台.
三是由运营机构搭建平台.这种方案比较复杂,一个问题是在数字钱包和数字人民币APP之外专做一个支付平台,还是在各自发行的数字钱包上运营平台?在这其中还需要解决竞争公平的问题.
四是由法律确定支付平台必须自动接入数字人民币支付选项.这应该是最理想的方式,但如何让客户广泛接受,需要央行,运营机构和商业银行推出高超的宣传推广方式.
货币,并不仅仅是表面上看到的货币形态,比如金银铜铁或纸币,电子货币,也包括制作,发行,流通,管理,货币政策等一整套制度体系.货币在支付流通中是否便捷,具备稳定的信任价值,虽然与制作货币的材质有关,但历史上失败的货币,一般都不是货币材质引起的,而是整套货币体系的制度安排不当造成的.数字人民币是人民币的一种表现形态,其信用基础是人民币,不需要另外建立信用基础,但最终成功与否,还是决定于整体的制度安排.由于数字人民币在技术上的特殊性,除了一般遵循人民币发行,管理制度外,还需要制定一系列特别的制度.
第一,明确数字人民币的制作人,制作流程,发行前的管理流程.
第二,明确数字人民币的发行人和发行流程.
第三,明确营运机构的职能定位及盈利机制.营运机构是数字人民币发行中的一个特殊安排.数字人民币设计的是双层发行架构,央行是第一层,商业银行是第二层.营运机构在这双层之间起到的是什么作用?这其中需要厘清以下几个关系:1,央行发行数字人民币是直接发行给各商业银行还是由各营运机构代理央行发行至各商业银行;2,数字人民币是由商业银行向社会发行,还是由营运机构向社会发行;3,营运机构业务,财务,数据与其母行的关系;4,营运机构提供数字人民币日常营运服务,盈利机制如何安排.这关系到营运机构母行与其他商业银行的公平竞争.
第四,明确数字钱包的管理和运行机制.数字钱包是营运机构直接向客户发放还是由商业银行向自己的客户发放?客户的数字钱包内所存放的数字人民币是否受营运机构控制或管理?
第五,明确智能合约功能的管理机制.智能合约如何产生,谁有权设置和解除智能合约,是否有智能合约制定与执行的监督机制等.技术上,智能合约是锁定数字人民币还是锁定数字钱包,或者锁定银行账户更恰当?理论上,如果锁定数字人民币,则被锁定的货币在锁定期间就不再是一般等价物了,这是否有悖法定货币的根本原则?
第六,明确与数字人民币有关的会计科目,记账规则和核算规则.
目前由于没有统一的规定,各营运机构一方面对央行数字人民币发行和运行要求的理解不同,另一方面出于自身利益考虑,与其他商业银行在合作上各有不同的做法,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参与试点银行与运营机构母行的竞争不公平.
一般来说,各家银行(包括运营机构行)参加数字人民币试点的业务和技术开发的团队往往是科技部门和网络金融部门,具体参与试点的又往往是各家银行在试点城市的分行,科技部门和网络金融部门人员对货币流通业务和会计核算业务了解并不全面,其他部门人员虽然时有参与相关讨论,但商业银行内部不同人员及不同部门对数字人民币业务有不同的理解,做法也各不相同.一些问题需要厘清,以确保数字人民币下阶段试点和发行的顺利.比如数字人民币到底是现金还是账户中的金额?应该如何确定数字人民币业务的会计规则和核算方法?商业银行与运营机构究竟是什么关系?数字钱包和数字人民币的发行是代理运营机构的业务还是自营业务等.在数字人民币正式发行前,央行应该就上述制度和规定,对各商业银行业务人员进行统一培训.同时,这些制度规定也需要经过一定时间的试行,经完善后于数字人民币正式发行时一并推出.
货币不仅仅是支付手段,对于企业来说,更是资金.资金必须产生效益.企业,银行都不会将大量的资金保持在现金状态,银行存款账户是企业和银行积聚资金的主要方式.因此,在跨境支付方面,无论是企业还是银行,都要平衡支付快捷,支付成本与资金管理效益与管理成本.
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和香港金管局,泰国央行及阿联酋央行合作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实现了商业银行点对点的真实支付结算业务和外汇交易业务,是非常重大的创新,有可能改变传统的国际结算和外汇交易的模式与格局.从目前报道的情况看,解决一霎那的支付只是整个跨境结算最表层的一环,可能还需要解决一系列机制问题.
第一,货币桥上走的是数字货币还是银行账户信息?
如果是数字货币,那么就有一个钞与汇的转换问题,比如一家泰国银行通过货币桥向一家香港银行支付泰铢数字货币.香港银行收到泰铢数字货币后,假如作为现金存放在数字钱柜中,则没有效益;假如将这笔数字泰铢转为银行存款,就需要有另外的银行接受这笔数字货币.这就需要在货币桥上建立一个四种货币的央行数字货币钞汇结转机制.解决方案可能有两种:一是四家央行分别承担各自发行数字货币的钞汇结转职能,或各自指定本地机构承担此项职能;二是在货币桥项目中单独建立一家机构,与四家央行统一办理央行数字货币兑换业务,接受各家商业银行四个币种央行数字货币的钞汇结转业务.实质上,数字货币背后仍旧需要一套银行账户体系.
根据报道,付款银行先减记银行账户,在货币桥上走的是数字货币,到达收款银行立即转为存款.目前四家央行都没有正式发行央行数字货币,货币桥上转移的数据性质难以界定.从实质来讲,这更可能是加密代码技术的银行账户信息,而不是货币本身,前提是两家银行必须相互开立存款账户.这样的安排,没有了清算行,帐户行的中间环节,支付效率提高,成本降低.就跨境支付这个环节本身而言,这种安排是好的,但就银行跨境支付业务经营管理整体看,却存在一个问题,即每家银行需要与所有往来银行互相开立存款账户,这必然给账户管理和头寸管理增加成本,并降低管理效率.如此看来,货币桥上还是需要一个超级清算行机制.
由上可见,在跨境支付结算方面,还是要以问题为导向,以解决实际问题为目的,不必拘泥于数字货币的概念.此中的关键,是要磨合好央行数字货币与银行账户的衔接,融合央行数字货币和银行账户各自所长,实现模式突破.
第二,货币桥业务的操作方式要与商业银行内部操作方式无缝对接,不增加学习成本.
货币桥项目要取得成功,不仅业务模式要实现突破,具体业务操作上也要受到商业银行的欢迎.货币桥模式即使成功,有更多的央行加入,也一定是在一定范围内的跨境支付结算系统,不会全面替代现有跨境支付结算系统,而是与现有的系统并行.做同样的业务却需要在操作方式不同的两套系统间切换,这会增加操作的学习成本和发生错误的机会,在没有强制要求的情况下,操作人员往往会选择熟悉的,简便的操作系统.所以,货币桥还需要搭建引桥,一是系统与商业银行的操作系统无缝对接,二是所需要的操作方式与商业银行现有的操作方式趋同,甚至更简便.
货币是服务于支付的,但支付不是孤立的.数字人民币要获得成功,不能局限于技术和支付环节,更需要着眼于支付前,支付后进行全面的制度设计,模式设计和技术应用.
(本文作者介绍:上海新金融研究院副院长,上海金融数字化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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