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宪春(清华大学中国经济社会数据研究中心主任,国家统计局原副局长)
中国政府统计重点领域改革主要包括六个方面,都体现了十九大精神的贯彻落实.其中,国内生产总值核算方法改革中的研发支出核算方法改革有利于贯彻落实十九大报告提出的加快建设创新型国家的要求.
这项改革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研发支出核算方法改革,二是城镇居民自有住房服务价值核算方法改革.
"国民账户体系2008"(简称2008年SNA)是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欧盟统计局,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五大国际组织联合制定的国民经济核算新的国际标准.2008年SNA改革了研发支出核算方法,将研发支出由中间投入调整为固定资产形成,计入GDP.2009年初,联合国统计委员会正式通过了这项国际标准,建议所有联合国成员国都采用这个新的国际标准.
为什么要对研发支出核算方法进行修订呢?主要原因有三,一者,研发已经成为推动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二者,研发作为固定资产的属性更加明显.三者,研发支出作为固定资产形成核算的方法逐渐成熟.
从已经实施2008年SNA的国家看,计入GDP的研发支出占GDP的比重最大的是芬兰和瑞典,它们的研发支出占GDP的比重均为4%;占比最小的是新西兰约为1.1%.我国是1.3%,跟加拿大差不多.
改革开放30多年,我国经济保持快速发展,经济实力不断增强,但是经济发展也积累了一些突出矛盾和问题.资源环境对经济增长的约束不断强化,资源环境红利逐渐减少;人口年龄结构发生变化,导致劳动力供给减少,人口红利逐渐减少.
创新成为我国经济发展的重大战略,我国不断加大研究与开发投入力度,研发在经济发展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推动作用.我国高技术产业,战略性新兴产业,新产品以及网络销售这些新动能,新经济都在不断发展,这些跟研发支出都有密切的关系.
城镇居民自有住房服务价值核算方法改革从总量,结构,增速等角度影响GDP.城镇居民自有住房服务价值通常有两种核算方法,一是租金法,按照市场上相同类型,相同大小,相同质量和相似的地理位置的住房租金核算.住房和地理位置密切相关,比如在上海最好的地段和青海的某一个地方,即使房屋的结构完全相同,但房价,租金截然不同,所以必须考虑地理位置.这种方法适用于存在规范的住房租赁市场的国家.
二是成本法,即按居民自有住房服务的成本来核算.其中的成本一般包括居民自有住房维护修理费,物业管理费和固定资产折旧.这种方法适用于住房租赁市场不规范的国家,我国目前就是采用这种方法.在城镇房地产市场不断发展,房价和房租不断上涨的情况下,成本法会导致城镇居民自有住房服务价值被低估,导致房地产业增加值,居民可支配收入和居民消费支出的低估.目前我国城镇房屋租赁市场逐渐成熟,有必要对现行核算方法进行改革,引进国际上广泛使用的租金法来核算城镇居民自有住房服务价值,这样有利于客观反映房地产业增加值,居民可支配收入,居民消费支出,进而有利于客观地反映第三产业增加值比重,居民可支配收入比重和居民消费率,使这些重大比例关系能够客观地反映实际情况.
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明确提出加快建立国家统一的经济核算制度.其中最主要的是加快建立国家统一的GDP核算制度.
为什么要建立国家统一的GDP核算制度呢?我们先看一看导致地区与国家GDP数据之间产生差距的主要原因是什么.我归纳主要有三点:
目标任务和政绩考核.改革开放30多年,GDP增长率一直被作为经济发展的主要目标任务.一些地方政府把它作为考核下一级政府政绩的主要手段.这种考核方式在推动地方经济发展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其中之一就是导致一些地方对GDP增长率数据的干预.这是导致地区GDP汇总数据高于国家数据的一个重要原因.
分级核算制度.世界上有两种GDP核算制度,一种是统一核算,即国家统计部门统一核算国家和地方的GDP数据,例如美国就是采取统一核算的方式.另一种是分级核算,即国家统计部门核算国家的GDP,地方统计部门核算本地区的GDP,中国,越南等国家采取这种方式.统一核算的国家一般都保持地区GDP汇总数据与国家GDP数据的一致性,分级核算的国家则一般都存在差距.
跨地区经营的重复统计.改革开放之后,跨地区经营情况不断增多.统计制度规定以最小的法人单位作为基本统计单位,地区之间不能重复统计.但是在现实中,总部所在的地区愿意把所有分支机构的经济活动增加值都纳入到本地区GDP,分支机构所在地区也不愿意丢掉这部分增加值,从而难以避免造成一定程度的重复计算.
地方与国家GDP数据存在差距会带来许多负面影响,影响区域发展不平衡的准确判断,影响地区经济形势的准确把握,影响宏观调控政策的制定与实施,影响政府统计公信力,影响党和政府的形象.所以十八届大三中全会提出要加快建立国家统一的经济核算制度,主要是指加快建立国家统一的GDP核算制度.
如何开展地区GDP统一核算?首先是统一核算的目标,实现地区GDP与国家GDP在总量,结构和速度上的基本衔接.其次,统一核算的模式,各省区市GDP由各省区市统计局分别核算,改为由国家统计局统一组织,各省区市统计局参与核算.
编制国家和地方资产负债表是十八届三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提出的,这是对我国国民经济核算提出的重大改革要求.编制国家和地方资产负债表,其重要意义如下:
提供国家和地方资产规模和结构基础信信息,为观察和分析,判断国家资产规模,结构状况及其合理性,科学调整和优化资产规模和结构提供依据.
提供国家和地方负债规模和结构基础信息,为观察,分析和判断国家和地方负债规模,结构状况及其合理性,科学调整和优化负债规模和结构,防范和化解债务风险,尤其是防范和化解地方的债务风险,提供重要依据.
提供国家和地方资产负债净额,也就是资产总量和负债总量的差额,即国民财富.通过国家和地方资产负债表能够看出国民财富在各个部门的分布状况,即居民,企业和政府各分摊多少国民财富.为观察和分析,判断国民财富及其部门分布状况及合理性,科学调整和优化国民财富的部门分布,实现国民财富在居民,企业和政府部门之间的合理分配提供依据.
最后,通过国家和地方资产负债表提供的负债规模及其结构基础信息可以分析判断国家和地方及其各个机构部门的杠杆率情况.杠杆率以GDP为分母,分子是负债.没有国家和地方资产负债表就找不到全国和地方完整的负债指标,所以编制国家和地方资产负债表非常重要.
资产负债表如此重要,国家统计局其实从1995年就开始着手准备了,但直到现在没有发布,因为资产负债表的编制工作很难.编制国家和地方资产负债表关键要解决三个方面问题:资产负债范围如何界定?资产负债如何估价?如何获得资产负债的资料来源.
资产负债范围的界定问题.非金融资产包括生产资产和非生产资产.生产资产又包括固定资产,存货,贵重物品.固定资产又包括有形固定资产和无形固定资产.其中的无形固定资产即知识产权产品,包括研究与开发,矿藏开采与评估,计算机软件和数据库,文学娱乐艺术品原件等.无形固定资产有时候比有形固定资产发挥的作用还要大,2008年SNA把知识产权产品纳入固定资产.贵重物品包括古董,珠宝,玉器,珍贵的字画等.
非生产资产包括自然资源,例如土地,能源和矿藏,森林等,这些自然资源能否都纳入国家和地方资产负债表的资产范围?非生产资产也包括无形资产,比如租约和许可,商誉和营销资产,这些非生产资产在多大范围纳入国家和地方资产负债表的资产范围,都是需要深入研究和解决的问题.
其次是资产负债的估价问题.国际标准关于资产负债的估价既给出了基本原则,也推荐了基本方法,例如市场观测价值法,折后重置成本价值法,未来收益净现值法等.这些方法都可以采用,但操作上都存在难度.固定资产,存货,贵重物品等生产资产的估价,土地,能源和矿产,森林等自然资源的估价,以及部分金融资产估价都比较复杂,需要在实践中不断进行探索.
资料来源问题.生产资产中的贵重物品,非生产资产中的商誉和营销资产,金融资产中的金融衍生产品,民间借贷的资料取得比较难.这三大问题影响着国家和地方资产负债表的编制.
探索编制自然资源资产负债表也是十八届三中全会"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提出来的,这是对我国资源环境核算提出的重大改革要求.
探索编制自然资源资产负债表,推动建立健全科学规范的自然资源统计调查制度,努力摸清自然资源资产的家底,为推动生态文明建设,有效保护和永续利用自然资源提供信息基础,监测预警和决策支持.目前先行核算具有重要生态功能的自然资源,包括土地资源,林木资源和水资源.土地资源核算的主要内容包括土地资源存量及其变动,耕地质量及其变动,草地质量及其变动;林木资源核算的主要内容包括林木资源存量及其变动,森林资源质量及其变动;水资源核算的主要内容有:水资源存量及其变动,水环境质量及其变动.通过试点提供可复制的经验,然后全国推广.
按照党中央,国务院的部署,国家统计局在总结以往大城市月度劳动力调查工作经验的基础上,学习借鉴国际上成熟的经验和做法,建立了全国月度劳动力调查制度,从2015年7月份开始组织试调查.调查的目的是及时,准确反映我国城乡劳动力资源,就业和失业人口总量,结构和分布情况,为政府准确判断就业形势,制定和调整就业政策,改善宏观调控,加强就业服务提供依据.
调查范围最初包括31个大城市,含四个省辖市和省会首府城市,然后扩大到65个大城市,2015年7月份扩大到全国所有的地级市,三百多个地级市全覆盖.调查频率是月度.样本量原来65个大城市是4.2万户,现在增加到6万户;新纳入调查范围的样本量约6万多户,一共12万户.这些样本能满足失业率等主要劳动力指标数据对国家代表性的要求,同时对分省分城乡也具有较好的代表性,但是对地市一级不具有代表性.为了缩短数据生产周期,加强调查全过程质量控制,有效解决源头数据质量受干扰的问题,在调查中全面使用手持电子设备现场采集数据,并通过联网直报平台直接报送数据.习总书记在十九大报告中指出,就业是最大的民生.所以这个调查非常重要.
中国的新经济发展比较快,对保持当前经济平稳增长起到了重要作用.据统计,深圳,上海等地新经济增加值占GDP比重超过30%,全国新经济的体量还不大.
国家统计局针对新经济统计开展了一系列工作.首先制定了"三新"经济专项统计报表制度.为了及时反映新产业,新业态,新商业模式为核心的新经济发展情况,国家统计局2016年正式印发了"新产业,新业态,新商业模式专项统计报表制度",这项制度包括提质增效转型升级,工业战略性新兴产业,新产品,新服务等11个新经济领域.国家统计局还制定了"国民经济行业分类2017",在此基础上制定出"新产业新业态新商业模式统计分类(试行)",作为新经济统计和新经济核算的基础.
国家统计局还研究制定了新经济指标体系.这个指标体系分为两个层次,第一层次从新经济发展的基础,动力,进展和成效方面,设置了知识能力,经济活力,创新驱动,数字经济,转型升级和发展成效六个一级指标,第二层次是在每个一级指标下面设立若干个二级指标,一共42个指标.
目前国际社会关于新经济的基本概念,内涵特征和口径范围还未形成共识,目前还制定不出一个国际统一的基本概念,新经济统计调查方法和测算方法都处于研究探索阶段.国家统计局建立的新经济专项统计制度,新经济增加值测算方法,新经济指标体系,还需要在实践中不断发展完善.
可以说新经济对传统的政府统计的基本概念,基本分类,调查方式方法都带来严峻挑战.同时,对我国政府统计来说,也是难得的机遇.为什么说是难得的机遇?传统的政府统计的国际标准都是由发达的市场经济国家主导制定的,我们实际上是被动地接受这些标准,没有多少话语权.中国新经济发展比较快,有些方面甚至超过发达的市场经济国家,在新经济统计国际标准的制定中,我们有可能发挥重要作用,从而让国际标准能够反映中国的实际情况.我们正在努力研究新经济的统计理论,方法和标准,这也是我国政府统计改革的重点领域.
(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与鸿儒金融教育基金会联合主办的"鸿儒论道"独家供稿,经本人审核)(编辑 李靖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