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新年伊始,为了更好地布局新一年的工作,投资,甚至包括生活的方方面面,对过去一年的反思与对新一年的展望都非常重要.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首席经济学家廖群在专访中对经济基本面,货币及财政等宏观经济政策等进行了深入的剖析,同时结合新冠疫情,人口等变量因素,解析了经济增长及其动力,也包括对资本市场以及数字经济,元宇宙等热点机会的看法.
Q:您对2021年中国经济总体做何评价?根据您的研判,2022年经济走势会呈现哪些特点?GDP增速可能是多少?
廖群:应该说2021年GDP增长好于市场预期,四季度是4.0%,全年为8.1%,市场预测全年是8%左右,但这与我去年10月以来的预期是一致的,我预测全年是8.1%,现在从数字来看就是这样.
这等于说又重新保8了,但跟以前保8不一样,因为2021年的8.1%要和2020年的2.3%结合起来看,是在2020年大幅下滑的基础上(达到)8.1%的,否则到不了这么高.中国经济增长已经从高速转入中高速了,所谓高速是6%以上,中高速是4~6%,2019年是6.1%,是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最后一年.
如果没有疫情,2020年2021年应该也是在6%以下.当前阶段中国经济的潜在增速在5~6%之间,或者更精确一点,5.5%左右.
有了疫情,2020年肯定达不到5.5%,2.3%已经很好了,全世界大部分国家和地区都是衰退的.
2021年,全球经济从2020年疫情复苏.疫情虽然没有结束但有所好转,这样全球都出现高于自己本身应该有的增长速度的状态,比如说美国,它一般的增长速度是3%左右,在发达国家里还算不错,但2021年也是应该5.5%左右,因为它2020年是-3.4%.
所以考虑到疫情的情况,要评价2021年的经济增长,不管哪个国家都要看两年平均,都看2020年和2021年平均增速与潜在增速差多远,这是比较科学合理的评价方法.
2020年与2021年两年平均中国是5.1%,与潜在增速5.5%比较接近,但是还没有达到,还是有一定距离,不过比起其他国家差的就很少了.美国两年平均1%,离它应该有的3%差两个百分点左右.
中国今年如果疫情没有大的恶化,经济增速就应该在5.5%左右.疫情仍然没有结束,而且关键还在于疫情怎么发展不确定性很大,有新的不确定性.
所以谈今年中国经济也好,全球经济也好,最大的不确定性仍然是新冠疫情到底怎样发展?对中国来说,前两年疫情控制得很好,"零容忍"政策取得了成功,我想这种情况也是今年的基本假设.
但是,今年对我们国家的不确定性实际上已经显现,今后几年可能会更明显,即美国和欧洲等发达国家的疫情已经在进行群体免疫的实验.奥米克戎的传染性很高,但是杀伤力比较低,给群体免疫带来了希望.当然能不能成功现在还不知道,奥米克戎到底是不是像感冒,现在还不是很清楚.
一种可能性是如果奥米克戎真的就像病毒感冒那样,说明美国和大部分其他国家的群体免疫就有可能慢慢成功,这样就对咱国家带来了非常大的挑战.
如果其他国家成功了,我们还是零容忍,可能不行,我们也要从零容忍的政策向群体免疫过渡.这种过渡肯定是一个比较长的过程,其间会不会产生新的问题和大家新的恐慌值得观察.
所以这是今后疫情最大的挑战.今年是不是会遇到这种情况,可能还不见得.起码从目前来看,因为其他国家群体免疫目前还是一种希望或者一种设想,实际上也是一种对他们自己目前状态的被动解释而已.
第二,宏观经济政策.大家应该注意到从去年四季度开始,国家宏观经济政策已经开始转向,也就是从叫偏紧转向偏松,标志性的就是去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罕见地提出"各部门各地区都要负起稳增长的责任",所以稳增长很重要.
另外提到"政策要提前发力",特别重要的是把"保持宏观杠杆率基本稳定"的提法删掉了,这是政策走向宽松非常明确的信号之一.而且,央行的三季度货币政策报告把"不搞大水漫灌","管好货币总闸口"的提法也删掉了,为"放水"做好了铺垫.当然,我们国家"放水"不可能像美国和西方国家超常规的QE量化宽松,但是我们还是有宽松空间的,这也是今年经济的一大看点.
所以疫情有不确定性,如果疫情走势可控,也可能我们宽松的力度不需要那么大,但是如果恶化或者产生一些预见不到的事情,我们就有"后手",可以加大宽松力度.
另外,全球经济也取决于疫情发展,经济增长肯定比去年低,2022年全球GDP增速大约4%左右.所以今年中国出口肯定会差于去年.去年是超好,按人民币算是增长22%,按照美元计算超过30%.这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咱们国家的供应链保持完好,但是其他国家供应链产生断裂现象,我们实际上从其他国家抢了不少份额过来,但今年不能期望再有这么好的情况.
所以今年我估计出口增长10~15%之间,(虽然)比去年差,但是还保持复苏的态势.当然,我国经济主要还是依靠内需,即消费和投资.
消费应该是疫情复苏中最薄弱的环节,因为疫情影响最大的就是消费.由于人员不能自由流动,服务性消费受到的影响非常大.即使是疫情受控了,大家从心理上也不会一下子回到疫情前的消费状态.
反而投资有可能加速得更快,企业目前来看受疫情影响而停工停产的情况基本上也没有了.另外,政府的基础设施投资应该会发力,这样不管是基础设施投资还是企业的制造业投资,都可能加快复苏.
房地产投资则可能企稳,房地产市场在2021年已经走弱了很多,2022年可能还会继续走弱,但是落差也不会太大,所以投资增长可能会比去年稳定.
这样,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出口比去年差;消费比去年好,但还是落后;投资会成为更大的增长动力.特别是政府基础设施投资发力,会有比较强劲的增长.
因此预计全年GDP增速在5.3~5.5%之间,比去年进一步地接近潜在增速5.5%.要超过潜在增速也比较困难.
Q:对于2022年的货币政策,财政政策,您有哪些展望?
廖群:凯恩斯理论中的货币政策都是短期性的,只有两个目标,一个是就业,一个是通胀.就业跟增长紧密联系在一起,因而经济增长和通胀就是货币政策的两大目标.若把别的目标,比如说把宏观杠杆率也作为目标,不能说是严格意义上的货币政策.
货币政策就是短期的,经济增长不好,就多放一些货币让它好起来,经济增长过热,就少放一些货币把它降下来.
今年的货币政策从去年四季度开始,基调已经变了.稳增长或者叫促增长又重新提到首位.过去几年来总是谈风险谈得多,谈经济质量谈得多,经济增长好像不重要,实际上把经济增长和经济质量对立起来,我觉得是不对的.现在终于认识到,前些年咱们国家经济增长不断往下走,也与此有关.当然一开始宏观杠杆率控制一下是有必要的,但是作为一种长期控制是没有必要的.
现在已经转向了,所以今年货币政策肯定会放松,比去年要宽松.当然也不是说要大水满贯,宽松的力度取决于疫情情况.
总体来讲,从目前经济状况来看也不需要像美国和西方国家那样实施量化宽松,常规的政策工具的运用我们还有很大的空间.第一,降准.存款准备利率现在是8.4,跟发展中国家比不算太高,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是发展很快的发展中经济体,要跟其他发达国家比则还算很高的,很多国家根本没有这个指标的控制,所以我们还有降准的空间.
另外,可以加大公开市场操作.我们不实施量化宽松,但是常规的如逆回购及 MLF等可以多做.
我们跟美国还有一定利差.当然美国要加息了,我们再减息有点背道而驰,但是还是有一定的操作空间,比如逆回购利率刚刚降10BP.
而财政政策空间更大,与国际比较而言,我们国家的财政状况是相对比较健康的.
债务水平高是指企业债务,政府债务水平并不高.中央政府债务不到GDP百分之三十六点几,这是非常低的,把地方政府加起来也就60%左右,也算低的.但地方政府债务要与一般政府债务分开来看,因为地方政府债务都有资产支撑,它都是投在公路,铁路,机场等基建资产上,不像很多中央债务被消费掉了.西方国家的政府债务没有资产支撑.所以我国财政政策的放松是很有空间的.
Q:有观点认为,在贸易和科技战之后,中美之间的货币战争是最关键的.您如何看待这一问题?
廖群:我们意识到货币战争这个问题,所以人民币没完全开放,以防美元大进大出来"剪羊毛",否则确实动荡会比较大.
替代美元的霸主地位是逐渐的过程.人民币还要推进开放,只不过是在美元不能大剪羊毛的时候开放,能大剪羊毛的时候关上或者开放慢一点,这就需要智慧了.
另外是通过数字货币.当然这也是很长的过程,但博弈其实就是你来我往,不要指望一天完成这些事情.美国各方面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但是它是走弱也是现实.我们只要自己的实力逐渐增强,相信时间是在我们这一边.
Q:2021年的人口的数据创了双新低,对于人口与经济发展速度的关系,您怎么来看?
廖群:我个人的观察,人口数据也不能过度解读.中国经济这些年来增速的减缓,人口老化也好,人口增长放缓也好,是因素之一,但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其实不管什么事物,发展过程都是抛物线,经济增长也是如此.高速增长后必然都会饱和,必然放缓.用人的身高来比喻,男孩子十三四岁时,每年长十几公分都有可能,到15岁可能长8公分,16岁就只长2-3公分,逐年减少.
其实,经济和消费增速即使没有人口增长放缓的因素,也是要下滑的.因为已经到新的高度,不可以支撑太高的增长.所以人口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只是一个重要因素.它是世界性的问题,各国都一样.那么人口政策先放开三胎行不行?当然行,我估计最终是没有控制,甚至鼓励生育.
但即使鼓励也挡不住大家,特别年轻人都不想结婚,不想生小孩的趋势.
老龄化也是一样.我们人均寿命现在是77岁,跟美国差不多,这当然是好事.所以第一,老龄化有积极的意义,非常说明生活水平提高,寿命长也是人们美好生活的目的之一,所谓人权,民主,生存权等的内容之一,所以对这一问题不要太负面.
第二,要认识它对经济的下面影响,即:它也会培养出一个新的产业 -  - 养老产业.所以,老龄化有拖累经济增长的一面,但是做得好也可以产生新的增长点.
其实我们还远远没有挖掘现有人口的消费能力.
我前一段写报告论证了由于我国经济能够在高速增长后的20年左右实现中高速,即4~6%的增长,这样经济才能够做到2035年翻一番,并实现2050年成为社会主义强国的目标.
所以即使人口不增长,我们只要充分把现有人口的消费需求激发起来,也会有很大的经济增长空间.
Q:那么如何激发消费需求,总体而言,经济增长的动力有哪些?
廖群:今后的经济增长,我认为有4大动力 -  - 
第一,科技跃进.咱们国家已经到了科技驱动的阶段,现在又正值世界第四次(工业)革命的阶段,为我国科技跃进提供了长期条件和环境.
在第四次工业革命中,我们已经处在前沿了.再加上美国打压,进一步激发我们科技跃进的斗志.所以今后我国经济最大的增长动力就是科技跃进.
实际上从中国这些年来专利的水平,以及经济发展新兴产业的情况来看,虽然比西方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我们已经追赶了很多,相信应该会继续追赶.
关于芯片,确实受到了"卡脖子",但美国英特尔,高通等高科技公司也受到很大损失.供需双方是一起的,你把我需求卡掉了,你的供给供给谁?所以,对于科学跃进应该有信心,其势头已经显现,是最大的增长动力.
第二,城市群崛起.国家现在正在空间进行组合,也就是说人口都向大城市及其周边城市群聚集.现正在形成19个大城市群,最大的当然是长三角,珠三角和京津冀.在实际形成过程中,人口大移动,这是很大的经济增长动力.
人口大移动意味着什么?现在还有6亿左右农民,如果其中有一半,即3亿农民进城,对经济增长拉动多大?
首先,农民到了城市以后,各种消费肯定比在农村里大大提高,尤其是服务性消费是一次跟进.城市新增这么多农民工,肯定需要更多的房子.
房地产虽然处于调控阶段,但不意味着房地产发展已经到头了.3亿多人进城,需要多少住房?除了住房还有基础设施,水,电,通讯设施等都在人口移动过程中建设,进而产生强大的增长动力.
大家对经济增长不要搞得太玄妙.我想讲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什么叫GDP?GDP就是说人付出了劳动改变了世界,先不管它改变世界有无实际效益.GDP里面包括消费,投资,还包括库存.改变世界后无即刻效益的,是在库存里头,但也是GDP.就像以前挖防空洞就产生GDP了,但是防空洞有没有实际效益?这要看有没有打仗.没有打仗就没用,是无用GDP.但无用GDP短期也有效益,因为挖了洞得付工人工资,工人就有收入,解决就业且推动消费.这就是凯恩斯主义.凯恩斯主义就是说没有需求,可以创造需求.
农民进城就改善农民的生活,肯定是非常有效益的,所以推动经济增长.
我们中国人就喜欢动,勤劳勇敢,老想着干点事,老想挣钱,那么这就会产生GDP了.
再比如日本当年搞日本列岛改造一些公路铁路,路修到了人口稀少的地方,产生了GDP,当然最终一些地方没人去,成为了"无用"GDP,但是短期来讲它还是促进经济增长.
按照美国和日本的经验来看,按照现在的机械化水平和信息化水平,我国农村根本用不了5亿多农民来种粮食,有1亿足够了.
新型城镇化不仅是农村到城市,还有从小城市到大城市,所以人口流动就更大了,带来的经济增长更加可观.
第三,经济结构升级.我们国家经济结构,不管是需求结构还是供给结构,特别是产业结构,都要向发达国家看齐.与美国比较,我国高端产业比较弱,中低端比较强,但如果经济要发展,就要追赶,要使得高端产业越来越强,低端产业越来越小.
我国八大新兴产业,即新一代信息技术,环保,生物,新能源,新材料,高端制造,新能源汽车,数字创意等正在崛起.
特别是两大新兴产业,一是信息产业,以后的经济就是信息经济或数字经济.谁在这方面领先就将引领世界.目前横向比较,我们国家仅次于美国了,但把其他国家已经抛到后面了.但竖向比较,我们离将来还差很远,我们要建立真正的信息或数字经济,是一艰巨的使命,但将产生非常强劲的增长动力.
因为信息产业除了产业自身之外,它的带动效益巨大.第一,带动了一系列电子信息产业,第二,更关键的是将改造每个传统产业.
物联网是什么?互联网我们把每个人连接起来,而物联网将每个物件,包括工厂的各个环节与部件等都连接起来,每个环节和部件由感应器通过网络连起来.
物联网比人的互联网还有更大的增长空间,因为全世界人口70多亿,而物件则几百亿,几千亿也不止.
二是绿色经济,也是很大的新增长点.绿色经济不仅是把环境变得更加绿色,不仅是发展新能源和环保产业.关键更在于要求每个工厂都要符合绿色要求,从而传统设备都要更换改造.
所以八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创造两大经济增长点,如果这两大增长点能够成长起来,就不应担心中高速增长没有支撑了.
科技跃进和结构升级是相关的,但是它本质上还是不同的概念,科技跃进主要是从技术方面进行突破,经济结构升级更广义一点,是怎样组织企业和行业,除了科技本身的创新之外,生产方式的全新组合会产生强劲的增长动力.
Q:在2022年整体宏观基本面,包括我们的货币政策,财政政策展望的基础上,我们对于整个资本市场有什么样的建议?
廖群:关于短期,鉴于疫情和经济的不确定性很大,金融市场的不确定性也应该是很大在.中美之间(关系)如何,经贸关系会不会脱钩,目前也是处于关键时期.
特朗普打贸易战,科技战打了这么长时间,美国好像也没得到什么.把中国是不是打得很惨了?也没有.从经济来看,我们依然比它表现好.中国经济超过美国的时间应该会比之前预测的2028年提前.
所以投资者可能要着眼于长期,就是说不要指望短期内有很大的斩获,可能有斩获也有可能亏损,但长期还是看准中国经济的两大增长点,一是信息经济,二是绿色经济.只要看准了这两大经济里面的好企业,最终是会有回报的.这些企业今后虽然会动荡,但长期肯定是往上走的.
Q:对于元宇宙与信息产业,数字经济的关系,您怎么看?
廖群:关于元宇宙,我不是专家,但是我一向看好信息经济或数字经济;元宇宙应该是信息经济或数字经济的最高体现形式之一.
可以说元宇宙次将把数字经济用到极致,使得人们可以生活在虚拟世界中.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革命性的想法.以前总觉得人们要幸福就要多物质消费一些,吃多一点,穿好一点,但实际上在数字经济年代,这些需求已经基本满足了,人们可以生活在虚拟世界,这种虚拟世界也能给你幸福,因为幸福取决于人的感觉,只要人感觉幸福,就是幸福.
在人类物质需求日益满足的情况下,可能幸福只能是朝这方面发展,否则社会发展就停止了.而新的幸福感的来源就是也创造经济增长动力,需要人们进行创新.
元宇宙虽然目前还是设想阶段,应该会成为现实,而且时间也不会太远,信息或数字革命的速度会超出人们的想像.10年前谁能预料到我们现在用微信用得这么广泛,方便与有效?
所以要放开想象力,有了想象力,就有了动力;有了动力,就有了增长.
Q:您觉得元宇宙的数字时代到来,大概会有多长时间?
廖群:根据微信最近这十几年的发展,大概判断了应该在未来的10~20年.当然不是说一个完美的元宇宙,但是可以开始体验.
马斯克说很快人都不需要学习了,从生下来(插)一块芯片直接替你学习.匪夷所思吧?但是有可能的.
Q:您如何看待数字经济,虚拟世界中的货币发展趋势?
廖群:数字经济以后应用到各个方面,肯定也要应用到货币.对我国家来说,数字货币的特殊意义是打破美元垄断.
数字货币有优点也有缺陷.长远来说是优点,是一种更能安心与方便使用的货币.
缺点是短期造成了市场炒作,如比特币一会儿6万美元,一会儿3万美元,炒作又造成了贫富不均,但这是过渡阶段造成一些混乱,会逐步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