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局之下,斯里兰卡将走向何方?
胡志勇 上海社科院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
  斯里兰卡正在遭受自1948年独立以来最为严重的经济危机.
  价格飙升,食品和燃料缺乏,外汇储备枯竭......持续的经济困境,导致斯里兰卡多地暴发抗议及罢工行动,国内局势紧张.7月5日,斯里兰卡总理维克勒马辛哈在国会表示,斯里兰卡已经"破产".7月9日,大量示威者先后占据总统官邸,总统办公区和总理府.7月13日凌晨,斯里兰卡总统戈塔巴雅•拉贾帕克萨乘军用飞机离境.数小时后,斯里兰卡全国进入国家紧急状态,首都科伦坡所在的西部省实施宵禁.
  长期以来,斯里兰卡外汇储备消耗殆尽,待偿债务不断攀升,货币大幅贬值,斯里兰卡政府被迫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求助.然而,由于过于依赖国际援助及政策,斯里兰卡未能提供有效的发展替代方案,这就使其失去了应对危机的能力.
  经济问题由来已久
  长期存在的经济发展弊端是这场危机的深层根源.从经济结构上看,斯里兰卡经济严重依赖外部市场,经济结构以农业(渔业),初级加工业,普通服务业为主,其中旅游业是重要的外汇来源.工业基础相对薄弱,以劳动密集型的轻工业为主,资本和技术密集型工业欠发达.
  斯里兰卡在南亚国家中率先实行经济自由化政策,成为南亚第一个进行结构调整并走上新自由主义轨道的国家.1978年,政府开始实行经济开放政策,对外积极吸引外资,对内建立自由贸易区,解除国家对进口贸易的管控,推进私有化,加速企业私营化进程,以创造一个自由的经济环境,逐步形成市场经济格局.在推行自由化和金融化政策进程中, 贫富差距悬殊较大,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国家经济的脆弱性.
  由于斯里兰卡内战持续了26年,较为激进的新自由经济政策无法继续推行下去,全球资本也对斯里兰卡失去了兴趣.内战结束后,为了恢复和发展经济,斯里兰卡开始奉行激进的赤字财政政策,使国家债务负担变得越来越沉重,累积下来,斯里兰卡共有约510亿美元外债.在进出口国际贸易方面,斯里兰卡多年来一直处于贸易逆差地位,入不敷出.今年4月,斯里兰卡政府宣布由于外汇短缺,只能暂停偿还外债.
  政策失当,加速经济崩溃
  近四年来国内政策屡屡失当,也加速了斯里兰卡的经济崩溃.2019年拉贾帕克萨政府上台后实施了大幅减税政策,导致国家每年损失收入超过14亿美元.到2019年底,斯里兰卡外汇储备只有76亿美元.
  2021年初,斯里兰卡已经出现外汇短缺.为了阻止外汇快速流出,2021年4月,政府突然宣布禁止进口化肥,杀虫剂,除草剂和杀真菌剂,以期减少外汇流出并实施有机农业.斯里兰卡禁止进口化肥的政策导致国内农业大幅歉收,斯里兰卡大米自给自足的能力被严重削弱;为此,政府不得不高价从国外进口粮食,以补充粮食储备,反过来又加剧了外汇短缺.尽管在11月化肥禁令被撤销,对粮食,茶叶,橡胶生产已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这让原本可供出口的产品大受损失.
  随着内战结束和拉贾帕克萨政权的稳定,全球资本开始大量流入斯里兰卡,营造了斯里兰卡经济的"虚假繁荣".外国资本的助推下,斯里兰卡国内进行了大量的房地产投资,损害了小规模农业和粮食自给率.同时,国家对农业的投资也持续下降,农业生产的增长率下跌.
  外部危机叠加
  全球新冠疫情大流行严重冲击了本已脆弱的国家经济.旅游观光业是斯里兰卡的经济支柱之一.疫情前,斯里兰卡旅游业占全国GDP的12%以上,旅游业收入占该国外汇收入的14%.但受疫情影响,海外游客锐减,斯里兰卡旅游业遭受沉重打击.另外,受疫情影响,200万在海外工作的斯里兰卡侨民的侨汇锐减,也进一步加剧了斯里兰卡外汇危机.
  缺乏外汇进口,成为今年斯里兰卡燃料短缺,停电,药品匮乏,食品价格上涨等问题日趋严重的"催化剂".
  俄乌冲突及西方制裁政策导致国际油气价格飞涨,严重冲击了斯里兰卡经济与民众生活.俄乌两国皆为斯里兰卡重要的贸易伙伴,也是斯里兰卡出口茶叶的重要市场,更是斯里兰卡重要的国际游客来源地.俄乌冲突不仅使斯里兰卡与俄乌之间的正常贸易受阻,导致国际市场上粮食和能源价格飙升,斯里兰卡粮食,能源进口受损,旅游业受到重创,外汇短缺,陷入了难以为继的绝境.
  "一带一路"应该背锅?
  本次斯里兰卡危机的暴发是一系列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不仅反映出斯里兰卡自身在经济发展过程中长期存在和积累的深层次问题,而且暴露出在复杂多变的国际经济政治环境下,中小国家在社会经济发展方面所面临的风险和困境.
  斯里兰卡是"一带一路"倡议的重要参与国.中国的大量援助,直接推动了斯里兰卡基础设施的改善和社会经济的发展.尽管斯里兰卡债务赤字很大,但并非西方媒体指责的那样,对华债务并不是造成这场危机的原因.实际上,中国在斯里兰卡进行的"一带一路"项目及其债务比重只占到斯里兰卡全部外债的10%左右.事实上,中国也是斯里兰卡陷入债务危机的潜在受害者.
  斯里兰卡驻华大使帕利塔•科霍纳7月15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斯里兰卡最大的债权人包括亚洲开发银行,世界银行与机构投资者."我们欠西方机构投资者一大笔钱,包括华尔街",科霍纳表示,斯里兰卡希望世界银行和亚洲开发银行能提出一揽子计划,帮助该国解决债务问题,"我们也鼓励包括印度,日本和中国在内的双边伙伴提供更多援助,我们需要朋友的帮助来摆脱眼前的困境."
  中国希望斯里兰卡能早日结束动荡,解决积弊,重归正轨.根据中国外交部发布的消息,今年4月至5月间,中国政府宣布向斯提供共计5亿元人民币紧急人道主义援助,这是斯里兰卡经济民生危机暴发以来接受的最大一笔无偿援助.7月14日,中国紧急人道主义援助斯里兰卡的第二批粮食顺利交接.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汪文斌7月12日表示,中国将继续在力所能及范围内为斯里兰卡经济社会发展提供帮助,支持斯里兰卡恢复经济,改善民生."对于斯里兰卡的涉华债务,中方支持有关金融机构同斯方协商,寻求妥善解决.我们愿同有关国家和国际金融机构一道,继续为斯方应对当前困难,缓解债务负担,实现可持续发展发挥积极作用."
  应对危机
  从斯里兰卡方面来看,该如何应对这场危机?
  首先,应该尽快稳定局势.斯里兰卡应以此次危机为契机,建立多党联合团结的政府,抛除彼此成见,提高治理能力,尽快恢复社会与经济正常秩序,渡过难关,早日走出危机的泥潭.
  其次,从根本上看,斯里兰卡需要进行制度性与结构性的改革,改变过度依赖旅游业和出口的局面,降低或摆脱对单一市场的过度依赖.
  第三,斯里兰卡应多方寻求其他国家或国际金融组织的支持和援助,加快债务重组,积极申请短期贷款,以缓解债务的支付压力.
  此外,政府也可考虑出售资产,同时应戒除奢侈浪费,压缩政府财政预算与开支,将有限的财力用于国计民生和最急需的项目中.
  未来斯里兰卡局势如何演变,取决于新政府如何组建和运作.但受制于长期积弊,未来新政府及其政策效果如何,仍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来源: 中国东盟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