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緣女神改造計畫(01)

CONTENTS

Prologue

成神之路・攻略1 糖衣去包裝一切目的

成神之路・攻略2 絕對不要當一個好人

成神之路・攻略3 靠自己才是唯一答案

成神之路・攻略4 只有反抗才會有尊重

成神之路・攻略5 沒有實力就沒有底氣

餘波

後記

本故事發生於與現實世界極度相似的架空世界,劇情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Prologue

(宇宙主宰的視角)

「神呀,我有罪......」

少女癱坐在地,面對莊嚴肅穆的神像。

由恐懼與後悔混合而成的淚水,在她無聲的哽咽中,悲傷地墜下。

途中滑過了蒼白的臉頰。

經過了輕顫的下巴。

差一點撞上由長袖制服襯衫包覆的胸部。

掠過一整排不齊的釦子。

最後落於蓋住雙腿的裙襬上頭,被厚實的布料吸收。

明明是套非常傳統的女高中生校服,卻因為破損而露出嫩白的肌膚,變得非常誘人,保守的服飾也由於溼透的關係,服貼著少女天生引人遐想的身材曲線。

此處是侍奉宇宙主宰的祭堂,位於崇高女中的最東邊。

午休時間沒有人在,正好給了她一個喘息的地方。

天氣不冷,就算清湯掛麵的黑色短髮還在滴水,也不會生病感冒。不過心中的冷意令她瑟瑟發抖,哭哭停停,眼角的淚痕乾了幾回又溼了幾回。

少女回憶起這幾天宛若地獄的日子,想著想著就哭了。

哭著哭著又跟宇宙主宰懺悔自己的錯。

從小到大,她受的教育就是女生要守節自愛。

在這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時代,要守住傳統的禮教貞節,自己必須潔身自好,杜絕時下年輕人氾濫的不純交往以及過分的放浪形骸。

一直以來,少女都是這樣堅信,當未來的某一天,宇宙主宰認可之時,自然會安排一個恰當的丈夫人選,在獨特的時機出現。自己只要隔離外在的誘惑,靜靜地等待就夠了......

然而,網路無情地摧毀她的想法。

少女還記得當時獲得老師允許,使用網路查詢社會服務活動的資料時,不小心點進去旁邊的廣告,前往某個平凡的交友網站。

這個瞬間,新世界的大門像是在她的眼前敞開。

男男女女的照片與資料,以眼花撩亂的排序迷惑著她的精神。

一步錯,再來的每一步也都錯了。

她不停瀏覽著交友網站,彷彿想把所見的一切都烙印在腦海中。

直到和老師約定的時間到了,她才煎熬地關掉瀏覽器,雙手搧風降低臉蛋的高熱,恍恍惚惚地走出圖書館,連隨身的手提包都忘了帶。

複雜且震撼的訊息,少女一時間無法消化,那是一種景仰、那是一種好奇、那是一種天性......或者已經被消化成最單純的情緒反應。

羨慕,不,更像是嫉妒。

她嫉妒交友網站上的女孩子光鮮亮麗,同時嫉妒她們得到異性的追捧。

這麼多男生的問候與關懷塞爆她們的留言板,而她們幾乎不屑一顧,只是愛回不回地挑了幾個看得順眼的帥氣男生,回應幾句簡單的「HI」、「^^」、「喔喔」,全然糟蹋別人的真心真意。

但永無止境的噓寒問暖仍是湧入她們的留言板。

十六年人生都讀女校的少女,根本不能理解到底是為什麼......她苦思了整整三天,內心的嫉妒快要壓抑不住。

她用「對未知事物的求知心」來解釋自己反常的苦惱,而且再度跟老師申請使用網路。

抓準機會,少女再次偷偷摸摸地連上交友網站,打算把握時間探究真相。

按原本預計的發展,她會透過交友網站的性感照片與糜爛文字理解到,外面的世界果然不適合自己,充滿著浮濫、隨便、不潔的氣味。

即便在崇高女中讀書的日子並不好過,同儕的欺壓與師長的嚴酷都讓她備感艱辛,然而比起低俗腐敗的年輕人連靈魂都被汙染而不自覺,自己就算過得辛苦一點也沒關係。

可是,好死不死......

交友網站上某個通向社群網站的連結,讓她徹徹底底地改變。

像是打開真理之門,見識過本心最深、最真的渴望之後,就再也回不去了。

變質了,質變。

比起交友網站那一點微不足道的關懷,社群網站上一位兩萬多人追蹤的可愛女孩子,隨便一篇毫無內容的自拍照,都引來數以百計的問候與讚美,彷彿化身為萬人膜拜的女神,每一舉手投足都是令人驚嘆的焦點。

少女無法抑止地驚嘆,光是透過妄想將自己代入,就如同注入嗎啡般快活。

在學校內遭受的苦難都在這瞬間昇華了,再也不值得一提。

假設,可以得到兩萬人的關愛,那被二十個同學欺負......又算得了什麼呢?

太值得了。

少女用心研究社群網站的使用辦法,透過無數次珍貴的使用網路時間,一點一滴累積材料,一步一步申請帳號。

可是。

還有個最大的問題必須克服......

崇高女中的全體住校制度格外封閉,苦行修士般的物質生活,使她擁有的物品恰恰等於日常生活用品,什麼潮流服飾、什麼智慧型手機、什麼影音設備統統都沒。她接觸最多的,就是上課用的課本,以及記錄宇宙主宰生平的聖典。

少女根本就沒有拍照的設備。

不......她站在鏡子前推了推掛在鼻梁的土氣眼鏡、凝視俗不可耐的髮型,便深刻地理解到自己的相片不可能得到關注,與那些在社群網站上獲得大量追蹤的女孩子相比,完全是不一樣的生物。

無助的少女失落了三天三夜,遲遲想不出解決辦法。

直到一個紀念宇宙主宰為世人犧牲的節日,校園內到處都有人打扮模仿聖典記載當初遭受橫禍的宇宙主宰......少女豁然開朗,雀躍地尖叫。

只要有心,每個人都可以扮演神。

扮演女神以及扮演宇宙主宰......是一樣的道理。

她透過社群網站,連結到韓國去,盜取當地網路女神的相片,再裝作是自己的自拍照發表出去──取平凡小花之意的「凡花」粉絲團正式開張。

快樂的時光過得飛快,而且快樂的程度跟追蹤的人數一樣成等比級數發展。

少女白天就想著要發什麼文,該怎麼回覆支持者的私訊;晚上抓準機會偷偷溜出宿舍,翻窗進入圖書館偷偷使用電腦。

即便她的人被鎖在學校內,但靈魂早就跟著網路到達無遠弗屆的地方。

遺憾的是......

好景不常。

畢竟她盜用照片的技巧實在太差,才受到矚目沒多久,很快就被網友識破,成千上萬的負面攻擊如浪潮般來襲。

一波接著一波。

明明只是文字,卻讓她覺得有真實的刀、箭穿過螢幕傷害自己。

不敢相信以往的支持者知道相片是盜用的以後,凶狠的話語和過去溫柔的招呼,可以有如此大的差距。

如置身於深淵之中,唯一的光源,電腦螢幕映耀的是更深的黑。

沒想到。

陰暗的圖書館電腦室忽然亮了,燈開了。

少女以為是宇宙主宰的神蹟,讓溫暖的光明驅逐黑暗與寒冷......她的雙眼瞇著,尋找救贖的源頭。

站在電燈開關旁的是負責巡視的老師。

等到少女看清楚之後,馬上明白眼前的光明不是白,而是更絕望的顏色。

被老師當場查獲,送懲戒委員會,估計小過跑不掉了,額外的校內服務更是躲不過。但最可怕的是傳聞,整間學校都知道少女在網路上冒充他人,不知檢點地賣弄風騷,傷風敗俗、背棄信仰、不貞不潔。

原本就常常欺凌她的同學變本加厲,打著矯正學校不當風氣的旗號,用更粗暴的手段對待她──割破她的制服,踩歪她的眼鏡,剪毀她的頭髮,再用冷水狠狠地潑在她虛弱的軀體上。

忍不住,再也撐不住了......

少女只能逃跑,如驚弓之鳥般,一路逃到無人的祭堂內,驚慌失措地向宇宙主宰懺悔,希望自己能夠得救。

「神呀,我有罪......不應該......冒充別人......」

神像就只是神像。

「我不應該奢望有人會喜歡我這種人,對不起,我有罪......」

神像無法說話。

「可是......如果我也可以......不,哪怕是一天就好,能成為像網路上那些有人氣的女生,不用冒充、不用假裝......讓大家真正地喜歡上我......那我願意、我願意前往地獄......嗚嗚......」少女痛不欲生,雙手掩面大哭。

「妳有無條件接受指示的決心嗎?」

少女神情恍惚,激動地哭喊:「有,我願無條件成為神的奴僕!」

「如果是惡魔呢?」

少女咬著牙,想起這陣子受到這麼多同學的羞辱與霸凌,怨懟地說:「一樣,我願意無條件成為惡魔的奴僕。」

「很好,我們成交。」

「咦?」少女一愣,止住眼淚。

「我說,很好,我們成交。」

少女目瞪口呆地看著說話的少年從神像後方跳出,才想起來這個世界沒有人見過宇宙主宰,也沒有人見過惡魔。

「我只感受到妳的質疑,感受不到妳強烈想被拯救的渴望。」少年莊重地昂首。

「您、您是宇宙主宰的使者嗎?」少女抹掉眼角的淚。

「嗯,大概算是啦,現在的重點是妳想不想讓大家喜歡上妳吧?」

「我想......」

少年敞開雙手,有如在宣示神的旨意,「首先,妳要先好好地在網路上道歉。」

「是、是的......非常對不起。」少女一想起過去犯的錯誤,再度哽咽。

「拜託,妳到底有沒有誠意啊,連神的使者都看不下去了真的。」

「那、那我該怎麼辦?」

「拜託,這麼簡單還要問?名門貴校難道連道歉的方式都沒有教嗎?」

「不就是......誠心誠意地......」

「給我認真一點!」

「咦?」少女被少年大聲地打斷後,嚇了一跳。

「道歉時露出胸部是常識吧?」

少年拿出手機準備拍照。

「......咦咦!」

「咦什麼咦,快啦,到底有沒有誠意啊?」

少女滿臉通紅,顫抖的雙手護住胸──終於......看見了惡魔。

兩天後。

獲得韓國模特兒原諒的回信。

以及。

一位身材火辣的少女,低頭、低胸、低姿態道歉的照片上傳了。

「凡花」,開啟了由黑轉白的路。

成神之路‧攻略1 糖衣去包裝一切目的

(余光磊的視角)

我坐在兩公尺高的圍牆上,俯視她們。

很少有校園的圍牆蓋得像萬里長城一樣,但崇高女中就是幹得出來,身為極端傳統的宗教學校,防範隔壁的旭日高中就跟在防核子汙染差不多。

我們這些正常的高中生,在她們眼中大概就是十惡不赦的混帳,末日審判中百分之百會被燒死的惡徒。

總之,把全部是保守女性的崇高女中,和男女合校、以自由學風聞名的旭日高中蓋在一起,必定是宇宙主宰某種惡意的玩笑。

「欸,學長,我覺得她不行。」

目前就讀旭日高中一年級的艾蜜,上下打量完隔壁學校的女學生後,搖著頭說:「我相信璇子也不會同意。」

我假裝沒聽到艾蜜的話,堆起親切的笑容,柔聲道:「大家初次見面,不如先自我介紹一番,加速拉近彼此的距離,由妳先來吧。」

「我、我叫......葉千恩。」全身被崇高女中制服包得連一點肌膚都沒露出來的女同學,仍帶不安地說:「你們好......」

「那我們就直接叫妳千恩了喔。」我朗聲道,反正午休時間的圍牆區根本沒人會來。

「目前讀高二,不太會表達自己......專長是冥思、推拿,喜歡的人是宇宙主宰......興趣是......」

「OK,很好。」我不耐煩地鼓掌,微笑道:「這樣子我們『凡花』之四人團隊就算是完成了,大家一起拍手吧。」

艾蜜根本沒鳥我。

倒是千恩茫然地拍了幾下,不解地問:「四個人?」

「喔,就是千恩、艾蜜、璇子以及我。」我解釋道:「我們四個人為主,再加上一些助力,合在一起就是『凡花』喔。」

「一個隊伍?」

「嗯,所以妳也可以叫我隊長。」

「隊伍......為什麼呢?」

「吶,妳就別問了吧。」我趕緊壓抑住不耐煩的躁鬱,恢復笑容道:「這個問題我以後會慢慢解釋的,放心、放心。」

「喔......」

「妳創造的凡花,明明是個冒充韓國模特兒的假專頁,原本被負面攻擊洗版到差點報廢,結果妳看......我不過是上傳兩張圖,風波就止住一半。只要再等一段時間,所有謾罵都會結束。」

「確、確定嗎?」

「確定啊,當然我是刻意說得簡單想裝帥啦,實際上我特別高薪聘請一位精通韓文的專家,透過網路找到被妳盜用照片的受害者,好言相勸、死纏爛打、苦苦哀求,只差直播砍小指謝罪的畫面給她看,對方終於勉為其難地原諒我......老實講,為了幫妳擦屁股,我犧牲太多了。」

老實講,對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照片被盜用,我態度誠懇地表示,不曾用在商業行為,下次絕對不會再犯,並且以後有機會去韓國的話,願意請她吃人參雞賠罪,一下子就獲得對方原諒。

至於韓文專家,就是我們學校的韓國偶像研究社社員啦,請他喝飲料就搞定了。

我垂下雙肩,深深地嘆口氣,用「我付出這麼多,可是妳不懂感激」的視線,望著在場唯一就讀崇高女中的少女。

「......謝謝你,真的,謝謝。」千恩深切感激的模樣讓我安心下來。

不得不感謝宇宙主宰,這次真的讓我撿到寶。

這位女同學戴著又厚又土的眼鏡,一身打扮完全無美感可言,即便大概看得出來藏在厚衣、長裙底下的身材不錯,可是樸素的臉蛋頂多稱之為普通,與美麗搭不上半點關係,走在路上根本沒人會多看一眼。

不過......她好控制啊。

就經營的角度來看,這樣的女孩子絕對比天生麗質的美少女容易操控。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嘛,真正美豔動人的,隨便創個粉絲團都是三萬、五萬人追蹤,哪有我置喙的餘地。

老話一句,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要紅很難也很容易,只要不被資訊海嘯淹沒即可。

沒辦法,現在人人有社群網站的帳號,粉絲團的數量多到比粉絲還多,漂亮的美少女就算扣除掉艾蜜這種有品格缺陷的,再扣除掉璇子這種天生低調的,數量還是很多,要破浪而出,靠的絕對不是臉蛋。

千恩有千恩的優勢在。

倒是艾蜜一臉狐疑,一副想反對到底的模樣。

我輕咳兩聲,用最輕柔的嗓音道:「不用感謝了,反正妳的感謝也不值幾......咳咳......不是,是不客氣才對,我們還是專注在成為網路女神這件事上吧。」

「網路?女神?」她一頭霧水。

「媒體製造出來的一個名詞,與宅男女神、網路紅人、線上偶像是差不多同義的詞彙,都是指在社群網站上受粉絲追捧的女孩子。」

「喔喔......」

「也就是未來的妳喔。」

「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呀,為此名『邊緣女神改造計畫』的活動已經為妳量身打造而成。」

「不過......請問這個邊緣女神是?」

「妳現在是邊緣女神,以後就是中心女神了嘛,哈哈。」我爽朗地大笑。

「我真、真的有資格嗎?」她懷疑。

「當然有嚕,另外,為了後續長時間的合作,我們簽個合約吧。」

「簽約嗎......」千恩有些防備地退後一步。

太好了,至少她還有點警覺心。

「沒錯,簽個約,以後比較沒有糾紛嘛。」

「不過......老師教過,合約很複雜,不是一般人可以弄懂的,要我們不可以亂簽......」

「對,老師說得沒錯,我也注意到這個糟糕的社會問題了。很多騙子故意利用厚厚一本的合約,將不對等的條文藏在裡面,讓很多人血本無歸,一輩子的積蓄統統完蛋。」我從口袋拿出一張A4紙,摺成紙飛機射向她,「所以我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果然千恩的運動神經很差,拍了兩下沒抓到,最後紙飛機射中她的腦門。

她一邊揉著額頭、一邊蹲下撿起,再緩緩地攤開合約──

「無條件接受余光磊的命令。」

上面只有這一條而已。

其餘,沒了。

「妳看,絕對不可能暗藏或偷渡其他條文。」我比出大拇指,「喔,忘記告訴妳,余光磊就是我,取光明磊落的意思。」

「這、這不就是奴隸嗎?」千恩特有的懦弱表情再度出現。

「是啊,妳對著神像祈求的,不是嗎?或許妳換個角度,把自己想像成無條件服從隊長命令的隊員會比較舒服。」

「我......」

「這樣吧,一個月內,假如我不能讓凡花的粉絲人數超過三萬,我們就無條件解約。」我氣定神閒。

千恩使用過社群網站,當然知道其中難度,她一臉難以置信地說:「凡花......目前才三千多人追蹤喔,怎麼可能三萬......」

「沒錯,而且不用任何違規或者是非法的手段。」

「真、真的嗎?」

「真的,請相信我。」

在我的「相信我之術」發揮效果之前,千恩就有些動搖了。她要是腦袋清楚就知道答應根本沒有損失,因為......她目前的狀態,本來就沒有東西可以損失了吧。

崇高女中是個異常封閉的小社會,當她在裡面惹了師長生氣,又被所有同學排擠,要面臨的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

當然我還不知道她的家庭狀況,不過會把孩子送到崇高女中就學的父母,大概也不會太正常。

如我所料,彷彿隱藏在隔離衣內的千恩並沒有猶豫太久......

換個角度來說,她目前遭遇的狀況越糟,考慮的時間就會越短。

她已經一無所有,成為網路女神該付出的代價她早就付出了,現在是不簽白不簽的狀態。

她拿出口袋內的筆,用大腿當墊板,很快就簽下自己的全名,工整且一絲不苟的「葉千恩」三字。

「午休時間要結束了,我得回去......」

「嗯,合約放在地上就好。」

「你真的是神的使者嗎?」

「對妳來說,應該是吧。」

「好的......明天這個時候,我會再過來這。」千恩轉過頭,準備離去。

我喊住她,以命令的口吻說:「我要給妳第一個指示,要成為網路女神首先就是外貌,請把自己照顧得細皮嫩肉。」

「我盡力......」她的臉旋即紅了,甩過頭去衝刺逃離。

注視著千恩逐漸消失的背影,我再難壓抑心中的波動,緩緩地雙手握拳,無聲地輕輕詠念......

「『邊緣女,神改造計畫』開始。」

「余光磊......醒來......」

有人在呼喚,但我把棉被蓋住頭,試圖假裝沒聽見。

「你再不醒來,我就自己動手了。」

隨便吧,昨晚同時收看三臺實況直播,根本就沒睡多久,想動手就......等一下!

這裡,也就是我居住的地方,應該是旭日高中附設的男子宿舍吧,怎麼會有這麼哀怨的女音,在我的耳邊用夾雜著恨意的語氣說話呢?

「很好。」

砰砰砰砰砰一連串砸、摔、碎的噪音,轟炸我的耳膜。

「......」我立刻驚醒,坐起身來環視我的個人房間。

滿目瘡痍......不只,應該用四坪大的空間卻被放進四十隻貓來比喻更為恰當。

書櫃的書全被翻出來,一本一本落在地板;衣櫃內的衣物並不多,可是也被一件一件挖出來扔在床上,包括我的四角內褲都沒倖免。簡單來講,房間內任何抽屜或是可以隱藏的地方,全部都被找過一遍了。

破壞力堪比四十隻貓的罪魁禍首,正是眼前的女人。

徐璇子,一個怪異的名字代表著一個怪異的人。說真的,身為一名女高中生,有誰會把打工用的女僕裝穿在裡面,然後上半身套一件旭日高中的制服外套,下半身維持不變,就這樣子去上課?

然後等到放學,直接脫掉外套,瞬間轉化成工作模式去上班。

很想狠狠吐槽她,可是我有點顧忌,她不高卻給人亭亭玉立的形象,看似瘦弱其實非常有力,一頭深藍與黑交雜的頭髮正好代表她的氣質,好像夜晚的海,難以琢磨,一不小心就會溺斃。

現在,禮拜三的早上六點零五分闖入我的宿舍,而且這氣焰囂張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妳好歹有點羞恥心,未成年的少女看見男生的內褲不是都會害臊嗎?」我望向被翻出來的貼身衣物。

「我只擔心被傳染什麼疾病而已。」璇子拾起羽毛球拍,勾起我的四角內褲,直接扔出窗外,過程中似乎都在閉氣,像在銷毀什麼可以透過空氣傳染的病原體。

「不要對處男說這種話吧,很傷人欸。」我嘆息,掀開棉被,準備到屋外去撿。

「別廢話了,交出來。」

「欸......我現在半裸耶,妳好歹也尖叫個兩聲維持自己的少女形象吧。」

「交出來。」

「對比起隔壁的病態女高,我們旭日高中也不遑多讓。雖然男生與女生的宿舍是分開的,但一點門禁都沒有是怎樣啊,這已經不能用自由校風來解釋了,根本是鼓勵犯罪,另一種型態的病態。」我把左腿套進制服長褲,順便抱怨。

「交、出、來。」璇子緊咬不放。

「妳到底要我交出什麼?」

「你明明知道,別跟我來這套。」

「等一下。」

「願意乖乖交了嗎?」

「妳在清晨,特地早早起床,離開女舍,闖進男舍,並且用違法的手段,把我整間屋子翻得亂七八糟,就是為了找某個東西嗎?」我問。

璇子宛若在警戒我言語中的陷阱,稍稍猶豫之後道:「對。」

「代表這東西,對妳非常非常重要,畢竟妳已經一年多沒來過我這了嘛。」

「別想耍詐,認識你這麼久,已經沒有什麼招可以騙過我了。」

「好,東西的確在我手上。」我坦白承認。

「......」璇子不知不覺抿起脣。

「妳要取回去,得付出輕微的代價。」

「這可是我的東西,被偷走了,你還敢要我付出代價?」

「不然就算了,再見,談判失敗,撕票。」我搔搔赤裸的後背,打算睡回籠覺。

「你......該不會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吧?」璇子猶豫了,稍稍混亂。

「妳說說看啊。」

「我說了你不就知道了嗎?」

「那就代表我沒偷呀......我總不能偷了什麼,又不知道贓物是什麼吧?」

「詭、詭辯,你從小到大就是這樣,死性不改,氣死人了!」

璇子不滿地拿羽球拍,砰砰砰砰砰地狂敲我的枕頭,不免讓我開始想像,這要是我的頭,大概已經被打出紅色與白色混合的汁了吧。

「......」我一動也不敢動。

等到整支羽球拍都歪了,她才氣喘吁吁地扔掉,用最嚴肅的口吻道:「余光磊,你要明白,那個東西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我看完妳的武力展示之後,就徹底明白了......」但我不會臣服於暴力之下,仍倔強地說:「所以我可以提出更過分的條件。」

「你!」

「請助我一臂之力,等到事成,即便不是我偷的,也一定幫妳找回來。」

璇子雙手負於身後,我不能透過她無意間的手勢判斷眼前盛氣凌人的少女有怎樣的心態變化。不過從我們對話開始至今,她都沒有半點鬆懈,像是在防範最可怕的敵人。

房內的氣氛頓時沉重起來,直到她開口都維持著互相警戒的狀態。

「......一定是靠經營網路女神賺錢的事吧?」

「咳咳,我是幫助處於社會邊緣的少女重新得到關注。」我試著從另外一種角度切入。

「不要再用糖衣去包裝你的禍心了。」

「我並沒......」

「真的,不要了......」璇子簡單的一句話。

「......」害我的嘴張張合合幾次,半晌都吭不出一聲。

我們認識太久太久,十七年的人生,認識超過一半的時間,這已經不足以用孽緣來形容。去年升上高中、第一次參加新生典禮,彼此再度見面的時候,我特別記得,她的眼眶一紅,哭了。

那絕對不是喜悅的眼淚,我很肯定。

淚水的成分,百分之二十是對我的憤怒、百分之三十是對宇宙主宰的臭罵,另外一半,大概是絕望吧,很深很深的那種。

璇子常說,因為我認識你,「所以才會這麼倒楣」、「所以才會數學不及格」、「所以才會感冒生病」、「所以才會感到痛苦」......沒錯,最後一定會導向「因為我認識你,所以才會●●●●●」這樣的句型。

我對她而言,就是宇宙主宰無情的象徵。

與詛咒、業障、報應之類的東西劃上等號。

她見我沒有回應,也不願意再多說什麼,只是重新翻了房間一遍,確認要找的東西不在這裡,才悻悻然地橫了我一眼,逕自離開。

正是這個眼神。

使我想起國一時發生的那件事。

嗯,跟當時一模一樣的眼神。

原汁原味。

崇高女中與旭日高中就隔著一道圍牆。

一邊,青翠的草木叢生,萬紫千紅的花卉綻放,猶如世外桃源般,美得令人懷疑這是不是用無上的力量,硬生生從大自然挖下一塊,然後擺在這裡。

不過驚豔歸驚豔,我一想到這是以修練為名強迫學生投入勞力來維護的景色,就不免覺得殘忍。

一邊,只有鋼筋水泥,沒辦法,畢竟旭日高中是公立學校,就讀的人數眾多,不可能像私立的貴族學校這樣揮霍寸土寸金的土地資源,所以教學大樓、行政大樓、社團大樓、學生宿舍蓋得亂七八糟,非常難看。

然而半點美感都沒有的校園,卻是最自由的。

總之兩邊明明就靠在一起,卻像是兩個世界。

所以我很愛爬上這道圍牆,坐在上頭,彷彿我可以用居高臨下的姿態,一次看透兩個極端不同的價值觀。

「今天艾蜜不在,就由我開班授課。」

我朝圍牆下立正站好的千恩宣布。

她認真地拿出筆與筆記本,想抄下我所說的每個字。

「這位同學,請妳先說說看,為什麼想成為網路女神?」我的誘導式教學法。

「嗯......」千恩害臊地說:「不、不知道。」

「別再裝了。」

「唔......我只是、我只是覺得......被人家喜歡,感覺很好......好像被捧在掌心呵護一樣,像個珍貴的公主。」她像是扒開了原本包在外圍的硬殼,終於願意說出一些真話。

人這種生物很奇怪,最深的祕密與慾望往往不敢對親近的人說出口,卻能對人際關係圈之外的人坦白。

或許是因為我見過她最糗、最落魄的姿態,所以她大概覺得無所謂吧。

「很好,這麼幼稚的想法應該就是妳的內心話沒錯。」我無力地拍拍手,「不過妳要明白,在社群網站上,凡花並不代表葉千恩,凡花代表的不過是一種『個人形象』,是可以靠後天去加工的。」

「嗯嗯。」

「浩瀚的網路太多訊息充斥,要引起矚目很困難,想成為吸引目光的個人形象得從『背景』、『性格』、『外貌』、『形象』、『專長』這五點去著手。」我一邊拿出平板電腦、一邊扼腕地說:「凡花的形象因為妳盜圖的關係已經一落千丈了,唉......麻煩。」

「隊長......對、對不起......」千恩很後悔。

我用平板電腦喚出一張圖表,解釋道:「妳看,目前凡花的能力值,背景零分、性格負五十五分、外貌零分、形象負九十五分、專長零分......一整個慘不忍睹,我差點就哭出來了。」

【凡花能力值】

背景:0

性格:-55

外貌:0

形象:-95

專長:0

「老師......」千恩怯生生地舉手,「為什麼......我們不再申請一個新的帳號呢?」

「這個嘛......凡花的追蹤人數原本是三千多人,結果大家都想等貼文的第一時間罵妳,追蹤人數反而暴漲到五千多,廢棄不要,稍稍可惜。」

「嗚......」

「真正的厭惡不是罵而是毫不關心,負面形象也比沒有形象好。」

「......是的。」

「明天是假日,我們得進行第一次的形象改造,妳只要等電話指示就好。」我從口袋拿出一支朋友淘汰不用的老舊智慧型手機,朝千恩的臉拋過去。

她緊張地雙手一夾,果然失敗落空。不過手機撞到某個擁有驚人彈性的部位,產生一個向上的反彈,給予第二次接住的機會,這次她沒有錯過,成功地接住。這難道是人類進化的奇蹟嗎?

「假日的話,我......」她有些遲疑。

「妳這個奴隸難不成在第一次任務就打算不乖嗎?」

「不,我們學校假日是可以離校的,只是......」

「停,我不想聽任何藉口。」

「......我會達成任務。」

「非常好。」

「那我走啦,妳等著手機訊息吧。」

「等一等!」千恩喊住我。

「嗯?」我問。

她從背包拿出兩個便當盒,再用獨特的溫吞動作,走到圍牆下,努力地踮高腳尖,似乎是想把其中一個便當盒塞給我......

請問這是在幹麼?

惡作劇?整人節目?故意給臭酸的食物,把我當廚餘桶?該不會是有毒,把我弄死掉之後,那張奴隸合約就作廢,她就可以重獲自由......不,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吧。

我謹慎地接過她的心意,再察覺到她扭捏的模樣,靠,終於恍然大悟。

這傢伙在釣魚啊,曖昧地做便當給我吃,搞得好像在示好的模樣,就是在測試我會不會上鉤。

打開便當,豬排、高麗菜、荷包蛋、小魚乾、紫米飯,可謂是色香味俱全。

但,菜色越佳,代表她的城府越深吶。

果不其然,千恩給完便當之後還不打算收手,再遞給我一雙可愛的卡通兔子筷,緩緩地坐在草地上,自顧自地打開自己的便當盒,似乎是準備要吃起來。

「妳要跟我一起吃?」

「咦......不、不可以嗎,我這樣很失禮嗎?」

「......為什麼?」

「沒、沒有特別的原因。」

「就我所知,崇高女中的學生是強迫住校的,所以妳要製作便當,食材必定是從家裡送來,再利用烹飪教室製作。不過依妳的人際關係,要用到烹飪教室應該很困難,除非是一大清早,大概四、五點起床,趁大家都在睡覺時使用,否則一定會被惡整的吧。」

「......」千恩垂下頭,楚楚可憐的樣子。

我不客氣地吃了起來,嚼啊嚼。

她吃了口小魚乾,食慾就喪失大半,愁眉苦臉地說:「在這吃,總比在廁所吃好。」

「妳覺得我會因為便當就感謝妳嗎?」我瞇起雙眼,觀察。

「不......」千恩忽然抬起頭,望向高高在上的我,停頓了幾秒鐘的時間,應該是在編造一個藉口。

「千萬不要以為一個便當能產生什麼作用,我們的關係可是白紙黑字寫明的。」

「女、女僕本來就該為主人準備餐點......」

「妳是奴僕,不是女僕。」

「連當、當女僕都不行嗎......」

「是呀,妳怨恨同學們嗎?」

「是我自己盜用照片......怪不得別人。」

她說是這樣說,但我看不出來究竟是說真的還是假的。

快速地把整個便當吃乾淨,將便當盒與筷子輕輕地拋給她,順勢跳下圍牆來到崇高女中的校區。

「明天記得等電話,有人會帶妳翻牆出去。」

「等等,你覺得好吃嗎?」

「超難吃的。」

「果然呢......」千恩抬起頭,笑得很苦。

「還有,別以為這種東西可以收買任何人。」我一腳踢飛她手上的便當。

「......」便當的主人只能靜靜地望著辛苦的付出噴了出去,以天女散花的姿態成為植被的養分。

「再見啦。」我揮手道別爬上圍牆,回到旭日高中的範圍。

走沒兩步,我就打了一個酸味濃濃的嗝,彷彿胃袋在激烈地抗議為什麼要吃完那塊豬排,隨即的絞痛感更是證明我的猜測沒錯。不管從什麼角度判斷,千恩用來製作便當的食材早就被動了手腳。

滿是酸味的豬排,令我彎下腰,對著水泥地面乾嘔,想吐卻沒有辦法直接吐出來,宛若在我的體內結成一塊稜稜角角的石,在不斷翻攪滾動的同時,也在不斷割傷我的胃、不斷破壞我的理智。

當宿舍的房門被打開,我就知道一切順利。

艾蜜手持攝影機錄影。

戴著口罩的千恩很不自在地走到我的床邊。

她一改平時包緊緊的崇高女中制服,換了一套極具獨特風格的服飾,可愛、俏皮的短褲包覆屁股下十公分,等於大半的大腿和小腿都裸露在外;而上半身的T恤就是尺寸出了問題,在胸部的區域產生不小的誤差,反而巧妙地凸顯被束縛的部分有多飽滿、有多挺立。

並不吸睛的T恤與短褲組合,卻因為上頭充滿想像力的紋路和圖騰變得引人矚目,同時擁有居家服的自在和外出服的美感。

我悄悄點頭表示滿意的時候,一見到千恩的窘樣又被迫搖頭。

不過是件連熱褲都稱不上的短褲,這種尺度可謂平凡到非常無趣,沒想到千恩始終不安地夾緊大腿,時不時就想用手遮住屁股,害臊得連帶肢體都很僵硬,保守到讓我非常無奈。

總之,不管了,對艾蜜使了個眼神,我旋即驚慌失措地縮起身體,倚在床頭一副見到鬼的樣子。

計畫開始。

「誰!妳、妳們是誰!?」我嚇得語無倫次。

「弟弟,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艾蜜扮演姊姊的角色兼攝影師,於鏡頭外大罵。

「不,妳們不要闖進我的房間,出去,都出去,這是我最後的堡壘了。」我則是扮演已經放棄人生的廢物家裡蹲。

「我把你最喜歡的凡花小姐請來,讓她替你加油打氣,弟弟看清楚啊。」

「......真、真的是凡花......嗎?」

「你好,我是凡花......第一次見面,真、真不好意思,我是凡花......」即便千恩戴著眼鏡與口罩幾乎擋住九成的臉,我依然能靠那一成判斷出她無所適從的蠢樣。

「太好了!」我打算往前一撲之際,卻有一股外力朝我的頭迅速襲來......

是艾蜜穿著高跟鞋的腳,她根本是想殺死我吧。

「卡卡卡,拜託,學長不要趁機自肥好不好?」

「我、我自肥?拜託......我可是犧牲自己,擔任一個廢物的角色喔,妳知道我得承受怎樣的屈辱嗎?精神上的負荷已經到極限了欸。」

「不管啦,反正學長不准跟千恩有身體上的接觸。」一如往常任性的艾蜜根本不講道理。

「那等等安排洗澡的重頭戲怎麼辦?」

「砍掉了。」

「不要隨便刪除我寫的劇本啊!妳這混帳傢伙。」

「男女授受不親,學長給我適可而止。」艾蜜單手扠腰。

我傻了。眾所皆知這位奔放不羈女交往過二十二位男朋友,把帥氣的高三學長、傻氣的高一學弟,以及各大運動社團的社長都集點完成,如今居然說出男女授受不親這種話,簡直是對傳統最大的玷汙。

光看她此時的打扮,亞麻色的長髮不安分地翹得毫無氣質,露出三分之一個胸部的低領上衣也就罷了,連下襬都刻意綁起,就為了展示小巧的肚臍和無瑕的小蠻腰,那短到連屁股微笑線都快擋不住的牛仔短褲還破了一個幽靈造型的洞。

更離奇的是,她的瀏海別著中國結的髮飾,肩膀披著中國風的......風衣?透明情趣罩衫?破布?應該是羽衣吧?算了,反正沒人知道是什麼。

假設她就讀的是崇高女中,大概開學第一天就會有師長腦溢血而死。

「千恩可是讀女校的,別嚇到人家好不好?」

「原來妳跟她這幾天相處已經建立情感了。」

「我是擔心學長進警察局啦,傻瓜!」

艾蜜說得有道理,我看了千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可憐樣子,不禁冷靜下來思考,這可能是她這輩子首次進男生房間,一下子太過劇烈的刺激,她絕對承受不住。目前只能一步一步慢慢來,用溫水煮青蛙的方法了。

不過醜話得說在前頭......

「葉千恩小姐,我們要拍攝的是講究『真實感』的短片,如果僅僅是為了遷就妳的怯弱而一直暫停,那大家不如收工吧,妳回到祭堂去哭,我直接當成路人沒看到就算了,如何?」

她慎重地搖搖頭。

「這個世界運轉的基本邏輯就是有失有得,妳想成為網路女神,一定會有所犧牲......現在是最後的機會,我們要一鏡到底,誰都不准喊卡或是中斷,否則拍攝取消、原地解散。」

「......」她猶豫了幾秒,最後下定決心地說:「是,我會努力。」

「最後再說一次劇情,我飾演的是廢物家裡蹲弟弟,艾蜜飾演的是擔心弟弟的姊姊,千恩飾演的是凡花,收到姊姊的求助私訊,來幫助弟弟解開心結,其餘就自由發揮。」

「「好。」」她們異口同聲,但一個不耐煩、一個小心翼翼。

「OK,重新開拍。」我又恢復標準的窩囊樣,垂下雙肩,頹廢無力地害怕道:「妳、妳們為什麼闖進我的房間......不、不要過來。」

「你看清楚啊,這位是你最愛的凡花小姐。」艾蜜藏在鏡頭之後說話,手持的攝影機巧妙地拍了四周。

四坪的房間維持著被璇子搜索過的凌亂模樣,唯一不同的是,我刻意在牆上貼了好幾張凡花的照片──當然就是盜用韓國模特兒的。

「......真、真的是凡花小姐嗎?」我目瞪口呆。

「是我。」千恩似乎進入狀態了。

「天啊、天啊!真的是妳!」

「我聽姊姊說了,你完全放棄上學,整天躲在房間內......這樣,絕對不行喔。」

「為什麼......」

「逃避是不行的。」

「可是同學們都欺負我,把我的制服割得破破爛爛,連眼鏡都踩壞......沒有人願意當我的朋友,每天中餐的便當都得躲在廁所吃,甚至......甚至......他們從食材下手,把便當的豬排泡進酸醋裡,讓我吃了一口就吐出來,拉了好幾次肚子......」我的臉色蒼白,身歷其境。

「......」千恩的手在顫抖,大概是想到昨天的便當。

「嗚嗚......該怎麼辦?請凡花......請凡花救救我......」我聲淚俱下地跪倒在床鋪。

「......」

「請救救我......」

「......我、我沒辦法。」

「真的,沒有辦法嗎?」

「......」

「真的真的沒有辦法嗎?凡花幫不了我嗎?」

「我沒辦法幫你。」千恩緩緩地說出這六個字,帶著某種程度上的覺悟。

「......為什麼呢?」我詫異地連淚水都止住。

在這個瞬間,她彷彿忘記有攝影機在拍,只是不解地透過霧霧的眼鏡鏡片凝視著我,等到艾蜜快要再度喊卡之際,才淡淡地開口。

「我不知道......對不起。」

這句話,我分不出她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在對我說。

我失望地癱軟坐倒,也分不出是假的失望,或者是真的失望。

「不過......我可以為你加油打氣。」千恩脫稿演出,簡略的劇本中沒有這段。

順著她的語意,我故作期待道:「真的可以嗎?」

「嗯,交給我吧。」

「喔喔,是說我已經有二十幾天沒洗澡了。」我試圖把劇情導回原本的展開。

「沒關係的。」千恩猶如跨過一道巨大的檻,特別有勁地挽起袖子,亮出一對潔白的臂膀,「請姊姊迴避一下。」

「咦?」艾蜜有些傻住,但她看見準備脫上衣的我連續使出二十道「快出去啦」的眼神之後,忿忿不平地把攝影機架在衣櫃,跺著重重的腳步離開。

房間內,只剩我跟千恩,一對年輕的男女。

當然還有浴室,隨時可以進行開熱水的動作,再進行脫衣服的動作,最後進行淋浴的動作......

雖然這是我安排的關鍵橋段,絕對沒有添加半點自肥的私心,我依然有一點不自在。啊不管了,上衣都脫一半了,不是穿回去的時候,拖拖拉拉的,反而對不起下定決心的千恩。

「沒關係,不用脫衣服。」她說完,把我溫柔地推倒。

這是什麼超展開啊,就直接來嗎?

千恩的雙手在胸前相互搓揉,腮幫子的紅暈更是連口罩都擋不住,可見她的緊張當是遠勝我百倍......難道是因為口罩的關係,多一層身分上的保護,反而大膽起來。

明明日正當午,我的房間卻充滿頹靡的味道。當窗簾遮住陽光後,更是有午夜夢回的氣氛。

「那我......開始了。」千恩吸了一口氣,跪在床邊,把手掌放在我的小腿上,好輕、好柔。

高熱的掌心炙上我的肌膚,那化開的觸感有如熱油,從每個毛細孔滲入,幾乎讓我呻吟出來,所有的神經都被打通,比平時敏感五倍、十倍。

緊接著,千恩精巧的手指一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彷彿割掉整塊小腿肉的痛覺,不對,是連肉帶骨整個刮掉一般的痛啊!

「嗯,果然右腳這邊太緊繃了呢。」千恩居然像個老練的推拿師父,一邊診斷、一邊碎念、一邊折我的腿。

崇高女中到底是有沒有搞錯啊,難道還有推拿的課程嗎!我能不能去洗澡就好!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但我幫你舒展之後,就會變得很舒服喔。」她的嘴很柔,手卻很凶殘,動作絲毫不停。

不要,我撐不住了,好像有人拿針刺我的經脈,把所有穴道都捅爛掉!連關節處的韌帶都快斷裂!

已經分不出是宇宙主宰顯靈還是幻覺,我抽搐的手緩緩抬起,想握住宇宙主宰垂降下來的救命繩索。

不奢望能夠從此刻的地獄直升天堂,我只希望能回到家,過上平凡安穩的日子就夠了。

宇宙主宰啊......請不要放棄您正在遭受折磨的子民,再給我一次機會結束痛苦吧。

我的手伸展且懸空著,就快要抓住繩索了,解脫就在眼前不遠處,只差一點點而已......

「這隻手也要按嗎?好的,沒問題。」千恩握住我的手。

不是妳啊啊啊啊啊啊!

可憐的手臂旋即被以不人道的角度扳折,關節處立刻傳出類似爆炸的劈里啪啦聲,像是恐怖分子在我的筋骨中安裝炸藥,再一個一個引爆,哀鴻遍野,痛不欲生,幾近報廢。

「再來是左腿......」千恩不苟言笑地伸出魔爪。

不要碰我、不要過來......卡,快點卡,誰來喊卡啊,艾蜜呢?我要找艾蜜,快點進來救我啊!

縱使我的內心翻騰、意識瀕臨瓦解,但外在表現在哀號第一聲之後,就沒有再抵抗或是怪叫了。畢竟攝影機在拍,我要是反應過度,會破壞掉所有的醞釀。

本性靦腆的千恩,目前的狀態可是從頭到尾最自然的一次,我只能承受她的可怕好意,想像著把大腦與肉體的連結切斷,彷彿一塊豬排任她捏、揉、掐、切、轉、戳,直到神經麻木為止。

「每個人都會遇到自己專屬的困難,別人幫不了我,我也幫不了別人,不過......為你加油打氣,我還做得到。」

千恩只是淡淡地說,沒有添加什麼獨特的情緒。

總算......我終於等到這個時刻。

一切的煎熬都有了價值,所有的折磨都可以在這當下完結。

「受不了啦!放開我!」

我狠狠地拍開她的手,啪的一聲,攝影機絕對有錄進去。

「......」千恩按著手背的痛處,歉然地問:「我是不是哪裡弄傷你了?」

「閉嘴啊!」我瘋瘋癲癲地雙手亂揮,一不小心扯開她臉上的口罩。

沒了口罩的她只是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脖子還有幾滴因為勞動而沁出的汗珠,黑色的髮絲散亂,雙手進退兩難地停在胸前,一時間大概不能理解為什麼我會突然發神經,但是又不敢恣意喊卡,就變成這副當機的可憐模樣。

這樣正好。

我咬牙切齒地指著千恩大罵:「妳根本不是凡花,醜女竟然敢騙我!」

「......」她的雙手握在一塊,不知所措。

「妳看看牆壁上的海報,美麗、性感、火辣......這才是凡花。為什麼妳這種不要臉的醜女敢冒充凡花,妳是哪來的膽子做出這麼不知羞恥的行為,他馬的給我滾!馬上滾!」

我破口大罵,狀若瘋犬,在下一秒鐘就會撲上去撕咬。

「不......我是......」她想解釋,又發覺百口莫辯。

「凡花是我心中的女神,而妳呢?比我便祕三天拉出來的屎還醜陋,光是看見妳的臉就害我聞到大便的臭味。太噁心,真的太噁心了,我差點就要吐了,呃嘔......」

「不會......不會吧。」她的眼眶含淚,這輩子大概第一次被這樣辱罵。

「我知道了,妳是故意冒充凡花來假裝關懷粉絲對不對?想利用凡花的名字出來招搖撞騙嗎?沒錯、沒錯,要不然怎麼會突然有個女生跑到我的房間來,哈哈、哈哈哈......被我拆穿了吧?」

「我......我不是這......」她往後退,退到無處可退。

「難怪會有攝影機在拍,一切都是妳的指示吧?故意要演出在乎粉絲的戲,來博取更多好處!」

「不是這樣的......」千恩的背已經完全貼著後方的牆。

「你給我閉嘴!」在門外等待的艾蜜衝了進來,二話不說先是踹我幾腳,指責我不知好歹,抹殺旁人的苦心,還說要斷絕姊弟關係,管我以後出不出房間都無所謂,甚至詛咒我不如就死在床鋪上算了。

千恩雙眼含淚,難受地衝了出去。

「卡。」我喊。

吵吵鬧鬧的房間突然靜下來。

艾蜜把攝影機關掉,無奈地問:「真的需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是啊......」我站了起來,神清氣爽地轉轉肩膀、扭動腳踝,赫然發現好舒暢......身體前所未有的輕盈,「哇,好神奇。」

「如果學長的目的是要培養出一個網路女神,來賺取粉絲的贊助、廠商的廣告費、社群網站給予的點擊率獎勵的話,根本不用做到這樣吧?拍拍性感的影片不是更快嗎?」艾蜜擦拭著鏡頭,狐疑地問:「結果學長指定千恩穿的服裝也是很普通的尺度。」

「一步一步慢慢來吧。」我在原地表演衝刺,總覺得現在去跑百米應該可以拿到獎牌,「記得我們三個的臉都要馬賽克,影片剪接好之後傳給我。」

「好啦,真不知道我上輩子欠學長多少。」

「誰教妳是我的女朋友嘛。」我比出愛心手勢,狗腿到不行。

「去去去,就只有這種時候才會拿出來講!」艾蜜嘴巴罵歸罵,可是笑得像朵花一樣。

成神之路‧攻略2 絕對不要當一個好人

這是凡花粉絲團被網友惡評灌爆之後的第二則貼文。

非常重要。

第一則是止血的道歉聲明,利用韓國模特兒的信以及千恩的低胸道歉,總算是安撫了廣大的嗜血網友。畢竟連事主都不在意了,其他人再不閉嘴就顯得無理取鬧。

經過幾日的沉澱期,當然,對外應該稱之為懺悔期結束,趁大家對凡花還有印象的時候重新開始發文,也就是我們前天拍攝的短片。

標題是「凡花收到一位姊姊的來信,希望能幫助被霸凌的弟弟」。這個主題聳不聳動不太好說,短片發表之後會得到怎樣的回應也很難講,但我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假設失敗,凡花這個粉絲團就可以直接廢棄了,負分太多,難以挽回。

房間內,我和艾蜜都有些緊張。

她在最後的時間,反覆觀看影片,就怕有什麼破綻沒修到。

我則是喝著手搖杯,環視她的房間,感嘆四周的整齊與清潔遠遠勝過我的宿舍。

該怎麼說呢?

這裡的整齊是精練型的整齊,床、衣櫃、電腦,就這樣,沒有多餘的東西,只要是沒有需要的,統統被她捨棄。

這裡的乾淨是空無型的乾淨,沒有海報、沒有裝飾品、沒有盆栽,甚至連化妝品我都沒有看見。

明明是在女生宿舍,卻沒有半點女人味。

不管來過幾次,都令人非常意外。

「好了,我肯定沒半點失誤。」艾蜜伸伸懶腰。

「送出。」我說。

「你不再確認一眼嗎?」比起房間,她的個性就很拖沓。

「不了,送出。」

「確定?真的確定嗎?我按下送出,這則貼文立刻就有幾千人看見了喔。」艾蜜回首望著我。

我把手搖杯的吸管拔出來扔在地板,蛋白色的汁液濺出幾滴......

「不,你給我住手啊!」艾蜜已經像變魔術般拿出一團衛生紙蹲在地板擦拭,「你這個惡魔......以後不讓你來了啦!」

我坐上她讓出的電腦椅,一發入魂地按下送出。

擦完地板的艾蜜把吸管拿去廁所沖水,然後搶過我的奶茶,用同一支吸管把還有七分滿的飲料喝光光,完全是在報復我弄髒她的房間。

無所謂了,現在網友回應才是重點。

短片大概三分半鐘。

影片開始。

是姊姊帶著凡花進入弟弟的房間。

弟弟憤怒不解但知道闖入者是凡花之後覺得很開心。

兩人聊天互動,這一段剪得特別長,弄得像是凡花一直在開導弟弟。

再來熱心的凡花為弟弟按摩推拿,弟弟不小心拉開凡花的口罩,發現眼前真實的凡花和韓國模特兒的樣貌差得太遠就暴怒罵人。

弟弟很直接地說出凡花願意過來,只是因為想拍短片博取同情。

最後是姊姊登場指責弟弟的不是,同時凡花很難過地離開房間。

影片結束。

艾蜜叼著吸管,屁股靠在電腦桌邊,神色複雜地說:「這樣子,真的會有改變嗎?」

「網友是一種天生反骨的生物,最愛唱反調,怎麼樣都可以找到東西反,所以我們反而要利用這種天性,讓他們反──但反的對象要巧妙地轉移,不能是凡花。」我敲敲鍵盤的重新整理鍵,發出簡單的背景音效。

「大禹治水是吧?」

「沒錯、沒錯,圍堵沒用,找到宣洩的方式才有效。」

「總不可能這麼順利吧,隨便一個短片就讓風向逆轉?」艾蜜修長的雙腿疊在一塊,還是不太相信。

「開始有回應了。」我調整電腦螢幕,讓她也能看畫面。

貼文底下的網友留言開始如浪潮般湧入......

『太假了吧!』

『盜用照片之後,再來是假造影片嗎?』

『不過,就算凡花是在演戲好了,這個不知好歹的家裡蹲到底在跩屁?』

『對啊,到底在跩個屁,最少妹子願意替他按摩打氣,還嫌?』

『臭尼特不要就算了,我要凡花替我按摩。』

『看得出來真正的凡花一定是恐龍......不,暴龍。』

『這個廢物家裡蹲的態度真讓我憤怒。馬的,即便是演戲好了,凡花也付出勞力啦!』

『報應啦,誰教凡花要盜照,現在才哭哭喔。』

『凡花正式改名為醜花。』

『被盜的受害者都原諒了,還有一些自以為是的酸民在追究。』

『話說真正的凡花是長多醜啊,居然讓家裡蹲崩潰。』

『喂,拿掉馬賽克才有贖罪的誠意啊!』

『自導自演欸這個。』

『如果是自導自演,怎麼可能把家裡蹲罵凡花是演戲的那段剪進去?』

『我也覺得假到讓我覺得有點真。』

『長那麼醜就不要出來嚇人呀。』

『讓我還原整起事件,應該是家裡蹲的姊姊私訊找凡花幫忙,凡花原本想說可以替自己形象加點分就去了,結果沒想到該死的家裡蹲根本不領情吧,哈哈。』

『凡花大可拍拍屁股關掉粉絲團,現在還願意幫助尼特粉絲已經不錯了。』

『盜照該罵,做好事該稱讚吧。』

『那個嘰嘰歪歪的死尼特到底在囂張什麼?嫌人家醜,請問你是多帥?』

『我想看看凡花的真面目......拜託,請來我家。』

大致瀏覽完畢,我放開滑鼠,自在地靠上椅背,深深吐出一口長氣。

艾蜜不解地說:「你看吧,討厭凡花的留言還是有一半,這個短片根本沒什麼效果嘛。」

「我倒覺得已經百分之百符合預期。」

「被罵成這樣欸。」

「妳覺得在網路上能短時間獲得關注的方法是什麼?」我輕鬆地問。

「做好事......或者是做壞事吧?」艾蜜想了想。

「不,是做出介於好事與壞事之間,可以引起爭論的爭議事件。」我補充道:「任何太絕對的好事或壞事,只會得到一面倒的讚美或謾罵,只有在灰色地帶,沒人可以一槌定音的時候,才能激發出兩邊的論戰,獲得更多的關注。」

「真是麻煩。」

「沒辦法啊,為了目標。」

「社群網站這種東西被創造出來的時候,不是單純為了給使用者聯繫、交友的嗎?」艾蜜玩著自己的髮尾。

「是呀,不過......」我關掉電腦螢幕,淡淡道:「人這種生物很奇怪,只要數量一多,再單純的,也複雜了。」

窗外忽然吹進來冷冷的風,提醒我看向屋外天空。雲層好厚好低,整片天黑壓壓的,宛若躲藏著某種由水氣凝結的獸,不斷地在裡面攪動、掙扎,渴望撕開一層一層的雲,釋放出磅礡的大雨。

「下雨了欸。」

「......借我睡一晚。」

「不要。」

「嗯。」

短片獲得不錯的迴響,被轉發幾百次,光是凡花的追蹤數就多了一千多,稍稍推估後續發酵的效應,追蹤數一口氣從五千提升到近萬應該沒有問題。

畢竟我給了網友們幾個焦點:第一個,可惡欠公幹的家裡蹲;第二個,不知道是不是又在造假的短片;第三個,凡花的本尊到底長什麼樣子?或者,凡花到底長得多醜?

拿出手機,喚出圖表,自己保守估計一下能力值......對了,千恩那神乎其技的推拿技術也引起許多好奇,可以拿來好好利用。

【凡花能力值】

背景:0

性格:-30

外貌:-120

形象:-75

專長:20

我回到男生宿舍,已經被淋成落湯雞。

還好晚餐已經買了,今天都不用再出門,可以窩在床鋪,看看平時追蹤的網路女神或紅人們有沒有節目可以觀賞,順便激盪一下創意,思索有什麼題材是可以用在凡花身上。

放下雞腿便當,把溼透的衣物脫掉,去沖個熱水澡。

房間內還是維持被璇子搜索過的亂象,原本想說保持原狀,比較有家裡蹲的那種凌亂感,可以用於拍攝短片,添加一些自甘墮落的味道。

之後短片是拍完了,而我還是沒收拾,大概是懶病發作吧,連牆上韓國模特兒的海報都沒撕。

天越黑,雨越大。

我只穿著一條四角褲,大致看完四、五十個粉絲團和實況臺的更新後,已經快十二點了。

雞腿便當已然冷到比外面的雨還冷。

即便不餓,但買都買了,不吃太過浪費。於是我坐在床邊,打開便當盒蓋,裡面的水蒸氣累積而成的水沿著蓋緣滴在地上,賣相實在很差,我的食慾扣掉大半。

叩叩叩......

這個時間竟然有人敲門?

難不成是隔壁的聞到雞腿的油膩香味特意過來乞討?

不,這個爛便當不可能有這種效果......

我左思右想實在參不透有誰會在半夜十二點找我,但旭日高中附屬宿舍的門禁真的太爛了,過去還曾經有詐騙集團假裝成推銷員進來騙學生的錢,校方也不過是以「增加社會歷練」為由輕輕帶過。

叩叩叩......溫柔且含蓄的敲門聲再度響起。

我右手握住雞腿當作臨時武器、左手按下門把開鎖。

如果真的是詐騙集團,我要他吃不完兜著走。

門開。

一抹虛弱的身影在走廊慘澹的白色燈光中瑟瑟發抖。

「隊長......」千恩不敢看我,雙手摩娑著,全身溼透,「對、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找誰......」

「......」我愕然無語。

「抱歉抱歉抱歉......」她垂下頭。

「給妳吃吧。」我把雞腿交出去,讓她走進來。

當然我不可能奢望一根冷冰冰的雞腿就能撫慰這個遍體鱗傷的少女。是的,我說的遍體鱗傷並不是誇飾法,或是用來形容一個人的心理狀態,而是真正的全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瘀傷。

她的崇高女中制服再度被割得破破爛爛;不知道是配合她的悲情或是刻意想營造氣氛所產生的大雨,更是把她可憐兮兮的特質推到最高點。坦白說,此時沒有產生憐憫之心的人,根本就不是人。

房間內呈現一幅很離奇的畫面,小小的四坪空間中,有一個少女手持雞腿,失魂落魄地坐在床邊,雙眼無神、毫無意識,大概還處於後怕的狀態......而有一個少年穿著四角褲,想開口說話卻不知道從哪開始,閉口不語又讓整個氣氛更壓抑。

「吃吧,整個便當給妳。」

半晌,少年、也就是我才吭出這一句,順勢撿起地板的髒衣服穿上。

「謝謝......」千恩道謝,可是根本沒動。

「這次怎麼會被修理得這麼慘?」

「......」

從她的沉默當中,我已經得到答案,「是不是我們拍的短片被看見了?」

「......嗯。」

「妳後悔了嗎?」

「不後悔。」

「妳不是被逼到無處可逃了嗎?」我靠在牆上,雙手抱胸,「從崇高女中爬圍牆過來旭日高中求救,怎麼看都已經是極限了吧。」

「嗯......」千恩垂下頭,用糊成一團的語氣,斷斷續續地說:「希......希望你......幫幫忙......」

我沒有回應,是因為省略了一些原本該說的廢話,比方說「妳有去告訴老師嗎」、「難道學校沒申訴的管道嗎」、「家長都不知道嗎」、「讓大人們去處理不就好了嗎」,以上,要是有用,我想千恩早就去試了。

就是已經無計可施,不然哪個白痴願意被修理成這個樣子。

不過,正因為我太清楚這種同學之間的欺凌是怎麼回事,所以......

「我沒辦法。」

但我希望她明白,余光磊沒辦法,不代表就真的沒辦法。

「是、是嗎......」千恩只是緩緩地點點頭。

「有一位我很尊敬的人,引用過某位壞蛋說過的話,大概的意思是,不付出任何代價,光是用『希望』這種詞彙就妄想能達成願望的行徑,是最傻、最天真的。」

「抱歉......」她垮下雙肩,連最後一點力氣都洩掉。

我忽然岔開話題道:「以前,讀國小五年級的時候,有個六年級的學長一直欺負我朋友,下課時間來鬧,放學時分也來鬧,我朋友很痛苦可是又沒辦法,畢竟對方沒有口出惡言、沒有動手動腳,報告老師根本就沒用。」

「......然後?」

「當時的我個子小歸小,卻很講義氣,決定替朋友出頭,結果......想當然耳,自然是被痛扁一頓。畢竟我身子沒發育,對方又有三個人,輸了也還OK吧......應、應該吧。」

「......」

「總之,這位六年級學長的目標就從我朋友換成我啦。他像是在展現武力一般,心情不好就來揍人,我連續反抗過幾次,卻被打得更慘,久而久之,唉。」

「怎麼了?」

「不如乖乖聽話......」我陰惻惻地笑道:「才怪,我知道一對三,不,一對一我也贏不了,報告老師依舊是治標不治本,除非轉學才有可能徹底逃避。啊不過我家沒這種經濟餘裕說搬家就搬家啦,於是,唯一的辦法就是靠我自己。」

「靠......靠自己......」

「我開始偷他們家的信箱,蒐集那位學長及其家人的資料,緊接著騷擾他們家,半夜打無聲電話過去吵他爸媽,把狗大便包一包塞進他讀三年級的弟弟的抽屜,在他家的圍牆噴上不明意義的漆......喔,對了,還有把他們家的市話號碼、手機號碼貼在某些非法交易的討論版上。」

「......」千恩抬起頭,眼眶內忽有新鮮的淚珠,可能是聽我講這麼一大段後產生的。

「不到一個月,這位學長就沒空理我了。」我微笑道:「很神奇吧。」

「......」

「即便如此,我還是用各種花招繼續騷擾了他們家一個多月。」

「唔......」千恩的身子忽然顫慄,雙手搓著雙臂,大概是因為冷吧。

是我想得不周到,先不說她的制服是否還有保暖的功能,光是溼漉漉的,再厚的衣料也發揮不出效果。

連房間也因為過度的溼氣導致溫度下降。

「去洗個澡吧,我會找一套衣服給妳換。」我打開廁所的門,「雞腿也可以帶進去吃沒關係。」

千恩不安地注視我,無血色的嘴仍輕顫道:「謝謝......」

「大家各取所需而已,妳可是我的重點投資項目,要是有個萬一,我血本無歸。」

「明、明白了,還是謝謝你......」

「不用謝,我先老實交代,余光磊絕對不是一個好人,就算我很常說謊,但這句絕對是真話。」

我揮揮手,逕自離開房間,內心莫名的淤積感頓時輕了許多。

體內某個還可以稱之為「良知」的地方一直在作怪,越是天真無邪、不諳世事、懵懂無知的人越難騙,因為騙起來的罪惡感越強,事成之後的成就感越低。

我嘴巴嘟囔著沒人聽得懂的隻言片語,一路走到男舍的交誼廳才赫然想起,現在快至深夜,外面暴雨不停,我打著赤膊,是要到哪裡去找女生的換洗衣物?

大雨、深夜、寒冷,混在一起就是麻煩,真的很麻煩。

我推開輕靠的房門,手上提著幾份消夜與熱飲。

打開燈,已經洗完熱水澡的千恩相當聰明地利用我的棉被捆著身子,同時搞定保暖與遮蔽的問題,在棉被外的臉蛋與頸部紅成一大片,大概是洗了太燙的熱水,導致血液循環過度的關係。半乾的髮絲掛在耳後,簡單俐落的髮型整理起來很容易。

不過,她不愧是崇高女中訓練出來的女孩子,換下來的髒衣服摺得整整齊齊放在牆邊,連坐在床鋪的姿態也非常端正,像是準備進行什麼重大的儀式。

「妳的衣物拿到手了。」我放下手上的塑膠袋。

「嗯......我也準備好了。」千恩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說話聲又小又低。

「OK,那等一下。」

「......可以、可以先關門嗎?」

「幹麼關門?」

「是嗎......你不、不喜歡關門......」

「嗯,桌上的東西可以吃,不用客氣。」

「我、我緊張到吃不下......可以、可以......快點結束嗎?」

「喔。」

我擺出不耐煩的表情,實在有些失望。剛剛對她說了那麼多,顯然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很多問題並不是喊一喊就能結束了,或者應該說,能多早結束完全取決於她的決心。

對我說再多也沒用,因為我幫不上忙。

我們之間的距離大概兩公尺。

千恩明確地看見我的臉有點臭,便恐懼地閉起雙眼,長長的眼睫毛在顫動,雙肩微微上下起伏,胸口更是無法平復。

我有點困惑......

等到她慢到我都快睡著的手,拉開捆在身上的棉被時......我被迫驚醒。

「等一下!」

「來不及了,你這人渣。」

宛若忍者一般站在我後方的艾蜜雙手不知何時戴上了手套,使出的不是隱密的背刺,而是直截了當、大開大合的右手戰斧式劈砍,直接朝我的喉結斬落──用上足以使我身首異處的殘忍力道。

還好我勉強擋住。

「誤會一場,是千恩洗澡的熱水開得太熱,所以不得不掀一點棉被降溫而已。」我雙手架住艾蜜的手刀,轉頭親切地對千恩笑道:「看在我提供雞腿與浴室的分上,麻煩證實一下吧。」

「不是......不是誤會。」只用一條棉被包裹住軀體的少女哽咽道:「我雖然很笨又不太懂事......但、但......你的暗示我聽得懂。」

「......蛤?」我茫然了,真的。

「你說,要救我的話......我一定得付出代價......」千恩雙手掩面,抽抽噎噎地說:「想也知道,一定是『那種』代價啊......」

「哪種啊,妳講清楚啊。」

「還說了,我們是各取所需......這、這在『守貞自愛』的課堂上教過,一定......一定是指性需求吧......一定是的......」

「不是吧,不要隨便給我『一定是』好不好!」

「甚至,特地、特地問我會不會後悔......」

「順序不是這樣跳躍吧!」

「補充了一個小時候的故事......暗示、暗示我要是不乖乖聽話,就要去騷擾我的家人......」

「......」我突然覺得這女人很不好惹。

「還強調......自己不是個好人......」千恩泫然欲泣,明亮的雙眸中泛起厚重的水霧,「那人家當然......當然只能乖乖聽話......」

「......不、不是這樣。」我試圖解釋。

「剛剛......我希望快點結束,他、他還嫌時間太短......」千恩送上最後一擊。

「......」要辯解的實在太多了,我一時之間反而不知道從哪開始。

「喂,親愛的學長,您還有遺言嗎?」艾蜜冷冷地在我的耳邊問。

這股肅然的冷意,我已經不知道多久沒看過了......她對誰都好的媚笑呢?她收集了各大運動社團社長時的滿足笑容呢?她跟班上男同學眉來眼去那種人盡可夫的微笑呢?

還有,千恩不是應該走天真無邪的路線嗎?她主打的屬性也只有這點優勢而已,怎麼會突然間陰了我一把?更別說崇高女中的學生不都是死守著男女之防嗎?她居然如此精準地利用女性優勢讓我萬劫不復?

對於諸多的疑惑與不解,我沒辦法在瞬間釐清,於是只好使出面對任何問題都絕對有用的神之絕技......

「對不起,我下次不敢了。」我放棄抵抗,亮出還沒洗乾淨的脖子等死。

「全世界就你的道歉最不值錢。」艾蜜一副拿我沒轍的樣子。

「對、對不起......」待在床上的千恩忽然道歉,並且解開棉被,露出裡頭完整的襯衣與安全褲,苦笑著說:「我只是突然想惡作劇一下,其實裡面都有穿啦。」

大概這輩子沒用過襯衣與安全褲的艾蜜緩緩放開我,突變的神色在短短的剎那間恢復正常,我相信她看見的與我看見的一樣......

皆是千恩小腿與手臂上或大或小的瘀青。

「我聽說......朋友之間都會互相挖苦、捉弄嘛......所以試試看,抱歉......」她的表情就跟她的傷口差不多痛苦,所謂捉弄,竟然帶給我更淒風苦雨的效果。

就好像被黑羊排擠的白羊,獨自游移在羊圈外,羨慕嫉妒著黑羊們,又怨嘆自己是一隻白羊。直到一次意外,被銳利的石壁割傷,疼痛之餘卻發現了解決之道。

白羊開始努力把自己弄得全身是傷,企圖把白色的毛染成紅色再加深到黑色,以為這樣子就能夠變成黑羊的一分子。

我只能說千恩嘗試進行朋友間的惡整,希望能拉近跟大家距離,反而清楚地顯示,她根本就沒有任何朋友。

「唉......」艾蜜原本凶狠的樣子徹底消失,只是平鋪直敘地問:「怎麼會想去讀崇高女中這種奇怪的學校呢?妳是千金小姐或是官二代嗎?」

「都不是......」

「那原因?」

「老實說我不記得了。原本我的學區並不是在這,也不知道為什麼,爸爸、媽媽在我十二歲那年就把我轉去讀崇高女中的國中部,之後當然一路直升高中......」

「這樣的爸媽未免太奇怪。」

「一點都不奇怪喔,他們是為了保護我,這點我非常肯定。」

「保護?像現在這樣嗎?」艾蜜把掛在肩上的整袋女性衣物扔過去。

千恩接住袋子,但裡面的內容物全部撒了出來。她無奈地聳聳肩道:「笨拙與懦弱的人,到哪裡都是笨拙、懦弱吧。」

艾蜜沉默了片刻,像是怕被看見臉似的撇開頭,柔聲道:「快把衣服換一換,到我的宿舍去睡。」

「好......多謝妳。」

千恩感激地點點頭,捧著一袋衣物就到廁所去換了。

沒有浪費多少時間,她穿上一套除了胸部過緊之外、其餘都挺合身的居家服走出來。

艾蜜已經提好我買的消夜以及冷掉的雞腿便當,徹底搜刮食物資源後,就拍拍屁股帶領新的房客回歸女舍。

而我只是靜靜地觀察她們,覺得有些意外......

完全沒有女性朋友的艾蜜,難道真的跨出了那一步?

午餐時間。

班上有一群狂熱分子利用平板電腦連接授課用的投影機,投射出追蹤人數四十萬級的知名網路女神「果果兒」的用餐實況。

沒錯,內容就是觀賞一位可愛少女吃著精緻的餐點。

當然,過程中她會介紹今天吃的食物,順便跟自己的粉絲聊聊心事,完全是靠個人魅力支撐的節目,看似無腦低能,但實際上經營起來頗具難度。

果果兒總是能把平凡無奇的食物吃得像是山珍海味,還一邊嬌羞地半瞇起眼,一邊發出「嗯~好、好棒~」的驚嘆聲,讓男性粉絲口乾舌燥,恨不得立刻去買來吃。

節目越來越紅,贊助的廠商越來越多,甚至有餐廳捧著錢請她過來直播。

總之,她是值得學習的對象。

所以班上的果果兒狂熱粉絲說要跟偶像一起吃飯,我還幫他們開投影機。

不過對此沒興趣的同學就乾脆出校吃午餐了。

「各位,果果兒要吃第一口了喔,啊嗯~龍蝦鮮蔬漢堡......欸,好好吃喔!」超巨大的人類進食秀就在九十吋的布幕上演,她微胖的嬰兒肥在雙頰被塞滿龍蝦肉之後又更鼓了,略帶孩子氣的咀嚼,立刻引起狂熱粉絲的歡呼。

「學長餵我吃嘛~」坐在我身邊的艾蜜張合粉嫩的小嘴,一副我塞進去什麼都OK的樣子。

整間教室大概剩下二十人左右,有十人坐在最前方,希望被果果兒口水濺到的距離。

另外十人則打散分布在其餘的位子,每天都會跑來二年級教室找我吃飯的艾蜜坐在我身邊,前方還有一個性格孤僻的男同學,而璇子則是坐在右前方......

我把排骨便當最精華的排骨吃掉,再把像是被黃色油漆塗過的黃蘿蔔片塞進艾蜜的嘴,反正我本來就不吃了,給她剛好。

「嗯~謝謝學長。」艾蜜喜孜孜地道謝,然後偷偷在我的腰際補上一拳。

「喂,你們要放閃去外面啦。」男同學不滿地回頭,「每天都來誰受得了啊。」

「璇子都沒抗議了,你抗議個屁?」我踢踢他的椅子。

「......」裝作沒聽到的璇子右肩一抖。

「你們真的是『絕配』啊,從各種方面來講。」男同學不屑地淫笑。

「給你三秒鐘,再不轉回去吃飯,我就吃光你的午餐......三、二......」我還未數到一,布幕上的果果兒驚呼一聲,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包括男同學在內,紛紛看著教室前方,只見這位四十萬級的網路女神看著自己的手機,嘴角還黏著美乃滋,詫異道:「哇哇哇,今天的觀眾有眼福了,我安排許久的大禮到啦。」

不知道是什麼新噱頭,難不成是換穿三點式比基尼吃飯嗎?

反正......應該變不出什麼新把戲。

艾蜜吃著燻雞三明治,趁全班的注意力都不在這,低聲問:「今天一早,千恩就回崇高女中上課了......如果再來該怎麼辦?」

「收留她啊,萬一身上的傷痕再增加,拍出來的相片或影片就得修更多地方。」

「就、就這樣?」

「不然怎樣?」

「幫她直接解決問題呀。」

「旁人幫不了。」我老實說道。

「那請學長告訴我,全臺灣可以培養成網路女神來賺錢的人多的是,為什麼偏偏是她呢?」艾蜜不屈不撓。

「因為她本身有強烈的意願,而且社會經歷太少容易掌控。假設以後真的大紅,要分帳的時候比較好拗。」

「......」

「快吃吧。」我伸筷子要夾她的三明治。

身為女朋友卻一閃躲開,扮了一個幼稚的鬼臉給我看。

沒有再理會她,或再注視布幕上面的果果兒,我筆直的視線開始斜斜地偏向右前方,凝視那頭黑藍色挑染的秀髮,及其主人的後腦杓......

徐璇子,是必須納為己用的關鍵力量,根本沒有辦法取代。

依我從國小就認識璇子到現在這麼長的時間,足夠讓我知道她的能力可以做到怎樣的程度。

很多人都說,後天的努力很重要,但我說,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努力不過是證明自己有多天才的過程而已。

Cosplay角色扮演是一種著名的次文化,發展至今延伸出許多分工,已經不像過去靠Coser一人搞定所有工作。攝影、道具、服裝、場地都有另外的專業支援,表現的方式也從過去的同人場,漸漸融入舞蹈表演、舞臺劇演出,開始與網路實況接軌,不少當紅的Coser同時也是知名的網路女神或男神。

簡單來說,Cosplay是需要許多技術才能展現的藝術,這些技術從肢體動作到相片後製可謂是五花八門,可以透過後天的努力學習來提升。

可是,當天才在七歲就快快樂樂地拿著媽媽的針線、製作扮演芭比娃娃的公主裝時,就已經開始自我訓練,也就是俗稱的努力了。

對一般人而言,努力是痛苦的磨練;對天才而言,努力不過是玩。

璇子大概就是這樣的天才吧。

她是為Cosplay而生的人,連逃避現實都躲到女僕餐廳繼續COS。

無論如何,此等人才一定得網羅。身為她從小到大的同學,我亦有把握。

只是時間得抓緊,要不然耽誤到將凡花捧為女神的計畫......

思索之間,午餐時間快要結束了,在外面填飽肚子的同學陸續回教室準備午休,而在布幕上的果果兒放著龍蝦鮮蔬漢堡不知道跑去哪裡,反正網路直播這種東西實在很隨興,要幹麼就幹麼,連基本的限制都沒有。

收拾好排骨便當的殘骸,然後把竹筷當成筆在轉,於五指間流暢地轉動,等到艾蜜吃飽喝足,我還得盡一個男朋友的責任送她回高一教室。

「抱歉,各位久等了,果果兒回來啦!」一道身影重新坐回鏡頭前,並且掛著無法掩飾的狂喜、合不攏嘴的誇張表情。

我瞟了直播畫面下方的觀看人數一眼。

非常不對勁......

雖然沒有特別注意,但是四十萬級的網路女神搭上本身最擅長的節目,基本上兩千多人收看即時直播是差不多的數字。畢竟直播完的影片也會存在粉絲團上面,等待後續觀眾點閱。

可是,果果兒明明什麼都沒做,目前的收看人數已經四千三百多了,還在急速地增加。

這代表浩瀚網路的某個地方一定發生什麼變化......

教室內突然安靜下來,連坐在第一排的狂熱粉絲也停止怪叫,面面相覷想弄懂自己的偶像在玩什麼把戲。光是這一點,果果兒在帶動觀眾情緒的手腕就很值得學習。

「今天今天今天,就是今天,果果兒答應給大家的驚喜總算是來了喔。」她忽然回到畫面中,手一揮,像在呼喚餐廳的服務生。

一旁的工作人員便端著兩盤高檔昂貴的日式刺身拼盤上桌。

就算我不太懂美食,但盤內小巧、明豔、細膩的海鮮食材像是水彩顏料,成為各種鮮豔的顏色,一筆一畫地在黑色的漆器上繪成令人驚嘆不已的精緻畫作。

明明是該被吃下肚的食物,卻被製作成一幅雍容華貴的藝術品。對比之下,一旁的龍蝦鮮蔬漢堡簡直跟廚餘沒有兩樣。

如果今天直播的場地是應飯店之邀那還算合理,不過此刻顯然是在果果兒家的餐桌,要外送這種餐點並不容易吧。

難不成是......有特別來賓?

彷彿讀取我的懷疑,布幕中的果果兒立刻撇開原本神祕兮兮的樣子,大力地拍手叫好,迎接另一個人走進鏡頭內與所有觀眾打招呼。

收看人數飆破一萬九千五百人......我保證這是該粉絲團有史以來最高的一次。

「大家好,我是元懿。」

一個簡單到有點隨便的招呼,布幕內多出一位絕代風華的少女。

在我五指之間旋轉的竹筷應她的招呼落在地板。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元懿!一起吃午餐啊!」班上果果兒的狂熱粉絲又更加狂熱了,一個接著一個放午餐不顧,堵在布幕前面,手舞足蹈地吼:「是元懿欸,果果兒竟然找到元懿助陣!太屌太猛太威啦!」

不只他們,連原本沒在看直播的同學也都詫異地圍過來,經過我們班外面走道的路人,也因為這位元懿停下腳步,靠在窗臺外觀看,好奇地詢問這是什麼節目?這是哪一個粉絲團?

我面無表情。

這就是臺灣為數不多,一百八十萬級網路女神的強大破壞力,隨便動動手指發個推文號召,就讓原本兩千多人收看的實況節目變成兩、三萬的觀眾聚集。

不意外啊。

但我意外的是......

自從高中同班之後,從來不在班上跟我說話溝通、接觸交流、眼神對視的璇子,第一次回過頭來......

那是如此難得的溫柔眼光。

嗯,我居然被同情了。

旭日高中占地廣闊,男子宿舍與女子宿舍座落在東、西兩端。

大概是租金便宜,管制又鬆散,所以想獨立自主的人會住校,想交男、女朋友的人會住校,想逃避家庭的人會住校,想墮落玩樂的人會住校,想刻苦讀書的人會住校,導致一整棟的宿舍,裡面什麼人都有。

只要不干擾到鄰居,你要開搖頭轟趴都可以......

才怪,當然不可以,不過真的有人辦過類似的就是了,學校根本沒發現。

舍監都是住宿的同學兼差的,薪水又不多,自然不會太負責任。

比方說,我剛剛給了女舍舍監一張知名偶像團體「少女共和」的演唱會門票,換得一把鑰匙的使用權,輕輕鬆鬆完成交易。對方一點內心掙扎都沒有,我已經分不出這是偶像的力量,還是人心本來就這麼腐敗。

深夜一點零五分,整棟女舍的住戶大部分都睡了。

我正大光明地爬樓梯,正大光明地經過走廊,正大光明地抽出鑰匙,過程中遇見幾位女同學,她們完全沒起疑心,還微笑點頭招呼,大概是我余光磊天生光明磊落的緣故吧。

反之,如果我一臉心虛,走個路瞻前顧後,說不定早就被校警逮捕了。

人這種生物很奇怪,越不要臉,越能獲得更多尊重。

打開房門,我旋即側身鑽入。

一如往常,一片漆黑。

我不是第一次來了,自然是熟門熟路。

空氣中瀰漫一股淡淡的香氣,是橘子香精的味道吧,我刻意大力嗅了幾下,希望替換掉肺部混濁的廢氣。

眼睛開始適應黑暗,可以利用窗外的皎潔月光看清楚四周的環境。女子宿舍和男子宿舍構造幾乎相同,一房一衛浴的結構一樣,只是這間寢室擺滿了大小不一的櫃子,我摸索著走近,來到床邊看到此房的主人正蓋著棉被熟睡。

非常好,反正我的目標不在床鋪,而是旁邊的衣櫃......

我先緩緩打開最下面那一格,很慢很慢,很靜很靜,幾乎沒半點聲響。

「那一櫃是我放內......你到底想幹麼?」側躺在床的少女森然道。

「當然是偷妳的性感內衣啊。」我垂下雙肩,在心中懊惱被逮個正著。

「為什麼?」

「偷同班同學的貼身私密衣物,需要理由嗎?」

璇子下床,打開燈,光明立刻充斥所有地方,強烈到彷彿要把我這一種邪惡消滅。

她根本就沒睡,一身運動服更是證明我的想法;黑藍色的長髮披肩,仍遮不住豎在背後的那根銀色球棒。

「明天要出一趟遠門,你就不能讓我早點休息嗎?一定要這樣折磨我嗎?」

「抱歉,我應該更小心一點,不要被妳發現的。」

「我應該......十分明白地告訴過你,不要來惹我、不要跟我說話、不要靠近我三公尺內,為什麼總是聽不懂呢?」璇子晃著球棒,意味深遠地問:「你老實交代偷了幾次、偷了什麼,我會考慮要不要通知學務處的老師。」

「忘了。」我淡淡道,一點歉意都沒。

「你!」她的脾氣瞬間上揚,但再度壓制住,和緩道:「不可能不記得幾次吧。」

「不記得了,反正......很多很多次就對了。」

「到底偷了什麼?除了那條項鍊之外,一定還偷很多吧?」

「嗯。」

「我要錄下你的犯罪自白,如果你乖乖懺悔,就不把錄音檔交給老師。你再惹事,就別怪我去告狀。」她說到做到,手機已經在錄音。

「曾經......我曾經偷過妳掉落的髮絲,而且只要藍色的,黑色的我不要,不夠長也不要。」

「......」

「還偷過妳喝完的寶特瓶,把裡頭殘餘的幾滴都喝光。」

「......」

「喔,妳用過的免洗湯匙和筷子更是我的最愛。」

「......噁、噁心。」

「又沒有做錯什麼......」我老實木訥地說:「我還沒說完,竹筷上面的殘留物才是最精華的部分......」

「閉嘴!」她關掉手機,情緒逐漸激動,粉紅色的怒意攀上脖子與臉蛋,「這任誰來看都是犯罪行為。」

「是嗎......」我歪頭,困惑。

她沒理會我的裝模作樣,繼續追問:「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好歹要有一個理由吧。」

「因為我是個變態。」我的五官正經到連自己都快認不出來。

「......艾蜜就住女舍喔。」璇子用球棒擋在胸前,「你這不要臉的傢伙,難道不怕女朋友知道嗎?」

「沒差,她早就懷疑我們有一腿了。」我不在乎。

「誰、誰跟你有一腿啊!」兩耳瞬間發紅,她大聲抗議,球棒亂揮,「真的很噁心,我不想、不想再聽到這種言論了。」

「好吧。」眼見她的反感漸盛,也窘迫到快要無法說話、只能訴諸暴力,我高高舉起雙手,徐徐坐上乾淨的地板,宛若被警方逮到的現行犯。

「你幹麼坐下?」

「我想對妳坦白。」

「......我突然不想知道了。」

「妳就不想知道為什麼在國一那件事發生之後,國二、國三我們都老死不相往來,卻突然在高一有了新的緣分,讓我繼續糾纏妳,甚至多次行竊嗎?」

「這是什麼爛緣分啊!」

「妳真的不想知道嗎?」大喝一聲,凌晨的女舍迴盪著我的問題。

「......」璇子的身軀輕輕一震,游移的視線不得不定焦在我身上,進退兩難的猶豫,就從她此刻的沉默中完美地表達出來。

我的外表看起來毫不在意,心中卻默默向宇宙主宰祈禱,她一定要問下去。拜託,一定要追問,拜託......唯有她親口問了才有意義。

「給你兩分鐘,不,給你一句話的機會,老實交代原因然後就給我滾出去。」她緊握著球棒,彷彿下了某種決心。

「我有女裝癖。」我說完了,謝謝宇宙主宰。

掩飾黑幕的最佳辦法,就是揭開一個假的黑幕。

如果沒有假的黑幕,那我就製造一個。

「......」璇子退了一步。

我似乎能聽見她腦袋內爆炸的音效。

映在她瞳孔中的我開始出現變化,與過去國一的我混合,然後分解、拆離、組合成全新的余光磊。過去許多堆積在腦海中的疑問,似乎都在她的想像中得到解放,明明是這樣的難熬,我卻能感覺得出來她在努力釋懷......

最後用同情的眼神凝視著我。

大致成功了,只要沒有意外,璇子不會再追究我偷東西的事。

不過成功的歡呼得壓在心裡,外表我仍愁眉苦臉,彷彿揭開了多年的瘡疤,酸澀地說:「我不敢告訴艾蜜、不敢告訴任何人......當然也沒有取得女生衣物的管道,所以只能找妳借了。」

「......真、真的嗎?你沒騙我?」

「這種不被世人認可的癖好,我騙妳有什麼意義?」

「那項鍊是你偷的嗎?」

「不是。」我斬釘截鐵。

璇子觀察我的臉龐像在分辨真假,但我清澈的雙眼毫不閃躲地直視著她。

「所以......所以你要的是我的衣物?」她拉拉身上的運動服。

「這種男人婆裝,我不如穿自己的。」

「對啦、對啦,我就是男人婆啦怎樣。」

「如果妳不希望我有一天,心中那股壓抑許久的慾望突然不受控制,直接爆發襲擊無辜的女孩子,並搶奪她們身上的衣物......那就請借給我。」太誠懇了,我的誠懇之力已經輸出到最強。

「你、你要借什麼......內、內衣內褲可不行喔。」她慌張地左顧右盼。

「妳明明知道我想要借什麼。」我省去迂迴,直接扔出直球。

球都還沒被接住,氣氛就整個變了。

屋內唯一一道窗,此時竄進一股陰冷的風,揚起璇子的髮絲,捲起無比深沉的回憶。她像是瞬間想起了國一那件事,原本臉蛋漲紅的血色褪去,漸漸變成不留情面的死白......

「不要。」

不容質疑的口吻。

我暗暗慶幸,還好上次行竊偷了不少。

禮拜五的放學時間,旭日高中大半的學生準備回家放假。

我沒這個打算,所以準備出校去買一些不容易壞的食物,麵包、泡麵之類的,當成三餐食用。

碰巧路過與崇高女中相鄰的某個圍牆區段,看見千恩坐在上面,頭低低的,擺在大腿上的雙手互相交錯交纏,好像很好玩的樣子。

要不是我知道這是她封閉的一種表現,大概會以為她的手是掌上型電玩。

一如往常的千恩,一如過去被驅趕到邊界的千恩,千恩果然就是千恩呢。

破損的制服、紅腫的傷痕、溼漉漉的髮絲、黯淡無光的臉蛋、誰都可以欺負我的特質,已經成為她的招牌特色,彷彿千恩就該長這副德行,跟綿羊一定要有白蓬的毛一樣刻板。

我有賦予她一份工作,就是擔任不准發文的凡花粉絲團管理員。

因為不准發文的關係,她頂多是刪刪版面上的色情廣告,回覆一些粉絲傳來的問候私訊,所以......大概會覺得很無聊吧。

「欸,明天,禮拜六,早上十點,我們去約會。」我對她喊。

十公尺外的千恩詫異地抬起頭,看見我之後呆滯了五秒,最後終於反應過來,驚訝地問「約、約會嗎」之時,一個重心不穩差點摔下去。

我一邊無奈搖頭、一邊走回宿舍。

隔天。

天氣晴朗,極度適合約會的禮拜六,陽光的溫度比三星主廚控制的火候還更恰到好處,多穿一件外套不覺得熱,只穿迷你裙也不覺得冷,我也換穿難得正式的外套、襯衫與長褲。

不用約定就知道是約在圍牆,我剛到,就已經看見千恩傻氣的模樣。

這一回她的黑眼圈不是被揍的,應該是跟國小生去校外教學前一晚睡不著相同,失眠所造成的。

「換掉。」我淡淡地說,順便比出一個二號數字。

跟在我屁股後面的艾蜜,就帶著千恩到女子宿舍去換衣服。

大概半個小時吧,我得感謝宇宙主宰沒有讓我等待太久,煥然一新的千恩就重新出現在圍牆。一樣是女高中生制服的款式,卻是全然虛構的制服,正確來說,這個世界並沒有學校使用這套服裝。

不過,美麗的物品,不管有沒有人用都是美麗的。

筆挺的長袖白襯衫在設計上頗具巧思,藍色的鑲邊讓整體看起來不會單調又不會花俏;尺寸算是合身,頂多就是胸部的地方太緊,由上數來第三、第四顆釦子有崩掉的危險。

至於百褶裙就非常剛好,遮住一半大腿的長度不多也不少,其餘部分也裹在黑色的褲襪中,讓充滿彈性的大腿藏在令人恨不得立刻撕開的黑色屏障之後。

基本上千恩只露出一對手掌與淨白的臉蛋,所以對這身穿搭沒有半點抗拒,壓根不知道這樣的打扮對正常男性會產生怎樣的吸引力,傻乎乎地像條被剃光毛還很高興的蠢羊。

趁千恩在轉圈圈、研究身上的服裝時,我把艾蜜拉到一旁,暗暗交代整場約會的計畫流程。

等等會牽這條羊......會帶千恩去逛淡水老街,逛完之後會吃個午餐,吃完以後去淡水河畔閒晃聊天,等待聞名遐邇的淡水夕照,兩人沐浴在金橙色的日落餘暉中......忽然發生意外,她會失足落水,糗樣會被許多觀光客給拍下來放在網路上,結束。

在這個網路時代,爆紅不過是一個契機。

雖然沒人可以確認虛無縹緲的契機長什麼樣子,不過多嘗試並沒有壞處。

艾蜜會埋伏在我們左右偷偷側拍,累積一些日常照片,往後更新粉絲團動態時可以使用。

準備出發。

我敞開雙臂,用力地吸進一大口氣,讓肺得到滿足,腦袋更加清晰。

神經大條的千恩宛若嗑了藥,興奮得雙眼發出精光,毛毛躁躁的連腳都踩不踏實,彷彿我插兩支掃把在她背後,整個人就會飛天,立刻頭也不回地飛出這片校區,前往臺北人已經逛爛的淡水。

全身包緊緊像忍者的艾蜜冷靜許多,提著相機包頻頻打哈欠,昨晚大概又是韓劇追太晚了吧,一副雙眼無神、四肢無力的模樣,讓我有一點擔心。不過依她敬業的程度,還是會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對此,我從不懷疑。

這兩個女孩都沒睡好,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反應,人這種生物真的很奇怪......

「記得戴上口罩。」我提醒。

「是的,隊長。」千恩很聽話。

「出發。」

把握時間,我和她沒有太多廢話就出發了。

在女朋友的監控下,我人生第一次正式約會開始。

希望一切順利。

搭乘捷運,我們沒花多少時間就到達淡水。

低調的艾蜜在隔壁車廂對我使眼色,表示她要準備潛行,進入狗仔隊模式。

坐在我身邊的千恩,一路上有一句沒一句聊著自己課業上的問題,我接不上話,大部分都是「嗯嗯」以對。等到我們出了捷運站,她終於無法再忍耐下去,誠懇地開口申請凡花的發文權力,並且保證不會亂發廢文。

我以時機未到當理由打發掉了。

眼前的淡水和記憶中的淡水一樣,人多、店多、美食多,眼花撩亂的店家與不可計數的遊客,讓千恩一下子就忘記被拒絕的痛苦,拿出手機不斷拍照,一下子要吃炸花枝、一下子要喝魚丸湯,我才知道她的食量挺驚人的。

艾蜜已經完全隱蔽,我環顧四周沒看見可疑的身影,就更投入於讓千恩愉悅的工作上,畢竟快樂的照片比較受粉絲歡迎。

我們有說有笑,在旁人眼中大概就像一對高中情侶,雖然不是俊男美女,但還是有不少路人頻頻回頭。我只能說佛要金裝、人要衣裝,拔掉又土又俗的崇高女中制服,再把臉遮住,千恩並不是沒有魅力。

「謝謝。」走在前面的她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對我道謝。

「不客氣。」我在思索等等把她推進淡水河畔時,該用怎樣的力道。

「雖然不能發文,但是粉絲團每則回覆我都有在看,比起之前,罵我的少了好多,用難堪髒話的,幾乎已經沒了。」

「嗯,畢竟妳沒有做出什麼過分的壞事。」

「可是我......我是個很貪心的人。」

「什麼意思?」

「明明當初盜用照片時,我只不過是想找幾個願意安慰我的人就好,可是到現在......我也希望未來凡花可以有十萬,甚至是二十萬個粉絲。」

「果然夠貪心。」我由衷讚美。

「如果有一天我受不了了,在現實世界待不下去,網路上還有十萬、二十萬人願意安慰我的話......總覺得就不會那麼難過了。」千恩的笑容有些僵硬。

原本我以為她常常講出這種自虐的言論是要博取同情,但漸漸的,我開始認為她是真的這樣打算,思索的邏輯都是朝著悲觀、痛苦、煎熬的方向去走,一副誰都可以欺負的衰樣,讓我越看越覺得......

火大。

「我會在網路世界把妳踢出凡花的管理群,並且加入黑名單。」

「......嗚。」

「我不會給妳任何逃避現實的機會。」

「嗚,你、你很過分欸......」

「別吵了,妳在這等我。」

懶得聽千恩繼續廢話,附近遊客實在太多,為避免彼此走失,我把羊綁在一家賣魚酥的......我和千恩約在一家魚酥專賣店前面,打算去替她排隊買飲料,盡一點飼主的責任。

左右手各拿著一杯珍珠奶茶,穿梭於人潮中,左轉右繞就怕飲料有個閃失。當我全神貫注之際,屁股突然發出「嗶嗶」的叫聲......是我屁股口袋的手機發出的。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個沒完沒了。

這是粉絲團管理專用的APP,可以監控一些數據以及批次管理留言,沒有特殊狀況就會安靜無事,只有在特別需要注意的時候會發出提示音,譬如說有大量留言湧進。

我沒有多餘的手可以拿手機來看,只好快步回到魚酥專賣店前。千恩還站在原地,一派輕鬆地哼著歌曲。

「妳發文嗎?」

「沒有。」

「那怎麼響成這樣?」

「我沒有寫任何字。」千恩搖搖頭。

「......」我一愣,不好的預感襲來。

「我只是拍了張店門口的照片打卡而已。」

「那更糟糕吧。」

「不、不會啦,我沒把自己拍進去,這裡來來往往的人又那麼多。」

我把珍珠奶茶扔進垃圾桶,拿出手機一看,不看沒事,一看血氣翻湧,怒道:「妳......是沒有把自己拍進去沒錯,可是人家店面的玻璃帷幕反射出妳的樣子了啊!」

「唔,怎、怎麼會。」千恩詫異地捂嘴。

才短短幾秒鐘就闖禍,唯一慶幸的是相片上的身影不太清楚,尤其臉根本就沒拍到,凡花的真面目暫時沒有曝光的危險,不過接下來就很難講了。

我二話不說拉起她的手,再一次環視周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有不懷好意的視線躲藏在人群之中。

「等、等一下,哪有那麼誇張呀......珍珠奶茶很可憐耶......」千恩沒搞懂這個嚴重性。

「不能等。」我牽著她馬上離開魚酥專賣店。

社群網站的定位系統真的太精確,簡單一個打卡的動作立刻就洩漏行蹤,現在刪文也來不及了。依照凡花的散播能力,剎那間就有上千人知道我們在淡水老街的後半段。

如果是形象良好的網路女神或許還不擔心,像凡花這種毀譽參半的最危險,要是有好事分子要找麻煩,再回去「靠北網紅」上面爆料,不管誰是誰非都會被扣分,被戴上又再惹事的帽子。

「請問,是凡花嗎?」後方七、八公尺處有個尾隨我們的人高聲喊。

千恩的身子震了一下,終於理解隨意曝光自己的位置會有怎樣的後果,趕緊低下頭假裝沒聽見,任由我牽著走向人更多的區域。

我們走得很快。

淡水老街附近有許多的無名小巷,交錯在觀光區與住宅區,這樣反覆的走動,遲早可以甩掉尾隨者。

途中,我停了下來,確認附近沒人,趕快把身上的薄外套脫下扔給千恩。

「沒關係,我不冷。」她弱弱地說。

「把整個頭遮好。」我警戒四周,左右觀望。

自從盜用韓國模特兒相片之後,網路上很多人都想知道凡花到底長什麼樣子。

再到家裡蹲因為看見凡花的長相崩潰大罵,好奇的人更多了。

不實的傳言繪聲繪影,什麼眼歪嘴斜、整形失敗、醜到PS救不回來之類的傳言,充斥在網路紅人的相關討論區。

對了,還有專門在偷拍網路女神素顏照的團隊,把化妝後、修圖後、素顏後,三張照片擺在一起比對,產生的誇張反差每次都可以衝上當日最熱話題,當然隨之有一位網路女神獻祭。

所以,現實一點來說,光是得到凡花的真面目照片,拿回去上傳在自己的專頁,就可以得到轉發與關注,累積可觀的瀏覽人數。

他們越是窮追不捨,越是證明我的猜測。

我怎麼能讓他們得逞?

穿好外套的千恩,拉高立領遮住大半張臉,語氣黯然地問:「我懂你在擔心什麼了......」

「喔?」我拉起她的手再度出發。

「你是覺得我長得太......太難看了,怕、怕我毀掉凡花的形象吧?」

我回頭看千恩一眼,她的雙眉微微垂落,稍稍咬著下脣,眼眶泛起一層薄霧,可憐兮兮的招牌表情再度出現。老實說,這個模樣,即便是路邊的野貓也會欺負她幾把。

「快走吧。」

「對不起......」

再度走回熱鬧的觀光區,我赫然發現尾隨者仍在,而且不只一位。

大家這麼關心凡花的真面目,我都不知道到底算好事還壞事了。

恐怕有人開啟直播了,他們的動作越來越直接,已經直接高舉手機到處亂拍。

可以想見標題大概是「究竟是怎樣的尊容才需要盜照騙粉絲」,然後下面一堆網友抱持著見到異形或外星生物的心態,殷殷盼望真相。

估計大概有四、五位,他們的人在增加,迫使我不能再停下來。

即便有外套與口罩遮蔽也讓我不安,就連凡花的身形我都不希望被尾隨者曝光。

要是不躲在流動的人群中、靠著諸多遊客隱蔽,千恩早就被拍到了。

除了逃與躲,我沒有其他辦法。只要一張照片,所有的努力都會大打折扣。

冰店、超商、紀念品店、阿婆鐵蛋、傳統餅店......我和千恩疾行過一間又一間的熱門商鋪,打算逆向走回捷運站。

令人煩躁的是,前面一家豆花店大排長龍,我們要硬切過人龍的難度很高,萬一被誤會成插隊更是得不償失。正當我慢下步伐,準備尋找一個空檔......

「......」我愣住,止步,千恩一頭撞上來,踩在我的腳後跟。

璇子居然從這間豆花店走了出來,並且洋溢著幸福與飽足的笑。

而我的表情,就跟有人拿刀鋸我的阿基里斯腱一樣難看。

成神之路‧攻略3 靠自己才是唯一答案

豆花送上來了。

上面浮著一層晶瑩剔透的碎冰,幾粒花生在湯面游淌,底下是米白色的嫩軟豆花,佐以淡淡的糖水,挖一口放進嘴巴,瞬間化開的濃醇是黃豆的味道,牙齒咬碎的是帶有涼意的薄冰,又軟又硬又綿又脆的口感真讓我非常非常意外......

沒想到璇子愛吃。

千恩也很愛吃,她已經默默吃掉第三碗了,像惦惦吃三碗公的羊一樣,主人一不注意就把整片草吃光,導致草原沙漠化,全球氣溫升高,地球逐漸走向滅亡之路。

我們坐在豆花店二樓最邊緣的位置,透過整片玻璃窗望出去可以遠眺淡水河,可惜現在時間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

碰見璇子到底算是運氣好還運氣不好呢?

實在很難算個清楚。

運氣好的方面,就是我和千恩直接走進豆花店竟然沒人注意,爬上二樓就看到可能是璇子剛剛用過的方桌與空碗,趕緊坐了下來假裝是有乖乖排隊的遊客,再點了豆花消費一下,算是繳納過路費。

運氣不好的方面,我情願回頭跟尾隨者打上一架,都不希望讓璇子看見我們。

還好,從小她的近視就深,而且已經心滿意足地離去了。

居高臨下,我可以清楚看見尾隨者一共有五位,共同的特色就是高舉手機四處尋找,接著藍牙耳麥不斷地溝通對話。

他們在樓下遊走巡弋,我跟千恩完全沒辦法出去,畢竟一出店門口,就會和他們其中一位準備排隊進來搜索的人擦身而過......璇子的眼睛效能很差,所以我們躲過一劫,不代表下次還有相同的運氣。

不過待在這,遲早也會被發現。

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約會,找個機會把千恩推入河水中,讓艾蜜假扮的觀光客拍幾張照片就完事收工了啊。

我怎麼會陷入這種進退兩難的局面?

我凝視一口氣喝乾淨糖水的千恩,非常不客氣地教訓道:「難道妳都沒有話想說的嗎?尤其是現在的情況。」

「好好吃喔。」她憨憨地笑了。

我的拳頭硬了,強忍翻桌的衝動,提示道:「不是這句,妳應該再低聲下氣一點吧。」

「可以請您再替我點一碗嗎,謝謝。」

「給我閉嘴啊!」

「對、對不起......」

我發現這傢伙的臉皮越來越厚了。

今天的快樂約會原本應該是在她戴著口罩摔進水中、照片被我的分身帳號上傳,成為搞笑逗趣照片到處流竄後結束。

再來凡花會貼出到淡水玩的風景照,間接承認出糗的人是自己,收割所有關注度,看能不能藉機把凡花塑造成呆萌笨拙的天然呆少女,說不定可以在網路女神中創造出一點獨特性。

結果,因為一個愚蠢的打卡,我們被關在豆花店二樓進退兩難。

「......謝謝你。」千恩低聲道。

「我不會付錢的,請妳自己去結帳。」我醜話先講在前面。

「不是啦,我是要謝謝你帶我出來。」

「妳又不是沒腿,要出來隨時可以出來吧。」

「獨自一個人,千里迢迢搭捷運到淡水老街玩......光是想到這樣的畫面,我就覺得好淒涼欸。」

千恩收拾起桌子,把空碗一個一個疊好,再用面紙擦乾灑出的糖水。

「......」我想到璇子,不懂她跑到這幹麼。

「如果不是你約的話......我現在應該是躲在寢室內,吃著昨天就買好的巧克力吐司吧。看能不能撐過假日,等到週一上學。」

「想吃什麼就去買呀,崇高女中在假日時是可以自由出校的吧。」

「我不......我不想惹麻煩。」

「妳現在還不是出來了,有麻煩嗎?」

「我是早上五點多......趁她們都還在睡覺的時候出來的......」她的音量越說越小,最後幾乎淹沒在吵雜的環境中。

「妳就這樣在圍牆傻等到早上十點?」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吐槽了。

「沒有傻等啦......我有帶巧克力吐司,邊吃邊等......」

「......妳該不會以為我會同情妳吧?」我側著頭,凝視坐在對面的少女。

「不、不不,我自願的......」她揮著手,趕緊否認。

「那就好,老實說,妳一點都不值得同情......擺在妳面前的是一個難關沒錯,但我也告訴過妳解決的方式了,結果逃避卻依舊是妳最終的選擇。」實在看不下去她那副窩囊的樣子,我撇開眼望向窗外,「那我只好尊重妳的選擇。」

「......」她苦笑,沒有再說話。

「像現在這種情況,尾隨者已經快排完隊,準備到二樓了,我們無處可逃該怎麼辦呢?」我再補充一個不利的條件,「而且,妳只要被拍到一張照片,或是被錄到一秒鐘,我們就算輸了。」

「我硬著頭皮衝出去?」

「人那麼多怎麼衝?」

「......打電話找艾蜜支援呢?」

我站了起來,拍拍她的腦袋瓜子,環視整間客滿的豆花店二樓。來來去去的遊客,忙忙碌碌的服務生,縱使人人形象不同,對我而言還是能歸納出一個共同點──陌生。

每個人都是每個人生命中短到不被記憶的過客。

卻成為我絕佳的優勢。

「很多時候,靠自己才是唯一的答案。」

(宇宙主宰的視角)

全名為「網紅特別偵查小組」、簡稱為「特偵組」的網路直播團隊,專門挖掘網路紅人的祕密隱私,被稱之為網路版狗仔隊。

三年前拍到二十萬級的網路女神小慈與已婚富二代開房間的畫面,使他們聲名大噪,拆穿其天真無邪的假象,讓二十二萬七千五百九十位追蹤者認清真面目,其中更讓無數花錢斗內(註1)、送禮的粉絲從夢中清醒。

當時「小慈」與「特偵組」這兩個關鍵字,高掛在社群網站的搜尋熱詞榜整整半個月,由計算網路大數據的網站評估,至少一百萬到一百五十萬的網路使用者,直接或間接知道這起事件。

特偵組一戰成名。

緊接著在一年後,又抓到三十萬級的網路男神凱弟同時與七名女粉絲交往,把自己的粉絲團當成選妃工具,還逼迫懷孕的女粉絲墮胎,要脅身家性命,並施以暴力毆打、恐嚇不准張揚。

網路男神瞬間成為網路男蟲,更多的受害人出面指認,警方很快就介入調查,啟動一連串的偵辦與調查,直到今日,風流倜儻、舞藝無雙的凱弟仍在彰化監獄服刑,估計還得關兩年左右。

成為英雄的特偵組一時無兩,獲得無數網友的讚賞,直播臺的追蹤數衝上三十幾萬,光靠流量就有一筆不錯的收入,更別說還有許許多多的打賞,平均月薪已經超過中小企業的主管。

但好景不常......從凱弟之後,特偵組再也挖不出轟動網路的新聞了。

畢竟這些日子,網路媒體已經快要取代傳統媒體,更多的競爭對手加入,用更瘋狂、更煽動、更腥羶色的手段博取大眾的眼球。

況且因為八卦雜誌沒落,進而轉向網路發展的真正狗仔隊來了,完全是職業級的設備與技術,馬上擊潰一群大學生組成的特偵組......

所以,他們不過是在苟延殘喘,守著最後不多的觀眾,希望能再從不起眼的流言蜚語中,找到還有人感興趣的新聞或是祕辛。

淡水老街,最近靠盜照這種不入流手段橫空出世的凡花居然打卡了。

粉絲這麼少的網路女神,究竟能不能稱之為「女神」都很難講。不過最近凡花的道歉照片,在無法分辨是有意還是無意的破損制服中、展現出的傲人豐滿上圍獲得很多網友的注意。

再來,更是無法分辨是演戲還是假戲真做的社會服務短片,被家裡蹲粉絲辱罵的影片毫不修剪地完全呈現,讓無數網友也開始好奇......

真正的凡花到底長什麼樣子?

到底是長得有多醜?

當然從道歉照片上的制服就有人判斷出,凡花可能是崇高女中的學生。但這間戒備森嚴的私立貴族學校根本沒有開放給公眾使用,還聽說裡面的學生過著清修的生活,連網路、通訊設備都被嚴格控管,杜絕外在花花綠綠的誘惑。

網友的好奇再度攀高,高到特偵組願意出動,恰好有一位成員就在當地,立刻衝到現場找人,等到其餘團員抵達開始直播。

目前凡花就在淡水最夯的豆花店附近,剛剛已經有拍到朦朧的照片,凡花穿著不知名的女高中生制服,黑色短髮、體格中等,跟在一名護花使者身邊,八成是曖昧對象或者是男朋友。

在腦袋理過一遍目前的情況,特偵組組長、一名年約二十出頭的女子,利用藍牙耳麥對所有人說:「上去二樓了嗎?」

「差不多了......可惡,耽誤太多時間了,該死的老闆以為我要插隊。」前鋒組員不斷抱怨豆花店老闆的服務態度有多差。

「沒關係,反正周圍我們都搜過了,凡花百分之百在二樓。」

「真期待,不知道究竟是長怎麼樣。」

「我們的觀眾也一樣期待,目前守在螢幕前看直播的人已經超過兩千。」

「醜到讓人好奇的凡花......也算是在浩瀚網路中創造出獨特性了。」

「等等,凡花......對!是凡花出來了,她罩著一件男生外套。」特偵組組長的犀利雙眼拆穿了偽裝,有如刺客一般,快步朝凡花而去。

「有,我也看到了!她往外走,離開豆花店。」前鋒組員放棄排隊,急忙追了出去。

店外的人潮一樣洶湧,如無止盡的大浪,一波又一波地襲來,特偵組組長就是乘風破浪的漁船船長,不管眼前的浪多大多凶,依然展現出突破障礙的決心,暗暗發誓一定要捕獲這條大魚。

所謂皇天不負苦心人......

「請問,妳是凡花吧。」特偵組組長拍了凡花的肩,恰好在淡水河與淡水老街之間的環河道路。

此刻,日漸落,橙黃色的光芒布滿整個河面,徐徐涼風似乎都夾帶著橘子醬的香氣。

美不勝收的夕照,讓凡花的身姿充滿暈開的光彩,收看直播的觀眾,有幾人已經不自覺地驚呼,認為就算再醜的人,經過大自然的打光後,一定也會有獨特的美感。

「幹麼摸我!」掀開外套的凡花回過頭,是一張不能稱之為女人的容貌。

「......」特偵組組長與兩千多名觀眾同時陷入窒息性的沉默,原本打算前來支援的隊員不斷退後。

凡花的短髮是短髮沒錯,但短到接近平頭;女高中生制服是制服沒錯,但露出了淺淺的六塊腹肌,裙襬之下是長滿黑色捲捲腿毛的腳,以及,洗到泛白的條紋四角褲。

「討厭~變態!」凡花拉緊嗓子怪叫,一臉恐慌地抓住對方,「走,跟我去警察局。」

「不......這、這是誤會一場,我認錯人了。」特偵組組長更加恐慌,被抓住的手腕隱隱生疼。

「蛤?哪有人爽都爽完了,才說認錯?」

「我、我沒有爽啊......」

「摸了我滑嫩柔軟的肩膀還說沒爽到?靠,性騷擾完還嫌被害者醜的概念嗎!」

「不......不是......先、先放開我。」特偵組組長用力想掙脫,但對方的手文風不動。

掛在胸前的手機仍在直播,所有觀眾都感到莫名的荒唐。

「妳先說清楚,否則就去警察局談。」凡花咧開嘴笑,非常猙獰。

「等等,不過是碰一下肩膀而已......」

「難道還要碰到我的性器官才算性騷擾嗎?」

「這也太誇張了吧!放開、放開我。」

「那很簡單。」凡花非常乾脆地鬆開手,「以眼還眼、以命償命、以性騷擾還性騷擾,所以只要讓我性騷擾一下,我們就誰也不欠誰。」

「肩膀嗎?」特偵組組長摸摸自己的手腕,逞強地大喊:「好啊。」

「好......就一下,嘿嘿嘿,就摸一下喔。」凡花張大嘴,猥褻的舌頭舔了舔手指,溼黏的指頭緩緩戳出,扭呀扭地朝前方游去,搭配上極度下流的表情與笑聲,任何正常人不分性別都會很不舒服。

「好噁心,不要碰我!」特偵組組長忍無可忍,總覺得即便是肩膀,要是被那隻扭動的手碰到,自己的心靈就算是被侵犯了。她一邊撥、一邊解釋道:「我、我怎麼會性騷擾你......你長得、你長得這麼凶......」

「不要臉的畜生!」凡花恚怒道:「所以現在性騷擾完,還要對被害者人身攻擊就對了。」

「不......不是......」特偵組組長活到二十二歲,還沒有碰過這樣險惡的狀況,「你穿著女生的衣服......害我、害我......」

「難不成還想歧視偽娘?我穿著女裝就必須被性騷擾嗎?」

「我、我......我沒有,不是這個意......」

「妳沒有?剛剛是怎麼回事,給我說清楚啊。」凡花沉下嗓音,周身散發濃烈的惡意,像是咬著獵物就不肯放的狼,絕不容許有生物可以從齒縫間逃出生天。

明明夕照是暖洋洋的顏色,籠罩在他們身上的卻是冷冽的黑色,淡水河水流瀉的都是濃稠的墨──

這樣的錯覺是凡花製造的,施加在對方心中的詭異壓迫,導致特偵組組長彷彿豁出所有力量、大聲地咆哮之後跌坐在地,淚水立刻取代勇氣被掏空的部分。

「人家是女生,才、才不會性騷擾你啦!」

「人家是男生,被妳性騷擾不是剛剛好嗎?」

凡花彎下腰,陰邪地在她耳邊低語,「記得妳欠我一次。」

「嗚嗚......嗚嗚嗚......」

特偵組的組長──白瑜雙手掩面啜泣,覺得自己保持二十二年的潔白之身,似乎就在今天被徹底玷汙了。

還是全程直播,被兩千多名觀眾看著。

(余光磊的視角)

「妳好歹把褲襪給我穿啊。」

「不行啦。」

我和千恩各自穿回衣物,從廁所走出,一起前往捷運站。

坦白講,她真的令我很失望,假設讓那些尾隨者逮到,先不管凡花未來經營的計畫,光是傳回去崇高女中,就有她好受了。

結果是我提議在豆花店的廁所交換衣物,由我冒充成凡花下去犧牲色相,讓尾隨者上下其手,把濃烈的慾望發洩在我身上,然後她穿著我的襯衫與長褲偷偷趁亂逃脫,一點事都沒有。

好,這也就罷了,最過分的是她連褲襪都不願意借,害我甩著兩條毛腿露出四角內褲逛大街。

「下次我一定見死不救,讓妳被拍個徹徹底底。」我不滿,非常心寒。

「褲襪、褲襪不一樣的......」千恩小氣巴拉,自己也知道羞恥,臉蛋紅得跟蘋果一樣。

「有沒有心而已,妳知道在觀光區讓觀光客看內褲有多丟臉嗎?妳這隻忘恩負義的畜生。」

「褲襪不能借,真的不行。」

「不過就是比較薄的黑色緊身褲有啥不能借啊?我不是也借妳長褲嗎?」

「不一樣啦......褲襪比較......比較私密。」

「私密?屁股、內褲、長褲,以及屁股、內褲、褲襪......不是一模一樣的東西嗎?都是包住內褲但是沒碰到屁股啊!」我氣壞了,討厭強辯。

「哪、哪有人這樣解釋嘛。」千恩根本無法解釋。

我板著臉和她一起進入捷運站閘門,這一站是觀光區,乘客當然不少,雖然不到摩肩擦踵的程度,但只要沒跟緊就有可能走散。

千恩默默揪住我的衣襬,把我當成導盲犬一樣使用,直到月臺。

大概是上輩子加這輩子欠她太多,所以我並沒有撥開她的手,反而放慢腳步,一起緩緩地前進。

躲在我的身後,她滿是歉意地說:「褲襪......全新的送你都沒關係,就是穿過的......不可以。」

「......」原本是打算不再計較了,但她用這種毫無邏輯兼違反基本常識的藉口強辯,反而讓我不得不一邊走進車廂、一邊狠狠地吐槽,「現在的意思是,穿過的褲襪比較珍貴嗎?妳以為妳是周子瑜啊?」

「我、我哪有這個意思。」看到這節車廂沒什麼人,她開始抬高音量辯解。

「所有人都知道二手貨、中古貨一定會折舊的吧,結果妳穿過的褲襪還比全新的金貴,連借一下都不行。」我厭惡地雙手抱胸,找到一個空位坐下,打算跟她保持距離,「自以為是,小氣兼自大。」

「不是,請你聽我解釋......咦?」千恩跟了過來,走了幾步後卻停滯。

「妳幹麼傻住?」

我發現不對勁,可是她的周圍又沒人,但車廂內一定有個奇異的壓力來源,才會導致她像是被狼嚇到的綿羊一樣,想要往後逃竄卻發現被關在欄內,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環視整個車廂,從最左到開始,視線所及完全沒有半點異常,也就七、八位關門前才上車的乘客,以及一位推著嬰兒車的媽媽......不,不只。

當視線到了最右,我才赫然發現身邊坐著一個人。整個轉動的脖子瞬間僵硬,整條扭曲的脊椎與背竄起陰沉的冷意,雙腿立即打了一個冷顫,宛若車廂內開的不是冷氣而是工業用的冷卻噴霧劑。

她雙手擺在大腿上緊緊握拳,此刻突然變得很渺小、很脆弱的身子卻倔倔地繃挺,彷彿在強調自己不會退讓,意外卻又合乎情理的是,瞪著千恩的眼神屬於憤怒的成分很少,更多的是對我的怨恨以及對國一那件事的心結。

我懂了。

千恩誤會了。

她針對的不是妳,而是妳身上的衣物。

最麻煩的情況發生了。

我們碰到璇子。

這時候我最不想面對的人。

自投羅網就是這樣的局面。

「原來你早就偷走了,還裝模作樣到我寢室幹麼呢?」她的口氣比冷卻噴霧劑還要更冷,冷到絕望的那種冷。

「我只拿到二號、七號、八號,不夠。」我說出真話。

「那明明是被你嘲笑、嫌棄、踐踏過的東西......」

「國一時,我不識貨。」

「太惡劣了......」

「......」

「余光磊,這輩子你可以反覆羞辱我沒關係,可是把我的心血拿去給其他女孩子穿,難道你都沒半點猶豫嗎?」

「沒有。」我淡淡地說。

「不愧是你......呵呵。」她淺淺笑了,眉眼間盡是酸楚。

千恩站在對面,背緊緊貼著牆面不敢動彈,宛若走在地雷區吃草的羊,總覺得危險但又說不出危險在哪。

我沒辦法開口對她解釋璇子過去的豐功偉業,但她現在穿的女高中生制服就是璇子編號第二的作品。

據我所知一共有十五件,是璇子製作角色扮演服裝之餘,自己的自創作品。經過這幾年反覆修改,調整潮流與尺寸,是任何年分穿出去都不會丟臉的衣物。

她會刻意使用編號,是因為這十五件其實是代表十五種分類,譬如說此時穿在千恩身上編號二的女高中生制服,可能是第五代、第十代的女高中生制服了,不斷依最新流行以及自身技藝進步來進行修正。

所以璇子說,這些是她的心血,絕對沒半點誇大,要是由我來說,這根本是她整個青春年華。

明明上高中後就決定封印、分別藏於自己寢室各處的作品,突然出現在捷運車廂......

她的怨懟,我能理解。

「反正被妳逮到,我認了。」一副死豬不怕滾水燙的無賴模樣,是我唯一能做的。

「把項鍊還給我。」璇子下了最後通牒,這已經是她底線的底線。

「沒拿。」我搖搖頭,正經道:「寢室雖小,但妳太會藏了,我也不過是偷到三件衣服,還被迫去偷第二次,哪有可能找到小小的項鍊。」

「沒想到......」她沒有再繼續執著於真假,反而哀莫大於心死地說:「我已經失去分辨你有沒有在說謊的能力了。」

「我沒有。」

「......」

「真的。」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你拯救過我一次。」璇子站起身,隨著列車搖搖晃晃,卻毫不在意地說:「如今,你要把我的作品拿去給其他女生穿,或是拿去賺錢什麼的我都不管了。」

「......」我刻意看向車窗外。

「只希望以後我們是陌生人。」

她就這樣走到隔壁車廂,藍黑色的飄逸長髮有如某種意象的殘影,在短短幾秒鐘之內,就徹底消失在我的瞳孔中,除了斷交的宣言外,根本什麼都沒留下......不,其實早在國一的時候,她就該徹底跟我決裂,是我各種死纏爛打才硬拖到高二。

論利用,璇子已經被我榨得連靈魂都沒剩下。

好像從國一之後,她就只是個會讀書、會打工、會討厭我的空殼。

天才也不再是天才。

地下街,深埋在臺北鬧區底下的鬧區。

我來過這無數次,比起壓在天空之下的臺北街頭,我更愛壓在土地之下的地下街,空氣中始終有一股淡淡的水氣,空調永遠在最適當的溫度,明亮的燈光照耀如迷宮般蜿蜒曲折的道路。

統統都是人工的,卻莫名的舒適。

每次來到這,我就有一種被巨大水泥建築體保護的安心感,好像隨便蹲在一個角落,就可以待上一整日,目視著來來往往的遊客或者是庸庸碌碌的工作人員,然後擅自認定,大家都是活在地下的居民。

如果未來有一天,無處可逃只能當個遊民,那我一定會選擇在地下街流浪。

信步走到青年流行的區域,裡面的店家大概是以販賣電玩遊戲、動漫周邊、漫畫輕小說、新潮服飾為主,當然也有女僕、執事餐廳,以及ACGN延伸的相關店家。

周圍的遊客年齡層瞬間降低不少,大概是十二歲到二十歲之間,男男女女都有,耳邊的青春歡笑再度提醒我,這裡是屬於年輕人的,其餘會在這逗留的大人,不是資深御宅族就是店家的員工。

我要找的就是員工。

「唷,振宇叔。」在著名動漫精品店的櫃檯,我順利找到目標。

「我沒大你幾歲,不要喊得像老人一樣。」他沒好氣地扛著紙箱走出來,與我一起走到店外的儲藏室卸貨。

「你希望我開宗明義講出來,還是先打屁哈啦個半小時再漸入正題?」我客隨主便。

「現在是工作時間,明講吧。」振宇哥不愧是明白我正直性格的人。

「想利用一下你的人脈。」

「我一個肥宅哪來的人脈啦。」

「欸,再假就虛偽啦,難道真的要我大聲喊出來,紅遍臺灣的夢迴樂團主唱跟你之間......」我稍稍抬高音量。

「......」振宇哥瞇起雙眼。

「還有,你平時在地下街打工,但額外的時間都在幫白鈦......」

「可以了,你這個卑鄙小人。」

「謝謝,振宇哥。」我低下頭誠摯地道謝。

「真不懂金咪這麼好的一個女孩子怎麼就認識你。」振宇哥一邊感嘆、一邊從口袋中拿出無糖口香糖,似乎是在滿足某種癮。

「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你叫她金咪而不會當場死亡了。」

「啊,她自從不在大萌女僕餐廳工作就不用這個名字,但我叫習慣真的很難改。唉,還是該叫璇子才對,以免之後跳槽又改名很麻煩。」

「你叫她什麼都可以的。」我淡淡地說。

「或許吧。」振宇哥瞟了我一眼。

「說回正題,你有沒有認識平時工作過度,需要好好休息放鬆的女孩子?」

「幹麼?最近你扮演偽娘欺負特偵組組長還不夠,現在想再騷擾其他女生嗎?」

「你居然知道是我。」

「廢話,那一聽就讓人生厭的口吻,除了你還有誰?」振宇哥用力咀嚼口香糖,忿忿不平地像是在咀嚼我一般,「我可不記得當初教你經營社群網站的時候,有傳授給你這些怪招喔。」

「凡花是真有其人,不是我假扮的偽娘啦。」

「是誰?」

「請振宇哥定時追蹤凡花粉絲團。」

「靠,還趁機廣告。」

「別岔開話題了,剛剛說到需要放鬆休息的女孩子......」我堆起狗腿的笑容,試圖讓他知道我有多善良。

「車馬費很貴,你真的有辦法嗎?」振宇哥搖搖頭,懷疑高中生的財力。

不過他的認知有嚴重的錯誤,嚴重到我不得不立刻更正道:「是你給我才對,畢竟是我們這邊提供服務。」

「......」

「不要擺出這種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的表情,我很肯定你剛剛聽到的就是事實。」

「一直以為人的無恥是有極限的,但顯然是我錯了。」

「謝謝振宇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謝準沒錯。

他像是想再反駁幾句,最後發現全是白費工夫,整個人靠在儲藏室的門上,不置可否地凝視著我。

嗯,假設視線可以化為實體,那我在短短幾秒鐘內已經被洞穿了無數次。

「唉......最近我看金咪......喔,不對,最近我看璇子來上班的時候都不太高興,你這傢伙知道發生什麼事嗎?」

「......」我實在不想說。

「要不是璇子,你根本不會認識我,結果你欺負她,還要拜託我幫忙。欸,太無恥啦。」

「不,是她的項鍊掉了。」我這樣說,應該不算說謊。

「是那個橢圓形、轉開裡面可以擺一張照片的項鍊?」他側著頭思索。

「是吧,她常常戴。」

「原來如此......」振宇哥的眼神瞬間柔和了許多,終於比較像個人畜無害的宅男,「是你搞的鬼嗎?」

「你送給璇子的禮物,我哪敢搞什麼鬼。」我至今都記得璇子第一次戴著項鍊去上課的樣子,那是她絕對、必定、百分之百不會對我展露的那種表情。

「你有那麼乖嗎?」

「我幹麼要去拿一條不值錢、而且裡面還有你照片的項鍊啊。」

「欸,看前面!」

騙掉我的注意力之後,振宇哥突然揍了我的肩膀一拳,狠狠的。

砰。低沉、宛若打在沙包上的聲響迴盪在儲藏室內。

我勉強擋了一些,但還是非常疼痛。

「你替璇子找回項鍊,我就幫你介紹需要放鬆休息的女孩子。」

「成交,請替我向嫂子問好,說我永遠愛她。」

「別試圖製造我的家庭紛爭。」

「是的、是的。」

我趕緊握起他剛剛懲戒我的手,上下搖晃。

「另外,免費送你一個故事。」

「是,振宇哥請說。」

「有一個人,他極有演戲的天分,而他這次挑戰的目標是演一匹狼......他便下定決心徹底融入狼的生活習性,模仿狼進食、模仿狼睡眠、模仿狼行動、模仿狼的思維方式,到最後他成功了,變得跟狼一模一樣了。」振宇哥還真的說了起來。

第一次看見他這般認真,導致我也認真地聽下去,並且跟著讚道:「這個人成功啦,超強的演技。」

「當他跟狼一模一樣的時候,那他就是狼,不是人。」

他說完,同時,定睛在我身上。

話中有話的故事。

讓我緩緩低下頭,反射性地逃避了。

這次短片攝影的場地是在艾蜜的房間。

但我說過,她的房間過度簡潔,一點女人味都沒有,實在不適合使用,所以得特地與附近的鄰居借點可愛的物品來布置,以粉紅色為主調,搭配布娃娃、鮮花盆栽、寵物類的寫真海報與無數的衣物、鞋子、包包、化妝保養品。

一個少女的房間就像樂高的模型般,被我們用一個又一個的小零件拼裝起來。

不過重點是中間那張床。

被蓋上粉紅色條紋床單的單人床,鏡頭固定拍攝的地點。

千恩扮演房間的主人,今天穿的是可愛嬌羞風格的睡衣,也是璇子的作品。

整體看起來寬鬆卻又不至於邋遢,所用的材質與布料非常柔軟好摸,軟綿綿的感覺似乎還帶著淡淡的草莓棉花糖香味。

艾蜜雖然是房間真正的主人,卻全神貫注在攝影機與筆記型電腦這些專業的直播器具上面,一再調整角度,更改室內的光線亮度,最後確認收音沒問題,才暫時放心。

除了她們之外,房間的範圍內還有兩個人。

「先生,我們家的西莉婭換好衣服要出來了,能不能麻煩你......」其中一位是姊姊,大概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正用極專業的禮貌態度請我迴避。

「喔喔,當然。」我提著幾杯慰勞用的手搖杯,準備暫時退出房間。

不過浴室的門「喀」的一聲就打開了,裡頭走出一位混血少女,臉蛋如陶瓷娃娃般精緻,不用染燙天生就是金黃的波浪髮絲,一下子就搶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名為西莉婭的十五歲混血少女是近期最夯的網路女神之一,年紀輕輕卻以性感藝術照爆紅,早早就被經紀公司簽下,粉絲團開創不到半年,粉絲已經衝破三十萬大關,可見天使臉蛋魔鬼身材的組合依然是萬年不敗的存在。

「不,不用走。」她氣勢凌人地將手攤開,旁邊的姊姊就遞上一張照片與一支麥克筆。

「還有事嗎?」我問。

「振宇哥怎麼會認識你這種人?」西莉婭熟練地簽好簽名照送我,「不可以拿去炫耀喔,畢竟是私下的簽名。」

我接過她的簽名照,淡淡地說:「透過朋友介紹。」

「你一個高中生,頂多就是巴結振宇哥的小弟吧......我還想說不在攝影棚錄也沒關係,但跑到這種小孩子玩扮家家的地方未免太羞辱我了。」

「大家喝飲料吧。」我把袋子內的手搖杯一一送給在場的人員。

「這裡真的太業餘了,我很擔心拍出來的效果......」

「給妳,這給妳們,吸管等等這裡拿。」

「喂,我在講話欸,你有沒有禮貌!」

「喔喔,妳要喝什麼呢......」

「這不是重點!」

「啊,抱歉,只剩下沒人要喝的苦味青草茶。」

「誰、誰要喝青草茶啊,不是每日限量十杯的人參雪珠烏龍奶茶,我才不喝呢。」

「喔喔。」我回過頭拿吸管給千恩。

「不准敷衍我啊!」西莉婭的脾氣不太好,大概漂亮的女孩子都有這種問題。

畢竟等等的拍攝事關重大,會直接影響凡花的未來發展,敬業的我當然不會再刺激她了,趕緊把沒人要的青草茶喝掉,順便最後巡視一圈,確認千恩與艾蜜都沒問題。

「誰准你喝掉我的青草茶啊混帳!」

「哎,對不起......杯壁的水珠滴到書桌了。」千恩驚呼一聲,但又不敢用袖子去擦。

「快點,先壓在杯墊上。」我趕緊把西莉婭的簽名照遞過去。

「給我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一位三十萬級的網路女神發出尖叫。

結果,她鬧脾氣不錄了,靠無奈的保母姊姊哄了二十幾分鐘都沒用,最後是打電話給遠在地下街工作的振宇哥,靠他與生俱來的主角威能,安撫五分鐘左右才總算搞定。

電話交給我之後,我被振宇哥訓了好幾句話,還逼我找時間去排隊買每日限量的人參雪珠烏龍奶茶來孝敬西莉婭,算是彌補剛剛的大不敬之罪。

「要不是聽振宇哥說等等演出的橋段很有挑戰性,我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實際十五歲、身體十八歲、心智八歲的西莉婭,揚起嘴角重重地哼一聲。

「是的,一定讓妳滿意。」我挖挖耳朵。

直播文發出。

企劃正式開始,經過之前幾日的宣傳,收看人數一開始就有兩、三百人,算是比預計要好上許多。

因為是神祕的活動,觀眾壓根不清楚葫蘆裡賣什麼藥,結果直播畫面一出現,超乎預期的香豔影像讓所有人錯愕,緊接著大家發現,戴眼罩趴在床鋪小露酥胸的動人少女是西莉婭......

最樸素的小可愛與棉褲,果然產生最猛的效果。

立刻,爆炸性的回覆湧入──

『天啊,是西莉婭!?』

『快逃啊,醜花很有問題欸。』

『超醜妹凡花找一個超正妹西莉婭是在想什麼?』

『我分不出是凡花身上那套俏皮婉約的睡衣好看,還是西莉婭身上那件單薄的小可愛好看。』

『喔喔喔喔喔喔,我先斗內一下算是鼓勵這個節目。』

『不......我的西莉婭怎麼跑到這來。』

『醜花VS.西莉婭!』

一時之間我看不完,討論異常熱烈。

收看直播的人數已經逼近五百,持續上升當中。

「大概看得出來,最近妳的身體比較疲憊喔。」千恩觀察著西莉婭的背,那眼神就跟羊在看草地差不多。

「的確是啦,前天爬到深山內去拍照,兩條腿快壞掉了呢......」

「了解。請問是第一次推拿嗎?」

「沒關係,妳不用緊張,畢竟什麼五星級飯店附設桑拿,或是什麼養生會館,我都去過很多次了,腳底按摩、拔罐刮痧、精油芳療、全身推拿......都試到不想試了。」西莉婭依然保持嬌貴的語氣。

「那就好,可能會有些不適,但只要忍過就可以了。」

「放心、放心,再苦我都能吃,這點痛不算什麼。」

西莉婭自信地燦笑,心裡大概以為千恩不過是做做樣子。

畢竟觀眾愛看的就是她穿低胸衣物稍稍露出的乳溝,按摩不過是個節目用的藉口,大家意思意思演一下就可以了。

我趕緊把手機的音量調小一點。

戴著口罩的千恩把雙手搓得發燙,便毅然決然地按上西莉婭的大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噫嚶──」

一聲婉轉的哀鳴,像在痛苦與舒爽中迴盪的音符,不知道造成多少人的喇叭破音。

在千恩不可思議的按摩推拿術之下,西莉婭也成為她的胯下之臣,不對,是掌下之臣,迷失在按、捏、推、切、磨種種精妙的技法,無法抑止地咬脣、蹙眉、雙頰泛起紅暈。

「不、不可以,嗯啊啊,好棒......真的好棒......嚶嚶......」

西莉婭無法閉上的嘴強烈地哈氣,彷彿感受到激烈的衝擊力闖進自己嬌弱的體內,整個身軀輕輕顫抖,虛弱地承受著一波又一波高潮起伏的無盡快樂。

「啊哈、啊哈......這、這裡不可以、不可以......啊啊啊......」

太強了,太強大了,她即使抵抗著,精神上抗拒著不要被帶往迷幻的高空,身體卻很老實地去迎合千恩的雙手,根本就無法停止。

於無上愉悅的叫喚聲中,收看直播的觀眾暴衝破萬。我一邊收看直播、一邊感嘆振宇哥的偉大,臺灣的網路女神不知凡幾,他居然能在不清楚詳細企劃的狀態下,邀請來最適合的一位。

「太可怕了。」我不禁讚嘆。

收看人數像一場不受控制的暴雨,轟隆轟隆地灌進來,現在我就算拿把傘要擋,也根本擋不住這樣的雨勢。

衝上一萬五千人了。

「等、等一下......讓人家休息一下......拜託妳,要不然會受不了的......」西莉婭哀聲求饒。

「要停止嗎?」千恩關心地問。

「不!不要停......只是休息一下下,一下下就好......」

「不可以休息太久,現在整個身體好不容易熱起來,代表血路開始暢通了。」

「凡花......妳叫凡花對吧?」

「是的。」

「可以對人家的身子......溫、溫柔一點嗎?」

「嗯......不過腰這個區域,本來就比較痛喔。」

「不、不要啊啊啊......哈啊......嗯啊......嚶嗚......」

西莉婭第二波高潮衝擊之後,收看人數成功攻破兩萬人大關。

但是,沒有人留言。

竟然有短暫的幾秒鐘沒有半個人留言,是網路訊號出問題嗎?

不,不像,直播從頭到尾都很順暢......

所以,該不會是......難不成是......雙手空不出來打字了吧?

「噗......」我笑了出來,緊緊握住手機,朝空氣中不存在的沙包猛力揮拳,比預計中更優秀的數字讓我狂喜,完全不管旁邊進入女舍的女同學們用怎樣的眼光看我。

反正只差最後一步,整個企劃可謂大功告成。

我戴上口罩,遮住大部分的臉,用全力衝刺的速度,來回在女舍走廊上狂奔,從急促的呼吸到流汗喘息。

同一時間,趴在床鋪的少女終於踏足從來不曾到過的極樂世界。

「要、要壞......壞掉了,人家......嗯哈啊啊......壞了......」

她翻著白眼,眼眶的淚珠終於自滾燙的臉頰滑落,紅豔的櫻脣微微地張開,似哭似笑的神情代表著極致的快活,已經無法出聲的嘴代表著無比的享受,整個身體繃緊僵硬,整個背部弓起顫抖,更是代表著真正的愉悅。

結束整個程序,千恩滿意地拿毛巾擦手,仍不忘我的交代,對著鏡頭清楚地說。

「幫助他人是我的新目標,如果你們要監督我是不是履行承諾,請對凡花粉絲團點讚,訂閱收看我們最新的直播與短片喔,各位,下次再見......」

「妳去死啊啊啊啊!」

我一邊發瘋似的大吼、一邊衝進鏡頭中,在兩萬多名觀眾面前把千恩撲倒。

西莉婭從迷濛的狀態中清醒,坐起身來雙手護胸放聲尖叫,喚來自己的保母入場支援,巧妙地將攝影機推倒。我相信這時候直播畫面已經黑掉,只剩下收音的效果。

現場一片混亂。

「呼呼......呼呼嘿嘿......」因為剛才那一陣熱身,現在的我如變態般喘氣,再破口大罵:「守了好幾天,果然被我抓到了吧,妳這不要臉的賤貨居然他馬的一直冒充凡花,無恥醜妹還不給我去死一死!」

「不要......誰、誰來幫幫我。」千恩慌張地呼救。

「幫忙拉開他,快點幫忙。」西莉婭驚慌嬌喊。

「我私訊給妳超過一千次,警告妳不准再冒充凡花,為什麼就是不乖乖聽話呢?人長得醜,難道連眼睛也有問題嗎!」

「快拉開,怎麼會讓他衝進這裡!」

「嗚嗚......」

「醜死人的髒東西就應該躲在巢穴裡不要出來嚇人,是妳要惹怒我的,是妳!」

「打電話報警,打了嗎?叫警衛或是鄰居幫忙。」

「原本我已經決定再也不會踏入這種汙穢的世界,打算在房間內生活一輩子就算了。可是、可是啊,為了凡花,我要挺身而出,教訓妳這個醜陋的冒牌貨!」

「他力量好大,我、我一個人拉不開,鄰居來了嗎?」

大家喊得很混亂。

實際上誰都沒動。

艾蜜關閉攝影機,慎重地喊:「卡,OK,應該沒問題了喔。」

從被害者身上爬起,我一直有注意,沒讓自己的體重造成傷害。不過膽小如羊的千恩竟然敵我不分,把變態的手臂當成救命的繩索緊緊抱住。

夾在軟至變形的兩團軟嫩之中,在差點成為真正變態前,我趕緊巧妙掙脫,馬上摘掉口罩,感激地雙手合十,不動聲色道:「謝謝,大家辛苦了。」

維持緊抱狀的千恩還像隻翻肚的蟑螂倒在地板,顯然沒辦法從剛剛那樣的巨大驚嚇中恢復正常。不過攝影機關掉之後,她有沒有恢復正常並不是多重要的事。

「算你演得還行。」西莉婭扭動脖子,再扭一扭擁有誘人曲線的腰,「還有推拿的手藝真的......真的超爽,好意外。」

「咳咳......」她的保母在提醒用詞。

「歡迎下次再來。」我禮貌性邀請。

「廢話,你還欠一杯人參雪珠烏龍奶茶,我當然要來討。」

「我只是說個客套話......」

「誰甩你啊,你敢不歡迎嗎?」

「怎麼會,呵呵。」我踢踢倒在地板的千恩,用掃除垃圾的那種力道,「請把她當成不用投幣、全然聲控、百分之百純手工的機械按摩椅就好。」

「哼......你跟振宇哥,完全是兩個極端呢。」

「好說、好說。」

「現在網路上應該炸開了吧。」

「都是靠妳,感激、感激。」

「知道就好!」西莉婭笑靨如花,卻隱含幾分恐嚇的味道,「以後人家要來這,你就要給我像個奴隸一樣,卑躬屈膝,舔我的......」

「「咳咳。」」尖銳又不滿的咳嗽傳來,現場有兩個人同時抗議。

一個是保母姊姊、一個是收拾器材的艾蜜。

氣氛突然急轉直下,變得有幾分凝重,相當敏感的西莉婭也感到不對勁,四處張望尋找壓力來源,最後不經意地縮起身子,好像蟑螂遇見了拖鞋,不可視的黑暗正一步一步地籠罩而來。

「啊,抱歉,這是我女朋友,姓艾名蜜。」我指向某位殺氣騰騰的工作人員。

身為蟑螂的西莉婭打了個冷顫,趕緊吐吐舌頭,表示歉意地說:「不好意思,那、那就算了吧。」

我苦著臉,瞄到艾蜜已經從口袋拿出揍人專用的黑手套,突然可以體會蟑螂的憂慮,畢竟隨時都有往生的可能性,一定活得非常痛苦。

只可惜......傳說中三十萬級以上的網路紅人們,私底下都有定時的會面與聯誼,如果能從西莉婭的嘴裡套出情報就好了。

不過艾蜜向來不會想那麼遠。

我查著維基百科,對「社群網站」感到敬佩。

假設有一家汽車公司把所有汽車廠牌都收購了,並且決定現在開始「汽車」就是公司名稱,反正汽車就是指那唯一一家廠商,讓一個通用名詞變成一個廠牌名詞......嗯,很難想像,但「社群網站」做到了。

──併購臉〇、推〇、噗〇、You〇be、Twit〇,以及大大小小的各樣社群媒體與幾個傳統的搜索引擎;合而為一,把獨特的功能取出併成一個多功能模式、全新概念的社群網站。

就命名為「社群網站」。

當然也打趴了其他功能重複卻不願意被併購的公司。

自從社群網站出現之後,所有的分野被破壞殆盡。

唱歌、演戲、搞笑、朗讀、開箱、美食、惡作劇、運動、美妝、時尚、瘦身、談天、電玩、網拍、電競、交友、教育......吧啦吧啦,等等一大堆,統統可以組合在一起。

過去,觀眾會看見某某藝人是脫口秀的固定來賓,以表現自己的流利口才為主。但如今某某藝人依然上脫口秀,不過回到家還直播星座算命,替觀眾推估這個月的戀愛運勢。

過去,觀眾會看見某某模特兒,推出一本又一本展現自己火辣身材的寫真集。但如今,某某模特兒的寫真集照出,還經營電玩的實況頻道以及自創的潮牌服飾,一邊穿著自家的性感衣物、一邊直播自己熟稔的射擊遊戲對戰。

簡單來說,在社群網站上,你可以是歌手兼小說作者、兼Coser、兼影評家、兼時事評論員......只要有支持你的觀眾,你想怎樣展現自我都可以。

只要用到網路,更正確的說法是用到社群網站,不管你的專長是什麼,是一樣專長還是三樣專長都可以,統統可以稱之為「網路紅人」。

當然,長得漂亮的女孩子叫「網路女神」比較好聽。

美國藝術家安迪‧沃荷說:「在未來,每個人都能成名十五分鐘。」

我覺得根本不只。

網路徹底破壞了物理限制。

透過網路的連結,跨界的連鎖效應又更強了。

比方說,一位熱愛圍棋的畫師,其支持的粉絲有一半是喜愛他的棋藝,常常收看網路圍棋的實況,並且即時討論棋路;而另一半則是喜愛他日式動漫風的畫作。

有一天,這位畫師收到出版社的邀約,準備替輕小說繪製封面與插圖,當然會在經營的社群網站上公開。就在這個時候,喜愛他棋藝的粉絲或許壓根沒接觸過輕小說,但會不會有幾位收到新書資訊之後,特地去買來閱讀呢?

一定有的。

這也就是某個網路女神外遇,卻在棒球圈引起軒然大波一樣,因為她在網路上載歌載舞吸引粉絲的同時,身兼職棒球隊的正選啦啦隊員。

早就沒有界線了。

界線被網路線打破了。

不過現實世界,崇高女中與旭日高中的分隔線仍在。

我坐在圍牆上,反覆看著手機螢幕顯示的一組數字。

37452......不,37454了。

西莉婭的一則貼文,就讓凡花的粉絲團突破三萬大關。

社群網站入口的熱搜關鍵字,「西莉婭直播遭襲」高高掛在上頭,雖然沒提到凡花,但只要是因為好奇點進去的人,勢必要到凡花的粉絲團觀看直播完畢後系統自動保留的短片。

香豔美女按摩畫面再加上意外的暴力衝突,這不產生話題性簡直沒有天理。

另外,關鍵還是西莉婭的狀態更新以及附上的照片。

『感謝大家的關心,我和凡花都沒事。事發當下很可怕,不過隔壁的鄰居很快就來幫忙,壞人一下子就逃走了,所以儘管場面很嚇人,但一點問題都沒有。我要再次感謝大家的關心,謝謝。最後想要告訴大家,凡花是個很溫柔、很努力的女孩子,不應該再有人惡意地欺負她了,希望世界和平。』

照片是她與戴口罩的千恩合照。

對比臉泛紅光的西莉婭,頭髮凌亂、雙眼無神、臉色死白的千恩就顯得很落魄。

這效果正是我想要的。

我雙手交握,對遠方的西莉婭表示感謝。

順便記錄一下存在手機內的圖表。

【凡花能力值】

背景:0

性格:20

外貌:-120

形象:15

專長:60

同一時間,千恩背靠在圍牆,嘴巴不斷碎碎念。

「下次......有這種意外的情節,請告訴我一聲嘛。哪有人突然戴著口罩就衝進來壓倒我,害、害我都嚇傻了,好歹我們也是隊友吧。」

「不是,妳是類似羊的家畜。」

「欸,前幾天還是奴隸,怎麼一下子就變畜生了啊......」千恩抬起臉,委屈地仰視我。

「奴隸不會抱怨,只有羊,草都吃了,還整天咩咩叫。」

「不抱怨就是了,別叫我羊嘛......」她鼓起雙頰嘟囔:「當奴隸似乎還好一點,至少是人類。」

「好吧,依照我們當初的約定,就把妳升級成奴隸。」我拿出當初那張合約甩呀甩,「還有三萬個讚的承諾,我也成功達到啦。」

「嗯嗯......謝謝你。」她一想到凡花粉絲團那快四萬的按讚數,頓時笑逐顏開,還幸福蕩漾地轉一個圈,簡直跟低智商的羊沒兩樣。

「羊,過來。」

「喂......不是說好當奴隸嗎?」

「葉千羊過來。」

「是千恩,不是千羊啦。」

「羊千恩過來。」

「葉千恩,是葉千恩!」

「葉羊千恩。」

「可以了啦。」千恩氣得不輕,跺著重重的腳步來到我的下方。

「附近有人嗎?」我舉起手機。

「很少同學會到這邊的。」

「那就好,把衣服脫掉吧。」

「......」

「快呀,猶豫什麼?」

「......」她警戒地退後好幾步,最後怯怯地瞪了我一眼。

「脫掉運動服吧,我要看裡面。」我打開手機的拍照功能,老實道:「拍幾張來用用。」

「這、這太奇怪了,艾蜜會生氣吧......」

「她生氣就生氣,反正我會處理好。」

「可是、可是......」

「當初我們不是約定好了嗎,難道一旦嘗到成果就打算翻臉不認人?」我不耐煩地按著左邊的太陽穴,「既然妳要當奴隸,本來就要有無條件聽話的覺悟。」

「嗚......」千恩一手遮住臉、一手緊緊握拳,嗚咽道:「這樣子的話,隊長就是個壞蛋了......」

「為什麼履行合約的我是個壞蛋啊?算了,我是個壞蛋,快脫吧。」

剛剛上完體育課,所以還穿著運動服的千恩大概很想拔腿就逃,不過在我居高臨下的視線裡,她猶豫的腳步始終沒有跨出去。

隔著大概三、四公尺的距離,她就站在青翠的草地上,宛若脫離羊群的無助小羊,只能等待手持剪刀的惡劣頑童把自己扒個一乾二淨,害怕到瑟瑟發抖。

其實,我不懂她在害怕什麼,不過是脫掉運動服,讓我拍一張照片而已,又不是真的脫光所有衣物,幹麼要緊張成這樣?

想當初我還不是只穿著一條四角內褲就在淡水老街對抗尾隨者。比起人山人海的觀光區,旭日高中和崇高女中交界的圍牆區根本沒有第三個人,縱使糗了一點,也不過只有我看到。

她到底在拖沓什麼?

「如果是你......那、那就沒辦法,可是你要知道,絕對、絕對、絕對不可以對其他女生提出這種要求,要不然隊長會變成壞蛋,一輩子徹底完蛋......」

「是是是,快脫。」

「嗚......好吧。」千恩死死閉起雙眼,彷彿跨過了巨大的鴻溝,雙手反揪住衣襬,流暢、俐落、乾脆地往上一脫。

「等一下!」我喊,卻來不及了。

呈現在眼前的是如凝脂般的肌膚,純白色的半罩內衣,以及躲在其中,像是連躲貓貓都不會,笨拙地裸露出大半身軀的一對巨大白兔。

她的襯衣呢?

她的衛生衣呢?

她的安全衣呢?有安全褲就有安全衣吧!

為什麼裡面什麼都沒有啊!

為什麼制服裡面就穿一堆,運動服裡面就這麼簡陋啊!

我的腦袋中有五百隻監獄兔同時奔馳而過,暗示我的可怕下場。

握住手機的手根本無法舉起。

但我不能讓千恩知道我的失算,更別說讓她知道我的驚恐。

這種罪行絕對、絕對、絕對是要進警察局的。

我先鎮定地說:「可以了,我瞭解妳的決心了。」

千恩馬上把衣服給套回去,亂掉的瀏海恰好擋住半張臉,讓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正是因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反而讓我的腦袋一團混亂。

竟然差點因為這種低級的錯誤葬送掉我的未來,我至今仍無法冷靜下來。

「現在麻煩您把左右手的袖子拉到最高,露出兩條手臂好嗎?」我好恭敬,不知所措的那種恭敬。

「嗯......」她挽起袖子,一如我所料,果然還是有些許瘀青。

「再煩請您擺出幾個可愛的姿勢好嗎?」

「這樣嗎......」千恩雙手比YA,大概是我爸媽那代才會比的老土手勢。

「對對對,非常棒,超迷人的。」我趕快用手機拍下來。

「這、這樣呢?」

「哇,好棒呀!」

「那這樣?」

「您是天生的模特兒吧,怎麼可以這麼可愛。」

「......」

「哇哇哇,萌萌噠。」

「我根本什麼都沒動好嗎!」

「您連站在那都宛若絕嶺上的一朵鮮豔紅花,那高冷的姿態猶如在嘲笑著腳底下的汙穢塵世是那樣庸俗滑稽......」

為了避免牢獄之災,我已經什麼話都說得出口了。

「太假了啦。」千恩拉下袖子,一半嗔怪、一半羞澀地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也不會去報警的。」

「是嗎......妳這該死的奴隸怎麼不早講?」呼......度過危機。

「你好歹、好歹也多溫柔個幾秒吧!」她高聲抗議。

「......」我如她所願沉默了十秒鐘。

「還真的只溫柔十秒而已喔!」

坐在圍牆上,居高臨下的角度,千恩的憨樣一覽無遺,被欺負之後的不甘心寫在臉蛋。但不甘心歸不甘心,本該反抗的身體卻又懦弱地杵在原地,雙手揪在胸前的微妙肢體動作,根本就是在宣告自己對這一切無可奈何。

我淡淡地問:「新的瘀青?」

「嗯......」

「我第一次為我的強烈第六感感到煩躁。」我早就猜到她的身上有傷,所以才要求她脫掉長袖的運動服拍照,當然後面的失算是我的失敗。

「......只要凡花發文一次,我就會被她們修理一次。」

「嗯,但我還是得......」我用簡單的修圖APP把剛剛拍的照片調整一下,將千恩的臉蓋掉,就上傳到凡花的粉絲團更新狀態。

「我知道......而且唯有凡花,我是不可能對她們退讓的。」千恩發現手機一直在震動,像有無數的新訊息透過無垠的網路灌入其中,便手忙腳亂地從運動褲的口袋中拿出觀看。

『嗚嗚嗚,醜花的手都是傷,好心疼。』

『那該死的家裡蹲人渣,竟然弄傷凡花!』

『這個一定要告死他。』

『我們人醜志氣高,醜花別跟垃圾一般計較。』

『西莉婭和凡花都要保重啊!』

『我原本還以為是自導自演......不過這些傷口也太可怕了。』

『到這種時候還懷疑被害者自導自演到底有沒有良心。』

『幫醜花秀秀。』

『凡花加油,就算長得不好看也沒關係,我們都知道妳的努力。』

她默默翻完大量湧入的粉絲留言,抹抹眼眶內的淚水,神色複雜地將手機捧在心口,彷彿在收藏最珍貴的寶物。不過,僵硬的姿態似乎隱含某種程度的心虛。

「這樣欺騙網友......真的可以嗎?」

「如果妳想要當品格無瑕的聖母,當初就不會盜用別人的相片了。」

「......我知道。」

「在這個極度競爭的時代,沒有特別的手段,是不可能冒出頭的。」

「可是、可是......」

「別這麼虛偽。」

「......」

「我今天的確是造假,但社群網站本身就是各種造假的人在爭奇鬥豔,修圖難道就不算造假嗎?把普妹特效柔膚成正妹,把水桶腰削成蜂腰就不算造假嗎?」

「不過程度上......」

「所以造假還有程度之分嗎?」我一反先前的激動,淡淡地說:「用這種說法的人通常最卑劣無恥。別人犯錯時,就用最高道德標準,自己犯錯時就用最低道德標準,說什麼我只是隨地丟飲料罐,跟整包垃圾亂丟的不一樣;說什麼我只是修圖而已,跟演戲造假不一樣......實際上呢,那取巧自私的心態統統一樣。」

「是嗎......」千恩注視我的眼神變得不同了,摻了點同情。

「國一的時候,我曾經欺負過一個同學,毀掉她最愛的寶貝,在全班面前嘲笑她,傷透她的心,也斷絕了彼此的關係。後來升上國三,我從鬼遮眼的狀態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被利用了,被當成武器用來攻擊無辜的同學。」

「你是被迫的。」

「不算。」我搖頭。

「可是犯錯在程度上還是有差。」千恩試圖替國一的我說話。

「不對,什麼被別人利用、什麼被別人指使,全部都是藉口。」我沉聲道:「因為我清楚明白,在那個欺凌同學的當下所獲得的病態成就感,彷彿我是某部電影的主角,藉由言語和肢體暴力,展示自己的高人一等,享受著全班投射而來的目光,以及不停鼓動的哄笑。」

「......」

「利用我的人,和我......都是一樣的,在我選擇聽話的那個剎那就都一樣了,絕對不存在程度之分。」

「這位國中一年級的無辜同學,與之前那位國小五年級你幫過的朋友......是同一個人嗎?」千恩忽然刺來一個讓我措手不及的問題。

「......」我傻愣了幾秒。

「不是嗎?」

「不、不知道。」

「是虛構的故事......嗯嗯。」千恩點著頭,沒有再繼續追問。

逃避的天性促使我轉移話題,「妳的最終目標是成為什麼等級的網路女神呢?最低標準十萬級、獲得優渥收入的八十萬級、成為國民偶像的兩百萬級?」

「能不能舉例一下呢?」她舉起手,注意力被我成功轉向。

「十萬級的,數量太多了,很多都是玩票性質,靠某個特殊話題或是某張獨特相片就有機會衝出來這樣的追蹤數,沒有什麼好舉例。」

「嗯嗯。」

「八十萬級嘛......我最近有在追蹤一位影音設備的專家叫唐哥,已經快要接近這個等級了。他的開箱影片有口皆碑,自己又是相關產業的從業人員,可以指出很多一般人看不到的眉眉角角,漸漸的,粉絲越養越多,現在都已經專職當網路紅人,光是收工商宣傳的費用或搞團購賺錢,已經過得錦衣玉食了啦。」

「好厲害,那國民偶像?」

「兩百萬級是一個很難的檻,因為臺灣的人口就這麼多,再加上一些老牌的大咖藝人不屑經營社群網站,所以兩百萬級......真的很少,接近兩百萬級的倒是有一些。」

「比方說......呢?」

「當紅的夢迴樂團,追蹤數約一百五十萬;還有一個網路女神元懿,她有一百八十萬的追蹤數。」

「好誇張......」千恩面對這樣的天文數字有些惶恐。

「不過夢迴樂團的主唱『迴』,在正式出道前就已經在經營社群網站了,所以個人粉絲團有兩百二十萬左右的追蹤數,算是非常特殊的特例。」我一想到振宇哥的遠見,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我、我覺得現在......就已經很不錯了。」

「妳是我要力捧的女神,可不可以更爭氣點?」

「......二十?」

「不夠。」

「八、八十?」

「不夠。」

「兩百萬?」

「不用,超過元懿的一百八十萬就夠了。」

「太、太難了吧。」未戰先怯的表情果然是她的正字標記。

我站起身,雙腳合併,佇立於五十公分寬的圍牆上頭,讓雙眼看得更高更遠......

「所以,我們每一個可以利用的都要利用,包括痛苦。」

千恩站在低處,努力踮起腳尖,嘗試去看我眼中的視野,同時若有所悟地複誦我說的話。

「包括痛苦......誰的痛苦呢......」

1註 Donate,贊助之意。

成神之路‧攻略4 只有反抗才會有尊重

(宇宙主宰的視角)

位於旭日高中,行政大樓的三樓女廁,始終保持著神奇的整潔。

對比起隔壁的男廁,簡直是天堂與地獄的差距,很多在這層樓工作的老師常常覺得奇怪,男女廁都是高一的學生負責打掃,就算有懶惰與認真之差,也不可能差到這種程度。

公共廁所,使用的人當然不會當成自家廁所愛護。

這間女廁看來並沒有被施予魔法或使用獨特的設備,但每個使用的人總是會特別小心翼翼,連洗完手都會乖乖擦乾,就怕幾滴水珠噴在乾燥潔淨的地板與明亮泛光的防霧化妝鏡。

不大的女廁連個裝飾的盆栽都沒有,一切都保持著原樣,兩盞日光燈,白色的牆面瓷磚搭配粉紅色的地板瓷磚,穩定能夠使用的水龍頭與馬桶,流通的空氣從唯一的窗進出,讓原本該潮溼陰暗的廁所清爽起來。

剛剛去找家政課老師的璇子,站在洗手臺前觀視鏡中的另一個女孩,發自內心地詢問。

「大家都不想接的外掃區工作,為什麼妳可以做到這種程度?」

「因為我比較能忍吧。」

站在璇子左後方的女孩,正是這間女廁的負責人,目前就讀高一的艾蜜。

「妳有耐心沒用,為什麼其他人也可以維持清潔才是讓我不懂的地方。」

「只要我把女廁掃得一塵不染,後面使用的人自然也會警惕,小心不成為弄髒這裡的第一個人。」

「原來是破窗效應(註2)。」

「不是......沒那麼厲害啦。」

「喔?」璇子更加好奇了。

「不管是壞事還是好事,人都會避免自己成為『第一個』,因為第一個所要面對的未知狀況風險最高......總歸一句,就是人天生的膽小、自私性格使然。」艾蜜微笑道:「所以我只要阻止第一個弄髒女廁的人,即時抹去第一個髒亂的痕跡,自然可以延遲後面的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打掃起來就很輕鬆。」

「......這該不會是?」

「嗯,是學長教我的。」說到光磊,艾蜜的微笑像是加了糖般甜蜜。

璇子的臉一暗,一聽到光磊就渾身不舒服。在捷運車廂上碰見他與外校的女孩子約會,還在對方身上發現自己的心血結晶,憤怒到令人錯愕的負面情緒直到今天都沒有消退。

「璇子別氣了。」艾蜜勸道。

「妳知道我氣什麼?」

「知道。」

「那妳男友跟一個外校的女生去淡水約會,也知道嗎?」

「知道,我原本跟在他們身邊拍照,不過遇到一些意外跟丟了。」

「妳不生氣?」

「哎呀,我跟學長是開放性的交往關係嘛。」

「......」璇子想起關於眼前少女的種種傳聞,不免陷入無法理解的沉默。

「我這個人......」艾蜜搔搔臉,尷尬地說:「沒有跟女生交過朋友,如果妳願意的話,可不可以跟我當朋友?」

璇子當然懂她沒有女性朋友的原因,畢竟在這個社會,對於穿梭在諸多男生之間的女性有強烈的批判,罵她是婊子、公車、香爐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靠近。

「為什麼是我?」

「因為學長說妳是『最蠢的那種好人』。」

「從妳的嘴巴講出來,我居然分不出這是稱讚還是詆毀了。」

「當然是稱讚啊,學長口中的聰明人都是壞到不行的吧。」

璇子一時間竟無法反駁,啞然片刻後,她低聲道:「先不論當不當朋友,光是以一個人道的出發點,我就要勸妳,遠離余光磊,越遠越好。」

「妳誤會學長了。」艾蜜急著解釋,「他絕對是壞人沒錯,可是那種壞......那種壞......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唉。」

「妳能認知到他是壞人就代表還有得救。」

「不是啦,譬如說,對,譬如說千恩,學長就對她伸出援手,從崇高女中那種封閉又怪異的世界中救出來。」

「他有跟我說過,要把一位少女捧成網路女神,然後賺取粉絲斗內、廠商贊助、商品廣告的費用......這樣還算是伸出援手嗎?這根本是趁人之危利用人家吧。」

「但千恩因此找到一個暫避風頭的地方。」

「那不過是順便而已。」

「如果學長在達到目標的同時,還可以順便幫助千恩,順便又有什麼關係。」

「目標?他只在乎自己的目標而已,根本就不在意別人。」璇子越說越是激動,「每個人都有目標、都有夢想、都有憧憬的方向,可是只要阻礙到他的目標,下場就是全部毀掉。」

「......」艾蜜還想說。

「因為我認識余光磊,所以一條曾經嚮往的路就此斷了。」璇子沒給她機會,繼續道:「到現在都沒有勇氣再走上去。」

「有辦法修復嗎?」

「修不修復都無所謂,反正等到高中畢業,隨便去讀一間大學,渾渾噩噩也是這樣過。」

「妳明明就沒放棄,那幾件編號的衣物明顯一直有修改的痕跡。」

「剛上高一,我無聊時會躲在宿舍修修補補,現在已經沒在碰了。」璇子皺眉,悻悻然道:「結果還被那個雜碎偷去給我不認識的女生穿。」

「那是千恩......」

「算了,我不想知道。」

「不過,那個......」艾蜜有些失望,怨恨自己的口才為什麼沒有光磊的一半好,明明有很多例子可以佐證,結果一著急就統統卡在喉嚨,支支吾吾地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那我先走了,等等還有課。」璇子看一眼手機上的鐘,打掃時間快要結束。

「等等,還有項鍊。」

「......妳知道在哪嗎?」

「我偷偷翻過學長的書包和隨身物品,當然他的宿舍也找過。」艾蜜慎重地說:「是真的不在他那。」

「嗯。」璇子不置可否。

「項鍊對妳來說一定有特殊的意義吧。」

「是呀。」

「跟我走。」

「去哪?」

「帶妳去進行祈福儀式。」艾蜜淺淺地笑著,一手拎起準備要扔掉的垃圾袋、一手自然地拉起璇子的手,快步邁出女廁,「我跟妳說,這可是很靈驗的,有心想事成的效果喔。」

一頭霧水的少女被一頭熱的少女牽著走。

女廁、樓梯、走廊、樓梯、籃球場、車道......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就路過這些地方,一條很明確的路線形成。

途中,璇子的心裡悄悄萌生一種很怪異的想法,或許學生間的傳聞有誤,艾蜜並不是和余光磊一樣的人,這兩人的關係說是同夥或是情侶都不夠貼切,應該說是「邪教教主」以及「被害信眾」才對。

光是這個牽手的姿態,就不像是交過很多男朋友的感覺。

小心翼翼地握住,深怕會弄痛對方的力道是那樣的溫柔婉約。

當璇子還在疑惑之際,兩人已經來到垃圾場。

垃圾場自然是收集全校垃圾的地方。旭日高中的人多,累積的垃圾也多,於是會有一整排大型金屬製的垃圾子車,收集一包又一包的廢棄物以及各式各樣的資源回收,維持附近基本的清潔度。

「到了。」艾蜜雙手一甩,成功把女廁的垃圾扔進垃圾子車中。

「這裡?」璇子實在無法聯想到祈福儀式。

「我做一次,妳跟著模仿就好。」

「......」

「相信我吧,真的很靈驗喔。」艾蜜從裙邊口袋拿出手套戴上,「就連最固執的學長都會被影響,答應我任性的要求。」

「......」璇子呆若木雞,怔怔地看染著一頭亞麻色長髮的陽光少女,加速往前衝刺......

一個俐落的跳躍。

肩上,如蟬翼般輕薄的羽衣張揚。

化為翅膀。

她懸空完成轉體一周,裙襬整片飛起,左腿為中心縮起,挾帶驚人的風壓,右腳順勢狂暴踢出,砰!

哐哐哐哐哐!

整臺垃圾子車位移後劇烈晃盪,如同動物的腹部遭受衝擊,五臟六腑全部粉碎,嘔血一般從裡面噴出幾包垃圾。

「希望璇子可以乖乖聽話......啊,不對,是希望璇子可以早點找到心愛的項鍊。」艾蜜雙腳站定,雙手合十虔誠地祈福。

這種祈福方式難怪有求必應啊,要是不同意身體會被攔腰踢斷啦!

心中吐槽、額頭沁出冷汗的璇子,看向與人同高、由金屬鐵板打造的垃圾子車,上面那無數的凹陷痕跡,這也未免祈福太多次了吧。

「試試看吧。」艾蜜鼓舞。

「......」璇子感受到莫名的壓力──不聽話會有生命危險。

「真的很有效。」

「是嗎......」

「是的。」

「好吧......」

璇子擺出助跑姿勢,打算豁出去了。在艾蜜的起跑手勢提醒後,她緊緊閉起雙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向前奔,對準垃圾子車,抬起左腿踹落。

砰!

巨大的反作用力害她重心不穩地往後仰,藍黑色的髮絲飄散,在摔倒之前......

艾蜜已經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穿過她的脅下,從後方帥氣地穩穩抱住。兩人的髮絲,亞麻色與黑藍色,有幾束隨風交纏在一塊,艾蜜溫柔卻又帶點尋常嬌弱女孩絕對不會有的英氣臉蛋,扯開清脆且爽朗的嗓子催促著。

「快點說出願望呀!」

稍稍失神的璇子,回神道:「希望......能找到項鍊。」

「嗯,一定會如願的。」艾蜜打氣。

「謝謝......」璇子站了起來,習慣性地拍拍屁股。

她偷偷瞄了一眼艾蜜,老實說,不得不承認,剛剛把垃圾子車當成是光磊的臉來踢,沒想到產生顯著的舒壓效果,累積好幾天的怒火總算有發洩的出口。

改天,如果有機會,真的應該再多來祈福幾次。

(余光磊的視角)

午餐時間,一如往常,教室前的大螢幕再度被果果兒的狂熱粉絲占據。

這種主打個人魅力的節目,要是對這位網路女神的愛不夠,實在是很難繼續下去。畢竟食物吃來吃去的變化不多,就算像上上上上上次那樣邀請特別來賓也不可能沒有限制,一直欠人情下去。

元懿帶來的人氣她並沒有辦法留下多少,收看人數再無超過之前的盛況。

在社群網站這麼競爭的世界裡,空有二十萬級的粉絲數,粉絲活躍度卻很低的狀況比比皆是。假設果果兒再不拿出一些新梗,來增加節目的新意,大概在一年之內就會自眾人的心中泯滅。

中午休息時間,一邊吃飯一邊用手機、平板收看節目的人很多,所以對各個有在經營直播節目的網路紅人而言,中午可是珍貴的黃金時段,我好想看其他臺,不過想到要先搞定那群狂熱粉絲就覺得很麻煩。

聽說今天七十萬級的影音設備專家唐哥,準備了一支價值三百萬的麥克風要開箱,結果我在這邊看一個嬰兒肥少女吃什麼火神巧克力,啊啊,真夠無聊的。

要不是剛好沒電,早就用手機來收看了。

我意興闌珊地叉起水餃放進嘴巴,忽然看見璇子在座位上......

抬腿?

對,她在抬腿,不知道在練習踢什麼東西,一不小心用力過度還會踢到課桌,引起不小的聲響,然後一臉正經地裝作沒事。

不過看她的腿亂踢也比看果果兒精采......

「學長、學長啊!」

走廊外的艾蜜衝進教室,大聲嚷嚷著不知道在急什麼。

話說她不是九週連霸外掃區整潔比賽第一名成功,被衛生組老師請去跟校長餐敘嗎?怎麼會跑到這來?難不成是昨晚臨時弄來一套沒有少釦子、沒有偷改短裙襬的制服被發現了?

艾蜜沒給問問題的機會,她推開我的整盤水餃,把手機擺在桌面,上面播放的是類似校園介紹的節目。

這並不稀奇,每一年暑假,就會有人拍短片介紹自己的學校,讓每個新入學的學弟妹收看,不過現在又不是六、七、八月......

等等,這是直播。

等等,這畫面很眼熟。

等等,這介紹的聲音我也很耳熟。

「凡花在直播呀,學長。」艾蜜在我的耳邊喊。

「千恩......不對,這隻造孽的畜生到底在幹什麼!」我緊緊握住手機,很想去搜尋烤全羊的方法。

「翻牆過去阻止她嗎?」

「再看一下。」

我坐著,艾蜜趴在桌上,兩人一起觀看小小的五吋螢幕。

崇高女中是相當封閉的保守女校。

封閉就代表神祕,是吸引觀眾的要素;保守則代表著不經世事,是吸引男性觀眾的要素;而女校代表的是滿滿的女孩子,絕對是吸引男性觀眾轉變成男性粉絲的要素。

簡單的手機鏡頭拍攝過去,隨便一位路人都是正值花樣年華的清純少女,如此畫面連我都覺得被吸引了。

螢幕內的千恩乖乖戴著口罩,介紹崇高女中的美景花園,把此處種植的花卉以及雕像的典故,用平鋪直敘的方式讓觀眾身歷其境;再來走到一棟古樸的矮樓外,稍稍介紹建築的歷史,然後讓觀眾知道這是崇高女中的學生餐廳。

口條雖然不到非常順暢,但明顯有練過,我已經能夠想像她半夜不睡覺,一個人跑出來彩排,花園到餐廳的路線一定走過無數遍。

「這時候來到學校餐廳,千恩是想學果果兒直播用餐?」艾蜜瞥一眼教室前方的大布幕。

「不知道,希望不是。」我也有點擔心,雖然在社群網站並沒有明文規定不能做一樣的節目,可是觀眾心中會有一把尺。

「目前一千五百多人收看,好高。」

「嗯,比預計的高。」

凡花粉絲團雖然有近四萬的粉絲,不過有社群網站的演算法限制,不可能所有人都看見這則直播貼文,另外事前也沒廣告過,所以能夠吸引這麼多人真的算是不錯了。

千恩此時介紹完餐廳外觀,正式踏進理應充滿美食的場所。

沒想到非常單調,一排接著一排的木椅、木桌,毫無特色地成為這個空間中最多的物品,四周沒有任何裝飾,頂多就是牆上宇宙主宰的掛畫;本該有的美味餐點所剩無幾,菜色也是平凡的米粥與醃製品為主。

還好,秀麗的崇高女中學生還坐了三分之一的座位,美不勝收。

我發現了,千恩應該是把手機包在某種偽裝內,可能是書、可能是飲料罐,於是稍稍突兀地舉在手中也沒有人發現,外露一個小小的鏡頭,不仔細觀察很難注意。

畫面突然停滯。

要不是因為背景雜音仍在,我會誤以為是網路卡頓造成的Lag。

千恩在猶豫,我和艾蜜面面相覷,猜不出她在忌憚什麼。

越來越多的觀眾打出「????」的符號。

最後彷彿心理建設完畢的千恩跨出步伐,朝餐廳右後方的角落前進。

「順便跟大家介紹一下,我最好的朋友們。」

她從容的語氣中藏有無法掩飾的怯意,出現在畫面上的兩位女孩都非常有特色,一個體格壯碩,像是胖虎的性轉版本;另一個身材高䠷,根本就是小夫媽媽的年輕版本。

三人穿著一模一樣保守的女高中生制服,卻是不一樣的尺寸,不一樣的神情。

忽然被千恩呼喚的她們有些詫異。

「現在有接近兩千人在收看,妳們要不要跟大家打聲招呼呢?」

女胖虎的臉色一沉,似乎準備發怒,但旁邊的小夫姊按住她的肩,使了好幾個眼色,暗示前面有鏡頭在拍攝。

「老師特別交代過,手機之類的通訊工具不准帶進校園。」

「我知道,但為了推廣我們崇高女中的精神與校園,實在得違反一次校規。」千恩應對得很順利,八成早就有準備,「佳芬、書婷,妳們是整個學校成績最優秀、信仰最堅定的學生,難道不願意好好宣傳宇宙主宰的宏願嗎?」

「「......」」

她們雖然封閉,但並非完全與外面的世界隔絕,社群網站的功用與事蹟連報紙都常常提到,就算沒有使用習慣,也大概知道千恩真的在直播,於是更不敢輕舉妄動。

說不定,千恩早就解除手機的偽裝,展示觀眾不停跳出的回應。

我終於懂了。

在螢幕外的我忍不住「哈」一聲笑了出來,沒想到天生溫馴愛吃草的羊也會有一天直入虎口,挑戰天敵的權威啊。

千恩打算用自己想出的辦法,去處理過往遭遇的問題。

沒錯,這樣才有可能一勞永逸,徹徹底底解決禍端。

旁邊的艾蜜一臉不解,我說出猜測,這應該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和「我們都是共犯」的概念。

面對平時欺負的對象笑著迎上前來,往往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打人,反而逼出一次雙方平等談話的機會。

再來用宣揚宇宙主宰宏願這種不得拒絕的名義,逼她們使用手機,這樣大家都是共犯,事後就沒有誰可以站在道德制高點去教訓別人。

最後,千恩巧妙地在直播中說出女胖虎和小夫姊的名字,萬一自己當場被羞辱,現場收看的兩千人都會記住佳芬跟書婷這組人名。

雖然是迂迴再迂迴,不過她總算願意面對那道跨不過去的檻,算是進步非常多了......

只可惜,按她這樣的做法來看,千恩最後仍是希望自己可以融入她們,而不是擊退她們。

該說是善良還是蠢呢?

人這種生物很奇怪,竟然奢望跟天敵和平共處。

一般正常的動物,不是拚命逃,就是想辦法除掉天敵吧。

不過,現在的情況,對女胖虎與小夫姊來說大概只有三種應對方式。

第一種,婉轉拒絕受訪。

無視宣揚宇宙主宰的宏願,千恩也只能摸摸鼻子撤退。

第二種,如過去一般,辱罵與動手傷人。

毀掉崇高女中的校譽,她們大概沒辦法順利畢業了,凡花又能再次以被害者的身分博取同情,這是最棒的情況。

第三種,禮貌客氣地接受訪談......

那就完了,超級糟糕。

小夫姊瞇起倒三角的雙眼,用突出的嘴巴,侃侃而談道:「宇宙主宰的愛是宏觀的、是一切平等的、是不分男女老少階級地位的,於是我們崇高女中的學生過著清苦但內心很踏實的生活,每天都和姊妹們一起上課、一起勞作......」

居然真的用流暢動聽的口才,開始宣揚宇宙主宰的偉大。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是第三種。

凡花的直播結束,簡單地介紹了外界一直很好奇的崇高女中,稍稍揭開一點女校的神祕面紗,獲得了不錯的反饋。

粉絲都挺喜歡這樣充滿少女的畫面,即便什麼都不做,光是透過螢幕感受到滿滿的朝氣蓬勃就讓人陶醉。

最多人問的問題仍是為什麼凡花要一直戴著口罩,但我現在沒空回答。

艾蜜與我正在翻過旭日高中與崇高女中之間的圍牆,準備潛行展開救援任務。

剛剛的直播在小夫姊宣揚宇宙主宰有多偉大的演講中結束,但我說過這是超級糟糕的狀態,報復的行為一定在直播結束後就會馬上開始。

因為人一旦不能正面來,那就一定會玩陰的。

千恩應該利用鏡頭拍不到的地方,多施加些激怒對方的小手段,尤其針對個性比較暴烈的女胖虎下手效果更佳,只要迫使她在直播的畫面中控制不住情緒,就很有機會引起公憤,用網友的力量影響崇高女中校方,再讓老師去處理她們。

比起公開傷害校譽的校園霸凌事件,偷偷帶手機入校的違規根本不值一提,怎麼計算都穩賺不賠。

可惜做到一半,千恩還是心軟了。

試圖給對方一個臺階下,冀望未來還能當朋友。

後果......就是可能被修理得更慘。

午餐時間結束,現在是午休時間。

穿著旭日高中制服的我們沒遇到太大的阻礙,一路低調地暢行無阻。

到達學生餐廳時,裡面只剩下負責清潔的學生。

艾蜜建議去宿舍找。

我阻止了她。

試著角色易位,如果我是女胖虎,想要修理不聽話的可憐大雄,那一定要選在沒有老師、不會吵到別人的密閉空間;再想到過去千恩被教訓完身上的衣物總是溼漉漉的情況......

八成是在廁所吧,而且是遠離教室和教職員辦公室的廁所。

我和艾蜜兵分兩路去找,很快她就捎來訊息,地點在網球場。

還好不是第一次進來崇高女中了,我立刻熟門熟路地到達網球場。

只見艾蜜一臉凝重地往上指了指,喧鬧的打罵聲立刻竄進我的耳朵。

這個網球場是依旁邊的體育器材室而建,體育器材室附設一間給學生換洗更衣的廁所,女胖虎、小夫姊、千恩就在裡面,和我、艾蜜隔著一道水泥牆與透氣窗。

為了防止偷窺,透氣窗至少比地面高三公尺,不過聲音倒是毫無保留地傳出來。

最主要就是女胖虎的罵聲,比指甲刮黑板更讓人難受。

各種難聽的髒話跟網路上嘴最臭的酸民有得比,而且一邊罵、一邊傳來「砰砰」這樣的低悶撞擊聲。

艾蜜的雙眉緊緊擰在一塊,早就戴上黑手套的雙拳緊緊地握住,連身體都繃得緊緊的......一雙懷疑的美眸瞧著我,彷彿在無聲地探問,現在還要等什麼?

搖搖頭,蹲在地上,讓她站在我的肩膀上。

藉助我的身高,終於可以利用透氣窗窺探裡面的情況,半分鐘後我放她下來。

「裡面有十二個人,最主要動手的是胖胖的與高高的......另外十人堵住廁所門,大多在叫囂、助威、跟著一起罵。」

「瞭解。」

「千恩倒在牆邊,被踢好幾腳,但沒有吭聲。」

「瞭解。」

我們用最低的音量交談,隱藏在巨大的吵雜之中。

「我說千恩被踢好幾腳喔,學長。」艾蜜加重語氣。

「瞭解。」我點點頭。

「那還不去幫忙?」

「不行。」

「為什麼?」

「不夠痛,還打得不夠凶。」

「學長!」

「這種問題,只有千恩能解決,她也深刻明白這點。」

「學長不去,那我去。」

「妳想毀掉她......努力到現在的成果嗎?」我背靠牆,面無表情地望向網球場以及上頭的天空。

千恩只需要一個動作就可以解決問題,而且是徹徹底底地解決。

外人除了等待之外,真的沒什麼可以做的。

艾蜜還是無法理解,混亂的雙眸內盡是不解,彷彿在問我為什麼只隔著一道水泥牆,卻不能施以援手,為什麼不過短短一分鐘的事,卻要讓千恩多受一分鐘的痛苦......

「還沒,真的還沒。」我淡淡地說,耳朵聽著牆後的哀鳴。

被打會痛、被踹會痛......而且已經受傷的地方再被攻擊會痛上加痛,這些我非常清楚明白。剛開始被毆打的時候,會以為自己可以忍住,但是到後來便會痛到不自覺地開口求饒,傷口上的創傷實在太難熬了。

「學長......」艾蜜咬緊牙根,煩躁道:「還不行嗎?」

我緩緩搖頭,語氣平穩地說:「如果是平時,我不會管妳。不過現在......千恩好不容易自發性地走到這,離最後一哩路就差一步。」

「學長不能用男生的經驗去判斷女生的情況啦。」

「面對這樣的問題,是男女最平等的時刻,不會因為性別就有所改變。」

我難得心虛了,縱使外表上依然演得遊刃有餘。

原本認定女生之間,就算動手動腳也會有所節制,可能就扯扯頭髮、搧搧巴掌,沒想到剛剛艾蜜看見的卻是拳打腳踢,這也表示千恩身上的瘀傷累積並非一日之寒。

另外,我是第一次看見女胖虎,她的性格比想像中的還要暴衝,身體素質又壯碩到可以和部分男生相提並論。

這是千恩第一次反抗她們,女胖虎會不會一時失控下手過重......

我貼在牆上的背,不知不覺滿是汗水。

進退兩難的思緒,變化成幾十種的可能性,遲遲無法抉擇的我被壓迫著,太早則前功盡棄、太晚又擔心傷害不可挽回。

到底千恩可以堅持到什麼程度?我不知道,只能假設她想支撐到自己瀕臨極限為止。

從廁所傳來的吆喝沒有停過,怒罵聲倒是更加激動與高亢。

再等一分鐘,我的嘴巴默念,等待千恩自發性地傳達出一個訊息。

就可以從這樣無止盡輪迴的地獄中掙脫。

被逼急的羊也會咬人。

千恩一定要讓所有欺負自己的人知道......

「惹我,妳們也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僅此,就足夠了。

哐砰!

廁所內撞擊出一聲巨響。

再來,是千恩的痛哭失聲......

艾蜜已經忍無可忍地衝出去。

我緊跟在後。

廁所內。

燈沒開。

透氣窗灑入的日光維持人類視覺最低限度的亮度。

水龍頭沒關,水管在地板捲動,整片都是溼的。

在場十幾人的腳步都混著答答的水聲。

密閉的空間,吵雜的回音迴盪出更吵雜的回音,那是只有在地底深淵才會出現的音效。

千恩舉著一根斷折的拖把,彷彿是黑暗中帶來光明的火把。

一邊大哭、一邊亂揮的她根本什麼都看不見,離她最近的女胖虎滿臉是血,難以置信地凝視剛剛抹下的紅色體液;離遠一點的小夫姊連退好幾步,驚恐地注視前方,完全沒想到會這樣發展;至於最遠的小嘍囉們同時靜默,鴉雀無聲、大氣不敢喘一下。

這樣的劇變,只不過是千恩做出了「站起來」、「拿起拖把」、「隨便揮擊」一共三個簡單的動作。

簡單的動作卻象徵著不凡的進化。

她已經用力地傳達出「惹我,妳們也要付出慘烈的代價」的訊息。

與之前心情不好就可以找她碴、吃飽喝足就可以找她麻煩、看不順眼就可以動手教訓她的情況──完全不同了。

容忍就是默許暴力恣意妄為。

暴力就是停止暴力的唯一方式。

歷史上的和平都是戰爭之後得來,卑躬屈膝地求饒絕對換不到和平。

吃了那麼多苦的千恩終於明白這個道理,哭著反抗也沒關係,我保證未來的高中生涯再也沒有人會主動挑釁,也不用在大半夜翻牆逃到旭日高中的女子宿舍尋求一個容身之所。

我站在廁所門邊,放艾蜜進去後,就默默地把門關緊。

砰砰哐哐叩叩叩叩砰砰砰──

雞飛狗跳的碰撞聲不斷從廁所傳出,我像個替老大把風的小卒,盡心盡力觀察附近是不是有人走過,同時確保沒有人可以逃出來。

含女胖虎和小夫姊在內,也不過區區十二個人,一個街頭出身的艾蜜絕對可以輕鬆搞定。

旋即,廁所傳出一陣又一陣的怪叫,彷彿在印證我的說法正確。

很快,混著鼻涕與淚水的投降請求就出現了,而且姿態一個比一個還要更低,比較聰明的已經在對千恩道歉。

廁所的門被我的腳頂住,透過亟欲推開門逃生的強大力量,我都能感受到她們有多害怕。

老實說,崇高女中畢竟還是私立的貴族學校,裡面的學生能有多少手段?

艾蜜徒手搏擊打翻一團毫無戰意的對手是遲早的事,不過撞門的力道越來越強是怎麼回事?我一條腿都快撐不住了,這下該怎麼辦?

不如,主動把門打開吧。

「大家好。」

我爽朗地出聲招呼。

廁所內果然是一片混亂。

千恩跪坐在透氣窗之下的牆邊,死死抱緊沾血的半截拖把。

艾蜜的亞麻色長髮又溼又亂,從來沒整齊過的制服這下更是亂七八糟,腳邊躺著四、五位被打趴的小嘍囉,雙手正揪住小夫姊的領口前後晃動。

至於在我這邊的當然是準備逃亡的人,五、六位小嘍囉之外,沒想到鼻青臉腫的女胖虎也擠在門前。

有如被扔進鐵鍋烹煮的犯罪亡靈,抓著火燙的鍋緣也要爬出來的慘狀,扭曲的五官似乎在控訴這一切來得未免太莫名其妙。

簡直是一幅人間煉獄圖。

「太短了。」門外的我說。

門內的女胖虎一怔,反射性地問:「什麼?」

「比起千恩被折磨這麼久,妳受的苦太短了。」

「給、給我滾開。」

女胖虎往後一瞟,發現艾蜜已經放掉小夫姊正往這邊走來,更是急得往我這邊擠。

發自內心的恐懼感令她的四肢顫慄,徹底失去反抗的想法,只剩下「離開廁所」這種接近生物本能的求生念頭。

「等一下。」我低聲安撫,溫柔地拉出袖子替她擦拭眼角的眼淚與額頭的鮮血,「女孩子的儀容還是非常重要的。」

「......」女胖虎呆呆地感受我的和藹可親。

「好了。」

我拍拍她的臉頰,發自內心地淺笑。

「回去,繼續受苦吧。」

廁所的門再度關閉,我一腳踩緊不讓任何人推開。

耳邊自然又能聽見艾蜜努力作業後所產生的悲鳴雜音,原本相當令人厭煩,現在聽起來卻有幾分悅耳,彷彿是一組合唱團,聲嘶力竭地歡唱慶祝千恩成功進化,離我心目中的女神靠近一大步。

對一般使用者而言,社群網站可謂是閒暇之餘用來放鬆的娛樂。

但對想在社群網站開拓出一片天地的人來說,這可是充滿危險的戰場。

隨便一張合成照就毀掉一位經營五年的網路女神,在群組轉發一則八卦就可以敗壞一位電競選手的所有專業,如果千恩不夠堅強,絕對無法成為大紅大紫的偶像級人物。

總之,今日是千恩進化的一天,也是理解「逃避不如面對,長痛不如短痛」的一天。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買塊蛋糕來吃吧。

我們暫時分開,各自去做各自的事。

艾蜜把千恩帶回旭日高中的女子宿舍,換上制服打算冒充本校的學生,前往保健中心讓校醫診斷。

如果太過嚴重就送醫院;如果只是皮肉傷,擦擦藥就算了。

而我則偷偷跑到當初見千恩的祭堂,之後出校去附近的星巴克買了又黑又貴的巧克力蛋糕,算是慶祝一下所有問題差不多塵埃落定,凡花可以步入正軌,以網路女神的姿態吸引社群網站的粉絲。

我們三人再度集合在我的房間已經是放學時分。

不知道崇高女中對待蹺半天課的學生是怎樣的態度,不過對旭日高中來說就是公事公辦,該記的曠課記一記,該扣的操行分數扣一扣,反正這些看不見的數字總有辦法可以補回來。

我們就坐在床鋪,人手一個三角形的蛋糕。千恩吃得非常秀氣,先從上面的巧克力薄片開始吃,再慢慢往下挖掘;至於艾蜜就完全顛倒,只用了三大口就讓一塊蛋糕消失在這個世界。

「好吃,謝謝學長。」她伸伸懶腰,用力地往後一躺,整個床都在晃動。

「真的......好好吃喔。」

千恩一小塊、一小塊地將蛋糕放進嘴巴,彷彿這樣做可以讓美好的滋味更均勻地散在口腔中。

對不起,我得修正剛剛說她秀氣的評語,這絕對不是因為有禮數,而是單純捨不得一下子就吃完。

我把自己的那一份推給她。

她像被扔進綠油油草原的羊,雙眼放出光彩地接過,一聲不吭地大口吃起來,連臉上的瘀青,手臂、大腿幾處挫傷都拋到腦後,宛若徹底忘記幾個小時前在廁所見到的地獄。

「謝謝......」千恩滿嘴都是蛋糕,說起話來並不清楚。

眼前這位楚楚可憐的少女,本質上跟就讀貴族私立學校的掌上明珠不一樣。

該怎麼說呢?

她是那種到了最後的關鍵時刻,就會自然做出正確動作的女孩,藏在怯弱與無能之下,容易讓人忽略。

就跟意外穿越到異世界的無能魯蛇一樣,遲早會散發主角威能、成為勇者。

頂多,是缺一個強迫她勇敢的人而已。

「我說過,這種問題只有本人可以解決,所以妳謝自己就好。」我很坦白地說:「其實我跟艾蜜早就到了,還等了幾分鐘刻意不進去幫忙。」

「沒關係,因為、因為你說得對......當我拿起掃把,將她的頭打出個傷口......」

「然後呢?」

「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她們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

「是嗎。」

「嗯......」千恩垂下頭,淚珠一顆一顆落在雙手的巧克力蛋糕上,肩膀無法抑止地上下起伏,默默無聲哭泣。

我對這樣的狀況最沒轍,畢竟都已經沒事了嘛。

校醫看過幾個傷口後,認為擦擦藥就可以。

女胖虎和小夫姊經歷過廁所的恐怖遭遇後,絕對會徹底改過自新,然後天下太平、世界和平。

千恩把未吃完的蛋糕移到旁邊,雙手掩面,越哭頭越低......低到我都能瞧見她的髮頂有個旋。

「妳克服困難,表現得很不錯啦。」

「人家真的很努力了......嗚......」

「那就別哭。」

「可是、可是......我忍不住......嗚嗚......」

「......」

我瞥了一眼已經睡到打呼的艾蜜,雖然經過劇烈運動之後身體比較容易疲倦是常識,可是吃完一塊蛋糕、往後躺就睡著的能力,已經可以算是特技了吧?喂,醒醒啊,救命啊......

千恩還在抽抽噎噎,而且不知道是錯覺還是怎樣,她的頭頂似乎離我越來越近,明明一開始我們之間還有一點五公尺的距離,結果現在已經近到我可以聞到淡淡的髮香。

現在是暗示我要摸摸她的頭嗎?

這跟寵物撒嬌是一樣的概念嗎?

我左右為難之際......

「已經頂到下巴了啦!」

「可不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

「妳別再頂我的下巴就可以。」

「......你跟艾蜜到底是怎樣的關係呢?」

忽然跳躍的話題讓我很為難,但看不到千恩的臉,自然沒辦法從五官的變化去推敲她的用意。

「男女朋友關係。」

「絕對不是......」

「......妳說什麼?」

「你們絕對不是男女朋友。」千恩擦擦眼淚,抬起頭來打算撞歪我的下巴。

還好我側過頭閃得夠快,訕笑道:「妳一個讀尼姑學校出來的人會懂什麼男女關係,笑死人。」

「你從來沒碰過艾蜜,她也從來沒碰過你。」她很篤定,視線毫不閃躲。

「......」我一凜,刻意若有所指地說:「妳該不會在我們房間裝監視器吧?嗯,好變態的嗜好。」

「不......不是、不是啦。」千恩立刻滿臉通紅,焦急地解釋:「我說的『碰』是指接觸啦,像這樣子......」

她豎起食指,非常慢......非常非常慢......非常非常非常慢地戳上我的脖子。

「怎麼可能,像上次被妳陷害,害艾蜜吃醋暴打我一頓,就已經拳腳相向接觸無數次了吧。」

「沒有,艾蜜有戴手套,我看得很清楚。」

「一般日常時,拿便當、拿飲料什麼的,一定會有接觸啦。」

「沒有,我看得非常清楚。」

「妳到底看那麼清楚要幹麼!」我快要惱羞成怒了。

「沒辦法......我就是看偵探小說開頭,會馬上翻到後面看凶手是誰的那種人嘛。」千恩擰擰鼻子,挺起胸口,不要臉地說:「明擺著有鬼的疑點,要是不弄清楚的話,我會失眠好幾夜欸。」

「多吃幾顆安眠藥吧,聽說一次吞五十顆會有更棒的效果喔。」我衷心建議,洩漏出永眠的強效配方。

「那你碰艾蜜一下看看。」

「......」

「不敢嗎?」

「呿,幼稚。」

「就這樣。」千恩再度伸出那根讓人火大的食指,用非常緩慢的速度戳向艾蜜的大腿,「是男朋友的話一定辦得到吧。」

「小鼻子小眼睛,簡直無聊透頂,我們真心相愛,她身上哪個地方我沒碰過。」我施展出以進為退之招,直接把尺度拉高到十八禁。

另外,為什麼艾蜜還不醒過來,是沒看到我火燒屁股了嗎?怎麼有人可以睡這麼沉啊!

千恩紅著臉,抿起脣,眉眼間蘊藏著一點挑釁,繼續挺起那根該死的食指,一邊輕顫、一邊緩速前進......目標是艾蜜的左胸,戳進半截指頭後被超乎處男想像的反震力道彈出。

被性騷擾的受害者不過是抓抓肚子,依然睡得很甜。

這傢伙是在睡眠中自然死亡了是不是啦!長在體內的應該不是傳導神經而是疏洪道吧!

「連我都敢了,身為艾蜜的男朋友......請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遊刃有餘地大笑,利用難聽至極的誇張笑聲希望能吵醒艾蜜。

結果......她側著頭,口水正從嘴角緩緩滴下。

耳朵這個器官是會打卡下班喔!

怎麼可能連這樣都毫無反應,現在我應該停止跟千恩嘔氣,趕快打電話叫救護車吧,說不定她早就腦死了啊!

「呼呼......呼呼......」艾蜜發出鼾聲證明自己健康地活著。

「摸就摸,哪裡?」我豁出去了,不該對自己的女友抱持太多期待。

「都可以。」千恩不以為意。

艾蜜離我最近的就是腳掌與小腿了。

可惡,這雙腿......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光滑的肌膚與緊實的腿肉,有別於一般女孩子的竹竿型小鳥腿,而是貨真價實的蜜大腿,經過長時間運動才有辦法孕育出的健康體態,軟嫩卻又彈性十足,看大腿襪掐進肉裡的圈痕就可以證明我說得無誤。

如果說全世界最棒的枕頭躺起來可以獲得一百分的舒適度。

那這雙腿枕起來絕對超過一千分吧。

我的手懸在半空中,距離任何男人都想觸摸的腿只有三公分。

卻無法再更近一步。

想起過去和艾蜜的約定......

「......」我舉指不前。

真的,不行。

我收回手,嘆息道:「妳贏了。」

千恩轉過身去,雙手一直高舉又放下、高舉又放下......該不會是偷偷喊著萬歲吧,難得讓她贏一次有必要囂張成這樣嗎?真的很想拿蛋糕往她的後腦抹下去。

「你知道為什麼我這麼肯定你們不是情侶關係嗎?」她破涕為笑,揉著眼角。

「不想知道啦。」

「因為艾蜜一睡著就會睡得很深,連這點都不清楚......代表你們沒睡在一......沒躺在......沒一起休息過。」她一共換了三次用詞,好像有語言障礙。

不過,我無法否認她說得對。

這的確是我和艾蜜編造出來的謊言當中,最清晰的缺陷。

並不是什麼正人君子的道德規範限制了我,也不是無法趁人之危的輕小說男主角性無能症候群在影響我,單單用最簡單的利弊分析,就知道該怎麼做才是對的。

「凡花」是一個團體,由「我」、「千恩」、「艾蜜」與不久之後就會加入的「璇子」,暫時四個人共同組成的利益團體。

我們一起努力的過程中,每個人都會犧牲掉自己的一部分,然後產生很多的利益,看各自的需要進行分配,這是最健全的合作方式,最容易穩固整個隊伍的辦法。

於是,假設我貪圖一時之快,為了口頭上不願意輸給千恩而賭一把,趁艾蜜熟睡偷偷摸一下大腿......隨後就是巨大的風險,可能導致這個尚未穩固的團體解散。

原因很簡單,我破壞了與艾蜜的約定,就等於損毀了她應得的利益。

那她也會損毀我的利益。

最後,導致凡花出師未捷身先死,徹底GG。

潔白的病床,千恩與艾蜜坐在床緣,藥水、繃帶、紗布散落,而四周的不透光的白色布幕圍繞三百六十度,剩下的五度死角則由我坐鎮。

放學後保健中心的護士阿姨下班了,冒充學生濫用本校醫療資源的行徑又不宜太過張揚,於是艾蜜就充當護士,替千恩的傷口例行性換藥。反正都是尋常的小傷,沒有什麼特別的難度。

我們利用一面未上鎖的窗戶侵入,整個過程都很合理,唯一怪的......

就是我為什麼會在這!

千恩紅著臉稍稍抬高屁股,艾蜜雙手摸進她的裙子內,熟練地脫下黑色的褲襪,並技巧性地停在膝蓋的位置,然後掀開一點裙襬,開始為大腿與屁股側邊的傷口上藥。

我什麼都看到了,卻也什麼都看不到。

那件旭日高中的裙子簡直可以算是魔術道具,全部企圖窺視真相的視線都被扼殺在外;而艾蜜就是操縱一切的魔術師,跟她之前坐在教室座位,不用任何遮掩,合法且不露出非法部位,當眾把一身制服換成運動服一樣不可思議。

「嚶......好疼......」

「瘀傷已經開始消了喔。」

「嗯、嗯嗯......呀啊......輕、輕些,求妳了。」

「啊,不小心讓千恩的內褲綁帶沾到藥水......」

「咦、我......我不是......」

「我直接解開綁帶了喔。」

「不不不......不對。」

「好色,千恩真是個壞女孩。」

「不是,明明不是......」

「可是身體卻很壞呢。」

「別......隊長在......不可以......」

「別怕,學長看不見的,這麼色的內褲只有我獨享。」

「嗚......不是......」

「再來,我開始期待千恩今天穿的胸罩了喔,是成套的嗎?」

「欸......妳們給我差不多一點啊!」我不耐煩地拉開領口散熱。

「背後的傷還沒抹藥呢。」艾蜜正埋首於裙子內。

「妳叫我來這裡到底有什麼用?我又幫不上忙。」

「學長負責把風、跑腿、背黑鍋。萬一被人發現,我們不能供出網路女神凡花,所以只好讓學長承擔起誘拐校外少女入保健中心......的罪名。」

「把千恩供出去,再找個人來頂替凡花就可以了。」我建議。

千恩下半身很忙,可是上半身無事可做,只好雙手護在胸前,可憐兮兮地凝望著我。

「假設千恩是璇子,學長也會把她供出去嗎?」艾蜜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璇子歸璇子,不要浪費時間去思考沒發生過的事。」

「學長真的很在乎璇子呢,在乎到犧牲這麼多的心力與時間,甚至是犧牲我......」

「啊......這、這裡是。」千恩再度嬌喘一聲。

「這裡也有瘀傷嗎?」艾蜜壞壞地摸了傷患的屁股一把。

這樣下去不行,為了未來的隊伍發展,有些醜話還是得說在前頭。我下定決心後,去拖來護士阿姨專用的辦公椅,大剌剌地坐在病床旁,直接面對眼前兩位少女,不再迴避、不再遮遮掩掩。

艾蜜不理會我擺出的陣勢,離開千恩的裙底,繼續為其左手臂上藥。

「妳們不要誤會了,我絕對不是漫畫、輕小說中會出現的那種性功能障礙型的男主角。雖然我跟妳們有約定要一起為各自的利益努力,但不代表十七歲少年體內的理性永遠可以壓制獸性。」我毫不掩飾。

「唔......」千恩有些驚慌地看看艾蜜又看看我。

「學長可以說得更清楚一些嗎?」

「我是因為經過理性計算,認為壓制獸性維持目前的狀況最有利,可是妳們千萬別認為青春期的少年對女孩子沒危險。」

「學長身為一位處男,還真是囂張呢?」艾蜜面不改色。

「妳這個公車型處女才讓我感到不可思議。」我還以顏色。

「我的身體是處女沒錯,但精神上早就不是了。」

「不過是性幻想而已,還敢大放厥詞。」

「沒人要的處男學長沒資格說我!」

「我只是留下『從出生就保持極端理性到現在』的證據而已,處男之身即是我的極端理性之證!」

「不、不可以吵架喔,讓我來當和事佬吧。」千恩勇敢地挺身而出,就跟羊衝進屠宰場一樣勇敢。

「好呀。」艾蜜從後擁抱勇敢的羊,並且伸手進制服襯衫內,「看我的厲害!」

「不行......」千恩笨拙地想阻擋自由遨遊於自己身軀的手,但反應神經實在太差,好不容易揪住攻向肚子的手,卻又被另一隻手偷捏左乳;趕緊回防胸部,內衣的背帶又被解開,反而導致那兩團酥軟的豐滿彈出,「嗚嗚......放過、放過人家吧......」

完全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間,艾蜜沒有一點得逞的愉悅,依然不太高興地觀察我。

我沒有閃避她的視線,反正所有的玩弄都藏在制服襯衫下,除非有透視眼,否則是什麼都看不見的,那還不如迎上艾蜜不滿的雙眸。

「妳是對我們待會的工作不滿嗎?」

「不是。」

「那是因為在淡水時,我沒去幫妳嗎?」

「不是。」

「那究竟是什麼?」

「學長有違約的嫌疑。」

「我?」

「對。」艾蜜並沒有開玩笑。

「怎麼可能?」我搖頭,百分之百肯定。

她的雙手停止在千恩發燙顫抖的身上肆虐,禮貌且熟練地重新穿好內衣,還把制服從上到下撫平拉順,連黑色的褲襪都拉回原位,就跟玩完玩具懂得收好的孩子一樣乖巧。

「千恩知道我們不是情侶了。」她淡淡地說。

「......」我看一眼仍在喘息的千恩,用看涮羊肉鍋的那種眼神。

「嗚......我不小心的,對、對不起......」已經被狠狠懲罰的她無力辯解。

「學長這麼容易被識破,那約定就沒意義。」

「當時的情況特殊,是妳睡死所以不明白。」

「不過就是碰我而已吧。」

「......什麼叫做而已,如果能碰我也很想碰啊。」

「碰啊。」

「妳確定?」

「畢竟約定就是約定,如果連碰自己女友都不敢,一下子就被識破了吧。」

「......」好一個約定就是約定,竟然讓我啞口無言。某種程度上,艾蜜有著比我更加堅定的決心。

「學長!」

「這次......算是我的錯。」我低頭,檢討道:「下一次,一定會徹底觸碰妳的身體。」

「等一等、等一等。」千恩回過神來,急忙插嘴:「怎、怎麼會發展成這樣啊?」

「那,這次就原諒學長~」艾蜜展露單純的歡喜笑顏,終於願意放過我了。

不過艾蜜單純歸單純,我與她之間的約定可是相當......

相當、相當的複雜。

2註 一個犯罪學的理論,描述環境中的不良現象如果被放任存在,就會誘使人們仿效,甚至變本加厲。

成神之路‧攻略5 沒有實力就沒有底氣

(宇宙主宰的視角)

凌晨一點半,旭日高中的女子宿舍,為了即將到來的期中考而寧靜。

璇子的房間卻出現一連串擾人清夢的敲門聲。

房間主人披著棉被,任由藍黑色相間的髮絲凌亂,苦著一張臉下床開門。

半夢半醒的狀態在開門之後瞬間清醒──意外的時間,出現意外的人,發生意外的狀態,產生意外的畫面。

「抱歉,這時候吵妳。」艾蜜興奮得有些結巴,「但、但是妳絕對不會生我的氣。」

「妳怎麼變成這樣?」璇子會發出這樣的疑問是人之常情。

畢竟眼前以性感奔放聞名的女孩子,狼狽得超乎想像──艾蜜的亞麻色長髮被泥巴還是什麼黑油之類的濃稠液體黏成一條一條,原本凌亂卻乾淨的制服襯衫更慘,一點一點的黑色汙垢,看起來根本洗不掉,短裙和大腿襪也髒得快認不出原本的顏色。

「沒事、沒事,等等回房間洗澡就好。」

「快點進來,我替妳清洗一下。」

「不......我現在很臭,別弄髒妳的房間了。」

「在說什麼傻話啊。」璇子伸手去拉。

艾蜜巧妙地閃避,微笑道:「過幾天要考試,我就不耽誤妳的睡眠時間了,這個,給妳。」

璇子大概連作夢都沒有想到,此刻她接過的物品是苦尋不得的項鍊。

原本不重的金屬製項鍊卻彷彿有千斤之重,讓握住的掌心輕輕顫抖,同時有一股濃厚的情緒在心裡醞釀。

失而復得的欣慰化開原本卡在胸口內的一塊大石,悄然的喜悅在作祟。

「怎、怎麼會在這......」

「我們找了好幾天,總算是在行政大樓的排水溝內找到。」

「啊,是我每週要去找家政老師詢問訂購教材的時候......」璇子自責地嘆一口氣,旋即想起登上行政大樓時所要跨過的排水溝,一定是不小心掉進去的。

「對啊,掉在那種地方,真的非常難找。」艾蜜苦笑,想抹掉臉頰的汗珠,卻不小心讓汙垢塗得更髒。

「快點進來,別再推辭了。」

「不,不行啦,我馬上就要離開。」

「去哪?」

「去找學長。」

「......余光磊?」

「嗯,是學長把妳在校園內常走的路徑都找了一遍,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喔。」

「他......怎麼不過來?」

「學長比我還慘呀,那水溝又臭又髒,是他整個人跳進去,拿鏟子挖出來的,現在像個泥巴人一樣。」艾蜜戲謔地垂下肩膀。

「......」璇子的嘴張了張,卻發不出半個音,整個人變得好慌張,本質上無法接受光磊這樣的人成為受害者,「他是不是打開過項鍊?對吧,他一定打開看過!」

「項鍊可以打開嗎?」艾蜜困惑地問:「我不知道學長有沒有開過欸,畢竟現在已經一點多了,學長找到之後欣喜地大吼幾聲就躺平在地上,整個人幾乎動彈不得。」

「他回男舍了?」

「嗯啊,大概是爬回去的吧。」想到那個畫面,艾蜜不禁笑了,但笑容中彷彿藏著心疼。

「......」璇子啞然。

「妳還好嗎?」

「嗯......還可以。」

「我先回房間清洗啦。」

「我跟妳去。」

璇子很堅持,艾蜜也沒有阻止,兩人都住在女子宿舍,不過是幾步路的距離而已。

來到艾蜜的房間,房間主人逕自拿出衣服去廁所洗澡,深怕髒得到處都是。

客人坐立難安地靠在廁所的門上,雙手捧著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寶貝,夾在掌心中摩挲,聽著嘩嘩的沐浴聲,明明此時是個不錯的機會可以問清楚,她卻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璇子端詳著被洗乾淨的項鍊,斷掉的銀鏈部分就是遺失的關鍵原因。先不管項鍊內的照片有沒有被看過,光是想到自己曾經這樣質疑過光磊,厚重的愧疚快要無法控制。

而且還讓無辜的受害者找出失物來證明清白......

「替我跟他道歉。」

隔著一道門,她這句話仍是清晰地傳進去。

「學長也真的偷了妳的作品呀......這是他應該要還的。」

「一碼歸一碼,就算我討厭余光磊,也不代表我可以隨便誣賴他。」

「嗯......等等,我給妳看個東西。」

「還有什麼需要我看的嗎?」

「凡花粉絲團。」

「我對他的賺錢計畫沒興趣。」

「不,妳誤會了。」

水聲停歇,廁所內的艾蜜急急忙忙地遮著一條毛巾就開門出來。不大且溼潤的毛巾黏貼在身軀正面,非常勉強地擋住胸部下緣與大腿根部,其餘部分包括整個背與屁股,甚至是兩側全部暴露在空氣中,冒出的滾滾白煙像是打開了蒸籠的蓋子,裡頭白白嫩嫩的艾蜜宛若秀色可餐的人間美味,令人食指大動的絕妙畫面,可惜只有心情低落的璇子看見。

「我誤會了什麼?」璇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雙眼。

「學長對我說過國一那件事。」艾蜜拿起吹風機吹著亞麻色的長髮,毛巾隨即落在地上。她不以為意地打開電腦,用滑鼠點了幾下,彈出一個頁面,就放開滑鼠,彎腰撿起毛巾坐到床鋪的一角,難得嚴肅了起來。

璇子當然知道自己國一時發生什麼事,深沉的影響到今天仍在。

「熱愛角色扮演的妳本來就遭受不少質疑的眼光,『玩這個要幹麼』、『好宅好噁心』、『把自己打扮成這樣很奇怪』、『是想搞怪引人注意吧』、『動畫看太多腦子壞掉』......種種的批評妳聽得不少,而且根本就不在意。」艾蜜雙手抱著雙腿,同情地說。

何止是聽得不少,更難聽的都聽過,璇子在心裡默念。

「妳不在意的原因,是因為有一個人支持,就勝過所有的冷嘲熱諷。」

「......」

「學長不只是妳唯一的朋友,還是妳唯一的觀眾吧......」閃爍在艾蜜雙眸內的異彩,使她的形象和傳聞嚴重不合,「所有的創作者都是暴露狂,恨不得每個人都看見自己的小寶貝。」

「這、這麼下流的比喻一定是......」

「當然是學長講的,但很正確不是嗎?」

「......」

「再來,學長卻狠狠背叛妳的期待。」艾蜜聽過整個故事,自然能夠試著去體會那樣的挫折,「妳並不是這麼容易放棄的人,但連唯一的觀眾都背叛了,自然很難再堅持下去自己的目標......或者,該說是夢想。」

璇子從不自覺的苦笑中憶起國一的不堪過去,還記得自己正在祕密製作兩套服裝,是當紅的木之本櫻與李小狼,其中的道袍特別難做,只能用課業之餘趕工,花費掉六、七個月的時間,好不容易到收尾的階段,大概再一個禮拜就能大功告成。

遺憾的是,這一個禮拜卻沒辦法熬過去。

她還特別記得,李小狼的服裝與道具被光磊拿出來在全班面前嘲笑的瞬間,太過衝擊的錯愕,甚至讓她忘記生氣、忘記自己花費了多少心血。

眼前的畫面就像慢鏡頭的電影,所有輕蔑的嘻笑聲都糊成一團聽不清楚的異音,所有的人物都緩速到近乎不動,就只有光磊是維持正常的速率。

於是,光磊割破服裝的每一刀、折斷道具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那樣的清晰,在每一次的惡夢中,皆能完美地重現。

算了吧,不值得玩了,Cosplay已經沒有意義了。

不管是國一時的璇子,還是高二時的璇子,最後得到的結論都是一樣的,沒有意義了。

「最後,妳徹底放棄角色扮演,但製作自創服裝的嗜好還是沒辦法忍住,偷偷製作一系列編號的作品,卻沒給任何人看過。」艾蜜像是加裝的監視器一樣正確剖析。

「他真的什麼都告訴妳了。」璇子沒否認。

「為什麼不願意把投入這麼多心血的作品讓更多人看到呢?」

「單純覺得不想。」

「是因為妳怕跟國一那件事一樣,被大家狠狠地嘲笑吧。」

「......不要去推論我的想法。」

「妳覺得學長為什麼要偷妳的作品?」

「他跟我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女裝癖。」

「這種連笨蛋都能戳破的藉口根本騙不了任何......咦?」

「......」

「等等,妳真的相信了?」艾蜜詫異地問,用充滿同情的眼神。

「......」

「沒關係的,學長本來就是天生的說謊專家,我也常常被騙。」

「哼。」璇子甩過頭去,冷冰冰的語氣仍掩飾不了熱呼呼的耳根。

「呃......好吧,抱歉。」艾蜜對於剛剛的失言感到歉意,連忙端正地坐好。

「我後來當然知道他沒有女裝癖,但他把衣服拿去巴結外面的女生,讓我更加不能接受。」

「這也不是主因。」艾蜜緩緩地抬起右手,指向運作中的電腦,「真正的主因就在那。」

璇子的視線跟著指尖延伸過去,半信半疑地拉開椅子,慢吞吞地握住滑鼠坐下去,螢幕顯示的是凡花的粉絲團,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社群網站已經是融入每個人生活中的必需品,換個角度來說,就是沒什麼獨特之處,基本的使用方法非常簡單,連年紀輕輕的小孩都會。璇子大概瀏覽一番,特別注意到目前的粉絲數量在四萬左右,依然是個說高不高、說低不低的數字。

「妳有發現每一篇影片、相片,凡花穿的不是校服,就是妳的作品嗎?」艾蜜提醒。

「我知道。」

「那可不可以請妳幫一個忙?」艾蜜雙手合十,一副苦惱許久的樣子。

「什麼忙?」璇子沒有忘記掉在水溝裡的項鍊,暗暗決定能力所及的話一定要幫。

「妳先點粉絲團的私人訊息匣,然後再點篩選條件,找到名為『暫時無法回應』的標籤。」

「好了。」璇子點落滑鼠左鍵。

一連串的陌生私訊跳出,立即填滿她的瞳孔。

閱讀第一則之後,她就知道自己暫時沒辦法分神了。

『醜花,妳這套T恤與短褲組合到底是哪裡買的?好好看!』

『請問會不會開一個服裝穿搭的節目,我很喜歡妳的穿著。』

『妳私下是一名裁縫師嗎?有接訂單嗎?』

『加油喔,不要被酸民打倒,我也是個不漂亮的女生,但不代表我們不能打扮讓自己漂亮。』

『這件水手服真的太甜美了,是訂做的吧?』

『請問妳認識知光藝大服裝設計系的陳老師嗎?妳穿得很有她的風格。』

『我一看就知道這是自製服裝,但胸圍方面的尺寸有誤差喔,我們可不可以私下交流一下?』

『我男朋友說妳的睡衣超可愛,想要買一套給我,請問是在哪個專櫃買的呀?』

『您好,我們成立了手工製衣技術交流的社團,有興趣加入嗎?』

『雖然我不知道妳每次穿的衣服是買的還做的,但是很好看欸。』

『我試著模仿妳那件T恤的做法,可是在腰線的剪裁實在做得不好,沮喪。』

『我是公誠大學織品服裝系的學生,請問可以看看我的設計圖嗎?』

『凡花,有在玩Cosplay吧?妳的穿著始終帶有一點ACG風格。』

『妳很棒,請繼續加油,我會繼續支持的!』

總共一百七十二則私訊,讓璇子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作品可以得到這麼多關注,眼眶悄悄地紅了,呼吸變得厚重,複雜的情緒在僵硬的軀殼下激盪著。

「學長經營凡花表面上的理由是賺錢......同時,也證明了妳的作品絕對不是沒人喜歡的東西。」艾蜜嚴肅地說。

「......」璇子緊緊咬著下脣,直到脣瓣泛白再無血色。

「國一那件事,學長踐踏了妳的心血,害妳封閉了自己、封閉了自己的創作......雖然他沒說出口,可是從他交代千恩要有意無意展現身上的服裝,並且暗示這是獨一無二的自織品,種種行徑看來......」

緩緩轉過頭的璇子,雙眸正好對上話說到一半的艾蜜,眼淚差一點就落下。

「學長希望妳重獲自信。」

「......為什麼他不親自對我說?」

「學長的謊話說得太多,就算說真話也沒人相信。」

「......」

璇子連忙扯開視線,低下頭凝視著自己的大腿,深怕此時的表情被瞧見。但螢幕上慌亂迷走的鼠標仍是洩漏了右手無意識的顫動,像是有兩股極為矛盾的情緒在體內抗衡。

她討厭余光磊。

她更討厭余光磊這麼懂徐璇子。

創作者再怎樣嘴硬,說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實際上內心深處某個真實的地方依然強烈渴望著認同。

創作很快樂,被人認同的快樂可以再快樂一千倍。

面對孤單待在工作室的每一刻煎熬時光,彷彿自己僅為了服務針線而存在,不過是個全自動的人肉縫紉機,一針一線、一線一針,再加上布、剪刀、設計圖、捲尺......就構築了全部的世界。

孤單煎熬成的痛苦,靠的是虛構出的觀眾,替自己注入迷幻的嗎啡,想像大功告成之後可以獲得多少的掌聲,讓最一開始什麼都沒有的迷惘過去。

縱使是一億分之一、十億分之一這種接近零的機率,但對一位荳蔻年華的少女來說,怎麼可能沒有幻想過自己的作品未來可以登上伸展臺,或是成為人人追捧的時尚品牌。

國一那件事讓她放棄了,機率成為真正的零。

而現在,事實證明自己的作品並不是一無是處,機率又再度恢復成渺小卻又珍貴的趨之為零。

艾蜜無聲地走到她的身邊,撿起電腦桌上的一支筆,將凡花社群網站的帳號密碼抄在一張便條紙上,並且貼在她的手背。

「這一百七十幾則私訊麻煩妳回覆,畢竟讓粉絲等太久也不好。」

「......這樣就算是把我納入隊伍中了嗎?」

璇子沒有取下便條紙,從國一到高二整整四年拓出的鴻溝,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跨過。

「余光磊對自己在國一時做出的壞事感到愧疚......想要彌補我,而我就要乖乖被他彌補嗎!」

從頭到尾情緒都還在控制範圍的璇子終於抬高音量,近乎大喊。

艾蜜微微一怔,稍稍歪著頭,非常不解地做出回應。

「妳應該是誤會了。」

「這組帳號密碼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學長希望妳加入隊伍沒錯。」

「那我哪裡誤會?」

「學長找妳,並不是彌補,也無關感情或愧疚,只是單純覺得妳很厲害,可以加速凡花成為網路女神。」艾蜜直白地交代。

璇子彷彿沒聽清楚,懷疑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如果妳的實力不足、無法幫助凡花,就算可憐到失去希望、封閉自我、被逐出家門、流落街頭、無家可歸......學長也不會理妳。」

「......」

「學長不就是這種人嗎?」

「他......」

艾蜜一副「身為同班同學的妳應該很清楚吧」的表情,加上無奈地聳聳肩。

「說得沒錯。」

璇子終於清醒過來,旋即綻開一抹前所未有的絢爛笑容,像是旭日從黑藍色的冷冽海面瞬間昇起,短短一個淺笑的時間,房間內的陰暗盡去。

「他就是這種敗類呢。」

(余光磊的視角)

放學,我拖著疲累的步伐,一回到宿舍就看見兩個女人侵犯我的領地。

「妳們怎麼會自己跑進來啊?」

我放下書包,環視整個空間,窗外的夕陽仍發出橙色的光芒,室內沒有開燈也不影響活動。

床鋪亂成一團,千恩毫不在意,逕自找到乾淨的一角坐下,安心地使用手機。

電腦桌倒是勉強算整潔,不過艾蜜邊吃著餅乾、邊使用滑鼠,再整潔也撐不了多久。

最離譜的是今天早上因為快要遲到,我以金蟬脫殼的方式換掉的整套髒衣物,包括四角內褲都還擺在原地,結果這兩個不知廉恥的女人居然當作沒看見,一點少女的矜持也沒有。

根本不把我當男人了吧,混帳!

「鑰匙不是藏在皮鞋內嗎?」艾蜜隔了五分鐘才回答問題。

「不代表妳可以進來......」

「可是,我們是情侶呀。」

「唔。」我竟然無法反駁,眼角餘光瞄向千恩,「妳呢?為什麼在這?」

「現在班上的同學都把我當成妖魔鬼怪......根本沒人敢接近我,每個人最少離我三十公尺。」

「妳以為妳是核廢料喔,三十公尺也太扯了吧。」

「因為平時找麻煩的同學現在都不敢靠近我,所以就漸漸出現一種怪異的傳聞,來解釋沒人欺負我的原因。」千恩又是一臉衰樣。

「什麼原因。」我問。

「我有傳染病。」千恩泫然欲泣,委屈地噘起嘴。

「喂,打開窗戶,快點離她三十公尺啊啊!」我指揮在電腦前忙碌的艾蜜。

「我沒有傳染病啦!」

「等等去廚房借瓦斯爐煮沸水,她碰過的統統要給我高溫殺菌,快點!」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啦!」

「別亂動,等我用大垃圾袋把妳包起來,免得妳這頭孽畜危害人間。」

「人家沒有,真的真的真的沒有!」千恩手舞足蹈地解釋,但眼看一點幫助都沒有之後,沮喪地往後一躺,在我的床鋪滾動。

「啊啊啊啊,我的床啊啊啊。」我抱頭哀號。

「唉......」艾蜜嘆了一聲,從口袋拿出戰鬥慣用的手套,「在為影片打馬賽克就很煩躁了,唉。」

「喔,我是開玩笑的,想說最近凡花的粉絲數量成長得很快,所以大家輕鬆一下,別在意呀。」我走過去摸摸千恩的頭,表示剛剛的誤會已經解開。

「你也給我去高溫殺菌吧!」鼓起雙頰的千恩攔腰抱住我。

遲疑了五秒鐘,我才終於理解她異於常人的邏輯跳躍。簡單講,因為我說她碰到的物品都要經沸水高溫浸泡殺菌,所以她現在抱住我了,就可以用滾燙的熱水把我殺死。

艾蜜瞇起雙眼,意味深長地凝視著我。

「喂,放開......」

「不放。」

「快放開啊。」

「不放,除非你道歉,承認我的清白。」

「現在已經不是這個問題啦,小姐!」我努力推著千恩的額頭,有些恐懼地看著艾蜜從椅子上站起來,十指間的關節扭得劈里啪啦響。

「道歉,道歉。」

「不、不是......先放手!」

「在自己女朋友面前,學長很享受嘛。」艾蜜湊近我的臉。

我連忙解釋:「妳先別衝動,畢竟我們也不算是真正意義的情......」

不過一個完整的句子都沒機會說完,象徵制裁的鐵拳耗時零點三秒來到我的面前,卻停滯在下巴前兩公分之處超過三十秒。

艾蜜的雙眼忽然少了該有的顏色,原本充滿朝氣的粉拳變得有幾分蒼白,最後軟綿綿地收回去,轉頭就回去電腦前,繼續握住滑鼠為短片上馬賽克。

氣氛有點尷尬。

身為罪魁禍首的千恩放開我,立即坐回原處,忽然非常認真地投入工作,專注地回應每一則粉絲的私訊,彷彿剛剛的傳染病都是虛無的幻影。

「我有個問題想請教。」她舉起手,想趁機轉移話題,沖散目前房間內的壓抑。

「請說。」我當然配合。

「現在越來越多人叫我醜花了,該怎麼辦?」

「醜花和凡花兩個詞長得很像,應該是筆誤吧。」

「完全不像啦。」

「醜花就是一種暱稱嘛,就跟元懿的粉絲有時候會叫她小懿懿一樣。」

「這完全不一樣吧!」千恩似乎很介意凡花被喊成醜花。

我拍拍她的肩,說了一個善意的謊言,「其實這是好事,代表粉絲跟妳的感情夠好,可以開開玩笑。」

實際上的情況是我樂見凡花被喊成醜花。

這是一種預期心理,我給粉絲五十分的期待,最後只提出四十分的東西,粉絲的失落感會比較輕。

假設我硬是吹噓凡花的臉蛋有九十分的程度,結果曝光後僅有四十分,那一大波的謾罵與退讚潮已經是可以預期的結果。

沒辦法,不管說得多高尚,要當網路女神,顏值和身材就是影響巨大,絕大部分的粉絲都是外貌協會。

我想盡辦法掩飾,讓凡花多元發展,希望能開發出新的特色,來降低千恩的真面目對凡花的傷害,但終有一天醜媳婦得見公婆,這時候就需要璇子幫助,再靠修圖軟體支援。

不過直播的話還是得裝病戴口罩。

現在粉絲數量為四萬七千八百多人。

【凡花能力值】

背景:0

性格:40

外貌:-120

形象:25

專長:60

背景零分、性格四十分、外貌負一百二十分、形象二十五分、專長六十分,現在的光磊網紅數值表標記的關鍵數值還有辦法努力推高,但背景與外貌例外。

背景是既定的,很難再去改變,造假會有非常巨大的風險。近期有一位臺灣與越南混血的網路女神,被踢爆在越南坎坷的兒時經歷統統是虛構的,原本六十五萬級的人氣,短短七天退到四十萬級。

外貌是天生的,整形之外頂多用化妝和PS去調整,提升的幅度有限。

其餘,性格方面,透過幾次的直播和無數次的私訊,千恩和善溫柔的天性已經慢慢傳達出去,這完全是靠她的努力。

形象方面,透過家裡蹲的努力,目前漸漸朝可憐被害者的路線去調整,也沒多少人再提盜圖的事件了。

專長這塊,意外的推拿技巧真的是大加分,後續有不少企劃可以藉此發展。

「醜花就醜花吧。」我摸摸千恩的頭髮,像是在摸過去我家養的狗,「只要有一個替妳打理外表的造型師,比起其他的網路紅人,我們也不至於輸太多。」

千恩哭喪著臉,自卑地問:「我、我的外貌能贏誰?」

「桶神吧。」

「嘩嗚嗚......我恨你......嗚、嗚嗚......」

「真希望有造型師吶。」我無視內心受到重擊的少女,意有所指地問:「到底要什麼時候呢?」

「來了。」艾蜜放下滑鼠。

我房間的門被輕輕地敲擊,彷彿宇宙主宰直接實現我的希望。

「總算......」我在心中感謝。

艾蜜走去開門。

「為了報答你們替我找回項鍊,暫時過來幫幫忙而已......千萬別以為我認同你利用凡花的賺錢計畫。」

這熟悉的口吻,這傲嬌的態度,這強硬又帶一點軟弱的警告,簡直把「刀子嘴豆腐心」的屬性演繹到最極致的狀態。

不愧是璇子的特色,否則怎麼可能忍受得了我長時間的騷擾。

「剛好,我順便把凡花賺錢計畫的未來跟大家講解清楚,目前最關鍵的下一個項目就是......」

我站起來,雙眼掃過她們三人。

艾蜜、璇子、千恩。

一個隊伍儼然成形。

凡花總算在成為網路女神的道路上,正式起步。

放學,我拖著疲累的步伐,一回到宿舍就看見三個女人侵犯我的領地。

「怎麼會越變越多啊?」

我扔掉書包,表達嚴正的抗議。

環視整個房間,她們似乎已經找到固定的位置,就跟流浪狗會在特定地點撇尿來標記地盤一樣荒唐。

身為攝影師的艾蜜坐在我的電腦前,破破的羽衣蓋住全身,戴著耳罩式耳機聽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把我的椅子換成合乎人體工學的電競賽車椅,完全沒有問過我的意見,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調換了。

身為粉絲團管理員的千恩坐在我的床邊,不斷滑著手機,回覆讀者私訊,有時候坐累了還會拿我的枕頭抱在胸前,完全不管我會不會在睡覺時聞到她淡淡的味道。

身為造型師的璇子坐在......

「靠,妳不要搬整張工作桌來啊!」

「沒辦法,女舍的鄰居常常嫌我的縫紉機太吵。」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縫紉機運作中......

「我也覺得很吵啊!」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

「你不要吵。」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

「......」我啞然無語。

眼前三位平均十六點八歲的高中少女,雖然都穿著制服,型態卻不一樣,艾蜜的邋遢放浪風格、千恩的保守死板風格、璇子的幹練無趣風格,各有各的特色在。

然而,不約而同擠在我這邊是什麼意思,女高中生展覽館嗎?

「等等,我得先跟妳們說清楚。」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

「我們即便是一個團隊,一起努力把凡花捧成女神,卻不是說一定要擠在一塊,各有各的工作空間也不錯。」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

「關掉,先讓我說完......」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

「等一......」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

「放過我啊啊啊啊啊啊啊。」腦神經衰弱的我就地打滾。

璇子才停下縫紉機。

艾蜜摘下耳機不解地望過來。

千恩放下手機,高舉右手發問:「我又發現一個很奇怪的狀況。」

我停止滾動、提高警戒,這傢伙上次發現一個很奇怪的狀況時,就戳破我跟艾蜜假交往的事情了。

「是因為你們認識比較久的關係嗎?為什麼你對她們很客氣,對我就這麼惡劣啊......」

艾蜜與璇子的五官在這個問題過後,出現很微妙的變化,微妙到我無法判斷她們的真實想法,宛若......走在路上不小心踩到狗大便的那種感覺,只差沒直接說出「唉呦,好不舒服」。

「因為我認識他,所以才會遭受這樣屈辱的誤解。」璇子無奈地搖頭。

是是是,這標準句型又來了。

「大概吧,畢竟是男朋友。」艾蜜勉強地點頭。

喂,什麼叫做大概啊。

「所以,妳們兩個其實都很討厭隊長嗎?」今天腦血管可能不太順暢的千恩問題特別多。

「非常討厭,要不是他找回項鍊,我絕對不可能待在這。」璇子無意識地撫摸掛在脖子的項鍊。

振宇哥送的禮物果然就是不一樣呢,感謝振宇哥。

「嗯......不算討厭吧,反正,嗯。」艾蜜猶豫了大概五秒。

欸,妳到底還想不想繼續演下去啊?

「喔喔,那我懂了~」千恩彎起雙腿,雙手環抱著,胸部擠壓得扁扁,整個人像顆端午節立不穩的雞蛋晃動幾下,似笑非笑的神情竟然有幾分可愛,嬌憨地輕聲道:「太好了......」

「啊。」璇子含著食指,顯然不小心被針刺傷。

咚。艾蜜放在滑鼠邊的飲料,同時不小心地翻倒。

現在什麼情況?

「算了。」我抓抓凌亂的頭髮,不願意浪費腦力,乾脆來一番精神喊話,「各位既然要占用本人的房間,那就請認真工作,加速手上的作業,盡早下班回家休息。」

「妳過來,先試穿一下。」璇子一手提著衣服、一手召喚千恩,「進廁所去換。」

艾蜜也有了動作,打開藏在我床底的相機包,開始組裝鏡頭。

我只好坐在床鋪,以隊長的姿態監工,表面上有幾分得意,實際上心虛得很。

目前凡花所要進行的項目,大概是最關鍵的一步。如果評價好,未來會順利很多;萬一評價不好,就必須即時調整路線,從網路女神修正為網路紅人,難度也會增加好幾倍。

中途,璇子還喊艾蜜進去幫忙。

廁所內好熱鬧,害我也好想進去幫忙。

在漫長等待的過程中,我反射性地摩挲雙掌,令發冷的手恢復一點溫度。

三人交談聲一直沒有停過,但隔著一道門,我聽得不是很清楚。

不禁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要是千恩的狀態糟到璇子無法用化妝及服裝補救,連艾蜜用軟體都只能修成蛇精女的話,不如直接將凡花打造成神祕口罩姬,然後......

然後當諧星嗎?

我一時想不到該怎麼辦,轉型這種事就跟籃球選手去打棒球一樣麻煩。

這個嚴重的問題,我一直拖著不去面對,就是期待璇子可以挽救。

但,沒有預想過根本無藥可救的窘境。

「好了,暫時先這樣。」璇子打開廁所門。

我的心臟一突。

換裝完畢的千恩,臉蛋上了一些淡妝,嬌滴滴地抬起頭,身上的白色小禮服非常合身,不管是腰線還胸線都是量身訂做,俏皮中不減氣度,性感又不減青春,把她的形象定在少女與女人之間,那一塊青澀融合成熟的曖昧區域,掩飾了身高不足的缺點,突顯了飽滿胸部的優點。

我差一點就拍手鼓掌了,璇子能在短時間內把自己的編號作品改成這樣,幾乎是魔術的境界。

千恩緩緩轉了一圈,雙手稍稍拉高裙襬,彎曲膝蓋一頓,施予「感謝鼓勵」的禮。

「無懈可擊的裝扮,超乎我想像的優異。」

「「......」」艾蜜與璇子面面相覷。

「光是這套小禮服,我就決定追蹤凡花的粉專了。」

「......」千恩鼓起雙頰。

「妳也不錯,辛苦,晚點我們一起去吃晚餐吧,慶祝慶祝。」

「......」她的雙頰鼓到極限。

「嗯嗯,我們的凡花當然很漂亮啊......艾蜜,先拍幾張下來,測試修圖軟體的臉部修正功能。」

「......」她洩出一股沮喪的濁氣,臉頰鬆了下來,肩膀同時垮掉。

「沒有啦,我開玩笑的,要不是妳,也不可能展現出服裝卓越的效果。」我欣慰地笑了笑,就跟早餐店阿姨喊我「帥哥要吃什麼」時展現的笑容一樣。

「真、真的嗎......」她悶悶地問。

「當然啊。」

「總覺得你在敷衍我......」

不妙,這個關鍵時刻不能打擊士氣,我身為隊長一定要讓大家都振奮起來,但千恩的頹廢模樣似乎很難用言語安撫了。

還好,本人精通與貪食牲口的溝通之法。

「怎麼會敷衍妳呢,等等我們要吃的餐廳,不如妳決定吧。」

「茹絲葵牛排。」千恩瞇起眼,微微地笑了。

果然這傢伙只要有得吃其他都好,我也微微笑:「牛排啊,OK。」

翻身下床,不管三雙懷疑的眼神,我拿出錢包豪氣萬千地走出房間,比出要她們放心等我回來的大拇指。

很快地離開男子宿舍,朝夜市的百元牛排邁進,路途中我的嘴角終於無法維持自欺欺人的角度了,以跳樓自盡的向下速度墜落,再也擠不出半點笑意。

夜市的人很多,畢竟這附近好幾間學校,光是學生就可以貢獻不少生意。

百元牛排的攤位更是大排長龍,還好我是外帶,點了四份,拿到手就可以脫離這個人擠人的環境。

提著四份牛排,聞著濃郁的香氣,我竟然一點都不覺得餓,繼續愁眉苦臉地走在返回旭日高中的路上。

現在凡花的所有能力值都是正向發展,除了外表仍是負數,我是不是該想個什麼辦法,用騙的、用拐的也好,想辦法拉到零分......畢竟我看璇子與艾蜜合力依舊挽回不了頹勢。

還是振宇哥有認識什麼電腦動畫專家,類似《侏羅紀公園》這樣憑空製作出暴龍的技術,來修正千恩的外貌,使用無中生有的黑科技,來創造出最美麗的凡花......

「唉......經費我哪負擔得起。」

在我胡思亂想之際。

倏地。

震動了。

而且是一整串無止盡的震動......

我掏出手機一看,血壓差點控制不住。

凡花的大頭照上傳了。

靠!

社群網站,每一個使用者的頁面,每一個粉絲團的專頁,皆有一處最關鍵的小格。

堪比人類靈魂之窗。

大頭照,就是小小一格的大頭照,卻是散播能力最強大的一張相片。

即便是粉絲活躍力低到跟殭屍相仿、經營不善的粉絲團,大頭照依然會藉由任何一個動作出現在其他使用者面前。

比方說,回應推文,大頭照就跟著回覆出現;轉發某則貼文,大頭照也會跟在旁邊登場。

凡花,與,凡花的大頭照,是徹底綁在一塊的概念。

尤其在時下的網路世界,虛擬的交流很難面對面看見對方的模樣,靠的就是一張一張的相片和一段又一段的影片,漸漸架構出一個形象。

大頭照是陌生人對凡花的第一印象,會不會產生好感、能不能產生追蹤的慾望......可能就在看到大頭照的這個當下決定。

於是,為了把千恩弱點的影響降到最低,凡花的大頭照一直以來都是使用當初下跪道歉的相片,垂下的頭與長瀏海遮住八成的臉,可謂是巧妙地避開了要害。

緊接著,我利用「家裡蹲」的角色,不斷強調凡花是醜女的形象,深化凡花雖然不漂亮、可是很努力,卻依舊被家裡蹲這種垃圾羞辱與攻擊,打造出可憐被害者的模樣。

這有三點好處:

一、降低期望值,沒有期待就沒有傷害。

二、暗示粉絲,如果想追蹤正妹的可以離開了。

三、如果你攻擊凡花的外貌,那你就跟家裡蹲一樣垃圾。

現在效果漸漸顯現,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

就算千恩的臉蛋殺傷力再強都沒關係了。

我為此努力付出的心血......

「怎麼可以毀於一旦!」

踹開房間門,我氣急敗壞地登場,手中的四盒牛排濺出不少黑胡椒醬。

我的房間還是我的房間,但她們已經不是聽話的隊友了。

「妳們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在我的怒喝之下,艾蜜關掉電腦播放的電子音樂......我靠,居然在開趴啊。

剛剛明明舉著高腳杯,隨著重低音搖曳身軀的璇子,此刻裝出一副什麼都不清楚的模樣,頭貼在牆面,不好意思多看我一眼。

千恩連身上的小禮服都沒換掉,雙頰緋紅地含著杯緣痴痴蠢笑,簡直是被拐去參加單身派對的未婚新娘,想要做壞事卻又有點顧忌的痴態,令我握緊了拳頭。

艾蜜拿出整罐維大力汽水,朝自己的杯子倒出清澈如水、還會散發濃烈果香的液體......欸,維大力是黃色的吧,好歹妳也拿雪碧偽裝啊。

「旭日高中的風氣敗壞如斯,未成年少女竟然私藏酒,而且還躲在男子宿舍開趴。我的天,真是造孽。」我猛力搖頭。

艾蜜把維大力汽水放入我的床底,非常熟練的動作,像是練習過無數遍。

「妳休想嫁禍我啊!」

「一起喝嘛,喏。」千恩把剛喝完的見底空杯塞給我。

「現在已經不是開趴的時候。」我拿出隊長的姿態,質問自己的隊員,「沒經過我的同意,誰偷偷上傳大頭照的?」

「「「......」」」她們沒甩我。

「千恩的照片沒有經過軟體修改個三、四小時是能看?妳們到底是在想什麼啊?我們好不容易累積到四萬多的粉絲,難道要全部放棄嗎?」

「「「......」」」她們用非常冷漠的視線回應。

「網路世界發出的東西覆水難收,就算現在刪除照片也絕對被備份了。唉......為什麼要這麼衝動啊?奇怪欸妳們。」

「我才覺得奇怪勒!」千恩站了起來,用頭猛撞我的胸口,「在你的眼中,我到底是什麼妖魔鬼怪啊!」

「妳別逼我口出惡言,要忍住不人身攻擊很痛苦喔。」

「你說啊、你說啊!」她簡直是頭狂暴化的羊,一直用頭頂上兩根不存在的角頂我,「為什麼你要一直瞧不起我啊!」

真的是秀才遇到羊,有理說不清的為難狀態。我被逼得一步一步後退,退到背與屁股都貼在牆面,實在沒有退路了。滿嘴酒氣的千恩表現出非常惡劣的酒品,惡狠狠地拿出手機,搖搖晃晃地點了點,最後「啪」一聲,把手機螢幕拍在我的臉上。

「你看......你給我看清楚......」

我接過手機,調整水晶體的焦距,讓視網膜出現影像──

凡花,65,912人追蹤。

「......」我陷入很深很深的迷惑。

宛若某種堅信許久的價值觀被強烈的事實打碎,無法重建。

可能是錯誤,更有可能是Bug,總之就是不可能一張大頭照能在短時間內吸引兩萬人點追蹤啦。

下拉,重新整理。

凡花,66,001人追蹤。

這個世界怎麼了?

到底,怎麼了?

「人類的審美觀怎麼了?」我把手機扔向床鋪,雙手抱頭無法接受。

「原本我以為是為了掌控,學長才刻意地貶低她。」艾蜜意味深遠地玩著自己的亞麻色髮尾。

「咦......居然是這樣嗎?」千恩怪叫,「太可怕了吧。」

「不是,她本來就很好掌控,不用這些招式。」我解釋。

「聽你這樣講我更不舒服欸!」

「她不正是因為長得漂亮才被崇高女中的同學霸凌嗎?」璇子冷冷地說。

「......不是因為太白目的關係嗎?」我錯愕。

「喂,你夠了喔!」千恩抗議。

「從小,我就隱約覺得你的審美觀不太正常。」

「不會啊,我就覺得艾蜜跟妳都很漂亮。」我提醒。

「「突然感覺好糟糕......」」她們異口同聲。

「不對呀。」我把還有餘溫的夜市牛排放在千恩的腳邊,再慢慢沿著牆移動,坐到電腦前,回首觀察獵物的......喔,不,千恩的反應。

最在乎的臉蛋被說得一無是處,失落又挫敗的少女,滿腔的怨懟與不甘無法宣洩,只好委屈地拆開免洗筷,拿著自己的那份牛排蹲在牆角默默開始吃了。

......這怎麼看都不對勁!

妳好歹堅持捍衛一下自己驕傲的容貌吧,打我兩巴掌之類的,不要用頭頂啊。

就是因為她的反應才會讓我誤判,千恩根本沒有身為漂亮女生的自覺,否則,當初根本沒必要盜用韓國模特兒的照片。

究竟發生什麼變化。

現在的千恩顯然與當初跪在祭堂內、對宇宙主宰懺悔的千恩不同。

我不解。

無法梳理出答案。

我回過頭使用電腦,緊緊握住滑鼠,連上社群網站,越看越是心驚,大頭照已經破七千個讚,轉發數也破了紀錄,大致瀏覽留言,幾乎都是正面的回應......

『哇靠醜花很正啊!』

『到底是誰說人家醜的。』

『家裡蹲這個該死的瞎眼變態,還不出來道歉!』

『跟傳聞差太多啦。』

『這套一件式小禮服哪裡買的呀?』

『該不會又是盜圖吧。』

『這、這真的是網路奇蹟,一路被酸的醜花結果大逆轉。』

『是相機好,拍得漂亮而已。』

『如果是有人刻意操作這樣的反差,那個人一定是天才。』

『醜花好正!』

『攝影師技術真好,這角度拍過去,剛好有陰影可以收臉,臉蛋看起來比較尖。』

『欸,不要再叫人家醜花了。』

『反差真的太驚人。』

『這臉、這胸、這腿......啊嘶......』

『凡花我愛妳,請跟我結婚。』

『這件小禮服也超漂亮,好典雅。』

『真相,未免太戲劇性。』

『家裡蹲出來切腹謝罪!』

『醜花正名為凡花之照。』

緩緩地放開滑鼠,我往後躺,讓上半身陷入電競賽車椅的舒適空間中,凝視著電腦螢幕,凝視著虛擬文字,凝視著相隔千里之外的芸芸粉絲。

我明白了,這完全是誤打誤撞。

猶如被轟了兩巴掌,整張臉都火辣辣的。

之前我說過,要降低粉絲的期望值,不斷以各種方式去塑造出凡花外貌不佳的印象,先打上效力超強的預防針,粉絲在潛移默化之後,大概漸漸對凡花的臉沒多少期待,大多是抱持著「想知道到底有多醜」的心態。

結果,一張大頭照,狠狠超出粉絲的預期。

就像原先預計會收到三十分的考卷,結果最後竟然是及格的六十分,帶來的便會是九十分的狂喜。

千恩的臉蛋,就在這樣的情況下產生九十分的效果。

我目瞪口呆,被打臉打得好痛。

「老實說......這是靠大家幫忙。」千恩像背後靈一般出現在我身後,「你的審美觀也沒有錯誤,我本來就不是漂亮的女生,離網路女神好遠好遠......」

「這時候說這些就矯情了喔。」我吐槽。

「是璇子替我修整造型,換上最適合的服裝,化上最恰當的妝髮。」

有道理。

「是艾蜜替我調整風格,用了最柔和的色調,選了最顯瘦的角度。」

原來如此......

「是你......」千恩的語調放緩了,有幾分猶豫的味道,沒辦法簡簡單單用一句話說完我做了什麼。

不意外,從頭到尾我對她的態度就不好,大概是她天生懦弱的衰樣讓我特別厭惡吧......總覺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要不是她最終覺悟,鼓起勇氣反抗欺凌自己的人,我大概真的會狠下心來,眼睜睜看她在廁所被打。

我絕對不是一個好人。

再三強調過,我絕對不是一個好人。

「那個......」我挪動身體,朝艾蜜微笑,「可以幫我倒一點維大力嗎?」

「改變了我!!」

千恩大概遲鈍了三分鐘,忽然在我耳邊喊出來。

「妳是想破壞我的耳......」我回過頭,正準備抱怨幾句,沒想到映入眼簾的......是哭成淚人兒的女孩。

豆大的淚珠無法抑止地落在吃了一半的牛排餐盒內,整個弱不禁風的身子幾乎失去控制。

肩膀劇烈地上下抽動,胸口不斷地起伏,定型的黑色瀏海都垮了下來,遮住大半紅腫的眼圈。

激動的程度,像是心裡失落的部分,在苦苦尋找之後,終於得到補償。

「是你......改變了我......讓我知道,原來,我也是可以被大家......喜歡的。」

一樣是卯足全力的大哭,但這一回,與在祭堂時的哭泣,完全不同了。

過去的她,活在封閉的校園中,生活的目標就是低調,不要惹到同學,戰戰兢兢地逃避危險,然後在關燈上床之後慶幸今天沒被找麻煩,或者是揉著瘀青的新傷。

此刻的她,即便大部分的時間仍在校園內,然而透過網路的力量,她磕磕絆絆地走出來了,一步一步地努力,一則一則親切的私訊回應──為凡花,也為自己累積更多的人氣。

振宇哥教過我,美麗在網路上都是一時的,任何時間都有更多年輕貌美的女生出現,成為十萬級、二十萬級的網路女神......

可以打破網路的藩籬、透過冰冷的電子訊息讓粉絲感受到溫暖的女孩子,才是真正的難能可貴。

身為粉絲團管理員,她一天可以回覆無數則粉絲私訊,不少死忠的支持者都是她這樣耐心的親切回應養出來的。

所以,我選擇千恩,就是為了這項特質。

而她缺乏的......

自信。

也在不知不覺中,被粉絲的私訊一點一滴補滿。

此外,順便證明我的審美觀沒問題,像艾蜜與璇子有各自的魅力所在,從旭日高中的男學生對她們獻殷勤的程度就能窺知一二。

有一句老到不能再老的老話,叫做「自信的女人最美麗」。千恩漸漸擺脫那副衰樣之後,當然會慢慢恢復成正常女生的氣質。

她自然變得不一樣。

我坐回原位,沉默,靜靜地聆聽千恩藏在心底的話。

「我終於不用再去......再去羨慕其他女生,因、因為有很多......很多的人......喜歡我了......我也不再是邊緣女了......」

一旁的艾蜜與璇子也有幾分動容,大概明白只要找對方式,在網路世界要完成夢想並不難。

「凡花......是四個人......還、還好,我是其中之一......」

千恩左手按著嘴巴號啕大哭,呼嚕呼嚕、噗噗哧哧,再也說不出半句完整的話。明明是這麼感傷的場面,她的右手卻還是穩穩捧著牛排餐盒,一點都沒有打算放棄的樣子。

我們這個團隊挺冷血無情,竟然沒人給她抱抱或拍拍,而是各自拿著晚餐吃了起來,用各自不同的習慣跟姿勢。

完全沒有青春熱血劇中,大夥哭成一團的感人畫面。

不過,在千恩的哭聲中......

她們的內心,絕對會產生震撼的波動吧。

「我們的目標絕對不只這樣。」我用竹筷撥弄餐盒內的低等肉塊,淡淡地說:「等凡花成了人人追捧的網路女神,我們就去吃比茹絲葵更高檔的牛排。」

「嗯,誰教我是學長的女朋友嘛。」艾蜜含著竹筷。

「對餐廳沒興趣,反正欠你的人情,還完我就走。」璇子無情地咀嚼。

「嗚嗚......嗚嗚嗚......」千恩還沒哭完。

【凡花能力值】

背景:0

性格:30

外貌:120

形象:25

專長:60

聽著她的哭聲,我把負一百二十分的負號消除。

從此以後,凡花皆是正數。

我再也不需要這個圖表了。

餘波

(宇宙主宰的視角)

某個時尚典雅的工作室。

一男一女在對話。

「這位凡花......追蹤數估計這個週末就可以突破八萬大關,妳怎麼看?」

「嗯,有意思。」

「尤其是,特偵組原本在淡水老街堵到凡花本人,結果被掉包成一個男人的事。」

「影片我看看。」

「在這。」

「......」

「怎麼了?」

「呵呵呵。」

「......妳笑什麼?」

「果然是『他』呢。」

「妳認識?」

「嗯,很老很老的朋友了。」

「還聯絡得到嗎?」

「不太方便。」

「也是啦,畢竟妳是元懿,隨便聯絡年輕男子......可能會出現麻煩。」

「是我不想被他掛電話而已。」

「什麼!?」

某個雜亂充滿色情廣告的網路聊天室。

一男一女在對話。

「妳有搜索到嗎?」

「沒有,這個該死的家裡蹲,就沒有留下一點數位足跡,統統都找不到。」

「我們幾個真正支持凡花的人,不能允許混帳家裡蹲再為所欲為。」

「沒辦法,崇高女中的大門戒備森嚴,沒有通行證或學生證根本進不去......」

「還是妳乾脆考進崇高女中,就近保護凡花算了。」

「我也想啊,不過就算分數夠,我家的經濟狀況也不允許。」

「唉......家裡蹲獵殺組成立一週了,竟然沒半點進展。」

「我建議先把這麼中二的名稱改掉,自然會有進展。」

「才不要。」

「......真受不了你,算了、算了,如果我查到什麼會通知你。」

「嗯,妳要記得,是凡花在我們失落、低潮、被所有人放棄的時刻,為我們鼓勵打氣。」

「當然。」

「請妳務必盡力。」

「我會。」

某間乾淨整齊的女生寢室。

一男一女在對話。

「學長......這項鍊到底怎麼來的?」

「妳別多問了,就假裝是我們找到的,快拿去給璇子吧。」

「學長不說,我就不送了,更別說還要抹這袋泥巴在身上。」

「......」

「快說!」

「項鍊是我偷的。」

「......不會吧,璇子不是都翻遍你的宿舍了嗎?學長假日不回家的,到底還能藏在哪?」

「我把項鍊藏在崇高女中祭堂的宇宙主宰像後面......當時剛好遇到千恩在懺悔,現在回頭想想,說不定冥冥之中早註定了。」

「這要是讓璇子知道我們騙她......」

「只要最後結果是好的,過程是惡的,也無所謂。」

「就不怕璇子恨學長一輩子嗎?」

「......」

「學長?」

「警告過妳們很多次,我絕對不是一個好人,所以別期待我會棄惡從善,變成人見人愛的陽光少年。」

「......為什麼?」

「妳很怪。」

「......?」

「不,應該說人這種生物很奇怪,總會對著不可能,抱持些許可能的滑稽期待。」

後記

在本故事動筆之前,我曾經和編輯閒聊,談到現在的網紅現象非常有趣。因為粉絲們和過去不同,崇拜的並不是「偶像本人」,而是喜愛著「虛擬形象」。簡單來說,我們可以創造出一位獲得萬千粉絲的網路女神,但實際上該網路女神根本就不存在。

妙的是,沒過多久就爆出「幾乎如我上述的網紅造假事件」,一個網路女歌手,人是假的、照片是偷的、發表的歌曲是改的、控制帳號跟粉絲聊天的是個男的......而且騙到不少粉絲的贊助,更騙到不少粉絲的心。

當時我就下定決心要寫《邊緣女神改造計畫》,並且承接上一個系列作《夜安!借住少女出沒注意》的世界觀,延續幾位重要的角色下來。於是,我還在寫上個系列作的時候,就已經迫不及待在為這個作品打算。

畢竟網路女神是我熱愛的題材。

後來日本出現一位很可愛的虛擬Youtuber叫做「絆愛」,有一段影片是絆愛實況玩《惡靈古堡》,被其中恐怖劇情嚇到吱吱叫......就如同真正的女實況主般逗趣。

大家可以接受虛擬的人物玩著虛擬的遊戲。

只要有趣就好,不是嗎?

最後,如果你喜歡本書,歡迎搜尋FB「yaming1986」或掃QR碼,加入按讚與追蹤喔!

謝謝大家!

啞鳴

邊緣女神改造計畫(01)

作者:啞鳴

封面插畫:黑蛛白蛛

英屬蓋曼群島商家庭傳媒股份有限公司城邦分公司 尖端出版

台北市中山區民生東路2段141號10樓

電話:(02)25007600

傳真:(02)2500-1977

http://www.spp.com.tw

※本服務所提供之內容,未經合法授權不得擅自變更、發行、 公開播送、重製、改作、散布、轉讓、公開展示、公開傳輸或以任何方式提供他人使用。

©啞鳴/黑蛛白蛛/尖端出版 All rights reserved

# Navigation

  1. 書封
  2. 作者
  3. 書名頁
  4. 彩頁1
  5. 彩頁2
  6. 彩頁3
  7. 目錄
  8. Prologue
  9. 成神之路・攻略1 糖衣去包裝一切目的
  10. 成神之路・攻略2 絕對不要當一個好人
  11. 成神之路・攻略3 靠自己才是唯一答案
  12. 成神之路・攻略4 只有反抗才會有尊重
  13. 成神之路・攻略5 沒有實力就沒有底氣
  14. 餘波
  15. 後記
  16. 版權頁

# Guide

  1. 書封
  2. 目錄
  3. 本文


Quien es Fontanarrosa - Roberto Fontanarrosa

ÍNDICE

Portadilla

Legales

¿Quién es Fontanarrosa?

Fontanarrosa, Roberto

Quién es Fontanarrosa?. - 1a ed. - Ciudad Autónoma de Buenos Aires : Planeta, 2013.

E-Book.

ISBN 978-950-49-3585-8

1. Humor Gráfico.

CDD A867

---

© 1988, Roberto Fontanarrosa

© 2006, Franco Fontanarrosa

Diseño de colección: Juan Ventura

Diseño de cubierta: Juan Ventura / Departamento de Arte del Grupo Editorial Planeta S.A.I.C.

Digitalización: Pablo Engel

Todos los derechos reservados

© 2013, Grupo Editorial Planeta S.A.I.C.

Publicado bajo el sello Planeta®

Independencia 1682, (1100) C.A.B.A.

www.editorialplaneta.com.ar

Digitalización: Proyecto451

Primera edición en formato digital: septiembre de 2013

Queda rigurosamente prohibida, sin la autorización escrita de los titulares del "Copyright", bajo las sanciones establecidas en las leyes, la reproducción parcial o total de esta obra por cualquier medio o procedimiento, incluidos la reprografía y el tratamiento informático.

Inscripción ley 11.723 en trámite

ISBN edición digital (ePub): 978-950-49-3585-8

Roberto Fontanarrosa es un sujeto de estatura mediana, con barba y temperatura inferior a lo normal. Dibuja desde que tiene uso de razón (circa 1971).

Comenzó a producir humor en la revista Boom de Rosario (1968) luego en Zoom y Deporte 70.

Actualmente lo hace en Hortensia, Satiricón y el diario Clarín.

Colabora con otras publicaciones, comprándolas.

Vive en Rosario, no es casado ni nada, tiene 28 años, ha vivido siempre del dibujo y a juzgar por lo resultados obtenidos también morirá de eso.

Nota del editor: Este libro fue publicado originalmente en 1973, por tal motivo este texto biográfico resultará desactualizado para el lector de esta edició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