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的雙關語藝術 讓人好奇又困惑的文字遊戲
我是一個住在墨西哥的英國人，我發現很多人想知道我是否吃辣。我曾經和一個餐廳服務生聊了很久，他問我從哪裏來，說什麼語言，英格蘭具體在哪裏，結束時終於問出了他真正想問的問題：你吃辣嗎？
有太多人打聽我能吃多少辣，一次我和一群人在瓦哈卡市（Oaxaca）喝酒，一個朋友問我是否喜歡辣椒，我早有凖備。我誇張地談論自己對辣椒的熱愛，以及在墨西哥發現的各種各樣的辣椒、每種辣椒的辣度和我能承受的辣度。起初大家還忍著笑，後來他們捧腹大笑，有些人幾乎要笑出眼淚。 我也跟著緊張地傻笑，就像個沒聽懂笑話的孩子。同時我快速回憶剛才說過的話，尋找我說的西班牙語中可能成為笑點的地方。一位朋友忍住笑，說：「所以你真的很喜歡墨西哥辣椒，對嗎？」全桌人再次爆發出笑聲。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辣椒」一定有另一個意思，沒多久我猜出了那是什麼。我按照這個意思回顧了一下我剛才的話，便面頰漲得通紅，我羞紅的臉讓大家笑得更厲害了。 這就是我初識雙關語的經歷，在未來的幾年裏，這種墨西哥文字遊戲讓我既好奇又困惑。 作家瑞格在談論她對辣椒的熱愛時第一次遇到雙關語，一種墨西哥的文字遊戲。 大多數雙關語都與性有關。莫洛雷斯自治大學（Autonomous University of Morelos）的語言學教授赫拉斯提（Lucille Herrasti）博士說，「這是一種以性作為話題，卻又不直接談論的方式」。墨西哥人認為性是一個禁忌話題，這和其它文化沒有什麼差別。「如果使用雙關語，就可以在避開那些單詞，但仍然講出性的意思」， 赫拉斯提補充說，雙關語必須生動有趣，才能讓那些禁忌話題更容易被表達和理解。她解釋了那些有生殖器特徵的物體——比如辣椒——是如何用於構成雙關語的。結果是，一個人純潔地談論用辣椒製作辣茄醬（salsa，墨西哥常用的辣椒和番茄製成的醬），而另一個人卻聽出淫蕩的內容。 我在英國長大，對雙關語並不陌生。英國人很喜歡一語雙關，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認識到，人們所聽到的往往未必是他們想真正表達的意思。我在青少年時期看了許多有性暗示的節目，比如《百貨店奇遇記》（Are You Being Served），《黑爵士》（Blackadder）和《法國小館兒》（'Allo 'Allo!），在英國廣播公司（BBC）4台的節目《對不起我一點線索也沒有》（I'm Sorry I Haven't A Clue）中，聽過令人驚嘆的語言文字遊戲。甚至莎士比亞也在他的作品中也給了我們多種雙關語。他的戲劇標題《無事生非》（Much Ado About Nothing）就是一個大膽的文字遊戲，其中"無事（no-thing）"暗示女性生殖器。 赫拉斯提解釋說，在墨西哥，雙關語有多種形式，既可以運用詞語的隱藏含義，也可以重新排列詞語和短語，創造新的意思。一些更平淡的雙關語是用發音相似的詞語來替代傳統的表達，就像英國人可能會說「噢，糖」（oh sugar， 其英語發音和英語中常用的髒話「oh shit」近似），而不是用一個容易讓人情緒激動的髒字。雖然有些人認為雙關語是幼稚或者粗俗的，但赫拉斯提認為這是一種藝術形式，使用雙關語意味著反應敏捷的講話者擁有「一種非常好的語言能力」。 在墨西哥，雙關語是一種幽默形式，可以讓通常的禁忌話題更容易被表達和理解。 我喜歡文字遊戲——畢竟，我是作家，熱愛文字才能勝任工作。學習西班牙語拓寬了我的視野，讓我認識了一種全新的、可以玩文字遊戲的語言。然而，和使用母語相比，用第二語言玩文字遊戲是更大的挑戰，儘管扎實掌握了墨西哥的西班牙語，雙關語仍然讓我和當地人有巨大差距。 顯然，我並不孤單。德斯加內斯（Gregorio Desgarennes）在他的家鄉瓦哈卡市向非西班牙語母語人士教授墨西哥俚語。他說外國人不僅要翻譯這些詞匯，而且還要尋找其背後隱藏的含義，這使得理解雙關語，特別是朋友之間的快速應答變得極其困難。除此之外，他解釋說，隱藏含義可能被藏得太好，以至於即使是墨西哥人也很難理解。 對外國人來說，雙關語極其難以理解（圖為瓦哈卡市街景）。 雙關語的起源就像其使用者飛快運動的舌頭一樣難以確定。赫拉斯提解釋說，一直研究雙關語起源的學者認為，它來自墨西哥中部的礦井，那裏的礦工們以此作為娛樂彼此的方式。然而，我所交談過的大多數墨西哥人都聲稱，雙關語的歷史久遠得多，可追溯到西班牙佔領時期，土著居民找到了這種方法，用這種強加給他們的語言戲弄西班牙人。 德斯加內斯解釋說，在他看來，雙關語代表著對"'好好'說話"的反抗和對綱常的背叛。他認為，工人階級間用雙關語這種簡短的形式告訴另一個人，「我們都來自下層階級的街區」，並自動產生一種信任感。雙關語傳遞的意思越複雜，使用者之間就能建立起越多信任。 雙關語被公認為是墨西哥文化中的一部分，現在每年都有一場競賽來尋找墨西哥最好的雙關語使用者，或文字遊戲大師。每名參賽者都帶著一個原創的雙關語上場，他們的對手必須在五秒鐘內用另一個雙關語進行回應。這樣來回進行，直到一方無力還擊，被淘汰出局。幾乎就像在展示男子氣概，雙關語競賽長期以來一直由男性主導，直到20年前，來自墨西哥城工薪階層住宅區特皮托（Tepito）的女性商販瑞茲（Lourdes Ruiz）贏得了冠軍，此後一直沒有人可以打敗她。 雙關語的起源很難確定，許多人相信它可以追溯到西班牙佔領時期。 雙關語女王（The Queen of Albur）瑞茲現在引領著這項文字遊戲的發展，墨西哥城的居民可以報名參加「精煉雙關語」（albur fino）的文憑學習，由瑞茲親自教授。免費課程吸引了社會各領域的參與者，他們想向最好的雙關語大師學習。和瑞茲一起開課的埃爾南德斯（Alfonso Hernández）和納瓦羅（Rusbel Navarro）認為，雙關語不僅是有趣的性委婉語，還是"心理象棋"，是掌握語言所必需的。 在墨西哥，對於被邊緣化的工人階級而言，雙關語是一種重要的文化認同形式。埃爾南德斯和納瓦羅解釋說，這是利用幽默在權力面前大笑，在面對不愉快的事情時，這尤其重要。「雙關語將日常用語轉換成另一種超越語言的經歷。因此，有了雙關語，那些悲慘謀生的人可以與幽默為伴」。這就像一句老話，「如果你不笑，你就會哭」。 在墨西哥這樣複雜的國家，這種解釋很有道理。墨西哥人每天都在新聞中看到悲劇，但無論你走到哪裏，都有歡笑和嬉鬧。有人問電影導演托羅（Guillermo del Toro）是如何協調黑色電影和他一貫快樂的個性的，他的回答很簡單：「我是墨西哥人。」 墨西哥語中的巧克力（xocolatl）和辣椒（cilli）源自納瓦特語（圖片來源：ML Harris/Getty Images） 對雙關語的看法在墨西哥分成兩派：一些人認為雙關語是語言藝術，而另一些人則認為它是幼稚和不入流的。2014年至2016年間，墨西哥曾廣泛報道，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已宣佈雙關語為非物質文化遺產，這明顯是假新聞，卻在墨西哥人中引發了關於這種講話形式的辯論。戰略通信內閣（Strategic Communications Cabinet）的一項研究表明，只有21%的人認為雙關語是墨西哥人聰明才智的體現。 不論是不是聰明才智的體現，雙關語會繼續讓我們外國人感到困惑。儘管我接受了從莎士比亞到《黑爵士》的訓練，我還是要乖乖接受這樣的事實：在墨西哥，我可能永遠不會真正安心和他人談論我吃辣椒這個話題。 請訪問 BBC Travel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