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大陸工作，不代表我不愛台灣」 中國對台軟策略是否見成效
中國大陸國台辦8月初宣佈，台灣居民到大陸工作，不需要再辦理專門的「台港澳人員就業證」，簡化了台灣人到大陸工作的程序，被視為大陸拉攏台灣人的最新舉措。
國台辦發言人馬曉光表示，這項措施將逐步為台灣居民在學習、就業、創業和生活上，提供「與大陸同胞同等待遇」，而台籍工人失業時也可在當地按規定進行失業登記，享受公共就業服務。 這項措施可能會吸引更多台灣年輕人前往大陸工作，造成台灣人才流失，台灣陸委會表明會強化台灣「留才機制」，反制陸方。 有在北京工作的台灣人接受BBC中文採訪時表示，到大陸工作是為了尋找更好的機遇，但這只是中短期的個人考量，不會輕易改變自己對台灣的認同感，或是變得支持大陸的想法。 多名台灣學者對BBC中文表示，台灣這項新措施可被視為「惠台31條」的延伸，是大陸「統戰的軟策略」之一，統戰層面從透過行業，延伸到從個人入手。而此項措施是由大陸單方面宣佈，亦突顯大陸目前繞過台灣當局的對台政策，對台灣以至兩岸關係也不一定是好事。 台灣民眾怎麼看？ 過去，台灣居民如欲赴台工作，需要花幾個月辦理證件，提供體檢、暫住證、在職證明等資料，去申請就業證，這樣增加了大陸企業僱用台灣人的成本，亦會因此引發一些勞資問題，所以台商一直倡議希望取消就業證。 24歲的台灣人Q小姐（受訪者要求化名），在台灣的大學畢業後到英國進修，之後從事翻譯工作，但她坦言，台灣的市場容納不到這麼多翻譯員，而且北京薪水也比台灣好，所以她到北京尋找工作。 不過，過程並不是這麼順利，她在今年3月找到第一份工作，公司不願意幫她申請就業證，但沒有就業證則沒有保障，所以她辭工去找另外一份工作。 這家新公司願意協助她申請就業證，但過程波折重重，流程十分繁複，花了3至4個月才辦到就業證。她認為如果台籍勞工不用申請就業證，對大陸的小公司會有很大的幫助，而對台籍員工也好有處，因為她聽說，一些大陸企業，會以要申請就業證為由，壓低台灣員工的薪水。 資料圖片 在北京工作的Ｑ小姐不認為自己在大陸工作會被同化，或是變得十分支持大陸。 「我還是很相信台灣的自由與開放。」 她坦言到北京前已做好凖備，購買價錢較高的VPN來「翻牆」上網。她說自己經常用社交媒體，看網飛（Netflix），和收聽BBC的節目，「不能接受沒有這些東西的生活，如果沒有的話，生活好像少了一部分」。 她目前沒有經歷過完全不能「翻牆」的日子，但如果真的這樣，她說：「那就完了，那就只能發朋友圈了，希望那天不要來，否則真的會崩潰。」 「在台灣，我們這一代人是天然獨，我覺得台灣就是台灣，但我在這邊避免討論這個問題，不想惹上麻煩，我覺得我仍然非常愛我的家鄉、非常愛台灣，」她說，「我一直希望有一天，等我更有能力時，我還是希望回到台灣，或是為台灣做特別的事情。」 大陸此次宣佈的措施被指是嘗試拉攏台灣民眾，但這可能只是大陸的一廂情願。 美國華府台美關係研究中心資深研究員陳以信對BBC中文說，大陸的所謂「惠台」政策，不能夠有效地拉攏民心，因為他們是從統治者階層，由上而下地猜度民意，欠缺一種客觀科學的工具。 「大陸提到民心時，只是統治者自己的想像，缺乏事實基礎，」他說，「北京當局或許看到愈來愈多台灣人到大陸就心滿意足，但結果就是愈來愈多台灣人，身在曹營心在漢，愈了解大陸，愈討厭大陸，這是大陸對台政策上最大的一個盲點。」 台灣淡江大學中國大陸研究所助理教授黃兆年接受BBC中文採訪時，用「麵包」與「愛情」來比喻台灣人到大陸工作的考量。一方面，大陸提供更多的「麵包」去吸引台灣人去大陸，但台灣民主自由的「愛情」或許能令台灣人放棄這個「威權制度」的麵包。 他舉例，大陸學府嘗試邀請台灣年輕學者到大陸工作，台灣學者一般會要求比台灣高很多的待遇條件，因為他們留在台灣，本來可以享受自由的學術環境──這是錢買不到的事情。 他對記者說，近年香港想移民到台灣的人數上升，並非因為台灣「麵包不是特別大」，但是因為中國因素下，香港人受到台灣自由民主的土壤吸引，台灣人應該珍惜自己這種軟實力。 人才流失 不過，持續的人才流向大陸，也為台灣當局所警惕。台灣陸委會認為，陸方不斷出招吸引台方的技術人才是有「政治意圖」，台灣政府會持續強化台灣留才機制，反制陸方。 Ｑ小姐表示，台灣人才流失不單是流向大陸，很多台灣人也去歐美、日本工作，她指整個社會氛圍，讓年輕人看不到前境、看不出台灣公司會善待員工。 台灣兩岸政策協會研究員張宇韶認為，台灣政府確實要考慮如何吸引台灣年輕人留在台灣的問題，特別是年輕人面臨工時過長、薪資結構低迷的問題。 「改善台灣投資環境，讓年輕人留在台灣，不單是因為這是他們的家鄉，也是一個有希望的環境，這個很重要，」張說。 他認為，政府要向前往大陸工作的台灣民眾解釋，在大陸投資工作的風險。 淡江大學學者黃兆年認為，台灣必須思考如何把自己的產業與就業機會做好，他認為台灣當局推出的5+2產業創新計劃，也是考慮把台灣的產業結構轉型。 前國民黨發言人陳以信認為，台灣人才流失是民進黨政府的責任，因為政府無法促進經濟自由化、國際化，而民進黨嘗試推動把大陸排除在外的經濟自由化，也不容易成功，就算現在強調要強化留才機制，也只是很表面的「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民進黨政府提出的產業轉型計劃成效有多少？仍然有待觀察。 目前到底有多少台灣人在大陸工作？BBC中文無法取得官方數字，但一些保守估計，單是上海便有約50萬名台灣商人、台籍幹部及其眷屬。而根據陸委會資料，2004年至2017年間，共有567名台灣人因為在大陸設有戶籍或領用大陸護照而喪失台灣人身份。 兩岸關係變成「沒有關係」 張宇韶、黃兆年、陳以信三位台灣觀察人士都認為，這項措施再次突顯了陸方在對台政策上，繞過了民進黨政府。 近期一連串兩岸事件中，已經看出兩地關係每況愈下。大陸對台政策「硬的更硬」，例如強迫公司把台灣「正名」成「中國台灣」，不能稱呼台灣為「國家」等等；又因為台灣發起奧運正名活動，東亞奧委會取消台中主辦2019東亞青年運動會，在金門通建通水事件中，陸方「溫情喊話」，台灣則是「冷處理」。 曾任民進黨中國事務副主任的張宇韶認為，陸方已從過去的代理人模式，變成「直營、直銷」的方法，不理會民進黨的公權力，會對台灣造成影響。 淡江大學學者黃兆年認同，大陸繞過台灣當局推行兩岸政策，對台灣不是好事，最理想的狀態是，台灣和大陸恢復官方溝通，但別無選擇之下，台灣對外可以做的是，與價值相符的盟友與國際，謀求安全、經濟上的合作，作出勢力的平衡。 前國民黨發言人陳以信認為，現在兩岸關係變成了「沒有關係」，大陸單方地處理兩岸關係，不與台灣當局協議，就沒有所謂的「互惠條件」，這會令台灣當局對大陸政策，失去能動性和原本有效的政策工具。 他認為，台灣政府不需就兩岸每次事件都有反制動作，有時候會適得其反，例如在M503航路事件以及航空公司把台灣改名的事件，台灣當局嘗試從減少航班或是不准個別公司停靠空橋等方式應對，最終苦了台灣人和到台灣的旅客、商人。 「如果我是大陸當局，恨不得台灣就這麼笨，大陸不民主才會這樣做，台灣這麼民主還這麼搞，是一種倒退，」他說。 他認為，當局應避免提出錯誤的反制動作，在這次事件中，應思考把自己的經濟做好，增加自身產業的實力，增加經濟自由化、國際化，吸引台灣年輕人留在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