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戲曲在泰國：華人戲班的掙扎
中國戲曲已在泰國社會扎根近百年，但當現代娛樂活動興起後，它正逐漸從新一代的記憶中消失。這種古老的表演藝術很多時候只能在華人祠堂裏找到蹤跡，它們的觀眾也通常只是一批華裔老人。
中國戲曲演員正在化妝。 臨時戲台的木板吱吱作響，賽榮豐潮劇團的經理他差·奧布通（Thatchai Othong）走上舞台凖備今晚的演出。 在普拉普拉差寺（Phlapphla Chai Temple）的華人祠堂對面，戲台被紅宣紙裝飾一新，台下是大約百餘只紅色的塑料椅。前排的椅子上放著書或扇子，意味著它們已經被預訂了。 戲台被紅宣紙裝飾一新，台下是大約百餘只紅色的塑料椅。 54歲的他差看著幾小時後就會座無虛席的座位，還是嘆了口氣。他回憶起潮劇曾是泰國華人最鍾愛的娛樂活動的日子。 「光景完全不同了，就像天壤之別，」他差將眼前的場景與過去進行了對比。 「在過去，一個華人戲班能有一百多名演員，觀眾有幾千人。如今，我們的劇團只有幾十名演員，而觀眾只有幾百人，」他說。 多年來，在泰國的中國戲曲行業一直在走下坡路。「過去有近30個劇團，但只有大約10個倖存下來。」他補充說，中國戲曲其他分支的命運也相差無幾，過去它們的數量有100多個，可現在減少了70%到80%。 在演出的地方睡覺：潮劇演員的生活 中國戲曲劇團曾擁有永久演出舞台，它們在泰語中被稱為「維克」。但如今，他們出現在市集等任何邀請他們的地方，搭建臨時性的舞台。 對於戲班來說，表演的地方，也是生活的地方。 他差·奧布通一生都在戲班演出中國戲曲，他認為這種表演形式的衰落是因為泰國人對這些節目的不了解。多虧華人的宗祠會在節日組織表演，這些劇團才得以存活。 被母親以5000泰銖賣給劇團 他差·奧布通的母親是一名泰國華裔，父親是穆斯林，他們的關係遭到雙方家庭反對。由於母親的酗酒和賭博，婚姻最終破裂。他差僅僅七歲時，他的生活被完全打亂了。 「媽媽告訴我，'通（他的小名），你要去和一個潮劇團住在一起。'我當時很天真，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我只知道我喜歡看邵氏兄弟的動作片，所以我同意了。」 他差·奧布通，54歲。 「我的媽媽以5000泰銖（約160美元）的價格把我賣給了潮劇團。中介扣除500泰銖手續費後，她賺了4500泰銖。」 於是，他差開始了自己的表演生涯。幾個星期的練習後，他開始扮演一名士兵，隨後被提拔出演宦官和貴族的角色。他差起初不喜歡表演，但他仍努力練習提升演技，以掙到更高的工資。 25到26歲時，他差飾演了包拯、曹操等主角。隨著名氣增加，其他的劇團聽說他後，找到他的僱主，他差便被調（賣）到其他劇團。在他近一輩子的表演生涯中，他差一共在五個劇團工作過。 他差現在身價不菲。 「我的母親以5000泰銖的價格賣掉我，但在我進入潮劇行業後，身價幾乎漲到了200萬泰銖。」 心懷感激 再次見到母親之前，他差已經在華人戲班工作了八年。他清楚地記得自己說的第一句話：「媽媽，你過的還好嗎？」他的媽媽簡短地回答說，她很好，只是想來看看他。 然後，她又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八年。當她再來看他時，他差已有了妻兒。母親決定和他差呆在一起，幫助照顧她的孫子。然而，她賭博的壞習慣仍未改掉。 演出所需要的服飾。 「我妻子抱怨錢的問題。她也受不了我妻子，所以又消失了。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已經20年了，」他差說。 生活仍在繼續。儘管被母親出賣，已經是賽榮豐潮劇團經理的他差從未生過她的氣。他認為，是她的教導使他能走這麼遠。 「她教過我兩個漢字——『仁義』。一開始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後來，我問了一位老師，知道了它們的真正含義——她教導我要永遠心存感激，我才不會面對困難。」 因戲曲相識 夕陽西下，賽榮豐的演員們走進化妝間，凖備化妝和打扮。他們每個人都有一個私人化妝盒，一邊畫自己的臉，一邊用泰語和漢語與其他演員聊天。 每名演員都有一個化妝盒。 他差指著一名中年女演員，稱她為小伊。小伊是他的妻子，兩人在一個中國戲班結識並相愛。他們有著相似的經歷，所以很合得來。小伊也在六歲時，以3000泰銖的價格被賣給華人劇團。 他們的女兒，24歲的帕尼達·奧布通（Panida Obthong），從12歲起就在華人戲曲中演出。 「我真的很喜歡。我喜歡化妝和穿著戲服。劇團過去常在不同的府演出。廟會有鞦韆和旋轉木馬，我很喜歡，」她說。 他差的女兒——帕尼達·奧布通。 六年級畢業後，帕尼達就一直在華人戲班演出。她把這裏稱做她的事業和她的「家」——每天和家人待在一起，做真正喜歡的事的地方。與她的父母相比，帕尼達認為自己是一個幸運的人，因為她選擇了自己的人生道路。 雖然她從事這一行才12年，但她意識到，她這一代人不喜歡中國戲曲，也不懂中國戲曲。唯一能讓人感興趣的，可能就是那些引人注目的服飾。然而，她並不認為作為年輕一代，成為一名中國戲曲演員是奇怪之事。 「我很有熱情，否則我不會學會表演。」 老年觀眾和美國遊客 演出開始，在激昂的旋律中，樂師們開始演奏揚琴、小提琴、鑼和木管樂器，這是拜神儀式的前奏。整場演出從開始到結束幾乎花了三個小時。 演員上台前的最後一步，是佩戴笨重的頭飾。 當演員們看到台下近乎滿座時，非常振奮，還有很多觀眾站在場外。乍眼望去，他們大多都是上了年紀的泰國華人。 「如果這個樂隊在我家附近表演，我每次都會來，但我不能一直跟著他們，」一名泰國華裔女子說。 她解釋說，舞台表演講的是一個雀妖擁有一名美女，並把她託付給宮裏的一個妃子，以此來報復風流的皇帝。 台下觀眾大多都是上了年紀的泰國華人。 記者身旁的一名觀眾是美國遊客瑪莎·哈特（Martha Hart），她晚上很早就前來拍照。瑪莎一直等到謝幕才離開，但她說，她看不懂其中的對話和故事，儘管她認為戲劇很迷人。 「太漂亮了」，她激動地說。「我很喜歡演員的演技、服裝和奉獻。他們顯然訓練很用功。」 美國遊客瑪莎·哈特（Martha Hart） 據法國外交官西蒙·德·拉·魯伯（Simon de la Loubre）保存的記錄，中國戲曲首次出現在泰國是在阿瑜陀耶王朝那萊王（1656年至1688年）統治末期。 泰國中國戲曲協會副會長龐薩康·安卡溫（Pongsakorn Anankawain）在接受BBC泰語電話採訪時表示，該記錄並未點明這是一部戲曲，只是把它稱為"中國戲劇"。 「中國戲曲最繁榮時期是在拉瑪五世時代，最常見的是潮州戲，其次是海南戲，」龐薩康說。 這名49歲的中國戲曲教師補充說，中國戲曲在拉瑪三世時期也很受歡迎。傳說許多中國劇團從中國來到普吉島演出，並且一待就是幾個月。那時，島上的採礦業蓬勃發展，很多人富裕起來。但不幸的是，霍亂隨之爆發。 「當時有一名老人擁有一位演員，他是劇團的中介人。他要求民眾嚴格食素10天，後來疾病便消失了。這就是普吉島素食節的起源，這個節日現在已聞名世界。但這只是一種信仰。」 戲劇團的入場費僅為20泰銖。 他差補充說，中國商人來到泰國做生意時，一些戲曲演員也跟著前來。他們並非成群作為劇團而來，而是一些優秀演員來到這裏，在泰國找到其他演員。 他差指著一名在其戲劇中扮演主角的年輕人說，「這是我的女婿，他來自呵叻府，他的父親是泰國民俗戲劇梨伽表演者，但他卻選擇演潮劇。」 但現在已經不再有中國戲曲學校。大多數演員都是老年人或是他們的孩子和孫輩。新一代對加入劇團不感興趣，這凸顯了中國戲曲正在消亡的事實。建立一所學校是延續這一傳統的方式之一。 「我們如何報答我們的祖輩？」他差不斷地問自己。 讓下一代接棒 龐薩康·安卡溫承認他差的擔憂是有道理的，因為現在只剩下大約30個劇團，其中20個處於危機之中。 由於演出預訂量減少，收入隨之下滑，許多演員不得不找其他工作，例如當小販或出租車司機來養活自己和家人。年輕演員大多決定離開劇團並改行。剩下的大部分演員年紀較大，做不了其他事。 泰國文化部長意識到了這一問題，並與該協會合作，將中國戲曲藝術傳授給新一代。該項目在府一級學校展開，授課時間在三天以上。目前，該項目深受好評。 現在只剩下大約30個劇團，其中20個處於危機之中。 「信武裏府的一所學校在很多其他府展示了功夫舞，而素攀府的一所學校表演了中國戲曲的變臉。在中國四川舉行的一場比賽中，呵叻府的一所學校憑天使舞而獲獎，」龐薩康說。 計劃的下一步，是建立一所永久性的戲曲學校。該項目位於泰國沙吞縣潮州協會的五樓，建成後將配備齊全的設施。由於即將舉行的大選，這個項目已暫時停止。目前還不清楚新一屆政府是否會繼續該項目。 龐薩康說："我們計劃為華裔富人舉辦一場演出，如果他們願意支持我們，我們就可以用自己的資金繼續我們的項目。" 「中國戲曲是神靈」 瑪莎看了一個多小時的歌劇，一點也不覺得無聊，因為她喜歡舞台、燈光和聲音。然而，她認為這樣的文化表演很難吸引新一代。不僅是中國戲曲，西方戲劇也面臨著同樣的窘境。 她對BBC說，在她看來，中國戲曲需要更多與網絡結合，以讓年輕人意識到，這也是文化的重要部分。 瑪莎喜歡中國戲曲的舞台、燈光和聲音。 「你不必從頭看到尾，甚至也可以不喜歡這個節目，但你必須明白，藝術是你所生活的社會的一部分，」她說。 當他差被問及，如果可以改變過去，他會選擇做什麼時，他差毫不猶豫地說，儘管這個行業已經陷入衰退，他仍然會選擇去演出。 「中國戲曲是神靈。我從中掙錢來養活我的家庭，有了一所房子和一輛車，享受美好的生活——所有這些都來自藝術，我很虔誠，」他說。 「我的媽媽也教我要感恩，」他說。為了表達對藝術和前輩們的感激，他決心繼續守護寶貴的文化。他將繼續弘揚中國戲曲，直到社會將其完全遺忘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