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維蘇威火山：灰燼下埋藏的古老豪宅
公元79年，維蘇威火山（Vesuvius）突然爆發。生活在赫庫蘭尼姆城（Herculaneum）內的數百名居民躲進了那不勒斯灣（Bay of Naples）岸邊的船庫中。坐落在7公里（4.3英里）外的維蘇威火山開始不斷地噴發出大量炙熱的火山灰、氣體和岩石。溫度超過了400攝氏度的狂暴火山熱流以每小時至少100公里（62英里每小時）的速度衝下山坡，很快就淹沒了這數百居民和他們的城鎮。在火山爆發之前，人們普遍以為這座休眠了7個世紀的維蘇威火山只是一座普通的山而已。
我在為寫作新書《維蘇威火山的陰影：普林尼的一生》（In the Shadow of Vesuvius: A Life of Pliny）做研究的時候發現，這片地區被一層非常之厚的火山灰所覆蓋。小普林尼（Pliny the Younger）是唯一一位將這次火山爆發記錄下來的倖存者。用他的話說：「一切……都變了，都深埋在火山灰中，就像埋在雪裏一樣。」赫庫蘭尼姆城和附近的龐貝（Pompeii）古城一樣，一直深埋在密實的火山灰岩層之下，直到18世紀中期才被挖掘出來。對於腳下20多米的地方到底藏著什麼樣的奇蹟，他們當時一無所知。 帕皮裏別墅的挖掘計劃。這座別墅直到18世紀中葉才被發現（Credit: Getty Museum） 在挖掘工作開始10多年後的1750年，一群工人在附近挖井的時候看到了一塊華麗的大理石地板。令他們驚訝的是，他們這一偶然的發現竟然是迄今為止赫庫蘭尼姆城內被發掘出來的最宏偉之古代別墅。在這座被深埋的宅邸裏，不僅有在單座建築中發現的最大規模的古典雕塑收藏，而且更值得一提的是，還有唯一一座留存下來的古希臘羅馬圖書館遺址。 帕皮裏別墅（Villa of the Papyri）的珍寶現在正在洛杉磯馬里布（Malibu）的蓋蒂別墅（Getty Villa）展出。20世紀70年代初，美國石油億萬富翁蓋蒂（J Paul Getty）以帕皮裏這座古老別墅為原型建造了蓋蒂別墅這座博物館。這一回，人們首次可以在原始布局的環境裏觀賞帕皮裏別墅內的珍品。 帕皮裏別墅被認為建於公元前40至20年間，佔地超過2萬平米（22萬平方英尺），俯瞰大海。別墅內部有大水池和好幾座花園，還有一個巨大的列柱圍廊，上面成列了許多雕塑，其中有兩座製作精美的青銅運動員塑像，其姿勢彷彿是正站在比賽的起跑線上蓄勢待發。別墅中最吸引人的是圖書館，儘管與其他房間相比規模不大，但藏有1000多卷莎草紙古卷。 用數碼技術重建的帕皮裏別墅（Credit: Museo Archeologico Virtuale di Ercolano） 儘管這座別墅如今被認為是被火山噴發餘燼保存下來的最重要的建築之一，但第一批挖掘的人（其中一些是被徵召來執行任務的囚犯）並沒有意識到他們眼前這座建築的重要性。這些卷軸已經被火山碎屑流嚴重碳化，看起來就像樹皮。實際上，因為這些古卷實在被熏得太黑，以至於有好幾卷都被誤認為是木炭或原木，用作燃料燒掉了。直到有人打開其中一卷，看到有文字，他們才意識到自己發現了珍貴無比的羅馬古卷。 雖然在赫庫蘭尼姆的船庫裏發現了許多人體骨骸，但在帕皮裏別墅裏卻沒有發現一具屍體，不過這座別墅仍有部分未被發掘。也許住在別墅的人及時逃走了。儘管別墅最終所有者的身份尚不清楚，但人們認為，在火山爆發前的一個世紀，這座別墅曾屬於凱撒（Julius Caesar）的岳父盧修斯‧皮索（Lucius Calpurnius Piso Caesoninus）。 美好生活 盧修斯‧皮索是羅馬共和國一位成功的參議員，他因為未能保護古羅馬政治家及著名文學家西塞羅（Cicero）免遭流放不幸得罪了西塞羅。因此，他被西塞羅當作一個不善言辭、沾沾自喜的醉漢載入史冊。西塞羅曾諷刺他「面頰長滿短硬鬍鬚」，牙齒都「爛光了」。皮索曾任羅馬執政官，也曾任馬其頓總督，但據西塞羅所說，他十分貪婪吝嗇，「沒有在任何公共或宗教場所留下任何肖像、圖畫或裝飾」。 據說，這座別墅曾屬於凱撒的岳父盧修斯‧皮索（Credit: Getty Museum） 皮索的家（可能後來傳給了兒子然後再傳給孫子繼承）中的許多財產都原封不動地保存了下來，其中有豐富的藝術品。在帕皮裏別墅裏發現的幾十件青銅和大理石雕塑，有一些是羅馬時代的最優秀作品。在低層陽台上有一尊美麗的亞馬遜女戰士半身像。擺在門廊裏的眾多雕塑中，有喝醉酒的薩提爾（Satyr）雕像，這是森林之神潘（Pan）與山羊做愛的藝術表現。18世紀的時代，人們認為這個神獸戀的雕塑非常下流，因此要想參觀必須私底下申請。 皮索對希臘伊壁鳩魯（Epicurean）哲學特別感興趣。他的別墅裏放置了一個正在跳躍的豬的青銅雕塑，非伊壁鳩魯派將伊壁鳩魯派稱為「豬」。早在幾百年前，伊壁鳩魯就教導他的追隨者要追尋一種沒有痛苦和恐懼的舒適生活。羅馬詩人賀拉斯（Horace）自豪地宣稱自己是「一頭從伊壁鳩魯的豬圈裏蹦出來的肥豬」。帕皮裏別墅的住客似乎也過著類似的美好生活。 皮索是伊壁鳩魯派哲學家兼詩人菲勞德烏斯（Philodemus）的贊助人。菲勞德烏斯來自加達拉（Gadara），即今天的約旦。在帕皮裏別墅圖書館裏發現的大部分古卷是用希臘文撰寫的，裏面有伊壁鳩魯哲學的著作，其中很多是菲勞德烏斯本人的文章。 皮索的家中收藏了大量藝術品，包括一尊喝醉酒的薩提爾雕像。這尊雕像是表現潘神與山羊正在性交（Credit: Getty Museum） 蓋蒂別墅古物部館長拉帕廷（Lapatin）告訴BBC文化頻道：「這裏似乎是專門研究菲勞德烏斯的圖書館，是一間專攻哲學的圖書館。」 「這個圖書館讓我們能夠深入了解羅馬人對他們的希臘前輩的看法。有趣的是，羅馬權力的第一梯隊會對我們今天看來很晦澀難懂的東西感興趣。」 在別墅的圖書館裏還發現了其他文本，包括伊壁鳩魯的幾本《論自然》、斯多葛派（Stoic ）哲學家克里西普斯（Chrysippus）的著作，以及拉丁文作家盧克萊修（Lucretius）所寫的闡述伊壁鳩魯哲學的哲理長詩《物性論》（De Rerum Natura）的部分內容。然而，大約一半的古卷未能展開，仍然是密封狀態。鑒於菲勞德烏斯認識兩位最偉大的古羅馬詩人賀拉斯和維吉爾（Virgil），因此未能剝開的古卷可能還有更多的文學作品有待發掘。目前的挑戰是如何在展開過程中不破壞這些古卷。 這些古卷剛出土的時候，許多被誤認為是碳化的長棍麵包，因此被簡單粗暴地切開。雖然這使得一些書寫可以被讀取和複製，但是大部分的數據卻因此而遭到損壞。帕皮裏別墅被發現的幾年後，梵蒂岡手稿文獻館館長皮亞喬神父（Father Antonio Piaggio）設計了一台「莎草紙鋪展機」，用來展開數百幅古卷，但這種脆弱的紙往往一碰就碎裂。後來，科學家們試圖用各種氣體和膠水撬開卷軸，但收效甚微。最近，科學家們發現，用紅外線照射古卷時，黑色的墨跡會從變黑的紙莎草紙中脫穎而出，變得清晰可辨。 與別墅的其他房間相比，圖書館雖然不大，但卻藏有1000多卷紙莎草紙羅馬古卷（Credit: Ministero per i Beni e le Attività Culturali） 考慮到開卷對卷軸造成的損壞，以及墨水在日光下褪色的速度，如今人們更傾向於「虛擬開卷」。保持密封狀的卷軸會被掃描，比如微型CT掃描，然後使用先進的電腦軟件「閲讀」。蓋蒂博物館的展覽展示了從猶他州、到牛津、到巴黎，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們，如何使用這種技術閲讀帕皮裏古卷。拉帕廷說：「這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項國際合作行動。」 帕皮裏古卷如今是如此之脆弱，以致人們會忘記這些古卷曾經是如何被人隨意地展開翻閲。瑞士軍事工程師卡爾·韋伯（Karl Weber）在18世紀負責監督早期的挖掘工程。據他繪製的別墅平面圖顯示，圖書館坐落在浴室和花園旁邊，這意味著別墅住客如果不想躍入池塘戲水，就會手捧卷軸享受讀書的愉悅。西塞羅曾經說過：「如果你的圖書館裏還有花園，那你的人生就會完美無缺。」西塞羅可能絶未想到，皮索那滿載先哲伊壁鳩魯關於享樂人生不懼死亡的哲理之古卷，將逃過一場許多生命死難之大劫，最終能傳諸後世。 《被維蘇威火山掩埋的秘密：帕皮裏別墅裏的寶藏》（Buried by Vesuvius: Treasures from the Villa dei Papiri）正在蓋蒂別墅展出，展覽將持續到10月27日。 黛西·鄧恩的《維蘇威火山的陰影：普林尼的一生》由哈珀柯林斯出版社（HarperCollins）出版。 請訪問 BBC Culture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