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佔中五週年：從雨傘運動的「和理非」到「反送中」的「勇武」
2014年9月28日，香港民主派支持者為了爭取一個沒有篩選機制的普選制度，佔領政府總部外的道路，揭開為期79天的佔領運動（又稱「雨傘運動」）， 但這場浩浩蕩蕩「佔中」運動並沒有換來北京和其控制香港政府的任何讓步。
Interactive 警方使用催淚彈 2019年，催淚彈數以千計。 2014年，87枚催淚彈。 雖然「佔中」並沒有成功爭取普選，但這場運動被廣泛認為在孕育了香港民主抗爭的種子，5年後， 因香港政府強推《逃犯條例》修訂，觸發主權移交以來最大規模的抗爭，再度爆發大規模示威，也就是全球關注的「反送中」運動。 5年前的「雨傘運動」 2013年，香港大學法律系副教授戴耀廷發表了《公民抗命的最大殺傷力武器》，提出以違法佔領道路的公民抗命方式爭取普選，之後聯同香港社會學者陳健民和牧師朱耀明共同成為佔領運動發起人，他們被稱為「佔中三子」。 但「違法達義」的方式引發爭議，反對方認為佔路干擾市民生活，違法行為「教壞年輕人」。 戴耀廷說「提出佔中」本身是希望爭取與中港政府談判，但2014年8月31日，中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通過「831決定」，訂明香港行政長官選舉要由一個1200人組成的提名委員會先作提名，再供選民投票。這個委員員大部分是親北京陣營的人。 當時正籌備「佔中」的戴耀廷已經表明，運動在「這階段已失敗」，繼續佔領行動，只是一場「大龍鳳」（鬧劇），鼓勵更多人關心和參與政治。 但這場運動一年後沒有跟隨「佔中三子」的計劃進行。他們原本只希望幾千人在中環和平佔領等候被捕，但學生們似乎不太同意，採取更積極的角色，包括宣佈罷課，並在2014年9月26日「佔中三子」不知情下，突然號召群眾衝入公民廣場，他們被警方重重包圍下，激發大批市民到現場聲援。 學生在運動採取更大的主導性，與「佔中三子」同時被視為「大台」，而佔領中後期，佔領區也冒出不同的領袖，各方不斷爭奪話語權，運動應朝哪一個方向發展，並沒有共識。 点击看资料 不同的口號 2019年，「光復香港、時代革命」。 2014年，「我要真普選」。 戴耀廷表示，不完全同意示威者的一些行為，但也不會譴責。 兩場運動 ── 「有大台」與「無大台」 當年，歐美媒體最先以「雨傘革命（Umbrella Revolution）」稱呼佔領運動，但大台以及溫和民主派認為「革命」有「港獨」和「奪取政權」的意思，可能會得罪北京而影響談判，而要求把抗議稱為「雨傘運動（Umbrella Movement）」。5年前的這場運動的話語權掌握在少數領袖手裏，應採取甚麼行動，如何回應政府，均是由「大台」決定，但許多決策都會引來激進示威者的抨擊。 5年後的「反送中」運動，示威者透過網上討論區「連登」以及加密通訊軟件Telegram，自發組織和討論抗議活動，「野貓式抗爭」令警方難以執法，抗議活動「遍地開花」，「連儂牆」從金鐘擴至各個社區。示威者組成「民間記者會」也是同樣從網上獲得認受性去表達抗議者立場，而沒有發起運動的號召力。 点击看资料 「有大台」與「沒有大台」 2019年，抗議大部分行動由民間自發。 2014年，「佔中三子」和學運領袖被視為最主要「大台」。 点击看资料 示威地點擴散 2019年，多個社區均有「連儂牆」。 2014年，示威範圍是佔領區。 戴耀廷在今年4月，因為發起「佔中」，被判「公眾妨擾」罪名成立，判監16個月，8月中獲准保釋等候上訴。 在獄中的日子，他說自己人瘦了、健康了，有很多時間可以思考，未爆發「反送中」遊行前，他對形勢感到「悲觀」，覺得這個《逃犯條例》議程「吵不起來」，但沒想到只是4年半，當年「雨傘運動種下的種子已生根」。 此前堅持以「雨傘運動」稱呼佔領運動的戴耀廷最近也改口，以「雨傘革命」稱呼這場運動，「那場革命雖未能改變制度，但肯定已是在人心中起了一場革命。或許我與我那一代人都是太保守，即使要向前走也不敢走得太大步。看見今天年青一代一往無前的決心，我怎能不羞愧呢？」 他在獄中收音機緊貼每一刻發生的事，朋友的信件為他補充了資料。他形容，6月9日至6月12日短短幾天內發生的事情，就好像香港十幾年來政治風波的「濃縮版」，在短時間內，由大遊行、佔領道路到「勇武」升級，「但6.12之後發生的事，已經超越了之前的事。」 戴耀廷說，「佔中」三子已經「算是完成歷史責任」，在運動已再沒有影響力，表明自己不會再站在前台做事，只會做教育或少許的選舉協調工作。 中國媒體和香港親中媒體偶爾也繼續對戴耀廷作出嚴厲批評，指他是香港近年來變得混亂、推動「港獨」的「幕後黑手」。他笑著回應說，「你不如問一下現在的『衝衝子』（前線激進示威者）認不認識戴耀廷，有誰會聽我說話，十個有九個半都不會聽。」 戴耀廷說，「反送中」運動，再次證明了佔領運動「由上而下」的統籌模式是失敗，「我們當時判斷香港社會不是太凖確，社會的多元性是遠超我們想像，所以用一種由上而下的模式是不行的，應該是要用一種，分散的模式去做。」 「佔中」時期，岑敖暉是香港專上學生聯會（簡稱「學聯」）前副秘書長，是代表學生方面的「大台」，曾以學生代表的身分，與時任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等政府高官對話。 當年佔領時期，他是媒體近乎每天爭訪的對象。在這場「反送中」運動中，他只是一個普通參與者，不再是有號召力的領袖。 岑敖暉笑著說，「（這次運動中）真的鬆一口氣了，我終於不再每天被記者追問何時退場」 他在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畢業後，並成為香港民主派立法會議員朱凱廸的議員助理，現在埋首凖備11月的區議會選舉。 岑敖暉認為，5年前佔領運動爆發後不久，運動已出現瓶頸，「沒有什麼決定可以做，沒有什麼牌可以打」，群眾支持度沒有那麼堅定，目標比較不明確，「反送中」是「佔中」的「進化」， 示威者不再過份強調佔領區，在沒有「大台」下，人人均覺得自己是運動參與者，而積極自發投入運動，就可以大規模動員。 岑敖暉表示，未來希望參與選舉，但自己也不確定會否被當局以任何原因取消資格。 兩場運動中的「對話」 5年前佔中運動，政府與學生代表對話，但在對話中雙方各自表述，政府寸步不讓，最後，學生拒絶繼續談判，雙方不歡而散。 5年後的「反送中」抗議，沒有明確組織領袖，政府難以尋找談判對象； 就算有對話，參與者也沒有廣泛的代表性，不被示威者接受， 目前的政治危機難以化解。 香港特首林鄭月娥周四（9月26日）在灣仔區出席「反送中」以來首場公眾對話會； 歷時兩個多小時，30名市民獲選中發言，但雙方仍然被認為是"自說自話"。 前學運領袖岑敖暉五年前也在談判桌上，如今以過來的身份作出警告，指政府沒有計劃回應訴求和讓步，對話是沒有意義。 「當年是有點傻，有點中計，這是一場慘痛的經歷，但如果不是當時這樣，也不會令現在這麼多人明白，其實政府所謂對話不去談警暴或雙普選，只是敷衍我們，完全是不對焦的公關表演，但群眾知道這沒效的。」 戴耀廷認為，目前政府提出的是「猶如軍臨天下式」的對話，設有諸多限制，而且沒有讓步的意思，這種對話不會有特別意義。 但他認為，由於「沒有大台」，各方處境都變得更難處理，在接受和不接受示威者訴求只有二元選擇。 「你變成了要不就羸，要不就輸，沒有妥協的空間，從政治上來說，我不會說對與錯，但處境變得更難處理，不確定性更大。」 從「和理非」到「勇武」 佔中運動中，示威者佔領政府總部外的主要道路，香港警察投下自主權移交後香港民主運動首枚催淚彈，引發輿論批評，之後在佔領區發生的衝突，警方幾乎沒有再出動催淚彈，大多是使用警棍和胡椒噴霧。示威者在佔領中期起，開始失去明確目標，一批激進示威者希望把行動升級，希望衝擊立法會或警方防線，但人數比較少，他們沒有像現在的抗議者統一著黑衣，裝備也較為原始，製作路障技術粗疏，但仍然遭到溫和民主派批評，被形容是「中共派來的鬼」。 5年後，前線示威者人數數以千計，能夠純熟地拆毀街上的設施來製作路障，一些「勇武」派示威者開始製作武器，汽油彈、弓弩、汽槍、縱火等等。「反送中」抗議活動暴力化，與「雨傘運動」時強調的「和平、理性、非暴力」抗爭，形成強烈對比。 点击看资料 示威者的升級 2019年，破壞立法會與地鐵站。 2014年，衝擊警方防線。 点击看资料 示威者的裝備 2019的頭盔、眼罩和防毒面具。 2014年的保鮮紙和口罩。 香港警方和建制派強烈譴責「反送中」示威者暴力示威，認為任何政治訴求也不能訴諸武力，其他人也不能美化和合理化他們的行徑。 但不同的是，溫和派並沒有選擇與這些激進示威者切割，主要原因是因為政府遲遲不讓步，以及警方也把武力升級，警方使用數以千計的催淚彈，出動布袋彈、胡椒彈和橡膠子彈驅散，水炮車亦首度投入使用驅散人群。一千多人因為襲警、暴動、非法集結等罪名被捕。 戴耀廷認為，五年間由「和理非」向「勇武」轉變有兩個原因，一是政府的行為令「和理非」覺得無路可走，二是「勇武」在運動初期所展現的「暴力」有「節制」，讓「和理非」沒有如此反感。根據香港學者李立峰、鄧鍵一等學者在8月18日民陣發起和平遊行現場所作的民意調查，94.1%的人贊成或非常贊成「政府一意孤行的情況下，抗爭者採取激烈行動是可以理解」，有52.9%的人接受各種對警察的武力攻擊。 岑敖暉認為，示威者使用武力與否是策略的問題，其正當性不是由民間決，而是政權鎮壓力度決定。他認為，今年6月12日比起2014年9月28日，警方動用的武力，是「更誇張地不合符比例」，他認為當少數示威者推撞鐵欄和少數人士投擲磚頭，警方就大規模鎮壓，在和平示威區施放催淚彈，以及圍毆沒有使用武力人士，令公眾難以接受。 警方堅稱其一直使用適當武力，但有高級警員早前對BBC承認，「在任何長時間的情況下，如果我說完全沒有人越界，那這將是不誠實的。」 点击看资料 警察的識別 2019年，示威者批評難以辨識警察身分。 2014年，警察編號放在明顯位置。 Interactive 警方武力使用 2019年，催淚彈、橡膠子彈、胡椒彈、布袋彈。 2014年，警棍和胡椒噴霧佔多數。 点击看资料 水喉與水炮車 2019年，警方用水炮車。 2014年，警方用水喉。 香港示威：「勇武派」中的一名「和理非」，如何在抗議中不割席 過往表明要和平抗爭的戴耀廷說，用「勇武」的方式抗議一樣有界線和原則，「例如可以用武力，但傷害人的身體就不一定合理」，示威者內部有一種正在拉扯的張力，可能令「和理非」覺得過了火，這可能是運動未來會更常出現的問題。 但他不割席（切割），「我不同意他們（前線示威者）的做法，他們可能是過了火，如果我在現場會嘗試阻止他們繼續做這件事，但我是否需要發出公開聲明譴責他們？我覺得如果我要譴責，為什麼我不譴責政府？」 岑敖暉則指，前線示威者不斷以反覆試驗（trial and error）的方式自我檢討，確保不會脫離民意。 他認為今次運動中，佔大多數的「和理非」最大的改變是不盲目譴責，而努力給予意見，「以前經常找一兩個人去批評，現在是大家思考應該怎麼做，這是一個民主參與的過程。」 親香港政府建制派政黨如何看待示威浪潮 点击看资料 「和理非」的轉變 2019年，很多人害怕露臉。 2014年，大多沒有口罩。 点击看资料 激進示威者的改變 2019年，「勇武派」示威者會攻擊。 2014年，「勇武派」示威者以防守為主。 点击看资料 示威者轉守為攻的裝備 2019年，示威者使用彈弓。 2014年，示威者自製盾牌。 点击看资料 記者裝備的改變 2019年，記者有裝備和反光衣。 2014年，記者沒有明顯的辨識。 兩場運動的共同目標：「真普選」 「反送中」運動隨著時間發展，示威者的訴求已不再單純是撤回條例，也包括調查警權和再次觸碰2014年的訴求「真正的雙普選」，即是沒有篩選機制的一人一票選出立法會和行政長官。 如今群眾對普選的訴求有更廣大的民意支持。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在2014年9月所做的調查，過半受訪者認為，如果中港政府提出的政改方案，有一人一票，但民主派人士被排拒參加，都會接受；另外，有超過一半受訪者表明，反對「佔中」。 5年後，根據香港《明報》委托中文大學9月所作的民調，約74%的人認為應該重啟政改，落實「雙普選」。 但北京立場非常強硬。中國官媒《人民日報》在9月22日曾經發表一篇題為《香港：何為民主的真正意義》的文章，文中批評，香港反對派是希望達至一個「迴避中央主權的獨立政治實體的民主」，選一個「不對中央政府負責的行政長官，從而為他們奪取香港的最高管治權」，文章認為，香港的民主政治發展，「必須符合香港的政治地位」。 岑敖暉認為，反問北京，香港繼續以這個方式選出議員和行政長官，是否真的最好的決定，北京以為對香港更好的制度，但令香港政府缺乏認受性，可能才是令香港變壞的原因。 「過去幾年發生的DQ事件（被取消參選或議員資格），令幾十萬的票變成廢紙，制度上不能再有政治代表……《逃犯條例》就是一個好例子，從3月至6月，大家發現我們是沒有方法阻止一條這麼多人反對的法例通過，令更多人髮現民主的重要性。」 「民主不是一個政變，民主是人民要有的權利，我們都是持份者。他們認為人民當家作主就是奪權、搞『港獨』，這是他們的心魔，」他說。 戴耀廷警告，如果北京不肯讓步，給予香港人「真正的雙普選」，香港可能會進入「不歸路（a point of no return）」。 他沒有明言這條「不歸路」是否等同「港獨」，但他說，這場運動正建構了「香港人的意識」，如果北京遲了一年才給予香港人雙普選，可能到時香港人已經「不收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