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火燒出的悲歌：台灣緬籍華僑與困苦勞工
當北京以超驚人的速度在清除都市邊緣的低端人口時，台北同樣因為火災而燒出的違建問題，更有許多長年困苦勞工故事。
位於台灣新北市中和的華新街，居住著龐大地緬甸華僑與緬籍勞工，緬甸餐廳隨處可見。 日前，中國北京市大興區的大火，奪走了19條無辜生命，也引發了當局決定大動作整治，限時部分勞動人口搬出北京，房屋遭到斷水斷電後被夷平，引發"清理低端人口"爭議。而在同一時間，台灣新北市中和區的南勢角一隅，也發生了縱火事件，造成9死2傷的悲劇，死亡者不少是緬甸籍勞工。 事件的起因，是在於49歲的緬甸籍嫌犯，因為與緬甸友人爭吵，心生不滿下買汽油縱火。然而，不只有無辜者傷亡，嫌犯縱火的地點，也是遭到不當改建的違章建築，頂樓加蓋一層外，也被房東至少隔成41間，全都用木板隔住，意外助長火勢。他們辛苦的生活環境也才因此被外界知曉。 前中華民國緬甸歸國華僑協會理事長蘇良音，1965年從緬甸仰光隻身一人來台，當時19歲的他，見證50多年來當地小區變遷，他對BBC中文網形容："這些緬甸工人們的生活很悲慘，幾乎是沒有質量可言"。 當地的中和華新街，原來是農田與墳墓地，二次大戰與國共內戰時，許多中國人南移逃到緬甸避難。在中國由共產黨執政後，許多華僑選擇來台唸書、就業，一部分在中和的農田附近落腳，60多年來逐漸成為龐大社群。 蘇良音來台時19歲，如今71歲的他，回憶起緬甸小區過往，仍舊曆歷在目。 蘇良音預估，緬甸華僑的後代在中和至少超過8萬人，而真正緬甸籍的人應該也有近千人。當年蘇良音考到師範大學當老師，有部分的華僑考到醫科、或從事外貿等，久而久之，不只華僑，許多緬甸勞工也來當地討生活。但他也表示，7成以上的人，都是只能從事勞力工作。 "就跟看非洲人一樣" 當記者問到，以前台灣人是怎麼看待當地緬甸華僑跟緬甸人時，蘇良音不諱言地說："那時候他們看我們的眼神，就跟看非洲人一樣"。 緬甸長年接受英國統治，養成了一種特殊悠閒喝咖啡的文化，許多緬甸華僑也自搬桌椅到街上喝咖啡、清茶（衝淡的英式紅茶），加上勞工多半三班制，讓當地一天到晚燈火通明，都是緬甸華僑跟緬甸人的喝茶吃飯身影。 蘇良音回憶，當時他還看過有媒體形容他們是"不務正業、喜歡遊走街邊打架"的人群，也讓許多當地緬籍人士遭受異樣眼光。因為不了解緬甸喝茶文化，當地許多原居民也都避而遠之，讓他們一度被隔絶。 不少外移台灣的緬甸華僑與緬甸人，在緬甸都受過高等教育，甚至進入大學，但是國民政府當時不承認緬甸學歷，讓他們只能從事低階勞動、如建築搬運工等。也因此，讓部分不法房東抓到機會，改建公寓隔成許多小房間，至今仍以每月最低3000台幣（100美金）的價格出租給這些勞工。 來台灣近30年，在當地經營緬甸小吃，55歲的華僑彭世興，當年也是在緬甸就讀大學，但是來台後，受限於語言與學歷承認，起初也做過很多苦工，最後輾轉開小吃店。他回憶這樣的違建套房至少20多年前就存在，裏面只有一張牀，一個電燈泡，完全沒有隔音，"只要睡得著就很好的地方"。 台灣新北市中和區的南勢角一隅日前發生的縱火案，造成9人死亡，暴露出違建與緬籍勞工困苦生活的一面。 從知識分子到懷才不遇 而在台灣討生活的緬籍勞工，也都是日薪工，有開工才算錢，收入漂浮不定，好的時候一天2800台幣（93美金），但也有800台幣（27美金）的日子。許多台灣建商、承包商常常因故拖延結款、甚至逃跑不付錢，讓很多緬籍勞工吃了悶虧，蘇良音說："很多人沒錢，還去醫院排隊賣血換一餐"。 幾十年下來，當地也存在某種惡性循環，不少老中青的緬甸華僑或是緬籍勞工，常常一天到晚群聚在附近公園"清談"，蘇良音說："講好聽是清談、說直接點就是抑鬱不得志"，這些原先在緬甸的知識分子，聊政治、經濟，大多自認懷才不遇。 在酒精與煙草都無法抒發憂鬱後，也有不少人求助非法藥物，精神恍惚："晚上你走進巷子內看，很多針頭、注射藥物"，蘇良音隱晦地點出了當地的藥物濫用問題。他也認為，這樣的縱火問題，就是在這種不良循環下，稍微一個爭吵就直接爆發，"他可能犯罪當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台灣成功大學都市計劃系主任張學聖接受BBC中文網訪問時指出，中和縱火案是頂樓違建又加蓋的典型範例，因為違建本身就違法，也就不受台灣建築法與消防法的規範，一但發生火災，權責歸咎極為困難，"很多方面都有責任"。 台灣違建以1995年為分界，95年前的違建可以列入"緩拆"，95年後的屬於需強制拆除，根據台灣營建署1月統計，全台灣有70多萬件的違建問題。但是過往在拆除時，常會遭受到政治力介入、甚至議員關說，讓第一線的執法人員受到極大壓力。 北京日前也發生所謂"低端人口清理"，張學聖認為，兩岸土地制度不同，台灣以溝通與軟性鼓勵來推動都市更新。 違建拆除與外籍工安置 北京當局對於所謂"低端人口"清理的態度，有不少台灣人認為當局"雷厲風行"，而張學聖則說，兩岸土地制度本不相同，台灣是私有制、中國大陸是國有制。台灣在進行都市更新時，都要經過原住戶、建商同意，有其市場機制，中國則沒有所謂住戶同意問題，都是一紙命令。 張學聖還補充，學生與外地勞工永遠是違建住戶的最大來源，違建固然要根絶，這幾年政府大力推行"防災型都更"，軟性鼓勵老小區整建、遷移。他說："台灣民眾是需要更大的誘因來決定是否會配合政府遷居，增加更多交通、就業、教育等誘因，可以讓更多民眾支持改建"。 這幾年為了讓台灣人更了解緬甸，蘇良音也跟當地政府爭取舉辦緬甸傳統撥水節，邀請當地原居民體驗緬甸文化，也努力舉辦文化導覽，介紹當地緬甸社群歷史"現在許多人對我們印象都改觀了"，政府也同意他們搬桌子到街邊喝茶，是屬於固有文化，不再強制取締。 而這場縱火，也讓台灣新北市政府決定鐵腕執法，從12月起將強制拆除目前列管的200多件頂樓加蓋又出租的違建。然而，蘇良音也認為，更重要的是這些合法依親來台的華僑與緬籍勞工們，應有的工作權與輔導等政府要切實做好，他感嘆："不然這樣的悲劇還是會發生，絶不會只有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