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賈樟柯：望中國盡快實行電影分級制度
中國導演賈樟柯去年在戛納電影節奪得最佳編劇獎的《天注定》（A Touch of Sin）將於5月16日在英國正式上映。
賈樟柯接受BBC英倫網記者子川專訪（攝影：肖媛） 《天注定》以近年中國發生的真實事件胡文海案、周克華案、鄧玉嬌案、以及富士康員工跳樓事件為基礎，用4段式的結構展現4個理解暴力事件的不同角度。 該片展示的主題受到海內外華人的關注，能否在中國大陸按時上映、盜版問題成為很多人爭議的焦點。 《天注定》在英國電影協會BFI舉辦特別放映和導演問答之後，賈樟柯在BBC總部接受BBC英倫網記者子川的專訪時談到該片在大陸上映的可能性、中國電影審查制度、中國電影未來發展方向，以及與英國電影人合作的可能性。 子川：我去年10月電話採訪的時候，你說《天注定》已經過審，將於11月在中國大陸上映，到如今仍然沒有上映，能說說情況嗎？ 賈樟柯：《天注定》是2013年4月完成的，當時很順利地通過了電影局的審查，拿到了通過令。之後5月份也很順利地參加了戛納電影節，當時計劃11月份在大陸發行，發行商已經做了很多凖備工作。 但是到了10月份的時候，審查部門希望能夠重新針對這個電影與我溝通。在這個過程中發現，審查部門對《天注定》的放映有很多方面的憂慮。比如說，中國電影目 前還沒有實施分級制度，而這個影片中涉及到的暴力場面是不是適合進入這樣的市場，或者用什麼樣的方法來進入這樣的市場，這其中有很多技術操作層面的考量。 當然，對這個電影所涉及的中國當下的生活以及所表現的一些人們的極端處境會引發怎樣的社會討論，有關部門有一些疑慮。出於這些疑慮，審查部門希望能夠暫緩這部影片在中國的放映。 我覺得我也很支持，因為我也知道這是一部非常有挑戰的作品，而目前中國電影的市場環境跟放映機制可能有一些需要我們去理解和改進的地方。 因此，我們也一直在溝通，希望能夠找到一種合理的方法，讓它能夠盡快地與中國觀眾見面。這種討論從去年10月一直持續到現在。作為導演來說，我能夠做的就是耐心地去進行溝通，然後最終把這部電影送到中國電影院裏。 《天注定》的劇情根據中國一些社會案件改編 子川：前不久馮小剛導演在倫敦接受BBC採訪時說，好來塢電影可以在中國的舞台上跳舞，而中國電影人可能要戴著腳鐐跳舞。像你本人曾經被禁止拍片，後來的一些電影得以上映，最近《天注定》又出現狀況。你希望中國電影審查制度做出何種改變？ 賈樟柯：中國電影審查制度有很多可以改進的地方，比如，電影分級制度就是可以盡快去著手實施的一件事情。 我從事電影工作的十幾年中，從我拍處女作開始，當時很多導演—包括前輩導演—就開始呼籲中國電影的審查制度有一種變革。從過去的這種審查轉變為全球通行的這種分級制度。 電影分級制度一方面可以保護青少年的權益，另一方面也能夠保證作者/導演的創作自由。直到現在，中國電影審查制度仍沒有更改，我想這個過程中需要導演們非常耐心地推進這件事情。 我覺得最重要的推進力量就是應該把對創作自由的信仰放在創作裏面，拍出有突破性和探索性的影片來觸碰那個禁忌，我覺得這個社會的話語空間才會變得更加的開放。 子川：前不久網上流傳出下載/觀看《天注定》的鏈接，你本人也在微博上做出回應，大陸市場盡失，但你也曾經在文章中談到過盜版VCD/DVD對在中國普及經典影片上的作用。那你現在如何看這種現象？ 賈樟柯：盜版是一個偷盜的行為，它本身對於創意產業來說具有非常大的致命打擊性，因為正常的創意得不到權益方面的保障。但是，比如說過去我們談到，中國從 1990年代開始有很多盜版，像對經典電影的盜版來自於觀看電影的長期壓抑，因為在很長時間裏中國沒有進口這些影片，有很多影片也不允許進口。 直到現在，進口電影的權力仍然是有兩家國有電影企業所壟斷，而且主要進口很單一的好萊塢電影。在這一的一個政治背景之下，觀眾卻有很多元的觀看電影的需求，我覺得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盜版的盛行證明有這樣的觀看的需求跟慾望。 所以，我認為解決盜版問題最好的一個方法是放開對電影進口的控制，能夠把它真正的市場化，讓不同類型的公司能夠進口多元類型的影片，除了好萊塢之外，也可以 進口歐洲的、亞洲的各類影片，包括藝術電影。我覺得只有正版的渠道暢通，能夠滿足中國那麼多人口不同的觀影需求，盜版的問題才能夠得到本質上的一種改變。 《天注定》引發了海內外華人的關注 子川：中國電影票房自從2010年突破一百億之後，這幾年一直突飛猛進，去年達到217億元，尤其國產片佔據了半壁江山。你曾經在訪談中說「大片中彌漫細菌破壞社會價值」，幾年過去了，第五代導演也在不斷轉型，你如何看中國電影今後的發展方向？ 賈樟柯：我覺得中國電影市場的進步的確是有目共睹。在我剛剛從事電影工作的時候，整個中國電影的年產值只有10億人民幣，到去年已經突破了200億元。這是一個非常快速的進步。 同時，電影院的普及、恢復也是非常的快速：電影院過去僅集中在大城市，而最近幾年二線城市電影院的增長也非常多。我相信很快包括縣城、村鎮也會有電影院崛起。這樣的話才能夠滿足觀眾觀看電影的需求。 另外一個方面，經過2000年，特別是2006年左右，人們對中國電影的熱烈交鋒和討論，那之後，我覺得中國電影院也逐漸呈現出給更多種電影空間的趨勢。我 覺得最近這兩年與七、八年前相比，比如說藝術電影所能夠佔有的時空已經有很大的進步。這幾年也有一些藝術電影開始有不錯的票房。 我覺得文化 建設是有成果的，因為過去人們只是一味地發行、放映、推廣所謂的商業大片。到現在各個影城，包括發行終端，人們也理解了電影是一個多元的需求，文化也需要 多樣性。在多廳的影城裏也開始能夠有一些空間給其它類型的影片。我覺得這是一個過程，但目前來看，在多元性上還是比較樂觀的。 子川：這是你13年後第二次來到英國。你之前在我的採訪中說對《國王的演講》等英國電影有深刻印象，也欣賞蓋伊·裏奇（Guy Richie）這樣的英國作者型導演。將來有沒有可能與英國電影人合作？ 賈樟柯：我與英國電影人合作的機會非常大，事實上也與一些英國電影公司有過接觸和討論，這次來倫敦也會有一些相關交流，所以不排除以後有合作的可能性。 賈樟柯的新片《在清朝》將於今年開拍（攝影：肖媛） 子川：馮小剛導演說正在與英國導演討論拍攝《天下無賊》英文版事宜，你的電影有沒有這樣的可能？ 賈樟柯：如果有人願意翻拍，那將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的事情。我曾經開玩笑說，我相信50年之後，會有年輕導演要翻拍《天注定》。如果有英國、美國、日本或者其它國家的導演願意翻拍的話，我覺得是一件特別好的事情。 《天注定》所面對的是人類的暴力主題。其實人類已經有幾千年的暴力歷史，不同的國家、不同的文化、甚至不同的社會制度都避免不了這個問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是一個人性的問題，而人類一直在克服這個弱點。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覺得《天注定》可以被全世界的觀眾分享。當然也可以被翻拍成各個國家的版本。我記得這部電影去年在俄羅斯上映的時候，有好幾位俄國觀眾對 我說「感謝導演拍攝了一部真正的俄羅斯電影」。我一開始沒太明白他們的意思，後來我明白了，因為事實上我們從這個電影裏都可以看到各自的社會和所有人的生活。 子川：你非常喜愛紀錄片，也曾經表示自己是把劇情片當作紀錄片拍，把紀錄片當作劇情片拍。《二十四城記》、《海上傳奇》的風格比較獨特。在這方面今後會有什麼樣的新嘗試？ 賈樟柯：拍紀錄片是我一直以來的一個興趣，因為事實上，對電影工作者來說，紀錄片非常具有吸引力，就是因為它在形式上有一種無拘無束，有巨大的可能性。因為當你拿著攝影機去拍攝現實生活的時候，你怎麼樣即時處理這種空間。每一次拍紀錄片都能夠讓我對電影產生新的想像。 所以紀錄片是一種理解電影這個媒介魅力和特點的渠道。一個導演拍紀錄片的習慣等於說保持對電影本體魅力的一種持續感受力。所以我肯定還會一直把紀錄片拍攝下去。 但我應該還是拍攝故事片、劇情片佔多數，因為紀錄片的製片難度其實非常大。因為紀錄片的電影市場並不太好，要籌備、執行一部紀錄片的拍攝還需要投入非常多的時間，所以拍攝紀錄片不會特別多。 子川：即將擔任戛納電影節競賽單元的評委，有什麼期待？ 賈樟柯：希望能夠碰到讓自己激動的電影。我其實很興奮，因為我從2002年參加戛納電影節，其實每年都很少有時間能夠真正看電影。 因為都是我帶自己的電影去參賽，首映式之後就是一系列的採訪，採訪結束之後也就該回家了，根本沒有時間去看電影。這次可以在10來天內看很多電影，這非常好。 張藝謀導演的新片《歸來》將參與戛納電影節展映單元的放映，王超導演的《幻想曲》入圍了「一種關注」單元，沒有華語片入圍主競賽單元。 子川：很多影迷非常關注你的新片《在清朝》。這部已經籌備好幾年的電影的進展如何？3位男主角已選定？ 賈樟柯：我大概在5月底將結束《天注定》的國際宣傳工作，6月份會開始全身心地投入到《在清朝》的籌備和製作中。男主角已經基本確定，我們會在今年下半年找一個時間公布這部片子的進展情況，包括演員陣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