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疫情下的武漢倖存者：「我是不幸之中幸運的人」
2020年除夕夜前夕，25歲的武漢人小武一個人躺在家裏。他已經連續5天發高燒，咳嗽越來越重。輾轉4家醫院之後，他得到了一張住院單，每位接診的醫生都告訴他，基本可以肯定他得了新型冠狀病毒引起的肺炎，但沒有條件為他安排試劑盒確診或牀位收治，只能讓他自行回家隔離。
1月20日之前，湖北政府與中國媒體並未太多提及始於武漢的這場肺炎疫情。2019年12月31日，武漢衛健委最早公布發現27例不明原因新型肺炎病例（圖為武漢東湖畔）。 那時，武漢各家醫院發熱門診與住院病房已經人滿為患，面對這個來勢洶洶的新型傳染病，醫生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你還年輕，免疫力強，很多人可以自癒，你回去說不定可以自己扛過來」，一位醫生這樣跟他說。 「我每天都在跟好朋友告別，」他對BBC中文回憶道。「我一直在想，我還這麼年輕，不願意這麼早就離開，但我沒有辦法。」 1月23日晚上，走投無路的小武打開微博，發出一封求救信。「武漢新型冠狀病毒高度疑似患者，求醫之路四處碰壁，至今無法住院！！！很絶望，希望能夠得到幫助並引起重視。」在文章最後，他還@（抄送）了武漢市長專線、武漢網信辦、武漢衛健委等多個政府部門和多家中國媒體的官方微博賬號。 儘管沒有得到這些賬號的回應，但這條微博最終救了他一命。第二天早上醒來後，他發現自己收到一萬多條私信，增加了3萬多名粉絲。許多人告訴他，武漢當地社區可以幫助聯繫疑似病人前往醫院住院。 在女朋友幫助他聯繫所在社區後，26日小武終於得到一個住院牀位。儘管那是在一個四人病房中臨時增加的病牀，但他已經很滿足了。 小葉的新型冠軍狀病毒RNA檢測結果。 根據中國衛健委通報，截至2月16日24時，這場肺炎在中國大陸已經奪走至少1770人的生命，10844人接受治療後出院。住院19天後，小武兩次核酸測試轉陰，獲准出院回家隔離14天。現在他還有一些輕微咳嗽，偶爾會有點氣喘，但他知道，自己的命「已經撿回來了」。 「我以為只是普通感冒」 小武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時何地被傳染的。他覺得自己一直還算強壯，很少生病。他平時接觸的人只有公司同事與家人，所有人在他得病前都很正常。 他最早出現症狀是在1月19日。那天沒戴口罩的他在漢口火車站的一家快餐店吃了一頓飯，回家後開始發燒、咳嗽、拉肚子。漢口火車站距離最初疑似確診病例集中爆發的華南海鮮市場僅1公里左右，儘管當時中國周邊地區已經對這種新型肺炎保持警惕，但身在疫區中心的他絲毫沒有把自己的症狀跟肺炎聯繫到一起，以為自己只是吃壞了肚子。 小武服用的部分治療藥物。 「當時普通人都不是特別了解這個病，也不知道會有很大規模感染。」小武稱。 「我只是聽說過有這種情況，但沒聽說有身邊人得病，所以肯定不會往這方面聯想，」他說。 與小武類似，21歲的小葉在發病之初認為自己得的只是普通感冒。他家離華南海鮮市場有10分鐘車程，但在發病前家裏沒有人靠近過那裏。1月17日，小葉開始肌肉酸痛，吃了感冒藥後症狀消失，這也讓他短暫放鬆了警惕。 1月20日之前，湖北省政府與中國媒體並未太多提及始於武漢的這場肺炎疫情。2019年12月31日，武漢衛健委最早公布發現27例不明原因新型肺炎病例。在之後的近一個月時間內，肺炎信息並不太見諸於官方信息平台。湖北衛健委1月11日通報稱，3日至11日期間沒有新增案例，沒有發現明顯人傳人跡象，武漢衛健委的通報也直到1月18日才宣佈另有4例新增確診病例。 肺炎疫情下的武漢倖存者：看到太多悲慘事 自己是不幸中之大幸 但在大陸之外，一些跡象已經顯示這場疫情不同尋常。在武漢沒有新增病例的幾天期間，泰國、日本分別確認有來自武漢的旅客確診，越南、新加坡、香港、澳門等地也紛紛報告疑似病例。 1月20日，中國醫學專家鍾南山公開表示，新冠肺炎可以人傳人。同天晚上，習近平對疫情作出指示，中國官方媒體才逐漸有所跟進，這次疫情的全貌才開始慢慢展現在小武和小葉眼前。 患者在武漢體育中心方艙醫院休息 「我很幸運」 1月21日晚上，小葉從自己報的日語寒假班放學回家後感覺「有些不對」。他已經整整一天沒有食慾，晚飯後發現自己發起了低燒。家人開車帶他去當地三甲醫院同濟醫院後，發現早已「人山人海」，根本不可能排到隊，他們便找到附近規模相對較小的武漢肺科醫院。那裏人並不多，他順利掛上了急診號，做了CT檢查。 檢查結果顯示，他的雙下肺出現感染，但因為症狀較輕，也被送回家自我隔離。接下來的4天中，他的病情逐漸加重。喉嚨從癢到咳，「咳得肚子疼，肺疼」。4天之後在25日進行第二次檢查時，發現他的雙肺已經大面積感染，醫生稱，這是高度疑似病例。 從高度疑似到確診，小葉又等了4天。根據當時的規定，確診病例需要由專家組研究判定，需要在專家組上班時間內接受會診才有機會得到核酸檢測試劑盒。小葉在25日被認定為高度疑似病例後，由於專家組沒有上班，直到28日複查時才等到專家會診並確診。 即便如此，小葉認為自己的看病經歷比起許多人已算順利很多。「因為我們家有車，這個真的很關鍵，去醫院拿藥，治療必須有車，」他表示。「很多情況都是因為沒有交通工具被耽誤了，很多人告訴我，他們幾乎叫不到的士，只能等社區分配，那個時候社區能調動的車也極少，如果沒有車基本上就沒什麼辦法了。」 1月23日凌晨，武漢宣佈封城，當天上午10點開始，武漢所有巴士、火車、地鐵及船舶全部停運，公共交通系統一律叫停。之後湖北大部分城市均宣佈採取同樣措施。這種防控手段與規模前所未有，也帶來許多人道主義層面的擔憂。 在這基礎上，由於醫院醫療資源緊缺，武漢許多病人無法及時得到治療、收治，被要求在家隔離，使得許多疑似病人耽誤治療時機，同時一些居家隔離者傳染家人，家庭傳染與社區傳染持續發生，導致疫情更加難以控制。 與許多武漢患者相比，小葉和小武已經十分幸運。他們在病情仍可以控制的時候得到了試劑盒確診的機會，之後順利通過藥物治療逐漸好轉。目前他們都處在14天隔離期內，兩次核酸檢測顯示陰性。 在小葉得到第二次核酸陰性檢測的那天，他得知了李文亮醫生去世的消息。他將李文亮視作「英雄」，這條新聞格外觸動他。 通惠河畔民眾書寫的「送別李文亮！」文字。 「當天北京有人在雪堆寫『送別李文亮』，那個人還在大大的感嘆號躺進去了。我也想在裏面躺一下，」他告訴BBC。「為什麼我這麼幸運，他就沒挺過來？」 在住院和隔離期間，小武一直也在轉發網上其他求助信息。他最近轉發的一條信息來自武漢一名確診病人，這名病人的母親因為無法確診、沒有牀位選擇自殺，之後這名病人將經過發在了微博上。 「雖然大部分病例都得到了救治，但是仍有這麼傷心的事例存在，我覺得這個妹妹的的社區必須承擔責任。我太難受了，」小武在轉帖時寫道。 「跟沒得病的朋友比，我肯定是不幸的，」小武對BBC中文表示。「但如果跟最開始離去的那一批人相比，我還是很幸運的，撿回了一條命，」他說。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文中小葉、小武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