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通識科課本大幅度修改涉政治取向內容引發爭議
香港自去年經歷主權移交以來最大的示威浪潮時，中國官媒、香港政府和建制派等把矛頭指向原意是訓練學生獨立批判思考的高中核心課程之一的通識教育科，香港教育部門近期向出版通識教材的書商提供自願一次性「專業諮詢服務」。
香港抗議活動中，參與示威的學生佔了很大的比重（資料圖片）。 在香港教育部門的建議下，多本通識科教科書就多個涉及政治、歷史、中國大陸和香港關係的議題作出修改。據BBC中文獲得的文件比對原本的書籍可看到，有書商在通識教科書刪除「三權分立」、「警方執法侵犯人權」等字眼；刪減「公民抗命」的討論；在提及「本土意識」、「民主派」時，改為用「本地意識」和「非建制派」等字眼；而一些在香港《國安法》生效前解散的組織「本土民主前線」和「香港眾志」亦在部分教科書中消失。 另外，有教科書減少了「六四事件」的篇幅，移除涉及坦克的圖片，淡化中國人權爭議和維權事件，例如刪去2011年中國廣東「烏坎村事件」、孔子學院爭議等內容，亦有書商在教科書地圖上把台灣稱作「台灣省」。 親民主派的教育團體「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教協）」批評，香港教育部門對通識教科書內容的審裁，不少是針對資料及內容的政治取向，「淡化甚至扭曲了社會實況」，形容這是「嚴苛的政治審查」。 香港教育局發言人對教協言論表示「極度遺憾」，形容「政治審查」的指控是「無中生有，搬弄是非，刻意抹黑」。發言人強調，出版商自願接受專業諮詢服務是務求資料正確、建基於事實及與時並進，避免誇張失實或誤導的可能性，過程有專業團隊負責，修訂內容不應被斷章取義。 各書商回應港媒查詢時沒有正面回應「政治審查」的指控，只簡單重申考慮了香港教育局所作的建議而作出定期修訂。 具體改了什麼？ 香港六間出版社包括「齡記」、「教育圖書（教圖）」、「雅集」、「明報教育」、「名創教育及明報教育（明名）」、「現代教育研究社」等參與了教育局就通識科所推行的「專業諮詢服務」。這六家出版社的出版物是學校常用的課本。 香港學校有權自主決定是否採用通識課本，大部分學校把教材視為參考用書，教師傾向自備教材授課。 BBC中文獲得了多家出版社提供給教師的文件，比對了香港媒體和舊版書的資料，梳理出各本教科書涉及修訂的內容。 1. 香港政治 雖然有些新課本已加入有關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的內容，但未有加入去年年中提及的香港反《逃犯條例》修例風波。 新課本在有關香港的政治議題上有明顯的改動。 「雅集」出版的教科書以「教學需要」為由刪去有關「公民社會如何影響社會」的練習，刪去有關香港「本土意識的興起」的內容，把其他涉及「本土」的字眼改成「本地」，並在書中附加的政治組織列表中，刪去「本土民主前線」、「香港眾志」，這兩個組織在香港《國安法》實施前解散，提及個別政黨主張時，則刪去「爭取普選」、「反對中央干預」等表述。 「明名」通識教科書中，有關公民抗命的討論亦有所減少，特別刪去了「佔領中環」運動的圖片以及一些外國民主示威的內容，而書中原本的銅鑼灣書店店主李波和2016年旺角農曆新年騷亂的照片均被刪除，這部分原本是表達銅鑼灣書店事件引發香港市民對出版自由的憂慮，以及旺角示威令各方擔心示威走向暴力化。 「齡記」的通識課本刪走了一些人權法治有關內容，在個別段落刪去「警方近年的執法方式侵犯人權，損害香港居民集會及示威的自由」、「人大釋法等均衝擊香港司法制度和法治精神」、「有意見認為，本港新聞自由倒退的主因是業界出現自我審查，此外，政府以行政手段收緊資訊發放及阻礙傳媒採訪，以及有傳媒工作者受襲，亦令人憂慮新聞自由受損」等內容。 其中一本通識課本的新題目是要求學生討論三權合作。 2. 三權分立 一些教科書避用「三權分立」的字眼，或是大幅度刪除相關的討論。 「教圖」的書刪走了普通法特點是「信奉三權分立原則」；「雅集」出版的教科書刪去了「社會普遍認為香港實行三權分立」以及「三權分立防政府獨裁」等資料，其考題訓練以「三權合作有利香港？」為題，題目中沒有提及「三權分立」的字眼。 「明名」教科書在段落中清楚寫明，香港《基本法》沒有訂明政府體制是「三權分立」或「行政主導」，但一直以來的特色是「偏向行政主導」，「行政機關（尤其是行政長官）擁有較大的權力」。 香港終審法院和法律界人士多次指出香港奉行「三權分立」，認為司法應該有制衡行政、立法的作用，但中國官員和學者及一些香港親建制人士多次強調香港並非「三權分立」，而是「行政主導」，這些言論引來外界對司法界權力是否會被削弱的擔憂。 文件顯示了教科書就三權分立作出什樣的修改。 3. 有關中國的內容 「齡記」出版的通識教科書刪去有關孔子學院是否涉及政治動機、干涉學術等討論。「齡記」教科書中原本有一欄目講述「六四事件」，但新版則取消了。 「明名」教科書則抽走了「六四坦克」的漫畫，這個漫畫原本是表達有菲律賓傳媒批評中方驅趕菲方船隻的做法是好像「天安門事件中鎮壓國民般粗暴」。另外，「明名」教科書亦刪去有關「烏坎村事件」的內容，並在一幅地圖上增加了文字說明，以「台灣省」稱呼台灣。 「教圖」出版社則刪去一些中國大陸維權的圖片，包括茂名市民反對化工廠以及綠色和平到惠普總部抗議的圖片，書中亦刪去「中國仍未算是法治社會」、人大代表制度「人民代表性低」等字句。 有教科書以台灣省形容台灣。 對教師的投訴與政治審查 香港進步教師同盟成員盧日高對BBC中文表示，書商在是次修改中，避開了諷刺政府和官員的漫畫，亦刪走了不少敏感社會事件的照片。他認為局方是有政治考慮，希望避免學生對政府持有負面印象或同情社會事件的參與者。 盧日高任職十年通識科教師，目前在屯門一所中學任教。他說，教師過往會用香港終審法院判辭去解說三權分立，但盧老師說，今次修訂留意到「三權分立」被「放在很低的位置」，阻礙學生了解社會現況的機會。 他說，「通識科本身和社會熱門議題息息相關，學生們在學習這門科目時，都會透過傳媒、網絡資訊接觸不同的聲音，包括親政府和反政府聲音，通識科是希望他們接觸不同資訊下，去持平評價不同資訊的內容，如果教科書把一部分的聲音掩蓋，令學生不知道有人提出這些聲音，他們就難以了解事件的全貌。」 他指出，雖然書商表面上有自由不接納香港教育局的意見，或不參與教育局提供的「專業諮詢服務」，但事實上如果教科書沒有取得局方認證，難以獲得學校方支持。 此前，很多學校實際上其實不使用通識教科書，或是只把教材當作參考的一部分，更多的情況是教師自行製作教材。 盧老師說，近期社會氣氛對教師不信任程度增加，針對教師的投訴比以前多，有家長或學生會細看教師授課內容而提出舉報，一些情況嚴重的老師會遭到教育局處分，在面對這種壓力底下，通識科教師可能會更加依賴出版社的教材。 「可能確實有些老師，在業界眼中也覺得可能言論過份了，但是否因為一少撮事件，而要大幅度針對業界？這有點過了火，」他說。 他擔心，日後在公開考試中，局方都會用政治角度去考慮，令師生們為了分數而自我審查，「如果學生在考試中說這次（新冠）疫情蔓延的其中一個因素是因為中國政府起初資訊透明度不足，令外界無法防範，以前我們會覺得這個評價沒有大問題，但會否將來會被指控是無根據的答案呢？（師生自我審查）不是一件好事，我們期望學生能夠有根有據、善用例子去推論。」 針對政治取向？ 目前已宣佈解散的民運組織「香港眾志」前副主席鄭家朗與一些學生近期成立一個名為「教育野」的倡議團體，他們舉行記者會批評教育局「政治審查」通識課本，認為這是「黑箱審查教材，箝制學生思想」。 鄭家朗認為，這批課本不單在政治議題上有改動，更是避開對中國及香港不同政策的批判。他舉例說，有教科書不再提及中國網民需要「翻牆」接觸被禁網絡資料，避開討論中國「血汗工廠（即勞工權益不足）」的爭議，在討論環保議題也大幅度減少討論中國空氣污染問題。 他指出，新版課本以政府的措施等正面資料，取代原先帶有批判的內容，但此科原本要求有平衡觀點的角度，現在卻只是一面倒的意見，內容要緊貼政權的主旋律，刻意掩蓋批評。 「教育野」團體稱呼正在製作網上資料庫，整理新版教科書存在的教材問題，加入不同的觀點作補充，組織呼籲學生使用舊版教科書，認為舊版教材各觀點較為完整。 一些有份參與製作課本的作者及顧問亦表示不滿。其中一本通識課本刪去中國人食野味可能是2003年傳染病薩斯（SARS，又稱「非典」）的原因，有份為該書做顧問的香港大學理學院講師麥嘉慧則同樣表示這是政治審查，「令人遺憾但不意外」。 另外，明報教科書作者許驥接受香港媒體訪問時表示，亦不滿教科書修改中國「上訪」問題的討論，書中原有一些內容寫上「祝你不會由原告變被告」、「法院是受政治機構干預」，希望讓學生思考中國「上訪」及法律制度，但現在變成只有「中國推動陽光司法」和「兩會是國家頭等大事，不容出亂子，截訪無可厚非」等內容。 許驥認為，官方把香港問題的責任推在教育身上，相信這波審查只是開始，香港言論自由的收緊正式與大陸同步，「如果中國在開歷史倒車，香港一定會同步」。 香港「教協」表示，教育局對通識教科書內容的審裁，不少是針對資料及內容的政治取向，而淡化甚至扭曲了社會實況。「教協」舉例說，部分教科書過往引述終審法院判辭，去解釋「公民抗命」的意圖及「雨傘運動」的起因，但因為「教學需要」而被刪除，亦有教科書只保留香港新聞自由指數排名的數據，卻刪去排名下跌的原因，此舉無助學生理解問題的成因。「教協」認為這是「嚴苛的政治審查」，「窒礙了高中學生多角度了解及思考社會議題的學習機會」，令「教材出現更多揣摩上意自我審查的不良現象」。 「讓師生親眼目睹政府對教科書施以審查閹割，實在諷刺」，「教協」的聲明寫道。 2009年，通識科成為高中必修科目。（資料圖片） 而香港通識教育教師聯會則指，通識教科書「部分改動的內容幾乎並不必要，個別議題或內容亦以不明的原因刪去」。聯會稱，局方未有公開修改或刪除部分資料的原則，出版社亦只以「按教學需要，刪除此項目」作解釋，現時尚有不少學校自訂校本教材，在欠缺公開和清晰的修訂原則下，教師難以判斷校本教材應如何修訂。 聯會聲明說，「前線教師亦會憂慮，如沒有因應教科書的修訂而更新校本教材，會否被指專業不當？亦有可能基於不清晰的凖則作出自我審查，限制了教學資料的多元性，妨礙學生多角度思考。」 香港教育局及建制派的意見 香港教育局發聲明，稱「教協」的言論「並不屬實，令人極度遺憾」，並指教協將「專業諮詢服務」指為「政治審查」，屬「無中生有，搬弄是非，刻意抹黑」。 香港教育局發言人說，「一次性的專業諮詢服務」是由去年的社會事件而引發，「隨著社會事件不斷升溫，網絡出現仇恨言論及懷疑欺凌個案，偏頗教材屢現，包括高中通識教育科的學習材料，引起公眾關注。社會人士憂慮教材的內容誤導心智未成熟的學生，甚至散播仇恨和偏見。坊間更質疑，教育局是否對教科書的質素放任不管。教育局及出版社都收到不少投訴」，所以教育局改善這些教科書的質素，落實課程宗旨、目標和學習重點。 「出版商今次自願接受專業諮詢服務及優化教科書，旨在去蕪存菁，務求資料正確、建基於事實及與時並進，條理清晰易明，同時避免誇張失實或誤導的可能性，幫助學生建構知識及正面的價值觀，其努力及專業精神值得肯定，」發言人說，「教圖（教協及各界）不應斷章取義，作出無的放矢的批評，藉此引發片面和政治化的爭議。」 立場傾建制的香港教育工作者聯會（教聯會）認為，過去一年社會事件顯示學生法治意識薄弱，以往通識科教材「偏頗」和「具引導性」，影響學生學習，特別是教科書提及的「違法達義」、「公民抗命」、「三權分立」等概念，「有不符事實的說法」，誤導和影響學生價值觀，「理順教材」是有需要，今次教育局建議書商如何修改通識教科書，展示了通識多元的一面，教師能穩妥參照教科書教授課程，建議當局考慮把檢視機制恆常化。 今年5月，香港行政長官林鄭月娥表明，教育不可以成為「無掩雞籠」，會在今年內交代如何處理通識教育課，教育局之後宣佈成立專責小組，在下半年就通識課程檢討提交報告。外界預期，港府會進一步修改通識教育科的課程內容，但相信它仍然會是一門考大學的必修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