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探險：為一艘飛艇而建的巨型機庫
照片中，一艘銀色的巨型飛艇懸浮在一大片雪地上。飛艇的側面印著黑色的大寫字母，它們組成了一個單詞：ITALIA（意大利）。
飛艇一面朝海，三面環山。白雪皚皚的山峰把飛艇映襯得分外渺小，雪峰中的冰川在春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海面上到處是巨大的浮冰。 纜繩從飛艇的側面垂下，猶如昆蟲的觸角。一大群像細木棍一樣的人在下面等著下達給他們的命令。 飛艇的前面是一處巨大無比，看上去很奇怪的建築。沒有屋頂，但兩邊有牆，看起來像西方電影裏那種巨型木棧橋。建築的外面覆蓋著綠色的帆布。 但這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時間回溯到1928年5月6日，地點是位於斯瓦爾巴北部的金斯灣。這片島嶼被稱作北極的門戶。挪威群島，以前叫斯匹次卑爾根，大致處在挪威和北極中間的海域。 在意大利設計師、北極飛行員、工程師諾比萊（Umberto Nobile）上校的駕駛下，從羅馬飛過來的「意大利號」飛艇剛剛結束飛行的最後一程，抵達金斯灣。諾比萊的任務是探索地球上最後一片大型空白區：北極。這位飛行員認為，還有一片面積大約相當於加拿大一半的區域，卻幾乎沒有人踏足過。 機庫利用巧妙的方式建起了30米高的木牆。 金斯灣這座造型奇特的建築是為飛艇修建的機庫。如果沒有它為飛艇遮擋北極的暴風雪，探險就不可能完成。 正是因為要修建大得能容納下這些龐然大物的機庫，才產生20世紀這些最引人注目的建築。類似的超大型建築有加利福尼亞州莫菲特機場的一號機庫、英格蘭卡丁頓皇家空軍的機庫和德國勃蘭登堡的貨運機庫。 金斯灣這座機庫也不例外。它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同類型建築之一。機庫長110米，寬34米，高38米，比空客A380窄，但比它長大約三分之一，也比它高。修建機庫使用的木樑連起來大約27公里長。挪威工程師赫弗爾（Joh Höver）花了七天左右的時間，才找到這處足夠大的地方以安裝機庫。即便如此，「意大利號」也只是勉強能擠進去。 更值得注意的是，它是在地球上最極端的環境下爭分奪秒修建而成的。 在北極的冬天來臨之前，建築商只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把建材從遙遠的羅馬運送到與北極咫尺之隔的這裏。然後，在接下來的冬季裏，只有32名工人參與機庫的建造。在此期間，冰雪讓這些島嶼與世隔絶，而且一天24小時都處在黑暗之中。 機庫必須在春天恢復飛行時建好。當時的探險家把它比作世界奇蹟。曾在1911年12月打敗斯科特（Scott），登上南極點的挪威探險家阿蒙森（Roald Amundsen）寫道，「所有看到金斯灣這座機庫的人都會感到震撼。這是一項偉大的成就，這裏的條件比在任何地方修建這樣一棟建築都更困難。」 八十年後的今天，多名工程師都同意阿蒙森的看法。阿拉斯加大學安克雷奇分校（University of Alaska Anchorage）土木工程教授、北極施工專家楚貝克（Hannele Zubeck）說，「即便是在今天，在北極修建房屋也是一項挑戰。對20世紀20年代來說，建成這座飛機庫是一項了不起的事情。」 挪威航空博物館（Norwegian Aviation Museum）高級策展人金尼爾德（Olav Gynnild）補充說，「機庫的很多方面都令人震撼，比如建築的大小，以及修機庫時需要凖備好的系統。這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同類型建築之一，當然也是北極地區最大的建築。」 其實，機庫的故事在諾比萊抵達金斯灣的三年前就開始了。1925年9月1日，意大利法西斯領導人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和代表挪威航空俱樂部的阿蒙森簽署了一份合同。意大利負責提供「意大利號」的姐妹飛艇「諾奇號」（Norge），並修建機庫和飛艇拴柱，這一切是後來被稱作阿蒙森-埃爾斯沃斯-諾比萊探險（Amundsen-Ellsworth-Nobile Expedition）所必需的。 工人爭分奪秒地趕著在環境惡化之前修好機庫。 這次探險是挪威、美國和意大利的三國聯合行動。探險隊員要乘坐「意大利號」從北冰洋的一邊，經由北極極點飛到另一邊。 儘管9月1日才簽合同，但索蘭德號船（the Sorland）10月17日就帶著修建飛艇拴柱所需的水泥、鋼桿、大鋼螺栓和工程師赫弗爾（Joh Höver）到達金斯灣。赫弗爾的任務是為機庫選址。當時的氣溫已降至零下20攝氏度以下。 七天後的10月23日，阿勒克托號（ the Alekto）也緊跟著運來600立方米木材、50噸鐵和設備、工具以及供30多名工人過冬的供給趕到了。船上的貨物中還有230升能讓人感到熱乎乎的白蘭地。 三天後，太陽消失。用來蓋住機庫的10000平米法國帆狀機庫布，在元旦那天一早送達。彼時，讓小島與世隔絶的冰已經開始破裂了。 「意大利號」是意大利飛艇艦隊的驕傲。 對木匠師傅阿里爾德（Ferdinand Arild）和他的工人們來說，幸運的是在那之前，金斯灣礦業公司（Kings Bay Mining Company）修了一條窄軌鐵路，以把煤炭從煤礦入口處運送到搖搖欲墜的碼頭。後來，那條鐵路被延長了大約400米，一直延伸到機庫所在的工地。然後，那些以前把滿車的煤炭從礦上拉到碼頭的馬匹，又把一車又一車設備從碼頭拉到工地。 在一張哥特氣息十足的照片上，機庫裏的幾盞燈照亮了黑暗。在大多數家庭還依賴煤氣燈的那個時代，這家礦業公司有一個發電廠，能夠在太陽下山時為他們提供微弱的電量。工人們睡在兩間溫暖的營房裏，那原本是為礦工修建的。 金吉爾德說，「用木材建機庫是因為比鋼材便宜，建起來也更容易，更快，還因為機庫並不打算永久性使用。」 「有時候溫度直接降到零下20 攝氏度以下。有時候只有零下5攝氏度，工具、材料甚至機庫的地面都被大雪覆蓋了。還有些時候，大風會讓工作變得危險，地面結冰變滑也會讓工作變得危險萬分。」 「儘管條件如此惡劣，工人一直在離地面30米高的地方工作，並且沒有人受傷。」 金吉爾德補充說，大部分工作還必須手動完成，「這些人的確有電鑽和電鋸，但他們沒有用那些，而是用手鋸鋸木頭，幸好煤礦給他們提供了電力和住的地方。」 如"諾奇號"一類的飛艇曾被用來探索冰天雪地的北極。 儘管存在這些挑戰，機庫仍按時完工。1926年2月15日，機庫框架完成，挪威人升上挪威國旗進行慶祝。楚貝克說，「不應忘記建築工人為了完成任務而進行的創新。他們在滴水成冰的環境下澆築混凝土是另一個挑戰。但他們用金斯灣煤礦公司的煤把水燒熱，讓這件事成為了可能。」 「木頭支架被組裝在一起，構成了30米高的機庫牆壁。支架外面巧妙地蓋上了帆布，減輕了結構本身的重量，也減少了在黑暗和寒冷的環境下釘木板需要的木材和時間。」 「機庫的門呈金字塔形，一直垂到地面，以便減少對整個結構的壓力。」 遺憾的是，機庫的設計並不是完全成功。颳風時，很難將巨型飛艇駛入這麼狹小的空間。沒有屋頂也意味著飛艇頂部容易積雪。 在「諾奇號」的那次飛行之後，蓋在機庫外面的帆布被取下。1928年，為了供意大利人使用，木匠師傅阿里爾德又對機庫進行了翻修。然後，機庫又蓋上了新帆布，帆布用11000個左右鐵釘固定住。 阿里爾德寫道，「在兩年時間裏，機庫經受住了一切期望。地基還像我們走的時候那麼平整、牢固，無論何時都不用處理。冰磧底部和水泥一樣堅固。」 此外，諾比萊下令在機庫的牆裏塞入秸稈，防止飛艇進出時受損。 楚貝克說，「今天，這個機庫的遺產仍很有啟示性。他們解決物流、設計和項目進度困難的方式，會繼續激勵子孫後代。」 「1928年，機庫可以再次用來停放'意大利號'這一點，是木匠師傅阿里爾德技藝高超的最終證明。」 諾德大學（Nord University）的阿斯（Steinar Aas）是挪威頂級的諾比萊研究專家。他問道，「當時建飛艇機庫是不是就相當於後來的人類登月？在某種程度上比登月還難。登月的宇航員有保護措施，不會遭遇到太空中的酷寒。但機庫的工人則毫無保護，他們幾乎是在赤手工作。」 20世紀30年代，飛艇機庫最終在飽經冰雪寒風後倒塌。斯瓦爾巴群島木材稀缺，機庫的木材很快被重新用在了各島的建築中。一座用機庫的木頭為那條窄軌鐵路搭建的橋至今仍屹立不倒。 每年冰雪融化後，還能看見機庫的混凝土地基和一些繩子固定點。 遺憾的是，這座機庫留下的整體回憶苦樂參半。很難把「諾奇號」和「意大利號」的命運和機庫自己的命運分開。 阿斯說，「『諾奇號』的那趟飛行幫助開闢了一條北極航線，如今很多航空公司飛越北極時都採用這條航路，」但今天鮮有人知道那次破紀錄的飛行，而在當時被普遍認為是那個時代人類的重大成就之一。 相比之下，人們對「意大利號」的回憶更多一些，不過卻是因為不幸的原因。「意大利號」第三次飛越北極時，墜毀在冰面上，墜機原因80年後仍有爭議。墜機後16名機組成員中的六人隨飛艇的殘骸一起飄走，之後再也沒有人看到他們。另一名機組成員遭受撞擊死亡。還有一人被懷疑成為了同類相食的犧牲品。其餘的人在冰面上堅持了兩個月，最終獲救。 因為墜機，還因為獲救後決定拋棄冰面上的機組成員，諾比萊的聲譽因此受損。搜救"意大利號"的大型行動也以悲劇告終：阿蒙森駕駛的水上飛機在加入救援行動的途中失蹤。阿斯說，「在挪威，人們故意忘記諾比萊。」 飛艇停泊的拴柱仍屹立在金斯灣，供遊客參觀。但很少有人知道旁邊曾有座巨型機庫、以及它為之遮風擋雨的那架大型飛艇和那些在北極的惡劣條件下修建機庫的工人們。 請訪問 BBC Future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