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中國如何鎮壓維吾爾族伊瑪目
維吾爾維權團體的一項新研究顯示，自2014年起，中國在新疆地區的鎮壓行動中監禁或拘留了至少630名伊瑪目（imam）和其他穆斯林宗教人士。
在中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喀什老城區，一名穆斯林男子抵達清真寺，凖備參加清晨禱告（2017年6月26日資料照片）。 這項維吾爾人權項目（Uyghur Human Rights Project）的編纂研究稱，發現證據指18名宗教領袖在拘留期間或在被拘留後不久死亡。 許多被拘留的神職人員面臨如「傳播極端主義」、「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煽動分裂」等指控。 根據親屬的證詞，這些指控背後的真正罪行往往是傳教、召集禱告團體，或者僅僅是履行伊瑪目的職責。 維吾爾人權項目總共追蹤了1046名穆斯林神職人員，他們絶大多數是維吾爾族人，項目使用了法庭文件、家人證詞以及公開和私人數據庫的媒體報道。 雖然據報道這1046名神職人員都在某個時點被拘留，但由於中國嚴格控制該地區的信息，在許多情況下無法獲得證據。 在630起案件中，至少304名神職人員似乎被送進了監獄，而中國的「再教育營」網絡與大規模拘押維吾爾人的聯繫最緊密。 從法庭文件或證詞中獲得的刑期信息可以看出，刑罰反映了新疆司法的嚴酷：96%的人被判處5年以上有期徒刑，26%的人被判處20年以上有期徒刑，其中包括14個無期徒刑。 新疆喀什以南的一座鄉村清真寺（2019年6月4日資料照片）。 該數據庫利用了維吾爾活動人士阿不都外力·阿尤普（Abduweli Ayup），新疆受害者數據庫（Xinjiang Victims Database）和維吾爾過渡司法數據庫（Uyghur Transitional Justice Database）等的研究，它並非非常詳盡，僅有新疆伊瑪目估計總數的一小部分。但這項研究揭示中國當局針對新疆宗教人物，似乎支持了中國試圖打破維吾爾族宗教傳統並讓他們融入漢族文化的指控。 中國否認了這些指控，稱其在新疆實施的所謂"再教育"計劃的目的是鏟除維吾爾族和其他穆斯林少數民族中的極端主義。 將宗教與極端主義相連 中國據信在新疆拘留了超過100萬維吾爾族和其他種族穆斯林。新疆位於中國西北部，是各種突厥民族的家園。中國當局被指控在該地區侵犯人權，包括強迫勞動、強制絶育和強姦。 在新疆，大多數被拘留者都被送往「再教育」機構——類似監獄的營地，在那裏他們未被起訴就被關押且時限不明。但也有一些人被正式判處監禁，自2017年以來，判刑的數量和嚴重程度都大幅增加。 公開的拘留或指控文件很少，但那些存在的文件表明，中國當局是如何將新疆的普通宗教表達與極端主義或政治分裂活動聯繫在一起的。 新疆哈巴河縣奧肯·馬合買提（Oken Mahmet）的拘留通知稱，穆罕默德被控「傳播極端主義」。根據新疆受害者數據庫整理的證詞，他的家人說，他因領導周五祈禱和在一座清真寺主持婚禮而被捕。奧肯是一名51歲的哈薩克伊瑪目。 馬合買提最初的拘留通知稱，他被拘留是因為「煽動民眾違反國家法律，在宣讀婚姻誓言、教育、公共治理方面，以及製作和傳播與極端主義有關的物品」。據報道，他的刑期為8至10年。 吾肯·馬合買提的拘留通知（英文翻譯） 58歲的巴合提汗·木爾讚（Baqythan Myrzan）是哈密市的伊瑪目，他也因「宣傳極端主義」被捕。木爾讚於2018年8月被拘留，被關押在拘留所，直到2019年5月他被法院判處14年有期徒刑，並送兵團烏魯木齊監獄服刑。木爾讚的家人說，他唯一的罪行是履行伊瑪目的職責。 阿吾丁·阿尤甫（Abidin Ayup）是阿圖什市著名學者、伊瑪目，他涉嫌犯罪的唯一線索來自一個針對一名漢族官員的案件中，一份法庭長篇指控摘錄裏的幾句話。這名官員被指控在阿尤甫被捕後允許他的兒子到醫院拘留地點探望他。2017年阿尤普被拘捕的時候已經88歲，法庭文件稱他是「宗教極端分子」。 阿尤甫的侄女瑪利亞姆（Maryam Muhammad）告訴BBC，阿尤甫是一個「善良、勤勞、仁愛的人，有文化、有知識，他不僅鼓勵年輕人學習宗教，還要學習學校的所有科目」。 目前在美國的瑪利亞姆表示，自阿尤甫被捕以來，她的家族有近60名成員被拘留，包括她的丈夫和阿尤甫的全部8個孩子。 對於一名漢族官員的指控摘錄是阿尤甫罪名的唯一線索 喬治·華盛頓大學專門研究中國法律的教授唐納德·克拉克（Donald Clarke）表示，在新疆，對極端主義的指控建基於「不完善的法律基礎」，因為「這些根本不應該構成犯罪」。 「暫且不管是否把『宣揚極端主義』視作一種正當指控，問題是，這一指控是否有合理的事實支撐？」他說，「而我們看到的被指控的行為，如蓄鬍子、不喝酒、出國旅行等，表明並沒有。」 維吾爾人權項目高級項目官員彼得·埃爾文（Peter Irwin）表示，伊瑪目被針對的真正原因是「他們有能力在社區中團結人」。 「政府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一直小心翼翼地與伊瑪目打交道，因為政府知道他們的影響力，」他說，「過去幾年的拘留和監禁是三十年來壓制維吾爾族文化和宗教的高潮。」 中國政府發言人告訴BBC，新疆「享有前所未有的宗教信仰自由」。 「新疆的』去極端化『有效遏制了宗教極端主義的蔓延，為全球』去激進化『做出了重要貢獻。」他說。 阿吾丁·阿尤甫 「再教育」的開始 中國西北地區的突厥民族被針對並不是新現象。在20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穆斯林少數民族遭受了長期的壓迫，古蘭經被焚燒，清真寺和墓地被褻瀆，傳統的服飾和髮型也遭到禁止。 20世紀80年代帶來了一段相對開放和復興的時期。修復受損清真寺，建造新清真寺；允許宗教節日舉行；允許伊瑪目和其他人物旅行；著名維吾爾學者穆罕默德·薩利·阿吉首次將《古蘭經》翻譯成維吾爾語。 但1990年維吾爾武裝分子在新疆巴仁鄉發動暴力起義，引發了中國政府的鎮壓，並開始了長達20年逐步收緊控制的時期。伊瑪目被當局視為有影響力的社區人物，愈發被要求對國家表示忠誠。 在21世紀初，許多伊瑪目被迫參加正式教育課程，這預示著今天針對普通民眾實施大規模「再教育」計劃。人權觀察組織稱，2001年至2002年間，大約有16000名伊瑪目和其他宗教人士接受了「政治再教育」。 其中就有伊瑪目圖爾松（Tursun）。據他的侄女說，他於2001年因將祈禱文從阿拉伯語翻譯成維吾爾語而首次被拘留。 圖爾松的侄女在中國境外告訴BBC，圖爾松在「勞改營」的兩年，標誌著他在政府手中受折磨的20年開始。她說，她的叔叔2002年從勞改營獲釋，但經常受到警察的騷擾，還經常被帶走進行兩周「學習」。2005年，他再次被拘留，但這次被判四年監禁。 在新疆喀什舉行清晨禱告後，伊瑪目朱姆威·塔希爾（Imam Jumwe Tahir）被襲擊者殺害。圖為身穿防暴服的中國武警在艾提尕爾清真寺外警戒（2014年7月30日資料照片）。 「我們沒有收到法院的任何通知，」他的侄女說，「家人去警察局詢問，警察給了他們一張手寫的紙條，上面寫著他入獄的信息和監獄的地址。」 圖爾松於2009年獲釋，但在強硬的政治人物陳全國被任命為新疆的負責人後，他將針對維吾爾族的行動升級，圖爾松於2017年再次被拘留。 他的侄女說，就像該地區其他伊瑪目一樣，圖爾松的家人後來也被一同盯上了。圖爾松的侄女那時離開了中國。 「我聽到我叔叔和他妻子被捕的消息後，我也聽說我的母親和我的許多親戚也被捕了。超過14歲的人都被帶走了，」她說。「在過去的四年，我一直在尋找他們的下落，尤其是我的母親。」 「宣揚極端主義」是針對伊瑪目的一項常見罪名 大約一個月前，圖爾松的侄女得知，她的母親被判監13年，她的弟弟被判處5年監禁。她不知道罪名是什麼。她說，她的父親已經在服無期徒刑，2008年因「非法傳教」和「分裂」被判的。 「我母親是個簡單的家庭主婦，她被判了13年，」她說，「我無法想象我叔叔在監獄裏被關了多久。」 她還說，他們成為目標「是因為他們無形的權威」。「國家想盡了一切辦法來打破他們，摧毀他們。不僅是宗教領袖，還有那些默默信仰伊斯蘭教，並以身為維吾爾族人而自豪的人。他們千方百計要把他們挖出來，毀滅他們。」 有些在拘留中消失的人再也沒有出來。據報道，數據庫中有18名伊瑪目在被拘留期間或被拘留後不久死亡。 努爾加濟·馬利克（Nurgazy Malik）是兩個孩子的父親，畢業於官方新疆伊斯蘭教經學院，是一家得到國家許可的宗教雜誌的主編。據報道，馬利克於2018年11月在拘留中死亡。未經證實的報道說，中國當局向他的家人承認他死亡，但沒有給出屍體。其他類似報道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馬利克的親朋好友還是在哈薩克斯坦為他舉行了葬禮。 維吾爾族男子在新疆喀什的清真寺祈禱（2014年7月31日資料照片） 一個秘密的祈禱者 2019年底，隨著中國的「再教育」營網絡受到國際社會的密切關注，中國稱已經將所有人從這個系統中釋放出來。相當多的人被釋放，或被軟禁，被安置在新疆其他受控制的環境中，但人權組織表示，許多人只是被轉移到正式監獄。 也有證據表明，成千上萬的人一直被關在監獄裏。據《紐約時報》等媒體報道，2017年和2018年，新疆的監禁率突增，至少有23萬人入獄，比前幾年多了約20萬人。 根據中國政府的數據，2017年新疆逮捕的罪犯佔全國總數的21%，而該地區人口約佔全國的1.5%。 與「再教育」制度不同，正式的監獄判決應有書面記錄。但新疆受害者數據庫研究人員斌吉恩（Gene Bunin）表示，法庭文件「無處可尋」。 斌吉恩說，2018年新疆記錄了刑事案件74348起，但僅有7714起刑事判決書。對有宗教信仰的維族人的指控，如「宣傳極端主義」和「煽動分裂」，幾乎沒有任何判決，這表明中國在有意抹掉這一記錄。 在有官方文件並包含詳細信息的地方，罪行之無辜則令人震驚。 專家稱，新疆大約有16000座清真寺被毀，佔總數的三分之二 在2018年的一項判決中，一名55歲的維吾爾族農民因「傳播極端主義」而被判監10年，他「在監獄宿舍用偽裝和簡化的方法進行祈禱後」，刑期增加了一倍。該判決在政府的記錄中已經被刪除，但被新疆受害者數據庫存檔。 本來，伊斯梅爾·西迪克（Ismayil Sidiq）在監獄裏秘密祈禱。他被一名獄友舉報，並被控「非法宗教活動」和「煽動民族仇恨和歧視」，後一項罪名據稱是他大喊維族人不應該互相告發。他將在2038年獲釋。 那些被關押在再教育營的人在幾個月或幾年後獲釋的可能性更大，但在新疆，獲釋並不一定意味著自由。 梅梅特（Memet）是一名逃離新疆的維吾爾族人，他告訴BBC，他的父親在相安無事地擔任伊瑪目多年後於2017年被拘留。多年來，梅梅特從新疆的一位熟人那裏了解他家人的消息。這個人離他的家人很遠，她覺得通過微信賬戶向國外發信息是安全的，但梅梅特四年來幾乎沒有聽到他父親的任何消息。 最近，他聽說父親被釋放了，梅梅特想象著多年來第一次和他說話的情景。他問這位熟人是否願意找到他的父親，並通過她的電話讓他們取得聯繫。 在約定的那一天，梅梅特在他的微信賬戶上收到了來自這位熟人的消息。她說她找到了他的父親，但他告訴她，如果不跟兒子說話會更好。在她發了這條信息後，她把梅梅特拉黑了。 （文中部分名字已被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