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馬「變天」：新政府重審中資的虛與實
馬來西亞經歷5月9日曆史性大選後，以馬哈蒂爾（Mahathir Mohamed；大馬統一翻譯：馬哈迪）為首的希望聯盟（Pakatan Harapan）新政府正式上班。
經濟問題被認為是讓馬來西亞選民求變心切，選擇希盟的重要因素。 在當選至正式上班之間這幾天，被一馬公司（1MDB）醜聞纏身的前總理納吉布（Najib Razak；大馬統一翻譯：納吉）及其妻子，以及總檢察長阿班迪（Mohamad Apandi Ali）被限制出境；新內閣委任首三名閣員，其中財政部長由民主行動黨秘書長林冠英出任；馬哈蒂爾親自宣佈成立皇家調查委員會，以最高規格獨立調查一馬公司弊案。 除此之外，馬哈蒂爾委任包括華裔首富郭鶴年在內的五人「精英顧問團」，為經濟和財政獻策，並表態將重新審視與外國締結的經濟合同——言下之意包括中國。 不少中外媒體都聚焦在新政府對中國投資的態度，但這是否就是馬哈蒂爾心目中的首要任務和目標，似乎是個疑問。 馬哈蒂爾對華資的態度有什麼轉變？ 馬哈蒂爾在選前確實曾表達過一些質疑中國投資的意見。其中在本年1月，馬哈蒂爾曾撰文質疑南部柔佛州與新加坡比鄰的伊斯幹達（Iskandar），由中國廣東碧桂園集團投資的「森林城市」項目，將讓70萬中國公民進入大馬，並最終成為大馬公民。 碧桂園森林城市項目曾引起大馬內部爭論，但得到柔佛皇室支持。 有關言論引來柔佛州蘇丹伊布拉欣（Sultan Ibrahim Ismail）的強烈批評。而早在一年多前，碧桂園駐馬代表已趁時任中國駐馬來西亞大使黃惠康高調巡視之際，否認過有關指責。 另一項成為焦點的中國投資項目是東海岸銜接鐵道（ECRL）。這項價值130億美元的鐵路建設由中國進出口銀行提供貸款，中國交通建設公司（中交建）承建，前者為直屬中國國務院的政策性銀行，後者為中國中央級國有企業。 曾任納吉布政治秘書的胡逸山博士稍早前為BBC中文撰文時指出：「馬哈迪之前對一些中國在馬投資事宜約略有點微言，但他上台後立即改變口風，謂有必要才會檢討中國的投資，而且也沒反對『一帶一路』倡議。」 不過，本籍柔佛州麻坡市的獨立文化研究人士，前《當今大馬》中文編輯蘇穎欣博士對BBC中文記者說：「我不覺得他（馬哈蒂爾）是有轉彎。」 「他原本並不是非常『反中資』，只是對於前首相（總理）大量引進中資是蠻反對的。因為那過程涉及到很多不明朗、不清楚的程序。」 檳州研究所研究員黃進發博士說：「馬哈迪的立場不是親中、親美，而是親馬來西亞，所以只要中國投資對馬來西亞有利的話，馬哈迪絶對不會拿石頭砸自己的腳。因為中國的崛起是不爭的事實。」 黃進發博士對BBC中文記者說：「馬哈迪是一個民族主義者，這立場他非常清醒，所以他過去對西方的很多看法都非常尖銳，很多時候都傾向於跟中國合作。」 黃進發博士的這個說法可以追溯回他在老執政黨馬來民族統一機構（UMNO，慣稱巫統）所提倡的「亞洲價值觀」。馬哈蒂爾與已故的新加坡開國總理李光耀普遍被認為是信奉「亞洲價值觀」的代表人物。 馬哈蒂爾（左）與李光耀（右）於1990年代大力推崇「亞洲價值觀」。 2015年，李光耀去世後不久，已由馬來西亞財團持有的香港《明報》曾專訪馬哈蒂爾。他當時專門針對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提出的「一帶一路」倡議評論說：「馬來西亞歷史上曾被英國和葡萄牙攻佔過，這是他們西方的方式。」 「中國人2000年前就來了，我們國內也住著很多華人，從來沒有說過要攻佔我們，我想這就是亞洲的方式、亞洲價值觀。」 馬哈蒂爾向《明報》說這番話之際，還沒有決定跟納吉布翻臉，脫離巫統及其執政聯盟國民陣線（Barisan Nasional）。 中國在馬投資將發生很大變化嗎？ 馬哈蒂爾與希盟領導在選前多次承諾將重新審視中國投資，馬哈蒂爾上星期六（5月12日）則說明，除了跟「一帶一路」倡議有關的中國項目外，像新隆高鐵等牽涉外國的項目與合同也是重審對象。 馬哈蒂爾在希盟內領導土著團結黨（PPBM），該黨策略局副主任旺賽夫（Wan Saifu Wan Jan）2017年在新加坡尤索夫伊薩研究所（Yusof Ishak Institute）擔任客席高級研究員時曾發表研究報告說： 一年前的5月15日，納吉布（左）到北京雁棲湖出席習近平（右）主持的「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一年後，納吉布已經失勢。 黃進發博士對BBC中文記者說，「馬來西亞肯定需要外國尤其是中國的投資，」中國企業不應該把眼前政局視為危機，而應該順應形勢變化，予以調整。因為馬來西亞也看到別的國家在「一帶一路」倡議之下，接納了一些沒有直接好處的項目，導致國家債台高築，「這個擔心不止於馬來人，華人也會有」。 「馬來西亞跟中國一樣，都是理性跟務實的……我相信中國大部分在馬來西亞的投資，在基本面上還是對兩國都有利的。所以如果有調整的話，我相信也不會影響很大。但是中國應該有清楚的認識：在變天之後的馬來西亞，所有項目要能夠長久維持下去，必須對馬來西亞人民有利，而不是對個別政黨或個別政治人物，或者他們的家族、朋黨有利。」 兩位學者還指出，納吉布在位期間大力引進外資，與挽救一馬公司問題不無關係——馬來西亞檢察部門在納吉布主政期間曾發表調查結果稱納吉布不涉及貪污，納吉布也一直否認腐敗指控。 但身為「80後」的蘇穎欣博士指出，「質疑中國投資」是一件存在世代差距與族群差距的事情。但也牽涉到各方不了解投資內容，無法將中國的投資視為單純的投資。 「像我這個年齡層的年輕人，或者是跟公民社會比較親近的朋友，都會對中資採取比較懷疑的態度，尤其是在做公民運動的朋友，他們都在追港台的社會運動發展，了解到「一帶一路」構想，也了解到中國打壓人權的事情。」 在族群方面，蘇博士憶述國陣執政年代巫族種族主義者長期的論述——華人是「頭家」（閩南語、台語「老闆」之意），剝削巫人、掠奪資源，「現在中資進來也在重覆這樣的論述，因為這就是一個Chinese capital（中國人的資本）」。 馬來族國族主義者不滿納吉布政府為了引進中國投資，而不敢在南海主權問題上向中國表達不滿。 她還說：「馬來西亞在『一帶一路』裏面應該算是最好的一個合作伙伴吧？因為有各種淵源，包括這邊的華人文化、歷史因素。可是如果談到戰略，比方說是南海問題，其實馬來西亞也有一部分受到影響，但有一些批評者就認為，馬來西亞就是因為中資的關係，沒辦法在南海爭議中去說一些話，這對國家主權會有影響。」 馬來西亞國際伊斯蘭大學主席萊士雅丁博士（Dr Rais Yatim）正是這樣的批評者。曾任新聞部長的萊士雅丁博士被視為巫統元老，本屆大選前大力批評納吉布領導層，甚至在競選期尾聲倒戈為希盟候選人站台造勢，無視巫統祭出黨紀，將其驅逐出黨的決定。 《新海峽時報》報道，萊士雅丁博士星期一（15日）在一場公開活動上說，新政府應當重新審核馬中兩國之間的巨型項目，並說：「中國單方面在南中國海的爭議區域裏修建機場與港口，但我們在東盟（ASEAN）卻在南海問題上，對維護國家在東南亞的利益三緘其口。」 「我們必須（給中方）營造清晰的理解，尤其是在南海貿易與安全自由等問題上。」 美國紐約州立大學奧爾巴尼分校政治學者梅雷迪斯·韋斯教授（Prof Meredith Weiss）認為，中國在馬投資得到部分州屬的皇室支持——尤其是柔佛州蘇丹伊布拉欣——也是中資不會遭遇重大改變的理由。 以香港為基地的《亞洲時報》引述她說：「我不認為馬哈蒂爾和他的團隊很想再次跟各蘇丹再次較勁，尤其不是這一位（伊布拉欣蘇丹）他很受歡迎，政治想法也被認為是合情合理的。」 馬來西亞其中九個州由世襲蘇丹統治，也只有九州蘇丹才有資格透過互選成為馬來西亞最高元首。蘇穎欣博士對BBC中文記者指出，馬哈蒂爾在1980年代執政期間立法削弱各州蘇丹權力，因此蘇丹們早就對他「不爽」。 現在說大馬華人與其他族群之間實現和解會否過早？他還有什麼要忙？ 林冠英（左）成為大馬44年來首位華人財長。 馬哈蒂爾上星期六宣佈副總理與首三名內閣部長任命後，候任財政部長林冠英在新聞發佈會上以英語說：「很抱歉，我不把自己視為華人，我是馬來西亞人，我也不知道上一次（由華人擔任大馬財長）距今已經44年了。」 「在這裏，我們都是馬來西亞人，我想我們會集中精力幫助馬來西亞人。」 據大馬華文報章指出，林冠英是在回應香港鳳凰衛視記者的提問。 翌日，林冠英父親發表聲明回應大選結果，同樣受到華文媒體注意——他的父親林吉祥是見證民主行動黨從新加坡執政人民行動黨分支轉化成現今模樣的元老。 林吉祥說，無論有什麼分歧，大馬人民「首先是大馬人」，即使是政敵也必須永久保持相互尊重、體諒、文明和禮儀，希望大馬各族人民「永遠不要忘記」。 希盟及其支持者反對國陣治下奉行馬來人特權政策，支持「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理念。這本身是民主行動黨的主張，但更凖確來說，是李光耀實現馬新合併後所提倡的理念。 蘇穎欣博士提醒，「這也就是（1965年）新馬分家的原因」，但是自2008年大選後，「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已演變成主流論述。而在她眼中，在野黨如今成為執政黨，應該努力消減以種族為基礎的政黨思想。 不過蘇穎欣與黃進發都認同，馬哈蒂爾政府當前的首要任務，就是廢除納吉布所訂立的消費稅（GST）。黃進發說，消費稅正是引發民怨，導致國陣倒台的原因。 「所以我覺得在清查弊案之外，重中之重其實是怎樣降低消費稅，降低物價高漲的趨勢，讓民眾喘一口氣。」 蘇穎欣博士則認為，除了消費稅和國內經濟急需處理外，還有希盟承諾廢除的多部惡法須盡快廢除，這包括英屬馬來亞殖民時期留下的《1948年煽動法令》，獨立後的《1971年大專法令》、《1984年印刷機及出版法令》，以及納吉布在大選前不久才提交國會通過的《2018年反假新聞法令》。 然而，馬哈蒂爾對《反假新聞法令》表態稱，新政府將考慮給出更清楚的定義，但不會廢止法案。對新政府的的質疑，恐怕也將陸續有來。 消費稅與馬來西亞令吉匯率走低引發物價飆升，成為壓垮國陣政權的最後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