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就香港反送中專訪美國亞太政策權威卜睿哲：政治的結只有選舉改革才能解開
「香港政治的這個結，如果沒有選舉改革，是解不了的。」 美國東亞問題權威專家卜睿哲（Richard Bush）對BBC說。
美國亞太政策權威專家卜睿哲早在1960年代，12到17歲的青葱歲月在香港度過，與傳教士父母住在沙田道風山。 在華盛頓的亞太政策界，卜睿哲是無人不曉的人物。他曾參與起草《美國香港政策法》，隨後任職國家情報委員會、擔任美國在台協會（AIT）的理事主席，如今是頂尖智庫布魯金斯學會的資深研究員。他對兩岸關係的見解尤其受到中文媒體的緊密關注，有時他的一句簡短評論，就是即日台灣各大媒體的頭條。 「我原以為穩定的香港自由秩序（liberal order），已變得不穩定。」 卜睿哲近日接受BBC中文專訪時說。然而，他認為香港仍有充足自治，一國兩制未走到絶路，但只有選舉改革，才可能解開香港政治的結。 華盛頓對香港的關注度遠低於台灣，而卜睿哲是為數不多的香港觀察家之一。他在2016年發表的著作《中國陰影下的香港，與利維坦巨獸共存》是美國政策界近年鳳毛麟角的香港專著之一。 自由寡頭：不平衡的香港 對於卜睿哲來說，香港既陌生又熟悉。他有段時日沒踏足香港了，上次還是三年前宣傳新書時。然而，早在1960年代，他12到17歲的青葱歲月在香港度過，與擔任傳教士的父母住在沙田道風山。 「自由」 是卜睿哲對香港美好回憶的關鍵詞，指的是父母給予他的自由。他在英式學校與來自各國和本地的同學打成一片，假日不時招朋引伴到長洲島玩耍。他笑說，當年沒學到任何關於中國的知識。不過，在香港的五年啟發了他隨後投身中國研究，中美、中日、兩岸關係都成為他的關注焦點。2013年，他將研究目光投向了香港。 當時，卜睿哲沒有能預知未來的水晶球，但有政策研究者的敏銳觸覺。「香港政改歷史充滿爭議 ，我感覺到有事將會發生。」 果不其然，兩年後，「雨傘運動」 爆發。 《中國陰影下的香港，與利維坦巨獸共存》 在《中國陰影下的香港》中，卜睿哲以「自由寡頭（liberal oligarchy）」 形容香港，自由指的是自由秩序，包括了法治、司法獨立、公民和政治權利；寡頭則是政治與經濟權力高度集中在同一群精英手中，是貧富差距巨大、社會不平等的制度根源。 「自由寡頭」 中的自由正逐步下滑。卜睿哲表示，銅鑼灣書店事件、民主派議員因宣誓風波被褫奪議席或被取消參選資格，再到近期的《逃犯條例》修例，都是香港自由受損的信號。 比較香港兩場大型群眾運動，他觀察到，「雨傘運動」 爭取權益，「反送中」 守護價值。後者的目標更為明確，主要在於阻止修例通過。而雨傘運動的訴求更為複雜，不明確且過度理想化。 香港反建制派愈趨碎片化 政改遇挫，自由下滑，民怨沸騰。與此同時，另一個香港重大政治趨勢顯現：反建制派內部分裂加劇。以「反送中」 為例，大部分示威者和平守續，而崛起的激進派以非傳統形式抗爭。 雨傘運動五年後，示威者手中的朵朵黃傘，被頭戴的黃頭盔取而代之。 7月1日，一批示威者以暴力闖入香港立法會抗議，塗鴉香港區徽，掛起了英國殖民時期的香港旗幟。 「激進派想要達成的政治目標更高，使用的戰術也更為好斗勇武。幾乎是在吸引警方暴力應對，」 卜睿哲說。他觀察到，北京和香港本土派都強調符號象徵。「符號不會讓你走得很遠，還會讓你惹上麻煩，引出對手最可怖的一面。」 立法會示威者的塗鴉與殖民旗幟用於抗衡政府的另一套符號系統，但亦模糊了廣大示威者的主要訴求。 示威者採取的行動具有象徵意義，例如破壞的畫像均是被指過份親建制的立法會歷任或現任主席。 卜睿哲認為，香港反建制派的政策立場佔優，但因內部分裂而形同散沙。「反建制派幾乎不可能達成一個統一而實際的策略。」 沒有明確的理想目標與底線，談判無從談起。 「反修例運動在很短時間內贏得了很多。結果不完美，但他們（示威者）贏了，為什麼不宣示勝利然後回家呢？」卜睿哲說，運動已被「持續的暴力玷污」。 「是你教我和平遊行是沒用」，示威者在立法會牆上的一句塗鴉，一語道破了他們將抗爭升級背後的憤怒與無奈。另一道示威橫幅寫道：「沒有暴徒，只有暴政！」民主派也將此歸咎於政府漠視示威者的訴求，多名民主派議員嘗試勸阻示威者衝擊立法會，但不成功。 「如果香港立法會是全面直選，沒有人需要上街反送中，因為立法會內一定能有足夠票數拉倒修例，」香港學生運動領袖黃之鋒對BBC中文表示，盼大眾對參與行動的年輕人有多一份的諒解。香港時事評論員梁啟智說，示威者是破壞在他們看來的專制標誌，「雖然在破壞，但他們有意識地要破壞的是什麼，要保護的又是什麼」，攻擊的目標不是人，而是制度。 特首林鄭月娥、中聯辦、港澳辦、外交部駐港公署則相繼表態譴責暴力。 前學生運動領袖黃之鋒：盼社會諒解衝擊港立法會示威者。 香港的本土激進派影響力增長，諷刺的是，主張對香港嚴加控制的北京強硬派可能從中受益。「他們互相需要，來確認彼此存在的價值，」卜睿哲認為，鷹派政策找到市場，而更溫和、具建設性的政策制定者錯失話語權。 「北京如果將全體香港人看作激進煽動分子，相當於忽視了骨子裏十分實務的主流香港人。」 卜睿哲認為，港府近年來對主張港獨自決的本土派反應過度，反而給予他們與港獨議程更高的曝光度。「如果港府無視本土派，他們本不會獲得太多的關注。」而他話鋒一轉，說：「但我懷疑，港府不被允許無視他們。」 選舉改革：解開香港政治之結 港府指《逃犯條例》修例因台灣命案而起，而對於許多台灣人來說，"反送中"運動是又一個發聾振聵的提醒：一國兩制不是他們青睞的道路。 香港人上街遊行之時，卜睿哲恰巧在台灣訪問。在台灣大選即將展開之際，他觀察到，事件對民進黨選情有幫助，而國民黨政治人物則小心地在台灣民意與北京政府間尋找平衡。 不少台灣人認為，如果接受一國兩制，今日的香港就是明日的台灣。而對於一些希冀選舉改革、甚至獨立的香港人來說，他們希望，今日的台灣就是明日的香港。 然而，無論是對香港或台灣事務，卜睿哲都是典型的務實派，認為獨立並非短期可行的選項。 他說，港獨之橋早在殖民時期就被英國人燒了。英國統治者早就凖備將香港移交中國，並無為香港獨立鋪路。在他看來，港獨自決是鏡花水月，無論中國還是國際社會，都不會承認自主宣佈獨立的香港。香港任何的民主轉變，都需要中央首肯才可能達成。 與其說香港是在中國的陰影下求生存，不如說，香港的未來就在中國領導層的掌心中。只有寄望建制與民主派中的溫和人士合作說服北京軟化，引入存在真實競爭的特首選舉和立法會直選，香港民主才有突破。卜睿哲不認同闖入立法會示威者的暴力手段，然而他們對香港「自由寡頭」深層矛盾的解法或許相去不遠。 「香港政治的這個結，如果沒有選舉改革，是解不了的，」卜睿哲說。 作為一名現實主義者，卜睿哲亦意識到，這一轉變在短時間內發生的可能性不高。「也許在北京和香港，都需要新的政治領袖，才能推動這一進程。」他認為，關鍵是讓北京意識到，可通過加強控制來維持表面的和平，另一個選項是通過民主政治來解決社會不公，創造真正的穩定。「很不幸的是，北京施加控制的理念看來非常堅定。」 示威者在立法會內高呼口號。 美國的香港政策何去何從 香港示威者寄望國際社會對北京施壓、為港發聲，眾籌數百萬港元登報，呼籲G20領袖關注「反送中」，其中許多人期盼美國聲援。 多名美國國會議員近日重提《香港人權及民主法案》，目前提案仍在參眾兩院的外交委員會審議。 卜睿哲認為，國會對香港示威者的同情是真摯的，但要將同情轉化為政策，困難重重。「如果美國政府對中國採取更鷹派的遏制政策，那就另當別說。」一般來說，國會強調道德價值，制定全盤外交政策的政府，則較為實務。 「我認為香港依然有足夠自治。北京需要展現克制，而香港的激進派需要給北京一個克制的理由，」卜睿哲說。 足夠自治（sufficient autonomy），這是華盛頓與香港之間法理紐帶《美國香港政策法》中的關鍵。法案規定，在一國兩制之下，美國繼續視香港為一個在政治、法治、經貿方方面面與中國大陸不同的地區。《政策法》規定，如果美國總統認定香港不再享有足夠自治，其有權中止這項法案。 1992年參與起草該法案的卜睿哲向BBC中文透露，法案中的「足夠自治」，故意定義得模糊。一是由於立法倉促，當時國會正值換屆，民主黨正控制參眾兩院，希望盡快通過這一法案。更重要的原因是，留下更多政策詮釋空間，對於法案起草者與行政機關來說都更為便利。總的來說，《政策法》象徵意義大過於實際意義。 卜睿哲認為，目前美國無需中止《香港政策法》，只需要調整執行方式。 他建議，嚴格審視美港貿易，如若發現美國出口到香港的高新技術流往中國內地，就在技術轉讓方面將香港與內地同等對待。同時，美國應加強關注北京對香港金融系統、公民社會等的蠶食。他還希望，美國政府可對香港事務作出更強有力的表態。 對於香港事務，美國處在一個稍顯尷尬的位置。「中國默認任何香港風波，必定是由於美國伸出了黑手。這是不公正的、犬儒主義的看法，」卜睿哲說。 中國外交部近日表示，外國政府和政客就修例一直發表煽動性言論。官媒《環球時報》稱，美國政治精英"巴不得有失去控制的街頭暴力政治運動把香港徹底搞亂搞動蕩"。 2014年11月，時任總統奧巴馬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晤後，公開表示美國沒有參與煽動雨傘革命，但這一表態顯然沒有停下中國的宣傳機器。而當年曾以推文批評奧巴馬「多管閒事」的美國總統特朗普，就香港遊行作含糊回應，只稱期盼爭議早日解決。他還說，在G20習特會上與習近平"簡短"討論了香港問題。 如果美國通過國會立法或總統行政命令，就香港政策作出重大改變，香港人民的狀況會更好嗎？抑或會招致北京更強硬的控制？在卜睿哲看來，答案並不明確。他將眼光投回國內：「美國首要能做的是，修補好自身民主系統，贏回世界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