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江南區的夜幕下：撼動韓語流行樂壇的性醜聞背後
今年早些時候，一場醜聞席捲 了韓國引以為傲的流行音樂產業。
勝利是全球知名男子組合「Big Bang」的一名歌手，他因被控為生意招攬妓女，並挪用他參與投資的，位於富豪雲集的首爾江南區夜店「Burning Sun」資金而被警方訊問。 他的多名知名k-pop朋友，也被爆出在群聊內分享性愛視頻，並吹噓如何強姦女性。一個接一個，曾習慣被粉絲簇擁的偶像們，在前往警察局的路上躲避記者。他們面臨的是從吸毒到強姦等一系列問題的訊問。 這起事件揭開了首爾江南區不為人知的性暴力醜聞的冰山一角。江南區是韓國上層社會居住和生活的地方，但在繁華的街道背後，卻有諸多女性被有權勢的男性下藥並遭到強姦。 我們走訪夜店常客、員工和受害者。她們的很多證言表明，夜店裏對女性的虐待是普遍的，並且經常伴隨暴力。一些未成年女孩也難逃性剝削，被用作牟利工具。 例如，VIP及更富有的VVIP的客戶，在支付數萬美元後，便可讓夜店裏的普通女生服用藥物，並被帶到附近的酒店房間，這種虐待常被拍下來。 一位夜店常客說：「這些人是獵人，他們花錢來參與遊戲。所以你需要獵物。認為你不會在這個地方中槍是愚蠢的。」 警告：本文包含一些細節，可能讓讀者感到不適。 「他一直給我倒酒」 我們看到一段令人痛心的視頻，據稱這段視頻記錄了一次性侵犯。開始前的縮略圖就足以讓我對接下來的恐怖有了心理凖備。 一名女士赤身裸體躺在紅色沙發上，三個男人低頭盯著她。我按下播放鍵，男人們走近了她。一人抬了抬她的腳，那隻腳便滑落下來。她的身體軟弱無力，沒有任何反應。這段兩分鐘的視頻讓人不適，無法描述細節。 她似乎遭到了這三個男人的反覆性侵。 據稱，這段視頻是在群聊裏分享的，BBC無法對此獨立核實，但正在調查江南區夜店活動的警方已注意到它。 江南區常被形容為首爾的貝弗利山莊（Beverly Hills），奢侈而時尚，這裏是繁榮和地位的象徵。入夜後，這裏是富人和那些渴望體驗名流生活的人們的霓虹天地。 一晚上在外面的開銷似乎不那麼重要。一位富有、人脈廣泛的夜店常客告訴我們，他僅一個晚上就花掉了1.7萬美元（合1.33萬英鎊）。一段在社交媒體瘋傳的視頻顯示，一名男子在舞池中旋轉，將鈔票像五彩紙屑一樣拋向空中。舞台嘈雜而浮誇。對於很多有名的夜店而言，獲得入場券需要在許可名單上。 DJ們本身就是名流，指揮著擠滿轉盤的舞者。漂亮的女生為狂歡的人們提供一千美元的香檳，他們似乎凖備好狂歡到天亮。 金女士（化名）曾是江南區的常客。她喜歡跳舞，她有幾個最喜歡的DJ。去年12月的一個晚上，她被邀請到一家夜店喝酒。 這群人中有一名亞洲商人，她說這名商人對她很感興趣，開始給她倒上威士忌。 「我看不見他如何倒酒，」她說。「他一直背對著我。所以我喝了三到四杯。每次我喝完，他就給我續杯。」 她稱，在某個時刻，她昏倒了，醒來時發現在一個酒店房間，一個男人俯視著她。 「他強迫我躺下，但我不想，所以我一直想站起來。但當我坐起來，他就抓住我的脖子，強迫我一遍又一遍地躺在牀上。我覺得那種力氣可以弄斷脖子。」 「我開始哭喊。他隨後爬到我身上，用雙手堵住我的嘴，使勁往下壓。他一直在說『放鬆，放鬆』。」 她對我們說，她很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我無法抵抗他的力量，我太痛苦了，可能會死掉，所以我放棄了，像一具死屍一樣躺在那裏。」 金女士說，她在夜店裏被下藥並被強姦。後來她開始嘔吐，並乞求回家。 「我拿著衣服和其他東西離開時，他拿著手機拍了張照片，照片上有他和我的臉。我說你在幹什麼，『不要，不要』。但他抓住我的胳膊不放我走。所以我想那就拍了後馬上離開，否則我會受到傷害。」 「所以他拍了照片後，我離開了。」 金女士說，她第二天去了警察局。警方在她的血液中沒有發現藥物的痕跡，但檢方對我們說，這並不罕見。最常見的用於使受害者喪失活動能力的藥品被認為是GHB（伽瑪-羥基丁酸）。這是一種強效鎮靜劑，數小時後便無法從體內檢測到。 她對我們說：「幸好事發時我醒著，可以充分描述我遇到的事情。」 但她說，她在網上發現其他一些女性，也認為自己在前往江南區夜店後被下藥和強姦，但她們卻對事件沒有清晰的回憶。 這名商人隨後遭到審問，但他強烈抗議稱自己是清白的。在一份給BBC的聲明中，他說金女士沒有昏過去，並表示自己完全沒有強姦、性侵或對她造成身體傷害。閉路電視的錄像顯示，她自願和他一起離開夜店，步行去酒店。 目前，調查仍在繼續。 「給我帶點屍體」 在過去幾個月裏，針對引發眾怒的， 涉及夜店場所毒品、賣淫、性侵和非法偷拍的指控。警方調查了近4000人，其中包括多名K-Pop界的男明星。 勝利（真名李昇炫）已宣佈退出演藝圈。他否認自己曾招妓，但承認醜聞帶來嚴重影響。 持續的爭議還導致韓國大型娛樂公司YG娛樂（YG Entertainment）創始人梁鉉錫辭職，該公司曾捧紅熱曲《江南Style》名噪一時。梁鉉錫否認有不當行為，但表示他無法忍受捲入毒品醜聞的「羞辱性」指控，通過辭職來證明清白。 勝利（真名李昇炫）已宣佈退出演藝圈。 受這些指控的激勵，更多人開始發聲。一些曾混跡首爾夜店圈的重要成員願意與我們交談。他們詳細講述了一種剝削文化，在這種文化環境裏，為得到性滿足而誘使女性賣淫，幾乎成為一些富有客戶的日常行為。 一些夜店還僱傭人，專門扮演名為「MD」的角色，來滿足客人需求。這是一份陰暗的工作——一名女MD對我們說，她需要與「美女」建立關係，把她們帶到俱樂部。MD們會通過提供免費入場和免費飲料的機會，來吸引這些女生。 MD的電話名單上會有很多漂亮女性，而前者會鼓勵她們與客戶一起喝酒。MD可以獲得飲料銷售額的13-15%。有了合適的客戶，他們中的一些人每月能賺2萬美元。正如一名MD說的：「為了確保滿足高收入客戶需要，MD們需要能提供性感美女。」 我們反覆聽到一些指控，稱在某些時候，在客戶的要求下，這些女生的飲料會被下藥，使她們失去知覺。但一名高級夜店負責人對BBC說，出售或提供給顧客GHB，以鼓勵他們性侵的指控是荒謬的。 江南區一家著名夜店的前招待說，有一名VVIP（精英客戶）以「對失去意識女性的瘋狂胃口而聞名」。 「他命令我帶兩名完全喝醉，或失去意識的女人來見他，」他表示，凖確地說，那名客戶的要求是：「給我帶些屍體來。」 他聲稱目擊了數次性侵案例：「我每周都能看到一些人倒下，但她們並不像是喝醉了。你可以一眼分辨出誰是醉酒，誰又是因為其他東西倒下。」 李先生（化名）曾是一名MD，他說這些女生只是「來夜店的人」。 我想確保我能正確理解他的話，所以我向他明確地問道：「普通女性去夜店消遣，也會面臨被下藥和強姦的風險？這是你看到的嗎？」 「是的，」他回答說。 他說，在招到這些女性後，客戶「通常會把她們帶到夜店上面或附近的酒店，以及汽車旅館。」 我們隱去了這些工作人員的姓名，因為他們擔心被報復。與之類似，一名夜店常客告訴我們，他在首爾一家夜店的貴賓室裏，曾看見一名服務員帶來了一名不省人事的女生。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給她下藥了，但我知道一個女生，她明顯出現幻覺並喪失了意識。我想知道她是否精神異常，尤其因為她一直流口水，身體無力。我擔心如果她死在這兒怎麼辦？」 他否認參與吸毒或性侵，並表示他曾向夜店招待提出抗議。 「我告訴服務員她喝得太多了。他說：『她沒有喝醉。她不會記得任何事，所以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性感、漂亮的女性是獵物。那些男人是獵人。他們花錢入場，所以你需要獵物，MD是放獵物的人。」 臥底牧師 趙元國（音譯，Joo Won-gyu）是一名教會牧師，他已成為江南區反對性暴力最有影響力的活動家之一。 趙元國說，他幾乎每周都能看到「三到四次」強姦案。 2015年，有20名離家出走的青少年失蹤。趙元國找到了這些小孩子，結果發現她們在夜店做童妓。他決定去夜店做司機，試圖進一步了解這些青少年的境遇，以及她們是如何被招募的。 他說，探子和皮條客會以在夜店「工作」2到3年後，幫助她們成為藝人或女演員的借口，引誘離家出走的女生。一些人甚至承諾可以幫她們做整形手術。 趙元國稱，在夜店工作的最年輕女孩中，有一名是13歲就被招募進來。在韓國，與人髮生性關係的法定年齡是18歲，與未成年人髮生性行為即是強姦。 當時趙元國目睹了一些不省人事的女孩被強姦。他告訴我們，自己終於了解了這個系統如何運作。 「會員們會告訴MD『我想和那個女孩睡覺』。然後MD會告訴女孩『這個貴賓是個超級富豪』，隨後MD會把女孩帶到包間，一群人一起喝酒，把GHB放進飲料裏，或讓她直接喝醉，以強姦或性侵她。」 他開車帶我們到江南區的後巷，在這裏，他會把客戶或女生，包括未成年女孩，送到酒店或公寓。 「我看到有女性在夜店裏被強姦、在夜店外的車後被強姦、被迫吃藥、被毆打等等。可以說，一周裏我能看到三四次這種情況。」 「我們輪流獻身」 趙元國試圖把幾個女孩帶離這些夜店，但沒有成功。他不讓我們與其中任何一人會面，但允許我們通過他，用電話向其中兩人提問。 一名16歲時被招募到夜店的人，對自己的身份直言不諱。 她說：「當我在那裏時，我們喝酒、嗑藥、像瘋子一樣跳舞，輪流獻出自己的身體。」 她說，這些人「如同國王」。兩名女孩還表示，性行為經常伴隨著暴力，她們和朋友們都需要接受治療。 她的客人經常拍她。她被告知要表現得無辜，有時她會表現得像被強姦了一樣。 「他們會用我們來製作色情片……當他們拍我時，我只是裝作我不知情。」 趙元國說，這些視頻可以用來敲詐這些年輕女孩，防止她們離開夜店，或阻止她們報警。 女孩們說，很多時候，在汽車旅館裏，她們並不是唯一和這些男人共處的人。 有人對我們說，VVIP會帶上他們在夜店裏「撿屍」的女性，這些女孩會目擊她們被毆打或強姦。 她們說，一些女孩還被引誘吸食大麻。如果男人「認為這可能是一個會起訴他們的瘋狂婊子，他們會給她們下GHB，並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拍攝下來」。 「她們沒有意識，不會抓到把柄，並且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現在警方的調查正在進行，我通過牧師問其中一位女孩，她希望看到此次捲入性醜聞的人們面臨什麼懲罰。 「我希望他們都去死，」她說。 「只有內心堅強的人，才能在江南生存。」 「性感美女是獵物」 賣淫在韓國是非法的。然而，性交易卻蓬勃發展，據稱（有估計）每年可達130億美元。對於那些想得到這種服務的人來說，妓女並不稀缺。 偷拍色情片猖獗 韓國抗爭者自述 但一名有錢的夜店顧客告訴我們，他所認識的男性都不想找妓女而傾向打良家女孩的主意。他說，將妓女與普通女性進行比較，「就像是一輛運營車和你自己的車」。 「你不能輕易地觸碰普通女孩。但當你接觸到某些不是每個人都能接觸到的東西時，你會有成就感。」 我們質問他，未經對方允許與女性發生性關係，難道不是強姦。 「一般女生來喝了點酒就會脫掉內褲嗎？那男人會做什麼？」他憤怒地回答。「他們試圖讓她們喝醉，但她們拒絶了。你會做什麼？」 「你天真無邪地說'我'只是在這裏跳舞。可以啊，但人們只會讓你跳舞嗎？這是一個叢林。你可以來這裏觀光，但會有鱷魚，獅子和蜥蜴接近你，性感美女是獵物。」 「尖叫的證據」 可能被男性盯上讓很多韓國女性感到不安。去年，數千人走上首爾街頭，抗議「偷拍攝像頭」。通過這些攝像頭，很多女性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拍攝露骨視頻。 這一醜聞引發進一步的大規模抗議，活動人士呼籲公正調查。他們不信任警方會進行公正的調查。 數千人走上首爾街頭抗議「偷拍攝像頭」。 今年3月，來自綠黨的申智藝在國際婦女節大規模集會上發表講話，稱這種暴力行為已發生了「幾十年」。 「在太多的夜店裏，」她說，「我們聽到了女性遭到強姦和侵犯時的尖叫的證據。」 但人們憤怒的是，只有當名人被捕或警方涉案時，才會採取行動。人們認為，女性受害者的聲音長期遭到忽視。 警方在過去三個月內已經逮捕了354人，他們均涉及著名的「Burning Sun」醜聞。其中，有87人因性交易、偷拍和強姦被捕，20個案件中，女性被下藥。 但活動人士表示，女性受害者的實際總數可能高得多。律師車美京（音譯，Cha Mee-kyung）表示，此類「隱性犯罪」時有發生，但「並未反映在司法系統的統計數據中」。 還有人稱，警察對有關夜店的舉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韓國總統文在寅下令對警方涉嫌腐敗展開調查，他表示，「有證據表明，檢方和警方故意進行有疏漏的調查，阻止事實被揭露」。在一次特別調查後，江南警署署長已被免職。 對強姦案受害者來說，報案可能會很艱難。因為害怕丟臉，很多韓國女性不願意站出來。她們相信自己將受到這個極端父權社會的指指點點。 因為使用了毒品，很多女性很難記住性侵犯過程中的細節。 律師金正煥（音譯，Kim Jeong-hwan）正試圖將韓國首例涉及GHB的案件提交法庭。他說，GHB的使用決定了「受害者很可能對晚上的事沒有清晰記憶」。 「除此之外，找到GHB被使用的證據也很困難。因為它很快會從身體中消失，血液測試不太可能檢測出這種藥物，」他補充道。 此外，一些受害者也對是否真的能讓那些權貴承擔責任抱有懷疑，尤其是現在的警方已被指控試圖掩蓋部分罪行。 崔賢安對BBC說，她的官員將「徹底和公正地調查」。 大韓民國警察廳已設立一個調查針對女性犯罪的特別科。負責人崔賢安（Choi Hyun-a）對BBC說，她的官員將「徹底和公正地調查，以讓所有韓國國民對警察有更多信任」。 她補充說，自己的團隊將把工作重點放在「預防女性被下藥的性犯罪」上。 「我們知道這是最讓女性感到害怕的，」崔賢安說。 有些女性擔心在爭議過後，一切會回到原點，很多活動人士誓言將持續抗爭。 金女士對我說，她從未想過自己將成為女權主義者或抗爭者。但在經歷了這次據稱的強姦案後，她改變了想法。 「我真的很想抓住這些邪惡的人，我希望法律能夠修改。我希望未來的社會能沒有這些迷藥，也不會有更多的受害者。」 如果你也曾受到性虐待或暴力的影響，可以通過BBC Action Line取得幫助和支持。 插圖：艾瑪·羅素（Emma Russe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