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經濟萎靡民生艱難 他們開始懷念獨裁專制
2017年，鐵腕執政將近30年的大獨裁者穆加貝被「無血政變」逼宮下台。津巴布韋人歡欣雀躍、湧上街頭慶祝。他們說，「等待這一刻已經好久了。」
穆加貝專制統治時期，國內經濟危機持續惡化，人民貧困程度不斷加深。雖然新政府中，穆加貝曾經領導的非洲民族聯盟-愛國陣線（ZANU-PF）仍然佔據主導地位，新舵手姆南加古瓦也曾是穆加貝忠實的支持者，但他執政伊始立即宣佈，津巴布韋掀開了新篇章。 他承諾，新政府將致力建設一個民主、繁榮的津巴布韋；他表示，新政府將把經濟復蘇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為常年生活窘困的津巴布韋人創造更多的就業機會、更美好的生活。 一年多過去了，眼下，津巴布韋人卻在發愁，日子怎麼好像越來越難過？食品、汽油短缺，停電成了常態；工資一再被拖欠，領到手的錢含金量天天縮水；養老金眼看著就變成了空頭支票…… BBC記者查坎內薩最近走訪津巴布韋首都哈拉雷。她發現，有些人開始帶上玫瑰眼鏡往回看，懷念穆加貝時代。 網上流傳的穆加貝近照 這位穿著打扮酷似嘻哈樂隊成員的老爺爺是誰？ 一位朋友給我手機發來一張照片，配文「猜猜這是誰？」我不由仔細端詳。 照片上的老人留著鬍子，一身黑白兩色的阿迪達斯運動套狀，配同色系運動鞋，棒球帽帽檐壓到很低。 朋友後來發信驚呼，這是鮑勃同志啊！（譯者注：當地人俗稱穆加貝鮑勃同志） 我瞇上眼睛聚聚焦，再一打量，臉型很熟，方框眼鏡，確實，這真是津巴布韋共和國前總統。 輪椅上的穆加貝，和我們從前熟悉的那個版本相比好像大幅度「縮水」。 照片在網上瘋傳，引發各種各樣的情緒：懷疑，吃驚，好笑，漠然……或許，最令人吃驚的是：懷念。 眼下，這種情緒好像正在蔓延，越來越普遍。 八月初聯合國報告指出，津巴布韋超過500萬人（約佔總人口三分之一）需要食品援助，這其中許多人瀕臨饑餓邊緣 我第一次聽說，是出自一位反對派鐵桿粉絲之口。他告訴我，雖然他從來不喜歡穆加貝，但至少，穆加貝掌權的時候，你清楚自己的處境。至於新總統姆南加古瓦？他搖搖頭說，「永遠搞不清楚。」 轉天，在哈拉雷郊外搭乘小轎車，我們忽左忽右地變道，躲避公路上的坑坑窪窪。出租車司機向我們解釋了他認為今不如昔的原因。 他指給我們看加油站，大約有30輛汽車在排隊。出租司機說，有時候他要早上五點起牀排隊—前提還得是：有油可等！接下來，他又調侃，「也不能說糟糕透頂。我弟弟在排隊加油的時候認識了女朋友！」 哈拉雷市中心，又出現一條人龍。這一條，繞著護照辦公室低矮的建築物盤旋。過去幾個月，紙張、油墨短缺讓津巴布韋人幾乎無法更換新護照。 帶著必要的文件和滿腹的希望，有人在辦公室外通宵安營，或者，凌晨就來排隊。 我聽有人說，他被告知，2022年再回來申請！但也有人告訴我，有關係、有硬通貨幣，加塞沒問題。 津巴布韋流傳著一則笑話：看見有人排隊，必須立刻加入，萬一有東西呢。 人龍還催生一項新產業：給一點錢，有人會替你排隊。 現在在津巴布韋，要過生活，必須有開創精神。我認識的幾乎所有的人都有一系列的創業項目。一位朋友白天種鵝莓，晚上寫代碼；另外一位正式工作是銀行出納，周末倒賣二手服裝、兼向通勤者出租迷你巴士。 長期乾旱，卡裏巴湖水位降低，發電量銳減 在其他國家，創業精神更加高大上，和發明、創新緊密相連，但在津巴布韋，創業完全是被生活所迫。因為，有工作也不一定保證你領到工資。在傳統的採礦業城市奎奎（Kwe Kew），一家煉鋼公司的工人將近一年沒有領到薪水了。 問問所有的津巴布韋人現在日子怎麼樣，他們的回答可能都會是一個字：zvakapressa，這是英語和邵納語（shona）的融合字，意思是「太難」。 在一家酒店的吧台，年輕的侍應生向我解釋了他的日子到底有多難過，「我幾乎付不起通勤上班的車錢。我們只能禱告，不會變到像2008年那樣。」 啊，2008年，那是津巴布韋人衡量糟糕程度的尺碼。 2008年是我們津巴布韋創紀錄的一年，通貨膨脹一度飆升到百分之2億3千1百萬。那一年，我們都是億萬富豪，不過大把鈔票毫無用處，因為商店裏貨架空空；那一年，人還沒下公交車呢，車票可能就又漲價了。 人們擔心，我們正在朝那個方向滑落。（鈔票上數字後面）加零的遊戲已經開始了。 過去兩個星期內，電費飛漲300%。就是這樣，有些地方每天可能還停電長達18個小時。 一位家傭告訴我，在她做工的那一帶，每天晚上10點來電、凌晨4點停電，她只能半夜起來熨衣服。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辦？ 但是，如果穆加貝沒下台，日子真的會比現在好過些嗎？歸根結底，2008年時也是穆加貝執政。 或許，時間沖淡了記憶，人們開始懷念那位穿著運動套裝坐輪椅的耄耋老人？ 或許你還喜歡： 事實核查 那麼，津巴布韋人現在的日子真的要比穆加貝執政期間更難過嗎？BBC事實核查團隊分析了幾項關鍵經濟指標。 最新數據顯示，過去一年，以人均GDP衡量，津巴布韋經濟有所收縮。 津巴布韋人或許會感覺就業機會、工資受擠壓。但是，2019年的經濟預期僅是約略低於2017年—穆加貝執政的最後一年。所以，儘管津巴布韋人可能感受到了近期經濟收縮的衝擊波，從數據來看，現在的狀況應該很難說比前政府執政期間有明顯惡化。 物價通脹可能會對津巴布韋人的日常生活衝擊更大。2017年末穆加貝下台時，年度通貨膨脹率大約為5%。直到2018年年底，通脹都保持在較低水凖，但是2019年上半年急速飆升，6月份年化通脹率高達176% 單看食品價格，現狀顯得更加糟糕。聯合國說，2019年6月公布的數字顯示，年度食品通脹率超過250%。聯合國糧食計劃署已經呼籲建立食品援助基金，稱津巴布韋在颶風、乾旱、經濟微米的衝擊下遭遇「最嚴重的饑餓危機」。 回顧過去，津巴布韋有過更加糟糕的時期嗎？ 儘管眼下經濟慘淡，穆加貝統治期間，津巴布韋經歷過更加嚴峻的局面。 2007-2009年間出現超級通脹，貨幣嚴重貶值。聯合國說，2008年，通脹一度高達百分之5000億。而且，失業率也相當之高。 BBC在哈拉雷的記者恩沃卡（Shingai Nvoka）說，2008年，食品貨架幾乎是空空蕩蕩，比現在的形勢要糟糕許多。 記者說，穆加貝接手的是穩定運作的經濟，執政前15年，他以此為基礎推動發展，津巴布韋黑人中產階層持續壯大，但後20年他摧毀了津巴布韋經濟。現政府執政將近兩年，仍在試圖解決穆加貝時期的遺留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