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夢破滅：法明頓大學事件中的印度留學生
在美國，129名印度學生因為註冊入讀一所冒牌大學而被拘捕。事件引發疑問，他們如何為了一所無人知曉的院校而搭上自己的前途？BBC泰盧固語部記者迪普蒂·巴蒂尼（Deepthi Bathini）進行了深入的探訪報道。
對於有雄心壯志的印度學生來說，移居美國就是他們的夢想。 1月30日，維爾萊什（Veeresh，應受訪人請求，此處為化名）在加利福尼亞州的家中收到消息：註冊入讀法明頓大學（University of Farmington）的130名學生（其中有一人是中國籍）已經被拘捕。原來這是一所假大學，由臥底探員運作，為的是調查移民造假。 他說，他當時慌了，因為他也是這所位於密歇根州的大學600名已註冊學生之一。 「我不知道應該相信什麼。我以為那是謠傳，但是第二天整件事情就曝光了。」 他盡可能快地離開。2月4日，他就返回了印度。 據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U.S. 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消息，除了學生以外，還有八名全為印度公民的所謂招生人員也被指控「串謀實施簽證詐騙和收容外僑人員謀利」。 該大學的網站使用了一些學生上課的圖庫照片。 「簽證工廠」 法明頓大學的項目於2015年設立，目的是幫持學生簽證前來美國的外國公民通過轉入假大學留在美國，並借此獲得工作簽證。 此種操作非常普遍，美國官員將這類大學稱作「簽證工廠（visa mill）」，將這種詐騙行為稱為「pay-to-stay（付費逗留）」計劃。 2016年，移民機構創辦了虛假的北新澤西大學（University of Northern New Jersey）。事件曝光後，21人遭到逮捕，其中多數來自中國和印度。 這一次的臥底誘捕行動還激起了一場小小的外交風波——印度官員指，這些學生有可能是被騙了。不過美國政府對此予以否認，指學生是在知情的情況下註冊入讀一所虛假的院校，為的是簽證上的利益。 美國長久以來都是印度學生的偏愛地——據美國政府指，2017至2018年間，持有兩類學生簽證中任意在類的人當中，有近一半是來自中國（377,070人）或者印度（211,703人）。雖然收緊限制已經令學生更加難以在畢業後留下來工作，但是有一系列的簽證仍然給人們提供了機會。 不過有關顧問表示，選擇之多和文件手續之繁複可能會令人摸不著頭腦，這使得學生較易受到虛假大學和招生人員的欺騙。 現在，美國政府已經關閉了該大學的網站。 「我別無選擇」 維爾萊什在2014年搬到了美國，在加州的西北理工大學（Northwestern Polytechnic University）攻讀碩士學位。他在2016年畢業，但是西北理工卻失去了它的科學、技術、工程及數學（STEM）的認證資格。 該認證資格令學生能夠申請延長工作許可有效期。沒有它，維爾萊什可能只能在美國工作一年，於是他決定註冊入讀另一所大學。 他說，一個朋友向他介紹了法明頓大學，並幫他聯繫到了一個招生人員。現在，該招生人員也在被捕人員之列。 法明頓大學提供網上課程，以及一種叫做「課程實習訓練（CPT）」的東西。這種選擇允許學生簽證持有人在美國就讀期間進行全職工作。美國有好幾所院校提供這樣的選擇，但是這也可能被那些更想在美國工作而不是學習的學生濫用。 維爾萊什在2017年10月註冊，之後一天，他就得到了他的CPT。 他說，他已經盡他所能去核實該學校的資格。他看了學校網站，當中有一些學生在課堂、圖書館和校園其他地方的照片；他也將自己得到的那些學校文件，拿去和在其他學校就讀的朋友的文件作比較。 2011年，在加州的三谷大學（Tri-Valley University）被關停之後，海得拉巴的學生上街抗議。 「我打了網站上的電話號碼，詢問課程的事情。我被告知，他們排好課程就會告訴我。隨後，他自己沒有過任何懷疑就付了學費，然後等開課等了超過一年。 「我沒有別的選擇，」他說。 與此同時，他繼續工作和申請H1B簽證，這是種非移民簽證，允許美國企業僱用外國人當技術勞工——主要是科技工人，期限可達六年。簽證是通過一個抽籤系統決定向誰簽發，有了該簽證的人士可以申請永久居留，並在美國購置物業。 「我穿著一個腳踝監控器」 二十五歲的斯拉萬提（化名）在2016年末畢業於西北理工大學。和維爾萊什一樣，她只有一年的工作許可。於是她也註冊入讀了法明頓大學，獲得了令她能夠在美國工作的CPT。 不過和維爾萊什不同的是，她未能及時離開美國。她說，在1月30日，美國國土安全部的人員就來到她加州的寓所，向她問訊。 「我現在穿著一個腳踝監控器，我被建議不要在未通知他們的情況下離開美國，」她在電話中向BBC表示。 她說，她是從一個已經註冊入讀法明頓大學的朋友那裏知道這所學校。但是她說，雖然她付了學費，但是沒有去看學校的網站，也沒有核實任何信息。她無法回答，網上課程一直沒有開始，而自己為什麼沒有產生過懷疑。 斯拉萬提說，她已經被告知，可以選擇「自願遣返」，但這將會附帶10年不得入境美國的禁令。另一個選擇則是等候3月的法院聽證，寄希望於法官的寬容，縮短禁令的時間。 「我很困惑。我想要回印度，但是我的未來看起來很迷茫，」她說，「我整天地待在家裏，我沒有別的事情可做，而我的錢也快用完了。」 她表示，她的父母也知道了實情，並且一直非常支持她。 對於印度指像維爾萊什和斯拉萬提這樣的學生是受騙的說法，美國國務院已經給予了否定。 美國國務院一名發言人向《印度斯坦時報》（Hindustan Times）表示：「這個項目的所有參加者都知道，法明頓大學沒有導師，也沒有課程（無論是網上還是親身授課），也知道自己在實施違法行為，意圖通過詐騙手段逗留在美國。」 破碎的美國夢 維爾萊什此前是貸款了150萬印度盧比（1.6萬英鎊；2.1萬美元）來幫助支付他的教育經費。第一所大學花了他3萬美元，而法明頓大學則花了他2萬美元。他不得不向朋友借錢，才買到了回國的機票。 他仍然未告訴父母，他為什麼回來。 「他們以為我是放假，但實情是，我沒有工作，還有學校貸款要還。我父母要是知道了真相，他們會崩潰的。」 他的父母是農民。維爾萊什曾經希望能夠掙一些美元來幫補家計。 「我是獨生子，我想要照顧我的父母。我們沒有田，沒有房子，我想去美國多掙一些錢，好給我一家在印度買一所房子。」 印度留學機構「Groovy Overseas Education Consultants」的創始人巴斯卡·普林納蒂（Bhaskar Pulinati）說，這樣的夢想——在美國找一份掙美元的工作——就是大多數學生的動力。 他還表示：「超過90%的學生都是在找一條永久居留的途徑。他們當中很少人會關心大學的聲譽問題。」 他說，這就是為什麼很多學生都更偏愛加拿大和澳大利亞，在這些國家會更容易成為永久居民。不過，美國仍然是第一選擇。 海得拉巴的齊庫爾巴拉吉神廟是著名的「求籤」聖地，印度學生都來這裏祈求籤證成功。 「對於一個學生來說，能去美國就是頭等大事，」在印度城市海得拉巴工作的一名顧問斯裏莎·辛格瓦拉姆（Sirisha Singavaram）說。這個城市的美國領事館發出的學生簽證比印度其他地方都多。 「我們確實會收到一些想瘋了要去（美國）的學生請求，問能不能『修改』一下他們的文件，讓他們能夠進入美國院校，但我們都拒絶這樣的請求。」 她還表示，問題在於，多數學生都不理解申請或者簽證的程序，而最後都過多依賴中介和顧問。 目前，維爾萊什正在海得拉巴找工作，但是他仍然希望，自己能夠再次回到美國。 「為了實現擁有自己房子的夢想，為了能夠照顧父母，我想回到美國去，再留一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