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印邊境衝突：走進「實際控制線」邊沿的拉達克地區
【編者按】中印軍隊6月15日在拉達克地區的加勒萬河谷發生致命衝突後，雙方外長 通話 ，軍方在邊界再次舉行軍長級會晤，達成的共識包括雙方軍隊脫離接觸以避免衝突升級等。BBC記者在衝突發生後訪問了拉達克區域內的小鎮列城，當地在遭遇嚴重新冠疫情後又陷入通訊中斷。對於中印衝突，這裏的居民有自己的看法。
列城俯瞰。往年這個時候是當地的旅遊旺季。 在印度實際控制的拉達克地區的喜馬拉雅山地帶，列城（Leh）周圍一片怪異的寂靜。自從20名印度士兵在加勒萬河谷與中國士兵的衝突中死亡之後，拉達克當地人心裏就充滿一種不確定性。 街上能看到的人寥寥可數。在往年的這個時候，這裏通常會擠滿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但是新型冠狀病毒危機意味著，旅遊季節沒有了。 在人口密度只有每平方公里三人的列城，截至6月21日的這個星期天，共有大約212名新冠病毒確診病例。 印度與中國在拉達克地區的正面衝突，無疑使這個充滿恐懼的地方增添憂慮。 6月18日，列城的佛教團體拉達克佛教協會（Ladakh Buddhist Association）試圖申請一次遊行，來紀念在「實際控制線」上被殺的士兵，但是因為正在實施的2019冠狀病毒病（COVID-19）防疫限制令而被當局阻止。 通往加勒萬河谷和班公湖地區的路都已經禁止外人進入，包括媒體。 列城當局聲稱，限制活動純粹是因為新型冠狀病毒，但是列城的印度人民黨（注：印度執政黨）主席多傑·旺楚克（Dorjey Angchuk）向BBC表示，媒體被阻止前往該地區不過是避免任何猜測。 列城的大多數當地人都不完全知道加勒萬河谷的實際情況，而那裏距離列城只有大約160英里。 在過去幾個星期，在實際控制區印度一側附近的通訊線路都被暫時切斷。 莫迪聲明引發的不解與憤怒 印度總理納倫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已經表示「沒有人進犯我們的領土」，這在拉達克以及全印度引發了質疑。 納姆吉亞爾·杜爾布克（Namgyal Durbok）是毗鄰加勒萬河谷的杜爾博克前議員。他在15天前從自己所在的村莊回到列城。他說：「假如他們（中國人）沒有入侵我們的領土，那為什麼有那麼多的軍隊調動？」 列城位於拉達克地區，這裏遭遇了嚴重的新冠疫情，現在又擔憂中印邊境衝突的影響。這裏有一座重要的高原機場。 他補充說：「總理莫迪或許會說沒有人入侵，但是我們所有村民都知道入侵發生了。如果你去看一眼加勒萬河谷，我們曾經在其中一片牧地放馬，但是現在中國人把那裏控制了，這意味著什麼？」 列城的印度人民黨主席旺楚克說：「兩國的軍隊都在自己一側的實際控制線上巡邏，而由於實際控制線沒有明確標定，於是有時候我們的軍隊會越到他們那邊，有時候是他們越過來。這種時候，兩軍就會面對面，有時候就會發生混戰，而這一次也是在實際控制線上發生衝突，但是中國軍隊沒有入侵我們的領土。」 蘇南·旺楚克上校（Colonel Sonam Wangchuk）是一名退役印度軍人，曾參加過1999年與巴基斯坦的卡吉爾戰爭。他說：「我們在加勒萬損失了20個孩子，那就一定是有一個爭奪或者衝突的點，否則這些人怎麼會死掉。要麼就是你入侵了他們的地方，要麼就是他們入侵，所以才會有這些衝突發生。」 在莫迪的聲明引發憤怒和不解之後，印度總理辦公室又在第二天發表了一份澄清聲明。 當中說道：「全黨派會議得悉，中國人來到實際控制線的兵力要大得多，而印度作出了相應的回應。」 聲明還進一步指：「至於在實際控制線上的犯規行為，會議清楚地指出，6月15日在加勒萬的暴力事件起源是中國一方試圖在實際控制線邊上建造結構，並且拒絶停止。」 當地人害怕失去生計和通訊 列城通訊中斷已經超過20天。 生活在實際控制線附近的大多數人都依賴畜牧業，而中國的入侵令他們擔憂會失去自己的牧場。 納姆吉亞爾·杜爾布克表示：「中國侵佔我們的土地已經很多年了，我們藏北高原的遊牧民族一直有向當局反映這個問題，卻從來沒有人聽，我們在受苦。」 這裏的每一個區域都由選舉產生的議員做代表，而議員的組織稱為拉達克自治委員會（Ladakh Autonomous Hill Development Council）。 該委員會負責這個地區的所有發展事務。 BBC掌握到一封由加勒萬和班公地區議員寫的信件。信是在6月19日寫給拉達克地區專員，請求他恢復該地區的通訊設施。 信中稱：「持續的印中邊境緊張情勢導致了整個地區電信通訊設施的忽然中斷。」 議員進一步寫道：「（通訊公司）BSNL移動網絡在過去20天停止，因此大約17個村莊正面臨通訊中斷。」 議員指，在2019冠狀病毒病疫情之下，通訊很重要。學生也受此影響，因為他們無法參加線上課程。 現在，該地區的通訊仍然停止，已經超過了20天。 拉達克地區專員蘇加特·比斯瓦斯（Saugat Biswas）向BBC表示：「我已經向軍隊提出這一問題，他們仍然在研究。」 他還表示：「在邊境地區的通訊是由BSNL提供的，但是線路主要是由軍隊控制，所以它並不在我的管轄之內，但是我已經在與軍方聯繫。」 埃利赫德·喬治（Elihud George）是1962年印中邊境戰爭的老兵，曾與中國打過仗，也是拉達克當地人。 喬治的小兒子也在印度軍隊當中，駐守在班公湖地區——另一個印中正面衝突的熱點地帶。 喬治說：「在正面衝突開始之後，我的兒子立即就被派到了那個地區，我還沒有和他說過話，因為沒有通訊。」 當地商人次仁·納姆吉亞爾（Tsering Namgyal）表示，他與幾名來自加勒萬河谷和班公湖的村民見過面，當時他們來列城找配給。「他們從村裏過來買一些物資。他們告訴我說，大批軍隊已經從什約克派到了杜爾博克，還能看到炮兵。」 拉達克的佛教協會曾經在列城組織紀念死亡士兵的活動，但被警方以疫情為由制止。 高原上的搏鬥 現在，印度的戰鬥機已經在列城出現了很多天；還有報道指，自從20名印度士兵被殺後，印度一方的邊境增加了兵力。 當地人似乎已經為任何情況做好了凖備，而且表示，他們站在軍隊這一邊。 「我們已經見過很多像拉達克這種狀況的戰鬥，我們一直都支持我們的軍隊。如果你看看加勒萬河谷，有大約400至500個來自我這個地方的當地人，現在正在給印度軍隊做看門人和勞力。」 在1999年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間的卡吉爾戰爭中，拉達克的平民自願與軍隊合作，幫助他們供應物資，因為大多數軍事據點都在山嶺上，沒有任何道路。 列城當地的記者尼薩爾·阿邁德（Nisar Ahmad）就是這種志願團體中的一員。 他說：「那是25人的團隊，我們自願去幫助軍隊。在戰爭爆發的時候，我們曾經將配給物資和彈藥搬上去卡吉爾較高的軍事據點。」 他還說：「每一個村和每個社區都曾派男人去支援前線作戰的軍隊。」 印度和中國之間的「實際控制線」穿過河流、雪頂和山地，大多數是高海拔地帶，海拔常常達到1.4萬英尺（約4200米）。 在這樣的地形當中作戰需要有高海拔戰爭的特殊技能。在派出軍隊前往該地區之前，他們要先經過三個階段的不同高度訓練，充分適應這樣的海拔高度。 適應了之後，士兵還要經過一個月的入門訓練，這之後才可供派遣。 曾經在這種緯度上參加過幾次小型戰事的蘇南上校說：「如果戰爭是在平地上，那麼戰爭裝備會更多一些，會有坦克和車；但是在山上，我想步兵的角色是最主要的，而且在這樣的高度上，炮兵等很多戰爭部隊的實際效用會大減。」 前印軍上校蘇南曾經參加過多次高原作戰。 在拉達克的高海拔地區，空氣很稀薄、乾燥，產生高原反應的機會很大，所以身體必須要作好凖備。 蘇南上校說：「高海拔作戰很消耗你的精力，而且武器的效果也會減弱。運載裝備的量也要減小，然後你還需要特別的裝備來爬山。」 「我們在1962年輸掉了和中國的戰爭，因為我們沒有為此做凖備，我們當時也沒有足夠的武器和人力，」老兵埃利赫德·喬治告訴我說。 他還表示：「20名印度士兵死去是很不幸，這令我傷心，而我認為印度是時候回應了，否則中國會一直做這樣的進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