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強人普京執政20年：從克格勃到克里姆林宮的關鍵幾步
1999月12月31日，葉利欽突然宣佈辭職，普京出任俄羅斯總統。之後20年，普京一直穩坐俄羅斯的權力巔峰。
俄國總統普京掌權時間比斯大林都長。圖為普京2008年在海參崴（符拉迪沃斯托克）參觀博物館，背景是沙皇肖像。 他是怎樣從一名默默無聞的克格勃（KGB）特工走入權力中心克里姆林宮的呢？ 記得2018年上屆俄國大選之前，克里姆林宮辦公廳副主任說了這樣一句話，「沒有普京就沒有俄羅斯。」 當時，這個看法呼應了數以百萬計的俄羅斯民眾的想法。他們在3月18日的總統選舉中把票投給了普京。 看來，普京已經讓俄國民眾信服，他是不可或缺、無可替代的。 普京在權力的頂峰期間，角色有所變化，從被任命的總理（1999），到民選總統（2000-2008），再到總理（2008 - 2012），然後重回總統寶座（2012）。2008年至2012年期間，普京修改了憲法，把總統任期年限從4年延長到6年。 沒有任何人在俄國掌權時間比這更長，其中包括斯大林。 讓我們來回顧一下，被稱為俄羅斯強人的普京政治生涯中最關鍵的是哪幾步。 1989年柏林牆倒塌給普京留下深深的烙印 俄羅斯克格勃時代的普京 莫斯科「一聲不吭」 冷戰末期是弗拉基米爾·普京成型的時代。 1989年，克格勃駐前東德城市德累斯頓的低級別特工普京被捲入東歐巨變的浪潮，陷入無助的境地，也給他留下兩個刻骨銘心的印象：一是對民粹動亂的恐懼——他目睹了民眾集會浪潮中柏林牆的坍塌；二是對權力真空狀態的深惡痛絶——就像前蘇聯解體後莫斯科出現的那種權力真空。 普京自己曾回憶1989年12月德累斯頓的克格勃辦公地點被民眾暴力圍攻的情形。 他當時給蘇聯紅軍坦克部隊打電話請求派兵保護，但戈爾巴喬夫領導下的莫斯科當局「一聲不吭」。 於是，他代表莫斯科做了決定，開始銷毀重要文件。 「我自己就燒了很多材料，」普京在後來一本訪談集《第一人稱》（First Person）裏回憶了當時情景，「我們燒了很多材料，爐子都爆炸了。」 普京的德國籍傳記作者鮑里斯·萊茨舒斯特（Boris Reitschuster）認為，「要不是在東德的那段經歷，普京很可能是另一種樣子。」 普京2006年為聖彼得堡市前市長索布恰克塑像揭幕。索布恰克是普京的大學老師和政壇領路人。 巧遇恩師 從東德回到家鄉列寧格勒（那裏不久就恢復舊名，聖彼得堡），普京立刻成為那座城市新任市長的左膀右臂。 據"普京分子"的傳說，普京還在克格勃任職時，偶遇自己在大學時的教授阿納托利·索布恰克（Anatoly Sobchak），聖彼得堡的新市長。 市長還記得自己過去的學生，並給了他一份工作，把他領入政壇。那是1990年。 現在仍不清楚的是，為什麼一位改革派領導人會招一名克格勃特工到自己門下。畢竟畢竟人們心目中的索布恰克是與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一起終結了前蘇聯的改革派。 前東德陷於癱瘓時期，普京曾經是一個特殊圈子的成員；這個圈子裏的人雖然不再擁有原來的身份，但仍擁有在俄羅斯政界和個人生活中名利雙收的資本。 普京早年的經歷在後蘇聯時代被證明很有用。他重敘舊情，結交新友，學習按新規則處事。很快，他就成了索布恰克的副手。 葉利欽和普京 莫斯科看中了他 普京的事業蒸蒸日上。即使在索布恰克失寵下台後，他也依舊官運亨通。 還在德累斯頓工作的時候，普京學會了在精英圈周旋的本領。 他不但沒有受恩師厄運的連累，反而進了莫斯科，在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前身是克格勃）步步高升，最後進入克里姆林宮權力中心圈。 葉利欽上台，成為俄羅斯聯邦的新總統，與各行業寡頭結成聯盟，制衡共產黨舊部勢力。這些寡頭在轉型時期收斂了巨額財富，影響力膨脹。 俄羅斯恢復選舉制之後，勢力龐大的鮑里斯·別列佐夫斯基出來力挺葉利欽，並控制了媒體，左右著公共輿論。 他跟普京也越走越近。 普京執行力超群，在建立和運用關係網方面才華出眾。出身特工的這名政壇新人此刻進入了快車道：1997年，葉利欽任命他擔任總統辦公廳副主任，1999年又任命他為俄羅斯總理。 不過，這時葉利欽的行為變得越來越怪異。1999年12月31日，他突然宣佈辭職。 葉利欽總統卸任前與總理普京握手。他提名普京擔任代理總統。 得到別列佐夫斯基和其他寡頭支持的普京所處的位置絶佳，順理成章地就成為代理總統，2000年大選獲勝，正式登上總統寶座。 曾經是葉利欽政治大家庭成員的那些業界寡頭和改革派重要人物對新總統似乎挺滿意：立場灰色、背景默默無聞、可塑性強。 他們對新俄羅斯的掌控看來是穩固的。 誰也沒有料到，普京上台後，3個月之內全面控制了媒體。 這完全是對業界寡頭和克里姆林宮舊勢力的突襲，攻其不備，成為俄羅斯政局的一個重要轉折點。 2000年3月，普京在乘火車返回莫斯科途中對媒體講話。 這也為普京未來的統治風格定下基調。 控制媒體，對新總統來說有兩個層面的好處：把強大的批評者趕出施展影響力的窩點，同時掌握話語權。比如，對車臣戰爭的報道、莫斯科遭恐怖主義襲擊、提升總統的民意支持率、塑造新俄羅斯及其領袖的光輝形象，以及定義誰是新的國家公敵。 普京奪取媒體控制權之後，第一個死在刀下的是獨立新聞電視台NTV，它有1億多觀眾，全國覆蓋率70%（2000年5月數據）。 它不是最後一個斃命的。政府對媒體控制在逐步收緊。 出了莫斯科，外省只能看到普京想讓他們看到的：俄國有3000個電視頻道，大部分完全不碰新聞；即使有政治新聞報導，也是經過政府嚴格審查批准的。 也有人曾嘗試從事獨立新聞報導，但都受到排擠、封鎖，或者被迫遷到互聯網上，比如Rain/Dozhd電視台的命運就是這樣。 霍多洛夫斯基和其他葉利欽時代的諸多寡頭、大亨被清理。 清理寡頭異己 商業巨頭如何控制自己的前任，葉利欽總統,，普京是親眼目睹。 因此，他決定先下手為強，先控制他們。 寡頭們被逐一清理，別列佐夫斯基（2000年）、霍多爾科夫斯基（Mikhail Khodorkovsky， 2003年），還有很多其他人。 俄國的大企業、大商業財團逐漸落入普金信任的盟友手中，而這又取決於他們的忠誠度，隨時會變。 普京還以同樣的手法，通過任命自己信任的政客和第一把手把俄羅斯的83個地區掌握在自己手裏。 他2004年取消了地方首腦選舉，莫斯科開名單，列出3個候選人，地方議會據此選出下一屆地方領導人。 批評者指責普京是在取消民主，但這個策略奏效了。 拉姆讚·卡德羅夫（Ramzan Kadyrov）2007年3月出任車臣總統，就是當時一個特別成功的例子。 在一輪親民主抗議示威浪潮之後，地區選舉2012年短暫恢復，但到2013年4月，普京收緊立法限制，奪回直接控制權。 俄國反對派2012年5月發起示威遊行。 2011年至2013年，俄國爆發一系列大規模民眾抗議示威，要求舉行廉潔公正的選舉，呼籲民主改革。 那是自1990年代以來俄羅斯見證的最大規模的抗議示威。 把這個時局放在21世紀最初幾年俄羅斯周邊國家的「顏色革命」和之後「阿拉伯之春」的大背景下，普京看到民心思變已成風潮。 目睹其他威權國家的領導人被趕下台，打開了他對1989年那不堪回首的記憶閘門。 在普京看來，這些民粹主義運動就是西方國家用來侵蝕俄羅斯後院的方式和工具。 更有甚者，前蘇聯解體後，北高加索地區局勢動蕩，為伊斯蘭極端主義勢力滋生提供了沃土。 普京決不容許這種情況發生。很顯然，需要改變做法。 他似乎做了一次短暫的自由主義實驗：倡議政治權力去中心化，並聲言地方政府對本地經濟應該有更大的控制權。 那段時間，改革成了他每一次講話的關鍵詞。 不過，這段時間很短暫，一旦威脅消退，寬鬆政策就被束之高閣。 普京2009年在南西伯利亞度假，以硬漢形象示人。有人認為是公關宣傳，不是單純度假照那麼簡單。 俄國：是我的也是你的 到那時為止，普京一直是個高效的官僚，他還需要借助一種意識形態、一種思想理論，來勾勒和支撐自己的計劃。 他要為俄羅斯營造一種偉大光輝的形象，其中還應注入民族主義和軍事威力。 顯然，這件事的最佳切入點就是宣傳第二次世界大戰歷史，經過官方審核並傾心策劃的二戰史。 普京主義（Putinism）的下一步涉及當下：樹立一個牢固的形象，強硬、驃悍的俄羅斯——在它那同樣強硬、驃悍的領袖麾下，全體俄羅斯人團結一心，決不屈服於國際壓力。 這個強悍的俄羅斯勇武足智，以小博大，明確表示同情極右勢力和極右翼領袖，比如法國的勒龐和後來當上美國總統的特朗普，令西方政府氣惱。 在國內，克里姆林宮掌控的媒體的輿論工具作用也日益重要，負責對外宣傳的信息包括西方在撒謊、西方的軍事聯盟北約已經擴張到了我們的大門口、俄國決不受人擺佈、俄國要顧及盟友的利益。 普京自己以強人、鷹派的面目示眾，談吐中夾雜很多戰壕用語。 他的國內政策也日趨保守。他在靠攏東正教會，對於同性戀權益運動，以及任何自由派異議活動，他都從道德和立法層面嚴厲打壓。 普京不能容忍任何人對當局的批評：反對政府就是反對祖國；對於那些故意損害削弱國家的人，政府決不手軟。 這方面有不少實例，其中一例引起國際社會的關注。2012年3月朋克樂隊暴動小貓兩名成員被捕受審，在法院以宗教仇恨和流氓罪獲刑兩年。 蘇聯解體後烏克蘭的權力真空給普京提供了一個戰略機遇窗口。 2014年2月，俄國以閃電般迅疾之勢佔領克里米亞，這是普京的一次大勝，對西方而言則是一次羞辱。 俄國展示了自己的實力，在世界無可奈何的目光注視下將鄰國的一部分疆域據為己有。俄羅斯無可阻擋。 2017年11月18日，普京在克里米亞的雅爾塔為沙皇亞歷山大三世塑像揭幕。佔領克里米亞被認為是普京重拾沙皇時代擴張政策的成功範例。 普京明白，俄國單槍匹馬或許無法取得並鞏固自己的國際地位；他也知道，俄國要想隨心所欲，也沒必要去爭取成為冷戰時期那樣的超級大國。 現在，普京的權力已經足以給西方和北約添麻煩了。 從現在開始，他將佔據主導地位，為俄國與西方大國的關係設定基調和節奏。 克里米亞事件並不是毫無來由的。普京一直在俄國的"周邊地區「嘗試政治擴張，也就是前蘇聯解體後獨立的前加盟共和國。俄國仍然把它們看作自己的天然勢力範圍。普京的實驗最成功的一次應該說是格魯吉亞2008年那場衝突。 普京知道西方在外交政策上缺乏統一陣線，並知道如何利用這一薄弱環節為自己謀利。 俄國干預敘利亞，支持親阿薩德力量，既搶了西方的風頭又奪回了在這場衝突中的主動權。 普京涉足那個地區的事務，對他來說好處體現在幾個層面：確保任何一方都無法全盤操控對中東穩定至關重要的一個國家；為他提供了嘗試新型武器和軍事戰略的機會；最關鍵的是，向阿薩德政權之外的俄國傳統盟友發出了一個強大的信號——俄國不會拋棄老朋友。 俄國的鄰居，尤其是那些周邊的鄰國，都看在眼裏。 普京2014年5月9日在莫斯科紅場紀念二戰勝利69週年閲兵式上講話。 前蘇聯軍帽 高壓政策「合理化」 在千百萬俄羅斯人心目中，普京是唯一的穩定劑。 他採取對外干預、對內鎮壓異己的戰略，逐漸統一了民眾的認識和更宏大的敘事：西方是敵人，他本人則是唯一能夠捍衛俄國利益的人。 普京是一國之首，護衛全體俄羅斯民眾的利益，無論「敵人」來自何方，都會果斷出手打擊。 有時，這意味著推行愛國主義立法——比如禁止從制裁俄國的國家進口糧食和農產品（2014年8月）。 另外一些時候，這意味著干預鄰國事務。 絶大多數時候，這意味著對內實行高壓統治，只允許有限的民主。 在目前的格局下，大部分人不覺得這是個問題，而視之為必要。 這是俄國為穩定和強大必須付出的代價。受鉗制的民主只是一點瑕疵，因為其他選擇不值得考慮。 第四個總統任期對普京來說是穩操勝券，但2024年第四個任期結束後將發生什麼，才是個大問題。 普京第四任總統任期結束後，會隱居江湖安度晚年嗎？ 那時他將70歲出頭，也不大可能嚮往安寧的退休生活。 普京在位期間重新祭出一個封建時代攫取領土擴張疆域的概念 ，'Collector of Russian Lands'（意為收藏俄羅斯土地的人）。從這個角度看，就不難理解為什麼克里米亞和「鄰近域外」在他眼裏如此重要。 有些俄國事務觀察人士，比如奧斯特洛夫斯基（Arkady Ostrovsky），認為重拾這個歷史概念也有助於當代沙皇的誕生：凌駕於黨派政治的獨一無二的俄羅斯領袖。 耐人尋味的是，2018年大選，普京是以獨立候選人的身份參選。 誰都不知道2024年以後他有什麼計劃，也不知道他大權在握的時間能持續多久 俄國年輕人並不只消費普京的宣傳，15-25歲的青年的大部分信息來自相對較少刪查過濾的社交網站，因此近年來政府對這個群體的想法和反應很難預測、把握。 誰都無法預測未來，但普京可以制訂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