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私生活被老闆控制了嗎
1914年，如果你在福特汽車公司（Ford）工作，很可能有那麼一段時間，公司會僱私人偵探來跟蹤你回家。
一些公司使用攝像頭和藍牙紅外傳感器來檢測辦公室某個角落裏有多少人在工作，包括他們怎麼走動。 如果你半路上喝了杯酒，或者跟你家那位拌了嘴，或無論做了些什麼影響隔天工作的事，你的老闆會立刻知曉。 監視員工的部分原因是福特給員工的薪水比競爭對手高很多。這家汽車製造商當時把日薪從2.39美元提到5美元，相當於今天的124美元（近800人民幣/1000港幣）。不過想拿這錢，首先你得是個良民。 你的房子得幹乾淨淨，孩子得按時入學，儲蓄帳戶數字也得體體面面。如果工廠裏有人覺得你沒走正道，那你非但沒得晉升，可能還要被炒魷魚。 一群監察員招呼都不打，會突然出現在員工家門口，這個如同反烏托邦小說《1984》中的「老大哥」（Big Brother）行動由福特社會學部門負責，按照一個內部文件所說，旨在「提升員工健康、安全及滿足感」。不過，說句公道話，這個行動也為員工提供了從醫療服務到家政課程的各種服務。 福特汽車公司位於密歇根州迪爾伯恩工廠內的裝配線工人。 這個項目持續了8年，耗資巨大，然而很多員工十分怨憤其對私人空間的侵犯及其家長式的管束。今天，我們大部分人都無法接受這種事，我做不做家務、怎麼存錢、交什麼朋友，跟我的工作有什麼關係？ 然而，僱主們自始至終一直都在想控制員工的私生活，而數碼技術也使得監控空前的容易。使用一些互聯網技術，就能詳盡地勾勒出一個人在工作中或工作之外的行為習慣。那麼，我們的老闆會用這些數據能做什麼或不能做什麼呢？這條底線在哪裏呢？ 一位慢跑者沿著德國柏林聯邦議會附近的施普雷河跑步。 我的員工評分是多少？ 我們現在每天都在被評分。最近花大價錢買的機票已經出現在我的信用卡評分裏。我停止了每天早上的慢跑，這事也已被健身軟件記錄下來，如果保險公司能獲取我的健身數據，那我的保費估計就得提高。 臉書（Facebook）通過我的在線活動，得知我喜歡喝啤酒，所以會在我的頁面放上新潮啤酒廣告。最近一個網站聲稱我在哥倫比亞最有影響的推特（Twitter）用戶排行榜上排到了1410位，這個好像還能提高我的信用評分。是的，我作為一名工作者的優點和效率，也能拿來評判一番，甚至給出個具體分數。 我們現在說的不單單是自由職業平台或短工服務的在線評價體系，要知道在企業界，已經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評價系統。 人力資源部把大量的數據吃得透透的，用以評判員工。從智能軟件記錄你鍵盤上的每一次敲擊，到智能咖啡機刷工作證只要一杯熱飲都包括在內，老闆測量員工行為的機會之多，已是前所未有。 一些分析家認為，到2022年，數據分析行業的價值能超過10億美元。 英國萊斯特大學政治經濟與技術系的副教授菲比摩爾（Phoebe Moore）說，收集數據的一個重要目的是「預測員工能留任多久，這也會影響僱傭、解聘，或者留住員工」等方面。菲比摩爾也是《未知中的自我量化：工作、技術與影響因素》一書的作者。 她說，數據收集正在「改變僱傭關係、人們工作的方式及預期」。 但是這個方法有一個問題，它對工作中無法量化的方面是視而不見的。打個比方，為了成為一名更好的作家，我要和給我講個好故事的人喝一杯，或者在通勤的路上構思一些情節，這些事都很微妙，沒有一件能出現在我的「工作評分」中。菲比摩爾說，「很多工作中非定量的本質部分會消失不見，」摩爾說，「如果它們無法衡量，那就不復存在了。」 勞動力分析結合了軟件和方法論來讀取員工相關的數據。 數據獲取和分析的困境 一個健康、愛運動的人會是個更好的員工吧？研究一致表明，運動能減少曠工，提升產能。一個價值數以十億計的健康保健行業，由此催生、蒸蒸日上。 員工之所以重視這些健康活動，不僅是因為老闆允許他們請假去參加，還因為通過手機、智能手錶或者健身腕帶跟蹤鍛煉，能獲得獎勵。 「戴著這個設備，能拿積分換東西，反正能不能換都要運動的，何樂不為？」霍夫曼（Lauren Hoffman）說。她是美國某個健康計劃的前銷售人員，自己也加入了這項計劃。 此外，辦公場所可以營造環境，幫助員工達成健康指標。研究表明，健身計劃和相互鼓勵、合作、競爭相結合時，效果更佳。公司可以組織各種活動，如跑步俱樂部、每周健身課、舉行健身賽等來提高員工的狀態。 從完善風險管理，到查看工作中是否有性別歧視，收集員工數據也有其道理。瓦貝爾（Ben Waber）說，「公司根本不知道員工在工作中是怎麼交流合作的，」但他的數據公司可以向企業提供這些信息。他是修門奈資公司（Humanyze）的總裁兼首席執行官，其公司致力於收集和分析工作場所的各種數據。 一些公司使用攝像頭和藍牙紅外傳感器來檢測辦公室某個角落裏有多少人在工作，包括他們怎麼走動。 修門奈資公司的數據收集有兩個來源。一個是員工溝通的元數據：他們的郵件、電話和公司短信。修門奈資公司表示，分析元數據並不包括讀取短信內容，也不查看相關人員的身份，但是會用到一些更普通的信息，比如交流時間的長短、交流頻率，以及大致坐標定位等，這些可確定員工所屬的部門。 另一組數據是通過藍牙紅外傳感器等小工具，來檢測辦公室某個角落有多少人在工作，以及他們怎麼走動。修門奈資公司還會使用「超能」身份胸牌，配備「並不會記錄你說了什麼，但會做實時聲音處理的麥克風」。這就能測量你講話的時間比例，以及被人打斷的頻率。 經過6周的研究，僱主們通過數據分析，就能「全貌」掌握公司打算解決的問題。舉個例子，假如他們打算促進銷售，就可以分析最佳銷售員會做哪些別人不做的事。或者，假如他們想測量生產力，就能推斷出，更有效率的員工與上司們交流得更多。 瓦貝爾將其視為「解決各類工作問題的萬花筒，如多樣性、包容性、工作量評估、工作空間規劃，或者監管風險」。 他的數據評估服務能幫公司客戶省下數百上千萬美元，甚至節省幾年的時間。 信息的收集與保護 不過，不是每個人都相信這些技術的有效性，或相信這種入侵私生活的技術合乎情理。普華永道事務所（PwC）從2015年開始的一項調查顯示，如果提供可佩戴設備是為了提高員工的工作倖福感，那56%的員工會使用。該公司的分析師莫迪（Raj Mody）說：「但你得給點補償，在工作環境這方面給點好處。」包括霍夫曼也記得這些項目並不總是那麼好推銷。「你拿到我們的數據，就會用來對付我們，」總有員工這麼質疑她。 而且，這裏還有個根本問題——這些健身追蹤設備往往不太凖。人們的自我報告能力很差，健身追蹤器和智能手機也未必精確。最近一項報告顯示，使用的型號和技術不同，得到的結果也不同，而且很難做出可信的比較。 研究表明精神動力直接與我們的生理健康有關，而這比其他任何因素更能影響著我們的工作表現。 我們也不清楚，像計步器這類設備，到底是不是衡量活動量的好方法。一是因為這種測量方法沒有考慮強度，跑了一步和在家走了一步，測出來沒區別。二是對於某些人而言，走幾步路比別人困難多了。 還有個問題在於這些項目收集的數據量。這些數據不僅僅追蹤日常活動，還經常為參與者提供健康檢查，讓它們記錄下一些似乎跟老闆的業務無關的事——膽固醇水平、體重，甚至DNA。 一般而言，在美國和歐洲，法律禁止公司因健康數據或任何基因測試結果而歧視員工，不過也有灰色地帶。2010年，美國一家能源公司的公關部經理芬克（Pamela Fink），起訴了公司，宣稱自己為了減少得癌機率做了雙側乳腺切除術，結果被炒了魷魚。雖然公司並沒有獲得她的DNA測序結果，但她堅稱公司知道她的患病風險較高，因為保險單裏記錄了這場手術。這個案子最後在庭外和解。 健康計劃的供貨商表示，僱主只能看到匿名和匯總的數據，因此不可能根據員工的健康檢查結果來特別針對個人。修門奈資公司也保證他們的客戶沒有強行監控員工，而是給他們選擇權。在一個類似健康計劃的項目裏，他們核對信息時進行了匿名化，再匯總後提供給僱主。瓦貝爾也強調，他的公司從來沒有出售信息給第三方，而且整個過程都是透明的。 但是這類數據仍然可能被不當使用，引起爭議，公司的一番好意並不能規避所有風險。例如，數據可能在網絡攻擊中失竊，或者，使用時不夠透明。康奈爾大學研究職場健康數據使用狀況的社會學家阿文加（Ifeoma Awunja）說，數據「基本上有可能出售給任何人，用於任何目的，或通過其他方式再流傳出去」。 有報告說有些供貨商已經這麼在做，雖然他們出售的數據是匿名的，但這些數據可以和其他匿名數據相互對照來識別出當事人。不過不是所有的公司都這麼做，有的表示這樣並不明智。新加坡提供健康計劃的維爾泰克公司（ Wellteq）的首席執行官蒙哥馬利（Scott Montgomery）說：「利用用戶數據追求短期利益會損毀公司的聲譽，導致用戶量銳減，客戶評價變差。」 即使所有公司都規規矩矩，完全以其客戶切身利益行事，數據當事人唯一的保障仍然只能有賴於健康數據調查項目的善意。阿文加說，美國法律在保護用戶方面「遠遠落後」於歐盟和世界其他地方。 在歐盟，一個新的通用數據保護條例 (GDRP) 即將在五月生效，條例規定，任何個人數據的使用，用戶未獲得明確應允，都是非法的。在美國，這類立法在各州的情況卻不盡相同。有些州，只要沒有披露當事人的身份，那麼與第三方共享健康數據，並不違法。除此之外，據美國米切爾和謝裏丹律師事務所（Mitchell & Sheridan）的律師費侖（Gary Phelan）所說，鑒於這些健康數據一般不被視為醫療數據，因此也不會受制於有關醫療數據的隱私條例。 還有個問題事關僱主的投資回報率。健康計劃真的能幫公司省錢嗎？這些項目旨在為公司和個人降低醫療保險的保費，畢竟理論上能減低僱員患病風險、減少病假和住院費用。不過是否真能如此，也不好說。2013年，蘭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一項研究聲稱，雖然這些健康計劃幫公司減少了需要向自己支付的費用，但是他們「對僱主在醫保上的花銷，幾乎沒什麼直接影響」。 阿文加說，用這些健康檢測工具，「員工的價值是以『給公司帶來風險的大小』來評估。」不過這依然是難以兩全的問題。監視員工日常工作習慣，以防他們觸碰底線，這聽起來很像當年福特公司社會學部門的做法。但不管技術帶來什麼樣的益處，都必須與員工的隱私權和期望相平衡。 平衡 電視劇《黑鏡》（ Black Mirror）其中一集，給了人們一個毛骨悚然的警示。劇中有一個神似照片牆（Instagram）的照片分享社交平台，人們通過在這個平台上的互動獲得分數。這個分數決定了人們在生活中的每個機會：他們能找什麼樣的工作、住在哪裏、買幾等機票、和誰約會等等。事實上，中國已打算到2020年將推出一項強制性公民評分計劃，依照從購買記錄到所閲讀的書目等大量數據，對國民進行強制性的信用計算評分。 倫敦薩默賽特宮的數據大爆炸展，推特、照片牆和倫敦交通局的實時數據被投射在牆上。 雖然還不至於如此險惡，但這也昭示了這類數據收集和使用行為在技術、法律和道德上的限制。大部分國家地區的法律禁止公司的人力資源部從你的信用卡、醫保，到你最喜歡的約會網站，交換或索取你的信息，除非得到你的明確允諾。 從現在起，應該防止用收集數據來逐利的貪婪行為。但是，到底如何以合理的方式獲得數據的益處呢？達到平衡，強而有效的方法是有的 。正如瓦貝爾所說，數據可以為你提供有事實根據的建議：比如如何提升事業，如何提高工作效率等。工作時有點私人空間來養生鍛煉，可以提高職業幸福感，有研究表明這也能轉成一種生產推動力。 遵循相關道德標凖，也是一種答案。阿文加在一篇論文中建議告知員工數據有潛在風險，可能會導致歧視，並建議不要處罰那些拒絶參與健康項目的員工，並且還要給已收集的數據設定一個到期銷毀的「截止日期」。 即使你為人坦蕩、毫無隱瞞，也應該關注此事。畢竟在不遠的未來，至少在企業界，交出我們的個人數據，會成為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請訪問 BBC Capital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