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疫情：印尼巴厘島的靜居日
那是3月25日巴厘島的早晨，我很久以來第一次聽到自己在思考。沒有飛馳而過的摩托車，沒有賣麵條的小販兜售商品，甚至沒有飛機偶爾飛過頭頂的聲音。
當沒有這些聲音的時候，我注意到蜻蜓和青蛙的嗡嗡聲，我靜靜地坐在門廊上，試圖擁有靜居日（Nyepi）的精神——這一天是巴厘島的新年，島上的人們會在家裏靜靜待24小時，反思過去的一年，並為即將到來的一年做好凖備。 巴厘島的靜居日是一個讓你留意到微笑東西的時間，比如蜻蜓的嗡嗡聲。 巴厘島的新年通常都是喧囂後的平靜。在新年前夜，這個島嶼一片喧鬧和繽紛。幾個月來，當地人會用幾個月的時間建造社區的ogoh-ogoh——一個用竹子和紙做成的巨大惡魔形雕像。並在彭魯普坎節到來時舉著它進行遊行、祭祀。 彭魯普坎節（Pengrupukan Day）在靜居日的前一天，巴厘島的家家戶戶都會舉行祭祀活動，將一束燃燒著的幹椰子葉刷在每個神龕的基座上，在竹筒和鍋蓋上的喧鬧聲中，一邊喊著鬼魂離開，同時也有甘姆藍樂隊的演出。隨著時間的推移，除夕夜的儀式已經從家中蔓延到大街上的遊行隊伍，人們用竹筒火把驅除整個街區和鎮上的妖魔。 每年巴厘島新年都是在不同的日子，因為它按照基於月相的「薩卡歷」。薩卡王朝最初是由印度國王卡尼什卡（Kanishka）於公元78年建立的，據說是由印度教傳教士帶到爪哇島的，後來傳到巴厘島，如今巴厘島是印尼這個九成人口都是穆斯林的國家中僅存的印度教佔多數的島嶼。 在靜居日的前三天，慶祝活動從美拉斯蒂的淨身儀式開始。在那裏，寺廟裏的聖像被帶到附近的海、湖或者泉水，在清洗掉身上或心靈上的雜質，人們也會向被淨化過的神靈獻祭和祈禱。兩天後，在靜居日前一天的中午，人們會將動物祭品、生肉、雞蛋和酒等，在響亮的音樂中供奉給惡魔，這樣既能吸引惡魔，又能安撫他們，把他們送走。 在馬六甲海峽，巴厘人向新淨化的神靈獻祭和祈禱。 「讓布塔卡拉（buta-kala，惡魔）離開的做法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加勒特·卡姆（Garrett Kam）說，他已經在東南亞生活了30多年，他是吉亞那爾貝都盧（Bedulu, Gianyar）的Pura Samuan Tiga廟唯一的非巴厘裔儀式助理。「在巴厘島的每一個寺廟儀式之前都要有祭牲（安撫惡魔的祭品），這樣他們的邪惡慾望就會得到滿足，成為仁慈的神。」 卡姆接著說：「在靜居日前夕的中午，這種祭祀活動在巴厘島到處舉行，以償還一年中積累的惡魔。每隔10年和100年，島上最重要的寺廟裏也會舉行盛大的祭祀活動，以此來償還十年和一個世紀以來積累的惡魔。」 今年，慶祝活動大幅縮減，讓卡姆想起了20世紀80年代他在巴厘島第一次過靜居日。 「Ogoh-ogoh只允許在製造它們的banjar（當地社區）周圍展示，並且不允許遊行，」他說。「雖然一些青年團體抗議，說他們花了數千美元和數周時間在凖備遊行上，但多數人都明白為什麼遊行會被禁止。」 在靜居日前夕，祭品是用來安撫惡魔的。 不過，有一點沒有改變。雖然世界上很多人都覺得新冠病毒對城市造成了衝擊，但巴厘島人已經習慣了在每年的靜居日，整個島嶼都會陷入沉寂。 人們不被允許離開自己的家——這意味著他們要在沒有火和光的地方度過這一天(這意味著沒有工作和娛樂)。公司關門了，甚至機場也關閉了24小時。有些巴厘島人還會禁食、關掉手機，除了竊竊私語外不再說話。據卡姆說，即使是狗和公雞也比平時安靜一些。當地警察在街道和海灘巡邏，以確保沒有人違反規定。 他們這樣做的原因是，根據巴厘島人的信仰，任何可能回來的惡魔都會認為這個島已經荒廢了，就會讓它再過一年。但是巴厘島人會利用這段時間回顧過去的一年，並為未來設定目標。 「這段寧靜的時光確實是冥想最好的時間，」斯裏·達爾維蒂（Sri Darwiati）說，他是巴厘島的一位印度教信徒，在塔巴南縣的一個村莊長大，現在是巴厘島綠色學校（Green School Bali）的秘書和董事會成員。「40多年來，我一直在慶祝和享受靜居日，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也在持續學習這一儀式背後的意義。」 巴厘島的新年第一天是來回顧過去的一年和規劃未來新一年的。 她相信花時間在家和家人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也能帶來快樂，而花時間思考能讓我們在未來更有效率。對卡姆來說，這一點現在變得更加重要，因為巴厘島人通常過著非常忙碌的生活，很少在家。「靜居日讓他們有一整天的時間與家人重新聯繫，而不會被電視和網絡分心，」他說。 巴厘島限制社交距離措施已經實施，靜居日也因應疫情而延長了一天，而靜居日帶來的好處也在凸顯。「父親們正在教兒子們學習甘姆藍。我的鄰居也在自學四弦琴。母親們正在教女兒們做家務，並請她們在小賣部和路邊攤上幫忙。」卡姆說：「這一切都意味著課堂上沒有學到的傳統被延續了，同時也教育年輕人對長輩更加尊重。」 靜居日對環境也有積極的影響，即使只是24小時。印度尼西亞氣象、氣候學和地球物理署在2015年的一項研究發現，在巴厘島靜居日，城市地區的總懸浮顆粒物（TSP）濃度下降了73-78%，而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的一項分析顯示，靜居日溫室氣體排放減少了33%。 靜居日被認為是一個用來安靜反思的日子。 正如達爾維蒂所說，這只是一個島嶼一天帶來的益處。「如果我們開始一個全國性的活動，影響就會更大。有了這樣的活動，我們不僅會給自己一個休息的時間和喘息的空間，也可以讓環境從我們不斷使用的碳中得到休息。」 全球一半人口處於新冠疫情下的封閉狀態，沒有比這更好的時間向一種文化學習了，在這種文化中，放慢腳步和關掉手機已經持續離了幾個世紀——哪怕只是一天一次。 「在新冠疫情開始前，巴厘島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在新年關閉24小時的機場。對於一個嚴重依賴旅遊業的島嶼來說，這是一個重大舉措，但也顯示了對傳統的極大尊重和巴厘島文化中慢下來的基因。」達爾維蒂說，「西方人可以學會尊重生活中的簡單事物——與自然聯繫，與家庭聯繫，與我們自己聯繫——放慢腳步，關掉手機，仰望星空。」 在靜居日期間，巴厘人在沒有火和光的情況下度過他們的一天。 我接受了她的建議。黃昏一降臨，我就走進花園，仰望著我所見過的最漆黑、最星星密布的天空。眼前沒有電燈，也沒有火光。就像卡姆說的，「由於光和噪音污染，我們已經失去了很多。」 當今年靜居日被延長一天時，我並不感到失望。又一個沒有工作、沒有火光、沒有娛樂、沒有旅行的日子似乎並不壞。我決定把筆記本電腦再關機24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