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關係：美國明確共產黨員移民禁令，重現冷戰意識形態對抗
美國近期將冷戰時期建立起來的移民政策再次搬出，明確強調針對共產黨員的移民禁令。雖然沒有提到針對哪個國家，但鑒於中美兩國之間的對抗不斷升級，以致出現冷戰特徵，許多觀察者認為，該政策意圖強化兩國意識形態對抗，並劍指有中國共產黨背景的移民。
美國公民及移民服務局（USCIS）10月2日發出針對《移民與國籍法》（Immigration and Nationality Act） 新的政策指引，明確指出，「一般而言，除非另有豁免，否則國內外共產黨或其他極權政黨（或分支機構和附屬機構）的成員，或與之緊密關聯（affiliated with）的人，在申請移民時將不獲受理。」 美國克拉斯科移民律師事務所（Klasko Immigration Law Partners, LLP）的管理合伙人和專職移民事務的律師羅納德·克拉斯科（Ronald Klasko）對BBC中文說，該指引沒有對現有法律有所增減， 改變在於美國領事館（尤其是駐廣州領事館）將如何詮釋法律。不過，他說，看上去，這更多是一個政治問題，而不是法律問題。 「我還不了解政府當局向廣州領事館發出了什麼指示， 但它似乎與當局加大對中國領導層的限制，以及針對中國人的移民限制相吻合，」他說。 華盛頓近期的制裁目標不僅包括政府高官，還有中國重點企業和機構人員。今年7月，美國財政部以涉及侵犯人權為由，對包括中共新疆黨委書記陳全國在內的4名官員實施制裁，禁止入境並凍結資產。美國國務卿蓬佩奧當月還表示，將對被指打壓人權的中國科技公司的某些員工實施簽證限制，並點名批評華為。 克拉斯科強調，「過去有關共產黨問題的調查很少。現在看來，尤其是在中國，這一問題正在接受調查。」 移民局的新政策表示，共產黨員和其他極權政黨成員所秉持的觀念，與申請效忠美國的誓言不相符合。 美國「最動態的法律」 美國移民局的新政策表示，共產黨員和其他極權政黨成員所秉持的觀念，與申請效忠美國的誓言不相符合，包括承諾「支持和捍衛美國的憲法及法律」。 此次出台新政策似乎並非空穴來風。美國《紐約時報》今年7月報道，白宮考慮推出針對中共黨員及家屬的簽證禁令。該報道稱，禁令將阻止這些人訪問美國，並可能驅逐一些已經居住在美國的中共黨員。 該報道引發巨大的輿論波瀾。中國據估有超過9000萬黨員，如果禁令推出，影響範圍相當大。但由於普通黨員的身份難以核實，執行起來也很困難。 美國移民局近期推出的新政策針對移民人士，意味著非移民黨員仍然可以進出美國，因此與此前預計相比，看上去並不那麼嚴重。 不過，旅美學者、原美國律師協會法治項目中國主任虞平告訴BBC中文，移民法是美國所有法律中「最動態的法律」，制定條文時「粗線條」，執行時則依據移民局的實時政策調整和具體指引。 「如果嚴格執行，共產黨員以及外圍組織的人士可能都不能移民美國。」 虞平說。 他認為，最新的政策可能要求官員主動調查申請人的背景。「從審理角度來說，會盡最大努力就合理的懷疑空間去調查。」 二戰後，許多難民從歐洲離開家園，來到美國。 冷戰時建立的移民審查制度 美國國會為處理對國家安全威脅而通過了一系列法律，這次政策指引依據的是其中一部分。 該政策的法律基礎可以追溯到1918年的《移民法》（Immigration Act），當時主要針對無政府主義的外籍人士。 二戰後，為了應對共產主義的崛起，尤其是前蘇聯間諜活動帶來的恐慌，美國國會在1950年通過了《國內安全法》（Internal Security Act，也被稱為「麥卡倫法案」），增加了對共產主義或極權政黨以及附屬機構的驅逐理由。該法還對歸化成為美國公民添加了新的限制。 兩年後，國會在此基礎上又通過了《移民與國籍法》，該法首次授權可以驅逐共產黨員和其他極權政黨成員的外籍人士，包括移民和非移民。其中部分條文與當前的法律條文相似。 移民局的新政策並沒有改變相關法律條文，但如果加強實施，意味著冷戰時期的意識形態對抗被強化。 美國聖路易斯華盛頓大學（Washington University in St. Louis）東亞系副教授馬釗說，新政策的政治信號是很明顯，「就是要強化美中之間的意識形態對抗，同時也改變兩國自尼克松訪華以來，建立在共同利益基礎上的合作共識，轉而回到1972年之前由意識形態引領的冷戰對抗。」 近幾個月以來，美國逮捕了多名被指與中國軍方有關聯的中國研究員，稱他們涉嫌簽證詐欺，在申請美國簽證時謊報與軍方的關係。美國還對離境的中國研究員進行檢查，以此打擊技術盜竊行為。除此之外，美國還在軍事、科技、網絡安全等方面圍堵中國。兩國關係降至冰點。 影響範圍有多大？ 根據美國國土安全部（Homeland Security），在2018年，美國共有將近110萬人取得永久居民身份，其中出生地是中國的移民佔了6.5萬人。不過，每年申請移民以及排隊等候審批的人數遠遠不止這個數目。 法律學者虞平認為，由於新政策意味著移民申請門坎提高了，可能影響十幾萬、甚至幾十萬人。 新政策可能重點打擊政府官員和技術人才；而涉及的政黨組織可能涵蓋共青團、工商業聯合會、文化教育團體等——這些大多由中共黨員領導，被認為具有推動某一政治議程的任務。 虞平說，新政策指引「具有一定的象徵意義」，對於在中國有案可稽的黨員，特別是有公開黨員身份的政府高官和技術人才來說，比較容易被移民局查證。 而普通基層黨員由於難以查證，可能更傾向於隱瞞黨員身份。不過，虞平提醒，隱瞞身份有可能觸犯偽證罪，以致撤銷綠卡。 馬釗認為，新政策「將增加中國人移民美國的複雜性，特別是中國精英階層，他們當中的確有很多人和共產黨有密切關係，或者配偶和直系親屬中有關係。」 什麼人能得到豁免？ 從程序上講，美國政府在移民簽證申請表中會詢問申請人是否是共產黨員。不過，據信許多中國人在填寫時隱瞞了自己的黨員身份。 虞平根據他去年參與的案例說，一位中國大型國企的高管在申請移民的表格中填上黨員身份，遭到移民局質疑。後來以「為升職而入黨」有由作為特例情況，成功移民。而該申請人的主管曾隱瞞黨員身份，也成功移民。 根據法律，美國國會為外籍人士提供了兩種例外情況：非自願加入和已經退出黨派的成員。 如果申請者非自願加入黨派，加入時未滿16歲，通過法律自動執行，或者加入是為了獲得工作、食物、衣服、住房、教育等生活必需品時，可以此說明。 如果在申請時已經退出黨派，也可以予以說明。根據法律，如果申請者來自控制外國政府的集權專政一方，需要從申請日起至少5年前終止身份。如果並非來自該方，則需要至少在2年前終止身份。 出於人道主義原因，如家庭團聚或涉及公共利益等，可申請豁免，比如申請人是美國公民的父母、配偶、子女、兄弟姐妹等。 不管是申請例外還是豁免，都要證明不會對美國的國家安全構成威脅。美國移民局會因此考慮是否涉及間諜活動、恐怖主義、顛覆、公共安全、知識產權風險、資訊保安風險、選舉安全風險和對公眾健康的風險。 證明手續繁瑣，且耗時長，或許令更多有移民美國傾向的中國人退出黨組織。 美國著名的中國法學專家、紐約大學法學教授孔傑榮（Jerome Cohen）表示認同。不過，他說這也將帶來許多問題。比如放棄黨員身份的人需要向移民局提供什麼證據，來表明已經退黨？需要出示黨組織的確認書或退出許可嗎？移民局是否會就退黨的誠意及其原因進行調查？ 「出於許多原因，這樣的禁令荒謬而無益」，孔傑榮說，「顯然，儘管有禁止存在，黨員依然可以出於非移民目的進入美國。 」他在Twitter上評論。 從歷史來看，美國在二戰後建立起來的移民審查制度是否成功阻止了共產主義顛覆分子進入美國，學界並沒有明確的證據證實。但這種制度幫助建立了高度動員的反共產主義游說團體，在冷戰初期推動針對蘇聯的強硬政策。 對於目前再次明確這種制度是否將產生同樣的效果，馬釗認為，「這個做法可以聚集美國國內共和黨內的『反共』勢力，也是目前美國為數不多的『多邊主義』外交的舉措，即希望利用政治形態聚集亞太地區的盟友，以形成對華包圍與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