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夷所思的小丑臉譜彩蛋
倫敦東區的一座教堂內，一個名叫馬蒂·費恩特（Mattie Faint）的小丑，手裏拿著一個特製的彩蛋，彩蛋表面是一幅經過認真刻繪的小丑的臉譜。不過，繪畫的水平還稍顯稚嫩。這只是費恩特收藏的諸多彩蛋中的一個，不過這些彩蛋對收藏它們的主人卻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
費恩特是小丑博物館（Clowns' Gallery）的館長。博物館位於倫敦東區的"三一教堂"（Trinity Church），人們習慣稱之為"小丑教堂"（Clowns' Church）。博物館的一扇染色玻璃窗紀念的是約瑟夫·格里馬爾德（Joseph Grimaldi）。他不是聖徒，而是英國小丑業的恩人。教堂庭院內，至少有一位小丑的遺骸撒放於此。教堂後部的幾間屋子內有豐富的陳列，有服裝、道具以及其它的馬戲團裝備。 在費恩特的藏品中，最有意思的應該就是這些彩蛋了。彩蛋各不相同，分別代表著不同人物的獨特面部設計。在全世界，此類臉譜彩蛋的收藏場所不多，它代表的是一種非正式的版權，以及更多的其它意義。 作為一個職業小丑，馬蒂·費恩特要確保自己收藏的這些彩蛋安全保存於自己的博物館 。 以彩蛋的形式登記註冊小丑們的化妝造型游離於法律體系之外，不受法律保護，這讓我們這些法律學者尤感興致。我們想知道，藝術家如何看待原創、借鑒與抄襲。在此前的一項研究中，我們探究了相似的自發性（突發性）規範：輪滑運動員與眾不同的化名；紋身行業關於山寨、靈感與版權的不成文規定。有人則研究了單口相聲、信筆塗鴉、法式烹飪、等等等等。 那麼，小丑們為什麼如此看重化妝造型的獨一無二？他們基於彩蛋的登記體系是如何運作的？在諸多的備選方案中，小丑們為什麼選擇這一奇特的方式來紀念自己的身份？ 法律工具 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人好奇。不過，對這種非正式知識產權的研究可不只是源自於無所事事時的好奇。如今，在現實生活中，對發明創造的法律保護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版權、專利以及相關法律的核心是對激勵機制的信仰。通過給予創造者掌控其作品使用的法律權力，確保自己從創造中收益，人們希望可以激發更多的藝術創作。 但是，對發明創造者來說，進行發明創造，誘因多種多樣。版權及相關法律只對一少部分人起直接作用。有些人，創造是源自於對藝術的熱愛，有些人則是因為想要表達自己的想法，而有些人則是想得到其他發明創造者的尊重與認可。刻板的法律激勵措施無法解釋這些強有力的動機。 因此，當小丑這樣的藝術家團體決定避開法律工具，選擇自律機制，就意味著，正規的知識產權系統無法解決所有創造團體在保護並紀念自己作品方面的需求。 "小丑教堂"裏陳列著大量的紀念品、藝術品和道具（圖片來源: Javier Hirschfeld） 這就是我們來到"三一教堂"採訪費恩特，並參觀他的彩蛋的原因。 費恩特以茶款待我們，並為我們詳細講解了博物館內的藝術品、照片、服裝、以及其它紀念品。費恩特是職業俱樂部小丑國際（Clowns International）的會員，他從事小丑行業的歷史長達46年。他甚至因表演而兩次受到英國女王接見。 在接下來3個小時的交談中，費恩特給我們上了一堂關於小丑表演和小丑彩蛋歷史的速成課。最早的彩蛋註冊可以追溯至1946年。當時，斯坦·布爾特（Stan Bult）作為一個興趣愛好，就開始在蛋上畫那些有名的馬戲團小丑的臉譜。他所學專業是化學，而不是小丑。慢慢地，這種做法就成了當代出版界稱作的"小丑們可以避免拷貝他人的臉譜檔案"。 布爾特繪製彩蛋紀念小丑名角，直至1966年離世。他先後創作了大約200個彩蛋。不過，費恩特告訴我們，小丑國際僅收藏有約40個這些原始彩蛋，其餘彩蛋的命運如何不清楚。最流行的說法是，這些彩蛋在1960年代中期借給了一個私人收藏家，而大多數都已經被拋棄或破壞。 不過，1987年，費恩特和小丑國際的其他幾位領導人重新拾起了蛋上彩繪的做法。自那以後，珍妮特·韋伯（Janet Webb）、凱特·斯通（Kate Stone）、德比·史密斯（Debbie Smith）等3個風格不同的藝術家開始繪製彩蛋，紀念小丑國際的成員們。這些超過200個彩蛋的藏品中，有不少正在位於薩默塞特（Somerset）的巫奇洞（Wookey Hole）這一英國遊覽名勝展出。這兒除了彩蛋，還有美麗迷人的洞穴、迷你高爾夫球場、一個模型村落、以及其它的家庭遊樂。不過，更多的彩蛋和複製品還是保存在三一教堂。 費恩特說，重拾並繼承彩蛋傳統，與建立法律框架之外的所有權這一迫切需求無關。雖然，避免拷貝其他人是小丑界的重要共識，費恩特並不認為實施這一規範就必須要建立正式的所有權體制。小丑們通常是在自己的群體內完成這一工作。比如，費恩特自己就常常對新入行的小丑的化妝造型提供反饋意見，引導他們避免出現與先前表演者過於類同。 正在薩默塞特主題公園巫奇洞展出的彩蛋（圖片來源: Javier Hirschfeld） 費恩特還告訴我們，模仿另一個小丑的臉譜的問題並不如人們想像的那麼嚴重。小丑們更願意有自己獨特的形像以彰顯自己。即便有人真的試圖模仿另一個人的造型，面部結構的不同仍然可以使得兩個小丑有著明顯的不同。 因此，他更願意把登記註冊只是看作一種紀念小丑國際會員的方法而已，同時，會給予那些嚴肅看待小丑藝術的人們一份榮耀和莊嚴。他還解釋說，這可能不意味著"我可以起訴你"，但是，仍然代表著"留給子孫後代的紀錄"。 繪製者的技藝 我們的下一站是位於英格蘭南部的福克斯頓（Folkestone）。這是一座離多佛的白色懸崖不遠處的海濱小鎮。德比·史密斯在這兒繪製的小丑彩蛋收藏於巫奇洞。2010年，史密斯在競爭職位比賽中獲勝，從那以後，她就成了小丑國際的彩蛋藝術家。 雖然成為小丑國際的彩蛋藝術家是個榮耀，不過，這永遠不會讓她變得富有。繪製完成一個彩蛋需要幾天的艱苦勞作，但每完成一個彩蛋，她的報酬僅僅是15英鎊（20美元）。 小丑彩繪業之父斯坦·布爾特（圖片來源: Javier Hirschfeld） 雖然如此，她的成果卻非常壯觀。史密斯不僅在瓷蛋上詳盡刻畫每一個小丑的化妝造型，她還用每位申請者提供的材料，在彩蛋上仿製小丑們的服裝，包括領帶、蝴蝶結、甚至帽子。 史密斯提醒我們，並不是每一人都能成功申請小丑彩蛋。小丑國際會檢查那些試圖使用已經被會員使用過的名字或與小丑名角名字相關聯的名字。而會員資格僅授予有成熟的視覺形像的仍在表演的小丑。初學者、小孩、表現不佳者無權獲得會員資格。 和費恩特一樣，史密斯更多的是從歷史意義層面看待登記註冊而不是從法律面層。造冊在案意味著成為小丑悠長歷史傳統的一部分，子孫後代可以瞻仰和懷念。史密斯還提醒我們，無論其嚴肅的目的是什麼，小丑彩蛋造冊的本意也是為了娛樂。小丑國際的很多申請人請求她在繪製送往巫奇洞的彩蛋之外，為自己多繪製一個彩蛋。 第二天，我們來到了陰雨之中的伯恩茅斯（Bournemouth）。整整一下午，我們都是和克里斯·斯通在一起。和斯坦·布爾特一樣，斯通加入小丑國際是為了擺脫枯燥乏味的日常工作。1980年代末，斯通和費恩特等人一起，參與了復興製作小丑彩蛋的事業。 每個時代最傑出的小丑表演藝術家都用彩蛋保存紀念自己的造型設計（圖片來源: Javier Hirschfeld） 不過，對斯通來說，繪製彩蛋遠不只是為了消遣。他受啟發製作彩蛋，不僅是為了愉悅小丑和大眾，更是為了正式系統化地造冊小丑國際的會員，這與布爾特的早期設想不謀而合。在倫敦的皇家法院（Royal Courts of London）擔任法官助理多年，斯通說他的小丑彩蛋註冊體系構想源自於數個世紀之久的古老實踐，即在出版業公會（Stationers' Company）的登記薄上記錄書的題目，以獲得該書的出版權。 因此，斯通想澄清一個普遍的誤解，即認為彩蛋本身就構成了造冊登記。他向我們展示，登記冊上面有真實姓名、小丑名、會員日期和序列號，是1980年代末以來小丑國際所有會員的文字記錄。斯通保存這本登記冊已經有幾十年了，確實希望它有"版權意義"。 文字記錄冊上有日期，這樣，會員們就能夠解決因造型設計相似而產生的衝突，雖然這類衝突並不多見。此外，儘管斯通認同一個共識，即小丑不可相互拷貝造型，這是不成文的規矩，他也和費恩特一樣，認為大多數這類的問題都在小丑們內部解決。完全抄襲會使得你在小丑界"被打得眼圈發青"。這不僅是個比喻（會被舉辦方或同行拋棄），也是真實寫照（因為，在極端情況下，衝突的解決"最終會走向暴力"）。 斯通認為，彩蛋造冊給予了這群常常被視為烏合之眾的表演者們一種專業感。彩蛋是登記註冊程序的臉面，在一定程度上，斯通希望借此帶給這樣一個歡樂而放蕩不羈的團體尊嚴與規範。也正是出於此，小丑國際組織起了小丑教堂。正如斯通所說，登記註冊和組織起來，是為了提升小丑界在世界的地位。作為一名曾經的會計與法律從員人員，斯通正是那個希望"鎖定"這一切的人。 倫敦的小丑教堂收藏著這些彩蛋以及大量的小丑道具、服裝、等等（圖片來源: Javier Hirschfeld） 就在我們打算離開的時候，斯通讓我們猜一個大黑箱子裏放的是什麼東西。在我們整個交談過程中，這個大黑箱子一直威嚴地擺放在一個桌子的一端。我們當然不知道。他打開了箱子，裏面擺放的是約40隻斯坦·布爾特繪製的小丑臉譜彩蛋。 他將這些有著70年歷史的雞蛋擺放在餐桌上。我們看到的是20世紀早期那些鼎鼎大名的馬戲表演者，有羅伯特·福塞特爵士（Sir Robert Fossett）、保羅·弗拉泰利尼（Paul Fratellini）、倫恩·"蜘蛛人"·奧斯汀（Len "Spider" Austin）以及露露·克拉斯通（Lulu Craston）。 這些臉譜是斯通去年花了不少錢從一個私人收藏家手上購得的。很早之前，小丑們就多認為這些臉譜都已經遺失或被破壞。他一邊小心翼翼地將這些臉譜彩蛋包裹起來，一邊告訴我們，我們是過去半個世紀以來為數不多的有幸一覽這些古老器物的人之一。彩蛋因年代久遠已經很脆弱，不過保存得非常完好。目前他沒有計劃將這些彩蛋向公眾展示，不過，這些東西可都是他的小丑臉譜彩蛋造冊宏大計劃的重要部分。 馬戲團內部 調研之旅的最後一天來到了布里斯托爾郊區的漢海姆空地（Hanham Common）。雨中，我們漫步於一人似乎被遺棄了的馬戲團大帳篷。突然，一個矮壯結實的男人從帳篷裏大步邁了出來，似乎要告誡我們這些擅自闖入者離開他的領地。 不過，他並不是保安。他是必頗（Bippo），英國最著名的馬戲團小丑之一，真名加雷思·埃利斯（Gareth Ellis）。他邀請我們進入這個空蕩蕩的大帳篷之中，並進行了長達一個小時的交談。自孩提時起，必頗就扮演小丑，他還成功說服他的父母跟隨他，與馬戲團一起行走天涯。 羅伯特·福塞特是20世紀的一個英國小丑，藝名怪傑克（Jacko），因與袋鼠搏擊而出名（圖片來源: Javier Hirschfeld） 必頗很了解小丑彩蛋造冊，而且自己就有兩枚彩蛋。第一枚繪製於年輕時，給人的視覺形像是說話粗聲粗氣。第二枚繪製於不久前，他換了馬戲團，藝術審美上要求也沒有那麼精緻。 在他看來，彩蛋造冊有以下作用：向外界展示進入業界的新秀、規定化妝造型的指導原則（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避免小丑化妝造型設計上的重覆、提供重要小丑的視覺歷史記錄。必頗甚至還認為註冊也是一種形式的版權，雖然不是法律意義上的。 曾經，必頗還動過一念，為自己的小丑形像申請法律版權。不過，他告訴我們，他從沒有時間去做這件事，也未曾覺得這事值得自己去麻煩。必頗有自己的模仿者。他的一個朋友也想扮演小丑，必頗就一路為他提供幫助，直至有一日他的這個朋友表演的與必頗如此相似，以至於人們將他們倆混淆起來。必頗要求他的朋友更換臉譜造型，這個朋友答應了，也許，他明智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必頗是個和藹可親的、顧家的藝人，但是，他的藝術形像卻很威嚴。 巫奇洞的景點很多，有洞穴、迷你高爾失球場，當然還有小丑臉譜彩蛋（圖片來源: Javier Hirschfeld） 從布里斯托爾回來的路上，繞過一系列讓人窒息的彎道、走過古老的鄉村小道，我們最終來到了巫奇洞。登記室是遊樂園諸多景點中的一個，這是一個專門記錄小丑歷史和藝術的房子。 它座落於兩個巨大的展櫃之中，裏面有250多個臉譜彩蛋，既有現代的由小丑國際製作的，也有一些倖存的傳統的布爾特彩蛋。 驅車走遍英格蘭南部地區，見了那些開創和承續這一奇特而又富有特色的傳統的人們，我們不知道如何描述看到這些彩蛋時的感受。我們對小丑臉譜彩蛋的興趣開始只是為了進行法律研究，不過，我們也認知了一個群體和文化，而它還不為小丑界之外的世人所認知。我們與那些停下來呆呆地看著我們的家庭一起，呆呆地站在那兒，迷失於好奇與快樂之中。 請訪問 BBC Future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