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佛洛伊德之死與白宮外的「哭牆」
美國 白宮前因反種族抗議示威而築起的黑色柵欄，從阻擋示威者的屏障，暫時變成了美國非裔民權運動的一面 「 哭牆 」 。
如今在白宮周邊走上一圈，如同置身抗議的藝術走廊。白宮外圍柵欄上貼滿了各色手繪標語：「我的膚色不是一種犯罪」、「沒有正義就沒有和平」、「別開槍」。許多人在此駐足良久，閲讀牆上的標語。 單調的黑色柵欄上一處熒光色的字樣尤其搶眼：「8分46秒，還有多少沒被錄下來？」那是非裔美國人佛洛伊德被警官用膝蓋壓住頸部的時長，過程中他一直稱無法呼吸，呼喊著已故的母親。記錄下他生前最後幾分鐘的視頻促使全球數百萬人走上街頭，抗議警察濫權。 在如同通告欄的柵欄上，許多措辭嚴厲的標語是針對白宮住戶特朗普的，不少帶著髒話，嘲笑他在示威期間曾在白宮地堡短暫避難。 一面美國國旗被倒掛在柵欄上，旁邊寫著：「美國，你壞掉了」。 正對白宮的顯眼位置被布置成了小型紀念堂，擺放著近年警民衝突中非裔受害者的照片與悼念花束。有的花朵在初夏陽光炙烤下早已枯萎，但有人不時來添上鮮花。 僅僅一周前，這裏是一派戒備森嚴的景象。 在示威者與警方激烈對峙後，白宮外圍在6月4日建起延綿近3公里、兩米多高的黑色柵欄。白宮前原本向公眾開放的拉法葉公園也成了禁地，公眾只能隔著柵欄遠望200米開外的總統官邸。 示威抗議是華盛頓的常客，白宮前三天兩頭就有訴求五花八門的抗議。這裏不僅是總統的住所與辦公地，還是美國集會自由的標誌性地點。 在奧巴馬和特朗普任內，白宮外的柵欄多次"長高"，禁區的範圍亦增大。不過，示威期間在此築起這種規模的屏障，是華盛頓歷史上前所未見的。 平日習慣在拉法葉公園慢跑、休憩的本地居民對此怨聲載道。在網上和柵欄上，人們諷刺特朗普的美墨邊境牆還未完工，卻先在自己的住所外圍起了牆。 《華盛頓郵報》發表社論呼籲拆除柵欄，稱擴大公眾與白宮之間的禁區，是危害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過度反應」。《紐約時報》將白宮周邊如今的景象比作伊拉克戰爭期間首都巴格達市中心保護美國人的「綠區」。《紐約客》雜誌前駐華記者歐逸文（Evan Osnos）則說，這一場景讓他想起北京的紫禁城和中南海的圍牆，它隔離了位高權重者與既能載舟也能覆舟的民眾。 在短短幾日內，這道柵欄從阻擋示威者的高大屏障，被改造為承載他們悲憤、懷緬與期盼的「哭牆」。 同樣劇烈轉變的還有周邊的氣氛。在示威者與警方在此衝突最嚴重的兩晚，拉法葉公園曾火光熊熊，濃煙四起，騷亂蔓延至附近街道。警方也曾在宵禁之前，向和平示威者發射催淚煙，為特朗普開道。 然而，如今這裏通常混雜著雪糕車甜膩的八音盒音樂、周邊小販播放的動感舞曲以及示威者的呼喊聲，像是抗議集會與嘉年華的一場混搭。 有時，抗議者會停下來喘口氣，隨大聲播放的舞曲即興舞動。煙霧仍偶有出現，並非來自催淚彈，而是有人支起烤爐生火燒烤。 不過，這面「哭牆」也許不會持續很久，南側的柵欄與混凝土屏障日前已被移除。負責打理拉法葉公園的國家公園管理局表示，更靠近白宮的北側柵欄也將在不日移除。示威者開始把標語轉移到白宮對面辦公樓的外圍，但紀念牆能在那裏維持多久，仍是個未知數。 毫無疑問的是，在它短暫的生命中，這道白宮柵欄目睹了許多美國的歷史性時刻。 在柵欄上，最常見的標語非「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莫屬。 華盛頓非裔市長鮑澤（Muriel Bowser）日前將白宮前的廣場改名為「黑人的命也是命」，還在正對著白宮的16街地面上，用亮眼的黃色油漆塗上了同樣的巨大標語。特朗普隨後與她在推特上展開了一番唇槍舌戰，特朗普批評她「無能」，鮑澤則回擊說總統只是這座城市的客人。 華盛頓雖迎來送走過共和、民主兩黨的政府，卻向來是偏自由派的城市。2016年總統大選中，只有約4%的居民投票給特朗普。市長之位也一直由民主黨人佔據。 華盛頓市政府下令創作的「黑人的命也是命」標語 「哭牆」邊上，一個被放在顯眼處的標語寫著：「如果你覺得戴著口罩難以呼吸，想象一下在美國身為黑人的感覺。」 嗅到商機的小販在16街上支起帳篷，叫賣著寫有「我不能呼吸」的口罩和T恤。 我在一個平日傍晚走過白宮外圍，當日沒有大規模的遊行，但仍有過百名示威者在此聚集，有節奏地呼喊著口號：「讓我看看民主長什麼樣子？」，「這就是民主的樣子！」 在近日的華盛頓示威中，我觀察到抗議者中除了非裔，白人佔到了近半，還有不少拉美裔與亞裔，種族組成似乎比以往的同類示威更為多元。 在亞裔族群當中，在美國出生成長的年輕人參與尤其踴躍。在新冠疫情掀起的歧視浪潮中，一些亞裔人士開始對其他面臨偏見的少數族裔感同身受。 亞裔美國人比格斯（右二）參加了華盛頓的抗議活動。 15歲的亞裔美國人奧利維亞·比格斯（Olivia Biggs）日前走上華盛頓街頭抗議。她對BBC記者說，以往亞裔和非裔族群通常各自行事，但新冠病毒相關的歧視，「讓很多像我一樣的人意識到，要團結在一起、互相幫助。」 還有華裔美國人與在美生活的中國人自發組成志願組織「支持黑人就是支持亞裔」，在線上在紐約曼哈頓與法拉盛的唐人街向中餐館店主解釋非裔民權運動。 柵欄正對著白宮的一處，被貼上了手牽著手的各色紙片人偶，似乎代表著不同膚色的人們。 它讓我想起美國華裔脫口秀演員黃西講過的一個笑話。他說，在美國，每個種族都被分配了一種顏色。然而，亞裔的皮膚嚴格來說並非黃色，白人不是純白，黑人也不是烏黑，其實各族裔的人們的膚色都是深淺不同的褐色。 「所以，其實我們都是墨西哥人！」在美國的語境中，拉美裔的膚色是褐色，黃西的笑話當時是在調侃特朗普政府針對墨西哥移民的政策。但它所彰顯的共通人性，亦是非裔民權運動爭取其他族裔支持的核心價值。 白宮「哭牆」前的地面上，有藝術家用五彩斑斕的油漆畫上：「不要丟失你的人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