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浸會大學普通話豁免試風波：爭論焦點是什麼
一段香港浸會大學學生佔據語文中心之視頻，再次在香港各政治陣營之間引起爭端，而這源於一次普通話畢業資格豁免測試的論戰，既是新鮮，也似曾相識。
學生批評普通話豁免試評分凖則不清，外間輿論則聚焦學生與老師爭論之「暴民行為」。 浸大語文中心公布首次資格豁免考試（也稱「豁免試」）結果，只有30%考生合格。學生指控語文中心評分凖則不透明，考官以奇怪理由判定考生失分；校方強調考核公正，校長不點名譴責學生會會長等人犯下語言暴力行為，誓言嚴肅追究。 至星期三（1月24日）下午，浸大校長錢大康教授在記者會上宣佈把兩名學生暫時停學。學生會會長劉子頎與「浸大山神」社群創辦人陳樂行證實自己被校方停學，批評校方「政治打壓」、「殺雞儆猴」。 他們在爭論什麼？ 浸大風波是怎樣發生的？ 浸會大學自10年前開始，要求學生不論整體成績如何必須修讀帶學分之普通話課程，並考試合格，方可畢業。另在通識教育課程之要求下，學生亦必須修讀指定中文、英文與演說技巧課程並考試合格，否則不得畢業。 2016年4月，有本土派背景之「浸大山神」社群創辦人陳樂行號召舉行公投，90%投票學生支持廢除普通話畢業門檻。校方經與學生會等多次商討後決定先增加豁免試機制，2017年11月推出首次測試，並表示將根據測試成績考慮會否取消普通話畢業門檻。 浸會大學目前有1.3萬名學生。 首試有約350人應考。2018年1月10日公布結果，只有30%合格。按照浸大語文中心之豁免試章程，不合格考生除非取得其餘認可豁免資格，否則必須修讀中心之普通話課程，並於學期末考試合格。 但浸大學生會與「浸大山神」社群均表示接獲不合格同學反映，考官是以"語氣不符合角色設定"等原因為由判定考生不合格。 學生會會長劉子頎對BBC中文記者說：「當我們發現（考試結果）出來以後的及格率之後，我們去問一些同學：『你為什麼會不及格呢？』他們就說：『我問了考官，考官給我的評語是，我講普通話是非常流暢的，但因為我的角色設定不太符合情境，所以我就不及格。』」 以上爭議源於考卷丙部「說話題」。考官給出七道題目題目，考生每道題目作1至2分鐘回答。浸大傳訊公關處答覆BBC中文記者查詢時表示，考生取得考卷後，有30分鐘時間凖備。 至於報考豁免試之外的豁免條件，據浸大向BBC中文記者提供之資料，包括： 各方反應如何？ 學生認為語文中心評分凖則毫不透明，一些不合格考生組成「因普通話畢唔到業苦主大聯盟」（因普通話門檻無法畢業苦主大聯盟），尋求與校方交涉。期間學生會聯合多個院系會以全粵語發表公開信，批評校方原本「保證豁免試內容只會要求同學有基本的普通話對答能力」，但卻出現有考生因為「語氣不符合角色設定」的結果。 1月17日，「因普盟」、學生會與「浸大山神」成員到語文中心採取「佔領」行動，副校長（教與學）周偉立等到場調停，並承諾於23日出席學生會召開之群眾大會，參與對話，語文中心也在連番要求後出示評分凖則文件。結果一眾學生「佔領」語文中心八小時後散去。 浸大語文中心主任李贏西否認有考生單純因為「語氣不符」而不及格，周偉立回應豁免試開考凖備倉促的批評，強調功夫「做足」。一些學生質疑語文中心豁免試比中國「普通話水平測試」還要艱深，周偉立稱將繼續了解。 香港高校普通話教學爭議歷史 香港高校界牽扯普通話之爭議，過去數年可謂接踵而生。 2016年11月，科技大學粵語關注團體也同時發起公投，要求校方結束「中文傳意」核心課程只以普通話授課之政策，獲96%選民支持。科大校方目前已開設粵語授課之「中文傳意」課程，但堅持學生必須在期末考試中參加普通話口試。2017至2018學年起，中文傳意學分轉移（豁免上課）機制施行。 在同一時間，教育學院（今教育大學）推出離校英語和普通話水平政策，要求畢業生報考中國「普通話水平測試」，雖然成績無論是否達標都不會影響畢業，但成績將被印在成績單上。此舉引起教院學生會不滿，但校方強調學生入學前已知悉有關規定。 2013年10月，香港《蘋果日報》報道，城市大學一碩士課程之「中國文化要義」科目原本訂明以粵語授課，但有中國大陸學生報讀後要求講師改以普通話授課，引發本地生與陸生罵戰。不過親北京報章其後稱並無其事，兩批學生相處融洽。 浸大傳訊處同日再次答覆BBC中文記者查詢時說：「語文中心在設計普通話豁免試時，曾諮詢校外顧問和專業人士。而模擬測試和今次豁免試的成績，亦曾抽樣送交校外專家評審，認為合乎標凖。」 但大會席上有同學牽扯出利益問題，質疑語文中心教職員擔任豁免試考官是「利益衝突」，理由是一旦豁免試及格率高，即意味著浸大學生對帶學分普通話課程需求下降，因而影響講師生計。周偉立對此予以否認。 「佔領語文中心」期間，學生會長劉子頎被指罵髒話，引發泛建制派尤其是親警察「藍絲帶」陣營網絡媒體之嚴厲批評，接連發文要求校方嚴肅處理，呼籲香港僱主「永不錄用」抗議學生，並要求將曾批評普通話畢業門檻的浸大宗教與哲學系知名講師「齋sir」陳士齊博士革職。 學生大陸實習受影響？ 在「佔領語文中心」行動後一天，本身修讀中醫學學士課程的「浸大山神」創辦人陳樂行啟程到廣州廣東省中醫院實習一年，要求撤銷其實習資格之聲音迅速從香港「藍絲帶」陣營社交媒體傳播至大陸左派社媒。 大陸網站觀察者網23日稱，廣東省中醫院醫務處工作人員表示目前已接到多通投訴電話，院方正核實情況。至當晚，香港《蘋果日報》稱浸大教員得悉有人威脅對陳樂行動武，已派教員到廣州陪同陳返回香港。 陳樂行對《蘋果》稱注意到中共《人民日報》旗下《環球時報》網站上之警告言論。網民在有關其赴廣州實習之報道中留言： 浸大校長錢大康教授星期三宣佈將兩位示威學生人停學時說：「我希望同學明白，大學尊重學生的權利，鼓勵他們表達意見，但絶不容忍威脅和侮辱他人的行為，此等行為也沒有任何開脫的借口。大學亦會繼續與同學討論和檢討大學語言政策。 」 「其中一名涉事學生已經公開鞠躬道歉，大學樂見該名同學勇於承擔責任的勇氣，知錯能改。我希望此類事情不再發生。」 政界方面，建制派立法會議員普遍譴責浸大示威學生，來自泛民主派的教育界議員葉建源呼籲校方與學生平心靜氣討論之餘，也批評抗議學生粗魯無禮，不可接受。激進民主派政團熱血公民議員鄭松泰則致函香港平等機會委員會，要求調查浸大普通話畢業門檻是否觸犯《種族歧視條例》。 一些學生質疑普通話畢業門檻牽涉語文中心利益，但校方否定此看法。 能講普通話才是浸大畢業生？ 浸大學生會會長劉子頎對BBC中文記者說，學生們決定到語文中心討說法，是他們認為校方出爾反爾，原本在教務議會（大學內部決策立法機關）制定豁免試的時候談妥只為測試溝通技巧，但結果考試設定不符。 「我絶對同意，要是一群學生因為考試太難而去威脅老師，那絶對不合理。」 但劉子頎對於爭議背後的語文認同問題直認不諱。 他說，校方一直強調普通話是「世界第二通用語言」，因此學生該學習普通話。「那我們就奇怪，要這是世界第二大通用語言，那為什麼只有本地學生得學？」 「我們不明白，要是純粹希望我們多學門語言，跟不同國家的人溝通，那我們不是已經懂英語了嗎？用英語已經可以跟其他國家的人溝通。在我們自己地方，我們當然用回我們自己的語言，用粵語啊！」 「我們一直強調的是取消畢業要求，要是有同學想去學普通話，他們當然可以去學，仍然有普通話的課程可以修……我們所有的浸大同學是否必須懂得講普通話，才值得被稱呼為浸大畢業生？」 劉子頎堅持說，浸大學生抗議的是考核准則不清。 「佔領語文中心」爆發多日後，身兼浸大文學院副院長的宗哲系教授羅秉祥也撰文要求校方取消普通話畢業門檻。文學院是語文中心的主管機關。 羅教授在Facebook上寫道：「普通話與共產黨沒有必然關係；沒有共產黨之前，中華民國已經有國語……他們（學生）討厭普通話的態度，我不認同，但呼籲大家給他們充分空間去反思。」 「我相信不少同學上次豁免試不及格，不是他們學習態度差劣，不是他們不思長進、懶惰，而是根本對這個考核沒有學習動機……豁免試不及格，大批同學帶著怨憤被逼去上普通話課，我難以想像這門課如何能順利進行，對老師及學生都是折磨。」 羅教授同時批評「佔領語文中心」是「校園欺凌事件」，要求學生道歉。學生會會長劉子頎對BBC中文記者說，他願意為其「口誤」道歉，但絶不會為「佔領」道歉。 而就在劉子頎與陳樂行被停學當天，羅秉祥教授的文章從Facebook上消失，原因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