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疫情與示威雙重打擊下，香港市民陷失業停工彷徨中
香港受到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影響，令原本已受盡示威打擊的經濟雪上加霜。旅遊業、飲食業、零售業踏入寒冬期。
深受旅客歡迎的尖沙咀海港城沒有了以往的人潮。 香港統計處周二（17日）公布去年12月至今年2月的失業率為3.7%，是九年多以來最高，當中，餐飲服務業、消費及旅遊業失業率尤為嚴重，分別升至7.5%及6.1%，而總就業人數按年跌幅擴大至2.5%，是亞洲金融風暴以來最大。 外界預期疫情持續，會進一步打擊香港經濟，不排除失業率會進一步上升的可能。 失業侍應 「我們挨過了示威，但是挨不過疫情，」60歲的楊太對BBC中文說。 她原本在油尖旺區一家茶餐廳擔任侍應，但示威和疫情爆發後，茶餐廳生意一落千丈，在2月開始被要求放無薪假。不久前，老闆通知她茶餐廳撐不下去，將在4月結業。 她所工作的茶餐廳主要客源為該區上班族和大陸旅客，但去年油尖旺區示威活動頻繁，大陸旅客減少，以及餐廳不時因為示威已被迫提早關門，生意早就受影響。 楊太所工作的油尖旺區過去大半年，經常有警民衝突，催淚彈和汽油彈橫飛，令普通市民會避免在該區消費。 根據香港旅遊發展局的數字，爆發示威前，即2019年首半年，每月平均有近460萬名來自中國大陸的旅客，但到2019年12月及2020年1月，跌至約250萬。香港的旅遊、零售、酒店業首當其衝。 「我很討厭那些示威者經常搞破壞，令到我們做不到生意，說普通話的顧客少了很多，因為被迫提早下班和休假，賺少了1至2成人工，但那時候還有午市、下午茶，就是在示威以外的時間，還是可以每月做到一點生意，」她說。 業界未從示威的影響中恢復，便迎來新型冠狀疫情。1月起，中國多個省市陸續封城及限制出入，香港其後要求所有曾訪大陸的入境者均要接受強制隔離檢疫14天。3月，疫情在歐美也大爆發，特首林鄭月娥周二（17日）宣佈，香港向除了大陸、澳門和台灣以外的全球各國，發出紅色外遊警示，要求抵港人士，接受強制檢疫或醫學監察。 旅客稀少外，香港市民本身也對疫情人心惶惶，很多人搶購口罩、消毒用品和日用品，大幅減少出門和出門聚會吃飯。 楊太說：「疫情是致命一擊，客人全都沒了，怎麼做下去？餐廳大部分時間也是空空如也，只能靠做外賣，一天試過做不到一千港元的生意，這不是單純我們一家餐廳的問題。我和其他人也一早預料會放無薪假，那時候覺得是好事，因為我也擔心每天對著客人會感染到肺炎。」 起初，楊太還慶幸因為有無薪假，方便她四處搶購口罩、消毒用品，但沒想到，在2月底，老闆便致電給她餐廳倒閉的消息。 根據香港餐飲業協會的數字，自去年6月開始，全港約2.7%、即約750間食肆停業或結業。 香港許多餐廳現在會為食客量度體溫。 港府在去年8月因應示威，宣佈191億元的紓困措施，疫情爆發後，再成立280億港元的防疫基金，加大支援的力度。香港永久居民預料今年稍後會獲發1萬元，飲食業方面，每間食肆可以獲得20萬港元的資助，應付燃眉之急。 但一些受重挫的食肆已經等不及這筆錢。 「我聽到（倒閉的）消息時也沒有覺得很意外，現在香港生意難做，老闆說業主不肯減租，就算申請政府的什麼資助，也撐不下去，只能說我們運氣不好。」 楊太說，她的老闆擔心疫情會持續多一段時間，短期內也不見得會有大陸遊客，亦不知道政府會否持續增加補貼，所以不願意冒險，索性把店關掉。 她得悉餐廳倒閉後，便開始尋找工作，試過在彌敦道從太子走到尖沙咀，走了好幾公里路，問了幾十家餐廳，也找不到任何工作。 「就算（餐廳）在門口張貼招聘廣告，但其實他們也在觀望疫情發展，不敢請人，他們自己員工都要休假了，哪敢招人？有幾家餐廳讓我留電話，說疫情過後招人再致電給我，但疫情不知道維持多久，」她說， 「震央現在每家餐廳也沒人，疫情令到百業蕭條，沒辦法，我自己其實也不敢到餐廳吃飯，怕人多染病，口罩又貴，都索性不出門了。」 隨著歐美疫情擴大，多國實施入境限制和封國封城的政策，楊太意識這不是一個短期可以解決的問題，預料待業時間可能會維持半年以上。 「疫情隨時搞到年底，到時候經濟比現在更差，工作更難找，加上我60歲了，越來越難尋找工作，」她說。 她和30來歲的兒子原本每月收入有2萬多港元，以月租1萬多元，在油尖旺區租住一個小單位，兩人的生活不算拮據，「還有閒錢可以旅行」。 但她從事裝修的兒子，同樣受疫情影響而工作量大減，收入不足以交租，兩人現在是靠儲蓄支付租金，怎麼花一分一毫都要仔細想清楚，特別是近期，需要特別預留購買口罩和消毒用品的開支。 「很沒安全感，幸好還有一點點積蓄，政府派那一萬元也只是幫得一時，撐不了多久，如果幾個月都沒工作，我可能就提早退休，和兒子找一個比較便宜的單位，或是搬到劏房去，再慢慢申請公共房屋，再差的話，就申請綜援（香港政府向低收入人士提供的補貼）。」 「疫情唯一好處，就是我有更多時間和兒子一起，以前都沒甚麼講話，現在每天大家分享一下怎麼找便宜口罩，算是患難見真情，」她苦笑說，「我相信天無絶人之路，我們當年也挨過『沙士』了，工作將來肯定會有的，可能賺少了，但最重要是家人健健康康。」 由於航線大減，香港機場停泊了很多飛機。 擔心裁員的空服員 另一個最受疫情打擊的行業，是航空業，各國實施嚴格入境限制，或是強制檢疫措施，令全球航空需求大減。 國際航空運輸協會早前警告，全球航空公司今年營收最多減少1130億美元，全球人口流動減少，多間公司均大規模減少航班，增加營運壓力。 彭博通訊社引述澳洲諮詢公司CAPA航空中心警告，許多航空公司在五月可能會進入技術性破壞，或違反債務合約，中心指，中國、中東、美國等大型航空公司將會得到國家支持而可以繼續營運。 香港國泰航空受疫情影響，削減了6成半至7成半的航班及載客量，亦已賣飛機等方式確保現金流。公司7成多的員工、即超過2.5萬人，參與公司的三星期無薪假計劃，但公司前境不明朗，管理層無法保證將來不會裁員，但暫時未有集資或裁員計劃。 30多歲的阿明在國泰任職空中服務員，他亦有參與無薪假計劃。 他對BBC中文坦言，這次疫情令他驚覺，航空及旅遊業可以如此「不堪一擊」。 「我估計現階段裁員的機會是一半半，因為疫情過後，航空公司同樣需要人手去營運復飛的航線。但如果持續到下半年，可能就會有裁員潮。」 他在2018年年底向父母借錢支付首期置業，現在每月花約一半人工供樓，他擔心一旦遭到裁員，不能夠尋找與現時有同等收入的工作，最壞情況可能會供不起樓。 「現在很擔心被裁員，有供樓的壓力，這個時勢很難找工作，經濟會有連鎖反應地變壞，新的工作薪水肯定不會像空服員那麼多。」 2003年，香港經歷非典型肺炎疫情，同樣出現百業蕭條的景象，很多人供不起樓而負債累累，令外界關注經濟轉差下的樓市發展。不過，與十幾年前相比，6成多私人自住物業已經不需要按揭，即是許多人已經完成供樓，外界預期樓市不會出現2003年的大規模震蕩，而近年樓市有所升幅，業主即使真的未能供款，也可以賣樓套現。 香港機場變得冷清。 國泰早前受到香港反修例風波影響，員工和公司關係變得緊張。幾十名國泰員工疑因參與抗議活動被解僱，引發爭議。 自稱「黃絲（親民主派）」的阿明，早已對自己公司「心淡」，繼續工作的原因，「很大程度是為了那層樓」。他去年曾低調參與香港機場舉行的「反送中」「和理非」示威活動，得悉有同事因此被解僱時，也一度擔心自己會遭受打壓。 「因為之前的事，令到很多人和公司失去了信任，也沒有了歸屬感，沒有人真心會相信公司以同事的福利為優先，他們可以因為政治理由解僱別人，那現在更可以營運理由，名正言順地把『異見分子』趕走。」 國泰當時回應指，是否解僱員工會視乎員工能否履行職務和嚴格遵守合約條款和規則。 他說，受到修例風波影響，公司與中港政府的關係，也變得複雜和政治化，難以預料港府對各航空公司會有多大程度的幫助。 「和中國國內航空公司不一樣，它們肯定有國家提供資金支持和補貼，國泰能夠從政府得到幾多援助是未知之數。」 這次疫情間接緩和了香港「反送中」示威，阿明認為，政府處理口罩問題不夠積極，以及疫情初期太遲對大陸封關，增加了不少市民的不滿。 「政府不是不做，是做得太慢，醫護要一輪罷工後，你才『封關』（要求曾訪大陸的所有人士隔離14天），人人一開始搶購口罩，你向國務院發信求助，之後才在全球尋找口罩，結果政府買不到，反而民間一些組織、公司找得到，要民間自救，你叫香港人怎麼相信你？」 根據香港民意研究所3月公布的民望調查，特首林鄭月娥的最新評分為22.6分（100分為滿分），民望止跌回升，但仍然是在低位徘徊。 阿明感嘆說，「想起來真的很可悲，我們從去年到現在，臉上也是帶著口罩，希望疫情過後，政府也會醒覺，聆聽市民的聲音，讓我們脫下口罩，再次面露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