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高考」通識科新聞自由考題引發兩極質疑 考生為何感到為難
香港在抗疫與反政府抗議的緊張氣氛中舉行2020年「高考」——香港中學文憑考試（HKDSE）。在主科目通識教育科考試中，考生擔憂一道有關新聞自由的考題是否要他們「政治正確」，建制派則指控是反政府陣營搞「政治化」。
本屆香港「高考」在疫症與政治爭議未息之背景下開考。 這道考題要求考生根據一組有關香港新聞自由的民意調查數據，與一篇綜合報刊評論與聯合國《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之短文作出分析，並指出新聞自由與社會責任之間可能出現的「兩難」情景。 親北京報章引述家長組織代表稱，「政治化」考題會讓家長與考生擔心，答題內容與閲卷老師立場相左，將影響得分。香港考試及評核局在發予BBC等媒體之考題簡介中強調並無此事。 受COVID-19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影響，本年度文憑試主科筆試舉行時間被推遲一個月，直到4月24日正式開考。據香港考評局數據，5.2萬餘考生報名參加本屆香港「高考」，其中應屆中六（高中三）考生近4.6萬人。 自2019年6月初爆發，起因於反對香港特區政府推出《逃犯條例》修訂案之「反送中」示威並未因為疫情而完全平息，近日仍有規模較小之抗議活動進行，當中也有發生警民衝突。 新一屆香港立法會選舉將於9月舉行，一些聲援示威者之組織與民主派政黨、團體也趁著文憑試開考之際，到考場附近擺攤鼓勵馬上要到達合資格投票年齡的考生登記成選民，以抗衡建制派力量。 疫情下「反送中」抗議規模縮小但仍時有警民衝突。 香港示威：右眼失明的印尼女記者控訴警暴 通識科這道考題講什麼？ 通識教育考試設兩份考卷，星期一（27日）當天考完，共佔80%分數，餘下20%為在校期間撰寫專題報告的所謂「校本評核」。據香港考評局發予BBC等媒體之《通識教育科考核簡介》，卷一設三道「資料回應題」，屬必答題；卷二設三道「延伸回應題」，考生三選其一作答。 引起議論的是卷一第三題，含兩份資料。資料A題為「公眾對香港新聞自由的意見」，參照香港媒體報道與相關資料，其內容乃取自香港記者協會委托原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進行之《香港新聞自由指數》2013至2018年間之評分數據。香港記者協會為立場靠近民主派之記者工會。 資料B為「取材自發表於2010年1月的期刊文章及2018年8月23日的報章評論文章」，這篇短文引述聯合國《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指出，出版自由與傳播自由「附有特別責任及義務」，其中若涉及「保障國家安全或公共秩序、或公共衛生或風化」，則可透過立法予以限制。「新聞自由並不是絶對的」，「傳媒工作者在行使新聞自由時須有操守，以體現社會責任」。 考題第一分題據此要求考生指出所提供數據之特徵，第二分題要求考生提出兩例「新聞自由與社會責任之間可能出現的兩難情景」。 談新聞自由有那麼敏感嗎？ 任教通識科的親民主派組織「進步教師同盟」成員盧日高對BBC中文記者說：「從考試技巧來講，這道題是要求高的。」 據香港媒體報道，不少考生走出考場後，對第二分題意見強烈。 一位曹姓女考生對香港有線電視新聞台說：「當時真的很錯愕，答題的時候也得考慮……也許不要有政治色彩在其中。這讓考生作答的時候得浪費許多時間去想該列舉哪些例子。」 「反送中」爆發至今曾多次發生記者遭警員攻擊事件。 一位陳姓考生告訴《香港01》：「第三題是困難的。一般到最後才做這道題，時間已經不夠了，還得思考，會有點混亂。」 香港《蘋果日報》稱，有考生表示一看見考題就聯想到警察打壓採訪，以及過去一年警員斥責記者為「黑記」的情景，也有考生說為免影響評卷員的觀感，答題時刻意迴避引用「反送中」示威作為例子。 盧日高認為無須憂慮。他給BBC中文解題：「這道題不是要求學生給個立場出來，而只是要求考生呈現一個兩難的情景，所以學生只需就新聞自由和社會責任這兩個概念可能牽涉的爭議、矛盾，或者是記者採訪報道時所面對的兩難提出來即可。這個不涉及立場，老師（評卷員）只會看他能不能做論證，論證的過程做得好不好來做評分。」 「這種考題值得保留，而且反映了通識科的『高階思維』要求，要考生不光能看到爭議的表面，而且要看見可能存在的內在價值的矛盾與衝突。」 親北京陣營在「反送中」示威爆發後再次要求推動《基本法》第23條維護中國國家安全立法。 親北京的香港媒體《大公報》引述一位舒同學形同這道題是個「陷阱」，亦有家長說這是迫子女政治表態，同時質疑香港記協「公信力全無」、「人數多年來不足業界十分之一，而且相當一部分是非從業人員」，並指責考卷引用的《香港新聞自由指數》「抹黑香港新聞自由」，又質疑考評局「如此惹火的試題內容，難道當局完全沒有監管？」 《大公報》星期二（28日）的社評進一步稱：「香港的新聞自由度即使不是全球第一，也是位居前列，甚至是自由過頭，變成濫用……這個調查是由臭名昭著的『香港記者協會』等機構作出的，有明顯的政治企圖。通識題引用香港記協的調查，卻不提及來源，這不是誤導又是什麼？」 「正如新聞自由有邊界，考試題目也並非百無禁忌。試想，德國的學生可以自由討論『納粹』嗎？有宗教信仰的國家可以自由討論宗教禁忌嗎？」 親北京教師工會香港教育工作者聯會副主席，將軍澳香島中學副校長鄧飛則對「大公文匯全媒體」評論稱，本屆考題「較簡單，涵蓋範圍全面，相關議題亦不含政治立場」。「我看不到教協提出，擔心學生立場不同會影響分數的問題。試題與中英文閲讀理解差不多，沒有要求學生表明立場，更何況通識科也不是根據立場給分。」 鄧飛提及的教協，即親民主派教師工會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 不過，據香港媒體報道，教協教育研究部主任理事、通識科老師張銳輝在考試過後回見媒體記者時，形容這份考卷「貼地」（接地氣），並說第三題「不牽涉要學生表達他究竟覺得新聞自由還是社會責任重要」，且他相信閲卷員「不會介意他用反修例還是用哪些例子」。 考評局對這些評論有何回應？ 香港考評局透過電郵向BBC中文指出，通識科考卷是根據考評局與特區政府成立的課程發展議會聯合制定的《通識教育科課程及評估指引（中四至中六）》來擬題，當中訂明，「通識教育科的教與學，以探究一系列經常出現的當代議題為中心， 教師應幫助學生理解這些議題的多變、複雜和具爭議性的本質」，「本科在學與教上所採用的探究模式，會反映在筆試考卷的設計中」。 考評局說：「而題目涉及的相關議題，例如新聞自由、民營企業和國企改革等也屬課程範圍之內，學生有機會學習和探討，所以題目的設計符合課程及評估要求。」 「在選取和整理試題所提供的資料時，主要考慮資料能否定出議題的討論範圍和突顯探究點、評估學生處理資料的多方面能力，資料也為考生提供與議題探究相關的背景內容。而在試卷所引用資料來源將於稍後出版的《香港中學文憑考試試題專輯》內列明。」 考評局也在《通識教育科考核簡介》中介紹：「本科採用雙閲卷員制閲卷，即每條題目由兩位閲卷員獨立評改，當兩位閲卷員的評核結果有較大差距時，會由第三位閲卷員評改，而每位閲卷員只負責評改一條題目。」 「考試採用探究模式，考核考生應用知識、概念及其它不同的能力。考生不會因為其答案的觀點或價值觀與閲卷員的不同而被扣減分數。通識教育科考試的評分是基於考生所建立的論據、其論證過程和質素，而非考生所持的價值觀和立場。評卷參考不是標凖答案，作答內容只要言之成理，閲卷員會按其表現給分。」 香港中學通識科爭議 親建制陣營歸咎通識教育讓中學生參與反政府示威。 香港中學學制從英式三年初中、兩年高中、兩年預科體制改成三年初中、三年高中後，於2012年首次舉行適應新學制的中學文憑試，考生最多可報考八個科目。通識教育科從舊制預科香港高級程度會考（舊高考）一門冷門的高級補充程度選修科目（意指成績折算成大學入學績點時只算一半），一躍成為與中文、英文、數學齊名的新高考四大必修核心科目。 不過，這並非考試首次出現「敏感」政治考題。2013年第二屆考試曾討論議會「拉布」拖延戰術與「六四」事件悼念活動。 然而，2014年「雨傘運動」爆發，2019年再發生「反送中」抗議，親北京陣營人士紛紛質疑通識科「教壞」香港年輕人，一手推動新高中學制與通識教育的中國全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副主席，前香港行政長官董建華批評，是「失敗」的通識教育造成年輕人的「問題」。 去年9月，中共《人民日報》客戶端發表《香港通識教育，是時候檢視了》，更明確指控通識科「教材不送審、無標凖」、「課堂泛政治、帶私貨」、提出「去殖民化」是「香港教育的當務之急」。 該文曾點名批評香港通識教育教師聯會主席賴得鐘「以『黑警死全家』標語作其社交媒體頭像」，影射香港教師群體仇視警察。《大公報》28日重提此事，稱香港教育「非動手術不可」。 香港通識教育教師聯會發表聲明說：「本會呼籲社會各界能應更全面地審視本科的考卷，避免放大個別議題、概念及提問用詞，缺乏理據的批評不但貶低了前線同工的專業判斷能力，亦抹殺了每年出卷者、以及各通識科教師多年之付出。」 香港新聞自由狀況如何？ 記者工會組織在「反送中」示威初期曾大規模遊行抗議警方暴力對待。 自「反送中」示威爆發以來，香港警察與媒體記者之關係轉趨惡劣。前線警員與親北京媒體質疑其他記者「偏幫暴徒」，指控記者為「黑記」；親北京網絡媒體常見以「黃媒不會告訴你的真相」為標題，傳播指控媒體記者「包庇」暴力行為之內容；親北京記者工會香港新聞工作者聯會批評示威者衝擊新華社駐港分社等中共官方媒體是對國家機關的「嚴重挑釁」和對新聞自由的「肆意踐踏」，又指控香港記者「圍堵欺凌」大陸記者。 對於一名正網絡直播警民衝突現場記者被警員攔查時，遭警員朝著其直播鏡頭展示其身份證之事件，香港警務處處長鄧炳強3月底接受一家電視台專訪時稱「有同事工作時過於投入」。香港記協隨後在致香港行政長官林鄭月娥之公開信中形容，鄧炳強言論「等同將『過失』包裝成為『功績』，實屬指鹿為馬」。 香港記協主席楊健興前不久對BBC中文記者說，記協共接獲52起涉及「反送中」示威的記者投訴、47起記者受傷，但他相信很多媒體沒有通報個案。 總部設在法國巴黎的無國界記者組織（Reporters sans frontières）剛在4月21日發表《2020世界新聞自由指數報告》，香港新聞自由度排名下跌7名至第80位。無國界記者認為，香港記者在「反送中」示威所遭受的暴力案件，主要是「警察與親北京犯罪團伙」所為。被考題引用的香港記協《香港新聞自由指數》，公眾評分部分在過去六年也呈下跌趨勢，只曾在2016年略為回升。 3月初，美國自由之家組織（Freedom House）發表《2020世界自由調查報告》，香港評分也下跌4分至55分， 被列為「部分自由」地區。組織稱「部分原因是警察和政府對暴徒的鎮壓行動」。約兩周後，美國傳統基金會發表2020年度經濟自由度指數報告，香港25年來首次從榜單首位跌至第二位。 不過，香港特區政府認為傳統基金會評分下跌，「主要受到2019年下半年社會動蕩引發的治安問題所影響」，更稱「在『一國兩制』下，香港的資本主義制度、自由經濟和深受信賴的法律制度一如既往地落實。資金於本地流動、流入和流出的自由都受到保障。香港市民繼續享有多方面的自由，包括言論、新聞、集會和示威的自由」。 香港特區政府曾多次政府認為：「與基金會的憂慮相反，香港與內地在貿易、旅遊和金融方面加強聯繫，並不會損害香港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