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谷宣雄談足球教育：「足球是一種可以賺錢的夢想」
6月的中國廣州，在廣州恆大足球俱樂部引以為傲的恆大足球學校，來自多國的嘉賓和媒體人員在一個下著陣雨的下午觀摩這裏的訓練課。
從事足球教育逾50年的納谷宣雄目前是日中足球友好聯盟理事長 參訪人員當中包括日中友好足球聯盟理事長納谷宣雄。這位戴著眼鏡的白髮老人一直寡言少語，默默觀察著世界最大的足球學校當中這些身穿紅色和黃色球衣的中國孩子。 曾經是業餘球員、後來成為青少年足球教練的他，是日本足球發展史上的其中一個重要人物。他經歷過日本足球在前職業化時代從無到有的過程，並在半個世紀前就親身參與日本青少年足球教育的"開荒"。當然眾所周知的還有，日本足球的"國寶"、第一個走進歐洲職業聯賽的日本球員三浦知良，是他的兒子。 兩年前，納谷宣雄倡導建立「日中友好足球聯盟」，在日本足協和J聯盟的支持下以半官方機構的身份推動兩國之間的足球交流，當中包括青少年足球。 眼下在習近平領導下的中國，2020年之前建設兩萬所足球學校和7萬塊場地的宏偉足球發展計劃正受到世界關注，但目前中日足球從成年隊到小孩子的水平差距有目共睹。在廣州，作為中國足球高峰論壇演講嘉賓的納谷宣雄接受了BBC中文的訪問，分享了他對培養青少年球員方面的心得。 讓孩子知道足球是奧妙的事物 納谷宣雄在1942年1月出生於日本靜岡縣，中學時代受一個喜歡足球並且有海外經歷的老師啟蒙，對足球深深著迷。 這位留歐的老師當時跟納谷說：足球是世界性的運動，將來亞洲也會流行的。納谷第一次覺得，踢足球是一件走在世界前端的事。 但是在他記憶中的青少年時代，日本民眾普遍對足球運動沒什麼興趣，而當時的日本既沒有職業足球，也沒有青少年培訓的概念，而且由於二戰後的日本足協遭到國際足聯（FIFA）除名，日本在包括戰時在內的20年時間裏遠離了國際賽事。 曾夢想「靠足球吃飯」未果的他，現在回想老師說的話時說道：「足球真的在亞洲也開花結果了，看看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等，就知道足球的渲染力。」 生在一個無法成為職業球員的時代，令愛足球「到了瘋癲程度」的他自然而然地在過了當球員的年齡之後將夢想託付到了下一代。他回憶開始從事足球教育的時候說，日本足球訓練的主要對象是成年人和大、中學生。納谷宣雄當時就覺得，踢球要從小孩做起：「自從50年前的時候，我們就感覺到從大教到小是錯誤的，我們需要從小往大去教。」 他從自己的家鄉靜岡市開始做起，在一些小學裏組織學生進行足球比賽，並逐步組建了一批少年足球隊。踢足球的樂趣在孩子中間傳導開去，逐漸讓周邊的大部分小學都成立了足球隊。 在教小孩踢足球的過程中，納谷宣雄覺得，在小孩子心中播下喜歡足球的種子是最重要的事。 他回憶起三浦知良（納谷宣雄與妻子離異，三浦知良及兄長隨母姓）小時候第一次接觸足球的情景：小三浦用手捧著足球到爸爸跟前丟給爸爸，卻發現爸爸會用腳踢回給他。 51歲的三浦知良仍然在職業賽場上奔跑 「他也會模仿我，」納谷宣雄告訴BBC中文說，「但當時他的小腳踢球踢不到爸爸那邊去，他就會開始更努力地試著把球踢過去。」 納谷宣雄說，足球教育在一開始的時候，甚至不需要告訴小孩，足球是要踢的。「用手去碰也可以，一開始你只需要讓小孩知道這個球是一個好玩的東西。」 他說，在人和足球建立了某種情感聯繫之後，再將規則和技巧加上去。孩子會慢慢發現，足球是一個值得鑽研的奧妙事物，但一開始，它應該是純粹的好玩。 因為旁邊的人比你強 納谷宣雄在1960年代開始從事少年足球教育。在日本全國足球處於初始階段的時候（日本足球聯賽在1965年首次舉辦，當時為非職業聯賽，球隊以企業為歸屬），納谷宣雄一家走在了先驅者的位置上。 他在1981年將分別是15和14歲的兩個兒子三浦泰年和三浦知良帶到巴西，「去把他們的足球學回來」。1986年，三浦知良在巴西桑托斯隊成為職業球員，之後又先後效力過帕爾梅拉斯以及意甲熱那亞等球隊，1990年代回到日本參加J聯賽。 三浦知良是日本足球國寶級人物 據納谷宣雄自己的描述，他50年的足球教學生涯數千名弟子當中，出了100多名專業足球員，其中有大約30人進入過日本國家隊。而51歲的三浦知良目前仍是現役職業球員，效力於日本乙級聯賽的橫濱FC俱樂部。 他回憶在60年代，為了調動孩子們對足球的興趣，他會組織電影放映，讓小學生觀看1966年世界杯的紀錄電影，希望憑那個年代稱霸足壇的博比·查爾頓和博比·摩爾的故事，鼓勵孩子踢足球。 對於1966年世界杯上震驚世界足壇的朝鮮隊，納谷記憶猶新——那一屆世界杯，朝鮮隊在小組賽中爆冷擊敗傳統強隊意大利，進入八強，在2002年韓國隊打進四強之前，那一直是亞洲球隊在世界杯賽上的最好成績。 而那個時代的日本，雖然在1964年奧運會以東道主身份打進過前八名，但是納谷宣雄說，在與亞洲的朝鮮和韓國的比較當中，日本足球處於落後位置。 「我知道一些歷史，」納谷宣雄說，「我就跟這些孩子們講說，這些朝鮮人都是從日本的學校出去的，他們回到了自己的國家踢球，踢出了這樣的成績。」 「我試著給他們營造這樣的夢想：你們只要努力一下，也能成為像那樣能夠參加世界杯的足球選手。」 納谷宣雄說，歐洲、南美等地的足之球所以強大，是因為「你旁邊的人比你強」，競爭的效應迫使每一個人提升自己。 因此他認為，中國、日本和韓國應該爭取成為亞洲足球的「金三角」。 「中國強不起來，日本也強不起來，」他說，「日本強不起來，韓國也就強不起來。這三個國家不進行交流、切磋的話，這些國家的足球是提高不了的。」 在論壇的演講中，納谷宣雄表示：「我作為75歲的老人家有一個願望，我想中國組織一次世界杯，這三個國家可以進前四強，一起踢一屆大賽。」 踢球是一種賺錢的夢想 中超的足球俱樂部成績近年在亞洲範圍內崛起，中超六連冠的廣州恆大分別在2013年和2015年兩奪亞洲俱樂部最高級別賽事亞冠聯賽的錦標；而且，在與日韓以及西亞球隊的對抗當中時常佔有優勢。 2017賽季亞冠剛剛進入淘汰賽階段，中超首次出現三支球隊同時進入16強。而其中廣州恆大統治力雖不如前，但仍在八分之一決賽兩回合中以客場進球優勢淘汰去年的世俱杯亞軍日本鹿島鹿角。 「從四年前左右，中國的職業足球變得非常好，」納谷宣雄在談到對中國聯賽近年的印象時說，廣州恆大等球隊的崛起令中國職業足球的面貌有了變化。 日本青少年足球在過去數十年取得巨大進步 雖然他此前就曾指出過，中超球隊之於日韓俱樂部的優勢主要在於外援，但是一國聯賽能夠有更多的球星，對於下一代的小孩子來說是一件好事。 「因為他們現在能夠有自己的偶像了，」納谷宣雄說。 「不管是外援還是本土球星，在中國自己的聯賽裏能出現球星，讓沒有參與過足球運動或者正在學習足球的人有可以仰視的明星，這總是好的。」 在他看來，球星和偶像對於吸引下一代喜歡上足球有著無可替代的作用，也讓家長和老師省卻了很多的解釋和說明。他說，即使日本足球過去乃至現在仍然非常依靠個人的熱情來支撐，但是他們向下一代灌輸的觀念是一個關於努力掙錢的夢想。 「我不知道中國在這方面會怎樣去教育，但我們在日本的教育是這樣：讓你喜愛的東西，你去努力，它能讓你賺到錢。」 納谷宣雄在峰會上就提到，自己在日本並不是富裕家庭，而三浦知良在15歲的時候就曾向他說過：「老爸，不用擔心，我會成為職業球員，賺很多錢，蓋大房子。」在一個良性的環境下，金錢就成為努力的動力。 而對於中國職業聯賽近年因為巨額投資和高於市場價引進外援而成為世界焦點，納谷宣雄則認為，中國聯賽的工資和轉會應該更加公開透明。 「在日本，球星的收入是透明的，據我所知中國還沒有做到這一點，」納谷宣雄說。 *鄭仲嵐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