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榮的性別遺產：15年後仍然領先時代
15年前的4月1日，香港傳出一個消息；起初，港人都以為那只是愚人節玩笑。
但隨著電視新聞報導證實，人們才意識到這是真的：一代巨星張國榮自文華東方酒店24樓縱身躍下，當場死亡。 1980年代以來，張國榮一直是兩岸三地家傳戶曉的歌手與演員，在亞洲其他國家也有大批歌迷影迷；他的死訊，在華語世界造成轟動，同時也引發爭議。 張國榮留下了無數經典演出與電影作品。在生命中的最後幾年，他的演繹越來越著意挑戰保守社會的道德框架，開拓了性別多元的空間；然而這些跨越性別界限的藝術追求，於張國榮仍然在生的年代，在相對保守的香港社會，一度成為大眾媒體口誅筆伐的對象。 不少香港傳媒與評論者將其自殺歸咎於他的性取向；但香港社會既有批判張性取向的聲音，也有對他不離不棄的支持者。葬禮當日，逾萬歌迷圍在靈堂之外，冒雨送別偶像。 時至今日，華語演藝界仍未見如此俊朗卻又如此嫵媚，既受大眾追捧亦能拓闊藝術疆界的巨星：直到張國榮死後多年，香港社會才慢慢追上了他當年超前的步伐。 程蝶衣與何寶榮 早在上世紀80年代，張國榮已經是香港流行樂壇中的天王巨星，影響力遍及亞洲多國。90年代，張退出樂壇專注電影事業，成就非凡：1994年，張國榮在陳凱歌導演的《霸王別姬》中，飾演戀慕師兄段小樓的幹旦程蝶衣。電影獲得戛納（Cannes，另譯康城、坎城）影展金棕櫚獎，張國榮的演出備受讚譽。 事實上，早在1981年，張國榮就曾獲邀出演電視版的同一角色，但因為要保護歌手形像而未有接受；十年後，陳凱歌開拍電影版《霸王別姬》，張國榮在主動爭取之下，才獲得這個角色。 為何事隔十年，張國榮才出演程蝶衣一角？香港文化研究學者洛楓（陳少紅）在《禁色的蝴蝶：張國榮的藝術形像》中指出，除了因為已成為「殿堂級」的張國榮可以隨心所欲之外，也有香港性別運動發展的背景。 上世紀80年代的香港，同性性行為仍屬刑事罪行，社會上對同性戀者十分鄙夷，在1984年香港首宗愛滋病例確診後更是如此，以「屎忽鬼」（針對同性性行為的罵語）等污名冠之，不少人仍堅信同性戀是「疾病」；直到1991年，同性性行為正式非刑事化，香港的同志社群才得以從地下慢慢浮上水面， 「90年代是香港同志運動發展的重要階段，社會上開始聽得到同志的聲音。張國榮的情況，可謂與這股思潮相輔相乘，」研究同志文化的香港大學社會系副教授江紹祺向BBC中文表示。 雖然如此，社會上的歧見仍未消除。 在主流娛樂電影中，張國榮不時出演性別模糊的形像，如《家有囍事》及《金枝玉葉》，就以較陰柔、甚至「娘娘腔」的角色，與扮演男人婆／假小子的女主角擦出火花；這些電影以性別倒置作為笑料，結局往往是兩人回復「正常」的男女身份，才得以終成眷屬。 「香港人對gay的處理太過喜劇化、太過醜化，我覺得並不需要如此……」1994年受訪時，張國榮曾表達自己對針對同志偏見的不滿。 到1997年，張國榮與梁朝偉合演王家偉導演的《春光乍洩》，以一對同志戀人避走他鄉的愛情故事，隱喻香港人在回歸前夕的身份迷惘；電影在全球範圍引起很大迴響，是歷來最知名的亞洲同志電影之一。 近年曾憑多部同志影片作品，獲得國際影展獎項及提名的香港青年導演洪榮杰向BBC中文說，《春光乍洩》中對同志關係的處理，對他影響甚深。 「《春》的力量在於，講一個最普通、最符合異性戀想像的愛情故事，但將女性的角色換成男人去演，突然就威脅到主流愛情關係的觀念。」 洪榮杰指出，九十年代在歐美，同志角色在電影中才漸漸擺脫過往的負面定型，因此大部分同志電影都著重呈現社會對同志的壓迫、同志承受的歧見與掙扎；而《春》完全沒有這樣的元素，對同志的處理，在當時即使在世界範圍也是非常罕見的。 「《春光乍洩》最厲害的，是呈現到原來同志關係是可以這麼『普通』的！放下同性戀或異性戀的框框，就會見到人與人之間真正的感情。」 挑戰主流的天王巨星 在電影以外，張國榮在舞台上的演繹，也更加自我、更加大膽。 「過往的香港社會，會將『中性』視為『不男不女』，看法十分負面，」江紹祺說，「但張國榮卻衝破了這個非黑即白的看法，告訴社會『亦男亦女』可以是『正』（好、吸引）。」 1997年復出歌壇的演唱會中，張國榮參考英國歌手大衛·鮑伊（David Bowie，大衛·保兒）的先例，腳踏一雙珠片閃燦的紅色高跟鞋演唱《紅》。 張國榮曾說，「姣、型、靚、寸」（風騷、有型、美麗、高傲）是一個表演者的成功之道。 而比《紅》的妖嬈表演更惹人注目的，是張在演唱會上將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獻給「兩位我摯愛的人」——向母親致意後，張再揭示另一人的身份： 「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位好朋友……唐先生（唐鶴德）。」 這段委婉的告白，被外界視為張國榮的「出櫃」宣言。 江紹祺形容，張國榮的行為可謂為同志賦權：「八、九十年代的（香港）社會環境，對同性戀者非常壓迫，還在講『愛滋佬』、『變態佬』等詞，非常負面，同志如何告訴別人，自己屬於這個群體？」 「一個如此知名的明星，站出來承認自己的身份，對社會有非常正面的影響，也令更多同志有信心面對自己的性取向。」 一方面，張國榮的天王級地位，一定程度上扭轉了香港社會對同志的負面印象，但他亦因此承受極大的輿論壓力與質疑。 香港演藝界對同志題材的歧見，可見於1998年的香港電影金像獎：當年，三名喜劇演員以搞笑形式介紹五部「最佳電影」提名作品，講到《春光乍洩》時，三人作出嘔吐狀。 鏡頭掃到台下的張國榮時，他只禮貌地微笑。 張國榮在2000年《熱·情》演唱會上以突破性別界限服飾演出，但長髮造型在香港站以外未有延續 2000年，因在電影中的演出打動了對方，張國榮成為第一位邀得法國時裝大師高堤耶（Jean Paul Gaultier）合作的亞洲歌手，為其量身設計《熱·情》世界巡迴演唱會中的服飾。駁上及腰長髮，身穿透視裝與及膝短裙，張國榮再一次向觀眾展示出超越性別規範的獨特氣質。 然而，在那個年代的香港，這樣的嘗試並未獲得主流大眾的認可。對於張在《熱·情》演唱會中的演出，香港傳媒以「貞子（日本電影中的長髮女鬼）化身」、「扮女人」等污名來嘲弄，更有電視劇以「人妖」、「變態」來影射張國榮。 「演唱會的第三日，Jean Paul Gaultier寄電郵給我，直指香港人不知所謂，以後的國際設計師不會再和香港人合作搞騷（秀），」張國榮曾向香港《明報周刊》披露：「日本傳媒亦認為那個演唱會十分精彩……日本的傳媒及搞手更問我，為何香港傳媒會陷害自己的藝人？」 時至2001年，張國榮為新歌《夢到內河》執導拍攝MV，力邀日本著名芭蕾舞蹈員西島千博參演，但卻因當中數秒兩男無上裝相擁的片段，被香港主流電視台無線電視禁播。 洛楓在其著作中指出，張國榮在舞台與電影中展現性別多元樣貌的1996-1997年，正正是香港傳媒界「狗仔隊」文化冒起之時。 「這正是香港傳媒全面淪陷的年代，（張）這些具爭議的形像，恰巧落入無孔不入的獵奇鏡頭、口誅筆伐的憑據……儘管其藝術造藝贏得部份有識見者的讚許，但在日常報導中仍不能避免，成為低俗文化的祭品。」 巨星殞落 2003年4月1日，張國榮自中環文華東方酒店24樓躍下，終年46歲。他的死在華語世界造成轟動。 張留下的遺書中，並無明確透露尋死原因；但不少香港傳媒與評論者將其自殺歸咎於他的性取向，有雜誌甚至形容自殺是同性戀者的「宿命」。即使在死後，針對其性取向的攻擊仍然不絶。 張國榮逝世後，每年均有歌迷影迷進行悼念。這是2004年「哥哥」逝世一週年時文華東方酒店舉辦的悼念活動。 張國榮逝世十週年時，仍然有眾多粉絲到文華東方酒店悼念偶像。 但這無礙歌迷、影迷及大眾悼念一代巨星的殞落：葬禮當日，逾萬歌迷圍在靈堂之外，冒著四月南方的細雨，送別香港演藝史上其中一個最受歡迎的偶像。 在家屬刊出的訃文中，與張共度20年的同性伴侶唐鶴德名列第一，在葬禮上亦獲安排坐在首位，並由他按下火葬鈕送張國榮最後一程。 雖然香港沒有任何容許同性結婚或進行民事結合的法律制度，但張國榮與唐鶴德對關係的坦蕩態度，令他們成為香港社會廣為認受的一對。 在翌年的香港電影金像獎中，唐鶴德受邀踏上金像獎的舞台，代張國榮領受特設的「演藝光輝永恆大獎」。 時至今日，文華東方酒店，仍不時迎來來自世界各地的「哥迷」，憑吊偶像告別人世之地；每年張國榮忌日，酒店門前均會堆滿紀念張國榮的花束，蔚成一片花海。 「同志偶像」 除此以外，文華東方還是「香港性小眾之旅導賞團」的首站。 「每當走到文華東方，來自香港的參與者，自自然然就會想起哥哥。」主辦導賞團的香港同志平權活動人士戚本乙（Benita）說。 於張國榮「出櫃」的1990年代度過少年時代的戚本乙，仍記得張國榮的性向宣示在社會造成的巨大迴響——即使張國榮從未振臂高呼「我是同志」，只是公開承認，自己愛著一名男性。 「他激發了社會的討論，這是最重要的，」戚本乙說，「哥哥令大眾接受，無論大家喜不喜歡同性戀這回事，都可以喜歡張國榮。」 2001年九月，張國榮與唐鶴德在街頭牽手的照片，被娛樂雜誌煞有介事登上封面，事後更引起記者一番追問，張國榮只回應「沒什麼大不了」。 這幀畫面成為了香港同志文化的另類象徵。多年以後，張國榮的一個香港同行在訪問中說，每看到這幅照片，他總覺得既釋放、又羨慕。 就在張國榮公開向唐鶴德示愛的15年後，香港歌手黃耀明於2012年，在同一方紅館舞台上，直白地表示：「我是一個同性戀者，我是一個『基佬』。」 時隔15年，香港社會的反應已經很不一樣，黃耀明的「出櫃」也迎來了傳媒的掌聲，只有少數網絡言語對其作出攻擊。 「藝術沒有性別」 近年，香港出櫃的藝人、歌手越來越多，當中較知名的黃耀明、何韻詩等人，更熱切投身為同志爭取平權的社會運動；但與同志權益相關的法例，如保障同志免受歧視的「性傾向歧視條例」，連諮詢也未能展開。 但社會對性別多元的包容程度無疑越來越大；大眾對「性小眾」等名詞，與性別意識的認知亦不斷提高，關於這方面的公共討論亦越來越多元。 唐鶴德在2004年張國榮像於香港杜莎夫人蠟像館揭幕儀式上。 「直到近幾年，媒體才開始討論gender-queer（性別酷兒）、性別流動的概念，」戚本乙說，「但哥哥廿年前已在實踐這件事。」 2017年，香港西九文化區M+博物館，舉辦了《曖昧：香港流行文化中的性別演繹》展覽；甫步入展廳，參觀者最先看到的展品，是一雙珠片紅色高跟鞋。 張國榮曾經這樣說過：「藝人做到最高境界，是可以男、女兩個性別同在一人身上：藝術本身是沒有性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