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牆倒塌週年：前東德領導人說冷戰從未結束過
1990年10月3日，德國統一，標誌著東西方冷戰的結束，至少理論上如此。實際上呢？
柏林牆於1989年11月9日意外開放，當時一名東德共產黨領導人出人意料地宣佈，任何人都可以隨時離開東德。大批東德民眾立即湧向邊境前往西德，並開始鑿倒柏林牆。 2019年，BBC記者史蒂夫·羅森伯格（Steve Rosenberg）在柏林採訪了前東德領導人克倫茨，聽他解釋為什麼在他心目中冷戰從未結束過。BBC中文網2019年10月11日發表了羅森伯格的報道。 值此柏林牆倒塌30週年之際，我們重溫舊文。 這是我這輩子經歷過的最離奇的一次跟團旅行：東德共產黨的末代領袖埃貢·克倫茨和我在柏林開車兜風。 在我們開向卡爾·馬克思大道的時候，他對我說：「這條大道過去是斯大林大道！他們在斯大林死後把它改名了。」 「那邊是列寧廣場。有一座巨大的列寧雕像。但他們把它拆了。」 他看著窗外，微笑著說：「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東德）建造了這一切。」 現年82歲高齡的克倫茨先生精神矍鑠，比他曾經領導過的國家更與時俱進。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東德）已經不復存在了。在1989年動蕩事件和柏林牆倒塌30年後，克倫茨先生同意與我會面。 溫斯多夫（Wünsdorf）曾是蘇聯在境外最大規模的軍事基地。 為什麼克倫茨喜歡蘇聯 由於我的德語比較糟糕，而克倫茨先生英語不暢，所以我們用俄語交流。這是一種他能流利使用的語言。他那時候不得不學：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當時是莫斯科的衛星國。 他對我說：「我愛俄羅斯，我愛蘇聯。我在那裏仍然保持著很多關係。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是蘇聯的孩子。它誕生的時候，蘇聯就站在東德的搖籃邊。可悲的是，它也站在東德的牀邊上看著它死去。」 對於共產主義的俄羅斯來說，東德曾是它在歐洲的主要前哨基地。蘇聯曾在東德駐有800個軍營和50萬士兵。 克倫茨說：「無論蘇聯當時是不是個佔領東德的大國，我們都把蘇聯軍隊視為我們的朋友。」 但是，成為蘇聯帝國的一部分有什麼好處呢？ 克倫茨回答說：「你所謂的『蘇聯帝國的一部分』，這完全是典型的西方術語。在華沙條約中，我們把自己視為莫斯科的伙伴。雖然，在我的國家，蘇聯有最終決定權。」 東德過去的生活如何：1989年10月的老照片，列寧的雕像仍然高聳在東柏林的列寧廣場上。 克倫茨如何登上了權力的頂峰 埃貢·克倫茨生於1937年，他是一名裁縫的兒子，迅速爬上了共產主義的權力階梯。 他說：「小時候我是一名少先隊員。然後我成了自由德國青年團的成員。之後我加入了東德社會主義統一黨。後來我成了黨的總書記。我已經做了這一切。」 那時候，有多年裏，克倫茨一直被視為年輕的王子：東德老領導人埃裏希·昂納克的接班人。 但到1989年10月他取代霍內克成為黨總書記時，東德的執政黨正在失去對權力的控制。 從波蘭到保加利亞，人民的力量席捲了整個蘇東集團。東德沒有例外。 1989年10月24日東德青年不滿生活狀態，舉行抗議示威質問克倫茨。 克倫茨在哪兒出了問題？ 在柏林牆倒塌前一周，克倫茨飛往莫斯科，與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舉行緊急會談。 他說：「戈爾巴喬夫告訴我，蘇聯人民把東德人民視為他們的手足。」 戈爾巴喬夫對克倫茨表示，在蘇聯人民之後，他最愛東德的人民。於是克倫茨問戈爾巴喬夫：「你是否還把自己看成東德之父？」戈爾巴喬夫回答說：「當然了，埃貢。如果你在暗示問我，德國可能實現統一，那這可不在我們的議事日程上。」 克倫茨說：「當時我以為戈爾巴喬夫是真誠的。這是我犯下的錯誤。」 我問克倫茨：「你覺得蘇聯背叛了你嗎？」 他回答：是的。 在柏林牆倒塌前一周，克倫茨飛往莫斯科，與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舉行緊急會談。克倫茨認為，他被蘇聯出賣了。 東德是如何結束的 1989年11月9日，柏林牆倒塌了。欣喜若狂的東德人湧向開放的邊界。 克倫茨回憶道：「這是我一生中經歷的最糟糕的一個夜晚。我可不想再次體驗。當西方的政客說，這是人民的慶祝時，我能理解這一點。但我承擔了一切的責任。在那樣一個充滿激情的時刻，如果當晚有人被殺，我們就可能被動捲入大國之間的一場軍事衝突。」 在柏林牆倒塌後的一個月內，克倫茨就辭去了東德領導人的職務。次年，東德和西德重新統一。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成為歷史。 沒過多久，蘇聯就解體了。但和克倫茨不同，在整個東歐，戈爾巴喬夫被視為拆除鐵幕的英雄。 2013年，這位前蘇聯總統曾對我說：「我經常被指責放棄了中歐和東歐。但我把它們給了誰？比如說，我把波蘭還給了波蘭人。不然的話它應該屬於誰？」 克倫茨先生已經失去了權力和他的國家。 1989年11月9日，東柏林人攀登上柏林牆，鐵幕倒塌。 接下來，他失去了自由。 1997年，因為東德當局曾開槍射擊試圖穿越柏林牆的東德人，克倫茨被統一後的德國法庭判定有過失殺人罪。之後，他坐了4年牢。 「冷戰從未結束」 克倫茨目前仍然對政治感興趣。並且，他仍然支持莫斯科。 他說：「在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這樣虛弱的總統之後，能有普京總統，對俄羅斯來說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他堅稱，冷戰就從未結束過，而現在只是用不同的方法進行戰鬥。 柏林牆將這座城市分割了近30年。 今天，克倫茨先生在德國波羅的海沿岸過著平靜的生活。 他說：「我仍然會收到許多來自前東德公民孫輩的信件和電話。他們告訴我，如果我能祝他們生日快樂，他們的祖父母會非常高興。有時候，人們來找我，問我要一個簽名或自拍照。」 當我們在柏林市中心下車的時候，正好遇上一位高中歷史老師和他的一群高一年級學生。這真是他們幸運的一天。 那位老師告訴克倫茨：「我們從漢堡來遊學，學習東德的歷史。能見到你作為一名歷史的目擊者太讓人喜出望外了。當柏林牆倒塌時，你當時是什麼感受？」 克倫茨說：「那並不是個狂歡節，但那確實是個充滿戲劇性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