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粹大屠殺倖存者故事：看透邪惡、痛苦和人性
第二次世界大戰1945年結束，那年1月27日，蘇聯軍隊解放了奧斯維辛-比克瑙納粹死亡集中營，解救了倖存的猶太囚徒。
萊維誕生自一個開通的猶太家庭，在意大利的都靈長大成人（Credit: Archivio Fondazione CDEC, Milano） 2005年11月，聯合國大會決議通過每年1月27日定為緬懷大屠殺遇難者的國際紀念日。 自那以後，每年的這一天，國際組織和許多國家都會組織各種紀念活動，悼念遇難者，重申防止歷史悲劇重演的決心。 奧斯維辛集中營解放76週年之際，我們重溫一位著名的死亡營倖存者的回憶錄 — 意大利化學家萊維對自己在集中營九死一生的磨難在他2019年出版的自傳中有詳細記載。 猶太人大屠殺倖存者的故事："我選擇寬恕納粹黨人" 「蒸餾過程很美。第一，這個過程徐緩而安靜，而且充滿了哲理。你在忙於蒸餾工作之時，還能從容思考他事他物，猶如人騎自行車於路途之時。第二，蒸餾是液體轉為氣體，又變為液體的過程。經雙重來回的轉化，物質得以提純。這也是一種模糊而又迷人的狀態，起源自化學，卻又遠遠超越了化學。」 很少有作家能有代表其精神的名言，萊維（Primo Levi）是個例外。他的自傳《元素週期表》（The Periodic Table）中，就有不少這樣的金句。 萊維是一個化學家。他的化學精神，不僅體現於他自傳選擇的書名，也滲透到他精心打磨一絲不苟的散文風格之中。他還是意大利猶太人，24歲時被遣送至奧斯維辛（Auschwitz）集中營經歷過生死。萊維的寫作風格也恰似「蒸餾」，他的作品中沒有華麗的辭藻，簡單而純粹。 萊維從都靈（Turin）被押解去奧斯維辛，然後得以返回家鄉都靈，在他出生的那間公寓裏度過了餘生，他的一生也猶如被蒸餾了一個輪迴。正是這樣的經歷，使得他洗淨了狂妄和虛榮，也使得他能目光銳利而頭腦清晰。 2019年為萊維的一百年誕辰，也是重溫他大屠殺回憶錄三部曲的好時刻。戰後他回到故鄉，立刻提筆開《如果這是一個人》（If This is a Man）的創作，回憶他在集中營的故事。十年後出版的《終戰》（The Truce），描述了他離開奧斯維辛返回故鄉都靈途中艱苦跋涉的過程。又過了30年，萊維在彌留之際著成了《被淹沒和被拯救的》（The Drowned and the Saved），這本書是他一生關於猶太人遭遇納粹大屠殺這個題目的思考總結。 幼年萊維與母親艾斯特（Ester）、妹妹安娜·瑪利亞（Anna Maria）（Credit: Archivio Fondazione CDEC, Milano） 毀滅一個人 萊維寫道：「我很幸運，是在1944年才被遣送到奧斯維辛集中營。」當時二戰已經接近尾聲，納粹為了延長有奴役價值的猶太勞工的生存時間，停止了肆意殺害，使得萊維活下來的機率增大。儘管如此，和萊維被押上同一列火車送進奧斯維辛的650個意大利人中，活下來的只有區區20人。 萊維是過了好一些時候才終於明白集中營是什麼。對於猶太人來說，這裏不是滅絶營，也不是勞教所。集中營的設計，就是為了「毀滅人」。到達集中營後，新來者就被分成了兩組人，一組有用，一組無用。雖然萊維的塊頭不大，還是成功被歸到了第一組的隊列之中。然後，所有人被扒得一絲不掛，剔除了全身的毛髮後，還被迫紋上了囚犯編號：萊維成了第174517號囚犯。萊維在這本書開篇時那種充滿了英雄氣概、憤慨和恐懼的文字，到此變成了一般現在時敘述。 從此時起，萊維的記載，既無對自身經歷做哲學的思考，也不做歷史的論述。該書未探究納粹的緣起，也沒有對人類的邪惡本性做刨根究底。他只是詳盡地描寫了集中營裏的生活。他總是自嘲說，自己的文風像極了化學實驗報告。他的講述是如此的實事求是，甚至滑稽場面的敘述也是乾巴巴的，但絶大多數場景令人毛骨悚然，不過也絶無聳人聽聞的誇大言辭。 萊維寫的《奧斯威辛回憶錄》的手稿捐贈給了美國大屠殺紀念館（Credit: Getty Images） 集中營寒冷和饑餓的日子，幾乎榨幹了囚犯的生命。囚徒只得聽命令苦幹，給什麼就吃什麼，鮮少有人能撐過三個月。一天早上在勞動時，萊維看了一眼手邊的活，便知道「[自己]半小時內必然會疲勞致死。」很快他便感受到自己「拼了命幹，以至於耳朵聽不到聲音，眼睛幾乎失明。」他緊緊咬住嘴唇，一心想著「再加些痛苦在身上，就能調動身上最後一絲力氣。」猶太人監工也知道這個規律。有的監工會「用盡非人的暴力」毒打囚犯，但也有監工在打人時「親切溫和，一邊打人，一邊勸告，像極了趕車的馬夫鞭打馬匹一樣。」 晚上，囚徒兩人合睡一個鋪位。所有人做的夢，無非就是兩種噩夢。一個是他們將自己的遭遇講給親朋好友聽，卻無人會理會他們；另一個是夢見食物。「很多人會在夢裏舔舔嘴唇，做出咀嚼的動作，這是他們在夢中吃東西。」不論做什麼夢都會令人希望從此一夢不醒。但天一亮，奧斯維辛集中營就會響起一聲「Wstawàch」（起牀）的命令，鞭子一般將每個人從夢中抽打醒來。 萊維承認，即或他寫下了這些噩夢般場景，但人類今天的語言仍無法描述出納粹種族滅絶之殘酷。他使用了這樣的詞句去描述，但沒有經歷過集中營苦難的讀者，按照他們對這些詞匯的通常理解是無法真切感受他文字傳達的含義。「我們都會使用饑餓、疲憊、恐懼、痛苦、嚴冬這些詞匯。對於不同人而言，其含義是不一樣的。這些詞都是自由使用的詞匯，創造和使用這些詞匯的是自由人，是在家無病呻吟的人。要是集中營再晚點解放，可能會誕生出一種新的嚴苛的語言。」 使用新的語言描繪集中營地獄般的生活，是一種社會實驗，也是一種生物實驗。萊維從不停止觀察，他說自己「有博物學家般的好奇心，發現自己被置身於一種非人的環境之中，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怖的新世界。」正是在奧斯維辛，萊維發現了人性之局限和法則。集中營將囚徒逼至絶境，類似於一種心理學，甚至是形而上學的壓力測試。在這樣的絶境之下，一個人會如何變化？而這樣的變化又能如何改變人類的感知？本書的標題看似邏輯演繹推理：「如果這是一個人，那麼……」萊維在書中說，在集中營「人最好不去思考」。他觀察並記錄了那段時間裏還能被稱之為人的種種形態。 1986年攝於萊維的羅馬家中（Credit: Getty Images） 《被淹沒和被拯救的》 萊維在奧斯維辛待了11個月。第二年的嚴冬，蘇聯士兵解放了集中營，他們也為所目睹的事情羞憤不已。萊維的第二部回憶錄《終戰》中記錄了他返鄉途中的行程。他沒有從奧斯維辛向西南方徑直返回家鄉都靈，而是一路向東，來到了蘇聯，幾乎到了北邊的明斯克。然後，兜了一大圈後南下到了羅馬尼亞。此後才開始往西踏上回鄉歸程：從匈牙利到捷克斯洛伐克，再到奧地利、德國，最後才回到意大利。這一路走來，像極了荷馬史詩的英雄奧德修斯的艱難回鄉之旅。冬天已經過去，陽光又重回人間。《終戰》的第一章，就叫做解凍。就像瘦如枯骨的身體有了肌肉和脂肪，萊維的人性也漸漸復蘇。 萊維最終回到了家鄉，他在集中營裏朝思暮想的夢終於得以實現。房子、家人、食物，他都有了。但是他還想傾訴自己的故事，但是唯恐無法講好這段歷史。他於是又回去當他的化學家，一生都在同一家油漆廠上班。只有到了周日，他才埋頭寫作。 作為集中營的倖存者，萊維深受困擾。為什麼他得以倖存？在奧斯維辛怎麼樣才能活下來？對萊維來說，身體健康，能說德語，是他能活下去的關鍵。當然，運氣也很重要。萊維的幸運源自兩個事情：第一，他認識了一個意大利人，此人偷偷送食物給他六個月；第二，蘇聯紅軍解放波蘭前夕，奧斯維辛展開最後的大屠殺時，他恰好生病逃過了這一劫。然而對於這樣的天意，萊維嗤之以鼻。「活下來的，都是最壞的人、最自私、最殘暴、最麻木不仁的人，他們是『灰色地帶』的配合者，是奸細。這麼說當然不全正確……但是既定的規則如此……最好的人都已經在集中營死去了。」 萊維的手稿（Credit: Getty Images） 萊維用「灰色地帶」一詞，來形容介於納粹和「溺亡者」（死於不掙扎不妥協的受害者）之間的人的道德處境。也就是像他這樣，為了活命屈服於邪惡的這群人。有時候這樣的配合很渺小，不過是為了掙得額外的口糧或許給納粹擦擦鞋而已。但有的則是助紂為虐。集中營裏有少數囚徒幫助納粹順利管理集中營。這兩個極端間存在著許多共犯關係和強迫約制，使得我們難以分辨正邪和判斷無辜者和罪人。 猶太人遭受的大屠殺徹底改變了萊維對人類的看法，但他絶不相信這場屠殺向我們揭示了人類的本質。「我們不相信這個最為淺顯、最為簡單的推理：看到文明的制度被剝離，就說人類的本質殘暴自大，愚蠢之極……我們相信，唯一能夠得出的結論是，如果你迫於強烈的需求（如食物）而自身又殘障無能，這時我們許多本來習以為常的社會規範和本能就只能泯滅於沉默。」 那納粹又如何？「是刻意犯下惡行，還是理智的泯滅？人類行為中，兩者時常兼而有之。」納粹的種族滅絶屠殺是無法為之合理化的，按任何一種文明標凖都是天理難容。但萊維也強調說，這種暴行也不是不能理解。至少從個人層面上來說，都有可辨認的人性動機。有的納粹分子是狂熱分子，有的是投機者，有的是懦夫。但作為群體，人類是可能犯下反人類的罪行。 1961年，也就是《如果這是一個人》首次出版的14年後，這本書被譯成了德語。給德文版本寫前言時，萊維苦惱不已。他內心很矛盾，他想發洩一通自己的憤怒、責難和絶望，但也心有牴觸。因此，他寫下了這樣字斟句酌，不無蔑視的文字：「我還活著。因為我要評判你們，所以我才會去了解你們。」 請訪問 BBC Culture 閲讀 英文原文。本文2019年曾發表於BBC英倫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