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疫情：武漢「封城」76天，城內生活「膽戰心驚」
4月3日，家住中國武漢的新冠肺炎康復患者蕭漢三個月來第一次出門剪髮。「這輩子最長的頭髮沒了，感覺真的挺爽的，」他對BBC中文說。
這位21歲的在讀大學生說， 4月8日武漢解封後，不管當局是否有要求， 自己會繼續採取必要的防護措施，包括外出戴口罩。 為控制新型冠狀病毒進一步向境外擴散， 作為當時疫情的「震央」，武漢市1月23日開始嚴格的「封城」管控，期間當地公共交通全部停運，出入城的人員流動也被掐斷。2月中旬，武漢宣佈進一步加強「封城」措施，對全市範圍內所有住宅小區實行封閉管理，無特殊情況下居民不得外出。 這此極端措施讓中國在與新冠疫情的較量中贏得了主動，周一（4月6日）中國首次報告境內新冠死亡，最近兩周境內確診案例寥寥數起，武漢也迎來了解封——解除離境通道管控，恢復對外交通，武漢天河機場開始複航，武漢火車站也將有離境火車運行。這座有著1000多萬人口的城市在76天的封鎖過程中，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截止到4月6日午夜，累計50008人感染，2571人死亡。 蕭漢（ 化名）認為，「封城」的武漢在疫情期間的確「做出了一種犧牲」。過去三個月來，他經歷了一個「病了，快死了，好了」的過程，回過頭來看，他認為自己可以被治癒十分幸運。 1月底，正在讀大學三年級的他被確診患有新冠肺炎。經過治療後，2月中旬他被醫院認定為「康復」，之後輾轉在指定酒店、「方艙醫院」及家中隔離，無法自由出入，更不要說打理髮型。 「我看到了很多東西，見到了醫療系統超負荷運作下的狀態，病人太多的時候他們只能在走廊裏輸液，」他回憶道。「我見到有吸氧的老人，發出像瀕死喘息那樣的聲音，特別恐怖，看見的運屍車比任何時候都多。」 自三月底他的「健康碼」由紅轉綠以來，現在的他可以憑借綠碼在武漢市內自由活動。4月8日武漢「解封令」生效代表他可以全中國想去哪就去哪，但對他個人而言，這個日子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學校還沒有開學，而且在家裏宅久了，一時也不知道該幹嘛，」他雲淡風輕地說道。「現在不怎麼想往外跑。」 但讓他意外的是，封城期間的武漢社會「很平穩」、「很團結」。 「大家都說中共是威權主義政權，在這種大危機前期雖然是有官僚主義在作祟，對我們來說有了相當大的損失，死了千百人，但現在做的真的不錯，」他表示。「1000多萬人的城市封鎖了三個月，沒什麼事情平穩運行，這個執政能力太厲害了。」 談到解封之後武漢的疫情防控，他似乎也很有信心。「現在大數據這麼發達，他們每進來一個，都是有健康碼的。而且社區將繼續封閉式管理，出入要掃碼。」 對於他自己，解封之後他可能還會繼續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佩戴口罩。「目前的法規是不戴口罩罰款，嚴重的抓起來，」他說。「等這個法規被宣佈失效就可以不帶了。」 肺炎疫情下的武漢倖存者：看到太多悲慘事 自己是不幸中之大幸 「封城」武漢的異國人「解封後要去吃熱幹面」 武漢1月23日宣佈「封城」後，多國派專機把國民接回，菲律賓政府2月9日也派機接回滯留武漢的30名菲律賓人，但在中國武漢攻讀博士學位的菲律賓籍學生吳安平（Jan Robert R. Go）並未坐上那架專機返鄉，他選擇留在武漢。 「過去兩個多月，每天都吃外賣餐盒，當餐盒送至宿舍時，食物幾乎已經冷掉。他希望離開宿舍後，能馬上去吃熱騰騰的食物。 "解封後要去餐館吃熱幹面（聞名武漢的小吃），」吳安平喊道。 吳安平認為當初「做出正確的決定」。他對BBC中文說：「菲律賓現在整個呂宋島也封城，和武漢的狀況一模一樣，如果我那時候選擇回去菲律賓，可能會更心煩意亂。」 他解釋，因為和家人同住，他也擔心若回到菲律賓可能存在傳染風險。 不過封城的這段時間，吳安平的心情也並非如想象中平靜。他說，關在宿舍裏的前幾周，要時時觀察是否有新冠病毒的徵狀，他說：「每天起牀都擔心有沒有發燒的感覺，或是喉嚨有點癢就會害怕，擔心外國人身份，又獨自一人，若染病怎麼辦？還好，這些都沒有發生。」 經歷膽戰心驚的前兩周後，吳安平才逐漸習慣獨自一人長期關在房間裏的生活，但這對一向喜歡戶外活動的他而言實在不易。他說：「我後來排了日程表，每天會做運動、看書、看影集。」他慶幸，去年聖誕節期間回菲律賓，買了很多書帶到武漢。 不過，吳安平坦承，書其實都看不太下去，因為無時無刻會想到外面的疫情。 曾經在菲律賓大學教書的他，早已習慣閲讀大量書籍，但因為新冠病毒的疫情，讓他心煩意亂，無法專注。他說：「有時念一兩個章節，就讀不下去了，直到學校恢復線上課程，他的博士班開學後，就比較有重心了。」 在宿舍著這段期間，吳安平也擔任義工協助發送同學訂購的水果，這也是為了讓枯燥的隔離生活增添點色彩，「我盡量積極樂觀的看待這一切，好好生活，」他說。 或許真的悶壞了，當政府宣佈4月8日武漢解除封城後，吳安平的心情突然放鬆不少，因為關在宿舍足不出戶的日子始終遙遙無期，現在終於有個能盼望的日期了。他說：「這兩個多月無疑是人生中最印象深刻的兩個月。」 不過他強調，封城並非全面解除，而是逐步開放，而且學校仍規定不准離開校園。 他向BBC中文解釋學校頒布了一系列封城後的措施，像是戴口罩、進出建築物量體溫、保持社交距離、食堂也有限用餐時間，不准太多人集中在同一空間等等。 吳安平心裏知道，要完全恢復過去的生活還需要一段時間，但經過經歷了封城和疫情，他發現，「原來人生的不確定性是如此真實，很多時候我們認為的日常，可以在一瞬間完全消失不見，他也會更珍惜與能與人接觸、相處的時刻。」 肺炎疫情微紀錄片：武漢「封城」之後 留在武漢的台灣人有「安全感」 同樣選擇留在武漢的還有台商何志仁，在1月23日全面封城前，就買大量蔬菜和餃子等食物囤積在冰箱，因此1月23日封城後，他就不再出門。 不過，囤積的食物早就不夠用，因為誰也沒料到封城一封就長達兩個多月。何志仁說：「我以為元宵節就會解除封城，怎知道會封那麼久，當初凖備的食物完全不夠啊！」接下來的日子，他就通過網路買菜、買水果，接著社區居民所訂購的食物都會集中到社區空地。 他對BBC中文說，只要離開家門要去社區空地拿食物，就一定全副武裝，除了口罩，帽子、雨衣、手套、雨鞋外，還會穿上不會帶入室內的外出衣褲，回家時也會以酒精消毒，他並透露：「有鄰居甚至戴上防毒面具，大家都很害怕。」 何志仁所居住的社區約住有6800多個家戶。這段期間，社區管理單位都會隨時更新社區內的確診人數。他說：「只要有救護車進入小區，我們就會追蹤是哪一棟。」並指出，整個社區確診人數有100多人，6個死亡。 「疫情嚴重的時候，我也思考過，若他和妻子其中一人得到新冠肺炎該怎麼辦，真的會想很多。」這段期間，除了到社區空地拿菜，何志仁足不出戶。他說，家裏有個小庭院可以種些花花草草，平常的日子不是滑手機、看電視就是到庭院種植物。 當問及解封時間是否恰當時，何志仁從當地觀察，認為「應該可以」。他說，3月25日湖北解除封城措施後，就有很多人出門，車子也增多，負責管理門禁的志工也不再嚴格。 他表示，湖北解封前，「志工不准我們踏出家門，若真要出去會問你的目的，若不是重要的事就會請你回家。」 何志仁不認為自己當初選擇留下是錯誤決定，當時的考慮是台灣家中有年邁母親，擔心造成困擾，如今看到全球疫情嚴重，他認為：「留在武漢現在還是相對安全的。」 在經歷了這次疫情，何志仁也更珍惜與妻子的感情。他說：「以前多少會有些摩擦，經過這次事件，會覺得人生存下來是最重要的，我們的感情也因此變得更好。」 肺炎疫情：滯留湖北台灣陸配母子的哭訴 楚小姐和小艾是兩個台灣家庭的大陸籍配偶，兩家人都在農曆新年時回湖北老家探親，不料卻因1月底「封城」被困宜昌兩個多月，距離疫情重災區武漢約400公里。當疫情緩和，湖北省內城市開始逐步「解封」，他們終於在30日晚上回到台灣，進入隔離營。 不過，在小艾看來，從完全不能外出，到掃描健康碼去超市買東西，再到餐廳、咖啡店開門營業，路上逐步通車，加上民眾自覺戴口罩，自覺配合隔離，「能做的都做了」。 「感覺湖北現在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說。做為普通人，他也只想恢復到以前的生活，送小孩返校，自己和台灣太太回到工作崗位。兩岸政治加之與他的「陸配」身份，他只想置之腦後。 30日，他們攜妻帶子，戴好口罩，裹好大衣，提著行李，揣著社區健康證明和官方核酸檢測證明，啟程了。 巴士每開三、四個小時就停一停，半夜又前往休息區暫停幾個鐘頭。兩位司機輪流駕駛，分別對下車後再返回的乘客消毒手掌和鞋子。經過21個小時，巴士到達上海浦東國際機場。買到回台灣的機票後，一切不確定終於雲消霧散了。心裏的石頭落地，小艾感慨道，終於「一錘定音」了。 而楚小姐還在焦慮，她所在的公司近期因員工的大陸口音而遭到客人投訴，她擔心這次疫情會不會令未來發生類似的事。 「不知道14天後（隔離結束），出去會不會要面對不一樣的聲音，回家後社區的人會不會害怕我們，」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