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地球》引熱議，中國式科幻全方位解讀
由中國團隊製作的科幻電影《流浪地球》於農曆大年初一（2月5日）在中國大陸上映。上映後票房一路攀升，根據大陸電影票務平台「貓眼」的統計，截至2月14日已累計達到31.6億元人民幣，位居中國電影史第五位。預測將達到50億票房，與位居首位的愛國主義軍事題材電影《戰狼2》並駕齊驅。
電影《流浪地球》劇照。 中國此前一直在科幻電影創作上不溫不火，該影片上映後，多家國內外媒體稱其為這一領域的「開荒之作」。在科幻之外，現實之上，中國的探測器於今年1月在月球背面著陸，取得太空計劃里程碑式的成就。虛幻的想像映射現實的國力，令不少觀眾在觀影后發出「中國人救地球」的感慨。 但在票房上漲的同時，圍繞特效技術、演員表演等電影藝術展開的討論，逐漸上升到政治層面和意識形態上的爭論。當立場先行、社會撕裂的跡象開始彌漫在網絡和社交媒體平台，《流浪地球》這部電影所呈現的「中國式科幻」也反映了中國政治、文化、資本與觀眾等多方角力的現實。 對科幻作品的解讀建立在想像的世界之上，這種幻想與現實之間的周旋，正是科幻的奧妙所在。 中國式科幻電影 《流浪地球》改編自雨果獎得主科幻作家劉慈欣的同名小說。故事設定在2075年，太陽急速膨脹衰老，即將吞沒太陽系，毀滅地球。由吳京飾演的中國航天員前往國際空間站，與國際同僚肩負領航者的重任。他的兒子與地面上的人類一起啟動「流浪地球」的計劃，試圖在地球表面建造巨型發動機，推動地球離開太陽系，尋找宇宙中的新家園。後來在多國救援隊的共同努力下，得以成功。 在該部電影上映之前，劉慈欣的成名作《三體》於2015年也開始拍攝電影版，但在後期製作階段宣佈延期，至今未能上映 ，令科幻迷對中國拍攝科幻電影的實力產生懷疑。 也有影迷認為，該片由吳京主演，必然同他之前自導自演的軍事題材電影《戰狼》系列一樣，傳遞「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的民族主義思想，於是將《流浪地球》視為「宇宙版戰狼」，不抱期待。但影片上映後，口碑反轉。 同大多普通科幻迷一樣，喬杕從小看美國科幻電影，中學起開始閲讀科幻文學刊物《科幻世界》。由於對中國科幻喪失信心，並反感標籤式人物吳京，他本來沒有打算去看《流浪星球》，後來在多位「信任的朋友持續推薦」下才決定觀影。 在《流浪星球》中，吳京扮演的角色幾次提到自己是「中國航天員」。有一次加重了「中國」二字的讀音，使台詞稍顯突兀。喬杕對BBC中文說，「還能感覺出來那股戰狼『勁兒』，但不至於過分。」 《流浪地球》正在商業上複製《戰狼2》的成功，上映後引起強烈反響。一位網名為「影志」的觀眾在中國大陸社區網站豆瓣上留言，「以前看國外科幻感覺離我們很遠，這一次看到熟悉的北京大褲衩、上海東方明珠都變成零下89°冰天凍地的末世場景，既獵奇又唏噓。」 美國衛斯理學院東亞語言文化系副教授宋明煒對BBC中文說，以前中國觀眾看好萊塢的科幻大片，主要是基於一種獵奇的心態，而這部電影「通過銀幕上的中國元素與觀眾中的中國人建立了認同感。」 宋明煒解釋，好萊塢電影中也有處理父子關係、年輕人在危險中冒險的故事，但通常以多個人種的面孔呈現。而這部電影主要用中國人來表達人在宇宙中探索、鬥爭的形像，「這本身就（對中國觀眾）具有強大的感染力」。 另外，電影中在對白、道具等方面的設計也蘊含不少中國元素。比如「春節十二響」、「兒子天冷了，記得穿秋褲」、「北京根本看不到星星」等台詞是中國大陸在日常生活和網絡對話中經常提到的黑色幽默。宋明煒認為這些在一定程度上表達了中國特有的文化環境。 《戰狼2》由吳京自導自演，具有濃烈的愛國主義色彩。 科幻的意識形態 科幻與現實題材的電影不同，雖然離不開現實政治的映射，但對其解讀是建立在幻想的世界之上。如獨立學者喬木所說，這種幻想與現實之間的周旋，「正是科幻的奧妙所在」。 中國過去科幻題材的作品較少，進軍好萊塢的作品多為歷史劇，如《英雄》、《十面埋伏》等，而國內則流行清宮劇題材的影視作品。喬木對BBC中文說，「因為現實不好拍，歷史又太爛，於是大家往前走一步，令科幻成為非常好的（拍攝）題材。」 《流浪地球》的主人公是一位父親，在影片結尾犧牲了自己，為了讓兒子和地球上的人活下去。在宋明煒看來，與《戰狼》系列相比，這個英雄是低調的、不喊口號的，「他做出的決定是出於一個人的愛、同情和責任。」 「（導演）沒有在角色之上傳遞更多的信息，沒有給與意義、指令或思想上的口號。在處理人類共同面對的空前悲劇時，單一的、對國家的情感變得沒有那麼重要。」 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心訪問學者、電影學教授郝建認同這部片子沒有傳達強烈的愛國主義情懷，在視覺營造上有所突破。但他對BBC中文說，其內在的精神核心還是和《戰狼》系列一樣。「為了達到一個偉大目標，即所謂的拯救地球，可以抹去一個人或許多人的生命，這種集體主義思想與愛國主義的內在價值觀是一致的」。 他認為，編劇對未來社會結構的想像、人與人的交往方式、對個人的認識等方面的設計暴露出編劇「對個體的價值、個體的尊嚴和生命缺乏理解和重視」。 故事設定在一個沒有貨幣制度的社會中，人物通過自己在社會中的表現積累社會信用。在郝建看來，劇中的台詞「晚上居委會發餃子」顯示該社會實行食物配給制，而居委會是政府治理社會的基層節點。「這是一個否定個體平等交換的社會，是絶對集體主義的供給制社會，或者徹底的共產主義。這是典型的紅色理想。」 郝建說，當面對重大的生命決策時，電影中人物行為所體現的內在觀念「有某種非常可怕的東西」。影片開頭，主人公選擇放棄妻子的生命。郝建認為，這種決定他人生命的戲非常難寫，但編劇卻讓人物毫無困難地做了決定。另外，影片設定普通人通過抽籤決定誰有資格進入地下城，而宇航員的親人享有特權，是「一種奇怪的設定，反映出作者扭曲的價值觀。」 由劉慈欣的作品《三體》改編的科幻電影也在拍攝中。 輿論升級的背後 對《流浪地球》的討論從相對小眾的科幻圈擴展到各個領域，成為進入公共領域的議題。但在官媒宣傳、公眾號齊推影片的同時，對電影的爭論開始升級。 豆瓣是中國大陸的影迷評價電影的主要平台，豆瓣評分成為觀眾的一種參考標凖。但在《流浪地球》上映後，討論兩極分化。高分評價者認為低分評價者不支持國產電影，用意識形態打壓客觀評價；打低分者則認為打高分者吹捧過度，被民族主義思想洗腦。雙方相互惡意攻擊，後來還出現了人肉搜索帖子作者，並恐嚇、威脅作者的行為。事態繼續發展，有些網民不管是否看過電影，都上豆瓣打分，分別以打五星和打一星的姿態劃清陣地。 上海市電影發行放映行業協會的顧問兼策展人周健蔚透露，豆瓣上的影評人除了普通觀眾以外，大多是片方的宣傳公司和競爭影片的水軍。由於豆瓣評分備受關注，很多有影響力的影評人被收買，以宣傳推銷影片為目的，撰寫影評軟文來提升評分，還有影評人被要求修改評分。周健蔚對BBC中文說，「基本上在一部影片上映之前，就有各種公關公司、營銷公司開始各種動作。」 《流浪地球》在農曆大年初一上映。 2月12日，豆瓣官方在討論區發表帖子，表示「不允許引導、煽動用戶影響作品評分公正性的行為，以及引戰行為」。從2月5日至發帖期間，豆瓣共刪除了2440條帖子，對47個用戶禁言。 周健蔚說，「豆瓣上的爭議再多，普通觀眾並不在意，憑藉口碑，還是願意掏錢買單。」她說，這部片子經過了層層審查和刪減才做到「領導喜歡、大眾接受」，不管怎樣，「對投資商來說都是一個希望，會帶動一系列中國科幻電影的拍攝。」 喬木認為，文藝作品是面向大眾的，能經過市場檢驗的作品就是成功的。他說，「中國向來沒有以民為本的概念，現在有了網絡讓其發聲，也是一種進步。民粹主義是把雙刃劍，對中國的社會變革來說是有好處的。儘管會帶來社會暴力和輿論失控，但整體來說是帶來很大衝擊的。」 而郝建表示，「一些《流浪地球》的狂熱粉絲用暴力的話語捍衛自己喜歡的東西，用粗暴甚至謾罵的語句攻擊異己，其內在精神與《戰狼》一致，正是集體主義的內在價值走向極端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