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加州「甜甜圈王」：從柬埔寨難民到富豪 幾度浮沉的傳奇人生
如果你走進美國加利福尼亞任何一家甜甜圈店（doughnut shop），十有八九店主可能是柬埔寨人。這都要歸功於一名白手起家的柬埔寨難民所打造的甜甜圈帝國。他就是被人稱為「甜甜圈王」的倪文德（Ted Ngoy）。
柬埔寨裔甜甜圈王倪文德 倪文德的一生，從身無分文的難民到腰纏萬貫的美國甜甜圈王，再淪落到無家可歸、遭同鄉和親人離棄，幾度沉浮，充滿起伏跌宕。 本文講述的就是這位柬埔寨華裔的傳奇故事。 膽大包天 倪文德在柬埔寨首都金邊上高中時看上了一位政府高官的女兒蘇甘蒂妮 （Suganthini Khoeun）。當時，在倪文德眼中，她簡直美若天仙，無以倫比。 不僅是倪文德，當時同一高中的所有男生都愛上了這名女同學。而對倪文德，這位來自柬埔寨和泰國邊境小村子的一個有著一半華人血統的窮孩子來說，簡直是癡人說夢。 倪文德記得蘇甘蒂妮就像一個皇室公主那樣有權有勢，每天有保鏢嚴密保護。 但倪文德當時租賃的小屋在四樓，正好可以俯瞰蘇甘蒂妮的別墅。他認為這是自己的一個天賜良機。 每天晚上他都會打開窗戶吹笛子，蘇甘蒂妮的媽媽聽到了倪文德的笛聲，感嘆吹笛子的人一定是墜入愛河了。 一天晚上，他看到蘇甘蒂妮來到陽台上。倪文德覺得機不可失。他快速寫好一個紙條，告訴蘇甘蒂妮他就住在對面的建築裏。他在紙條上說自己就是那個每天吹笛子的人。他把紙條綁在一塊石頭上，扔到蘇甘蒂妮的別墅裏。 好多天過去了，毫無音信。但突然有一天，蘇甘蒂妮的僕人出現在倪文德的面前，給他帶來了他心上人的回復。 回復上寫著：「我喜歡你的笛聲，它幽怨感人。」 隨後，倆人開始用紙條交流來往。 一天，倪文德大膽地在紙條上寫道，如果我想突然跳到你的房間裏會怎樣？對此，蘇甘蒂妮回答說，那你要小心了，如果你跳不到我的房間，你就會跳到我媽的房間。 蘇甘蒂妮以為倪文德不過是開玩笑而已。蘇甘蒂妮所住的別墅戒備森嚴，警犬、保鏢一應俱全。 一天黑夜，外面下著雨。倪文德爬上別墅邊上的一顆椰子樹，然後跳過鐵絲網，通過浴室一扇開著的窗戶溜進了房間。 他試著推開一間臥室的房門，裏面熟睡的正是自己的心上人蘇甘蒂妮。 他推醒了蘇甘蒂妮，蘇甘蒂妮驚慌中剛要大喊救命但隨即意識到是自己的同學倪文德。倪文德告訴蘇甘蒂妮自己已經愛上了她。 他還說，不用擔心。自己可以躲到蘇甘蒂妮的牀下。兩個人就這樣秘密交往了一個多月。 晚上，蘇甘蒂妮還為倪文德偷來食物。漸漸地，蘇甘蒂妮告訴倪文德她也愛他。 海誓山盟 一家人在紅色高棉統治前逃到美國成為難民。 他們倆人還海誓山盟，承諾永遠忠誠於對方。就這樣，倪文德在蘇甘蒂妮的房間裏藏了45天後倆人的戀情終於被發現。 蘇甘蒂妮家人堅持讓倪文德跟自己女兒分手，讓他告訴蘇甘蒂妮他並不愛她。 倪文德照做了，他告訴蘇甘蒂妮他不愛她，但說完這句話，倪文德立即拔出一把刀捅向自己，並表示沒有蘇甘蒂妮自己寧願去死。 他被送往醫院治療。在倪文德養傷期間，蘇甘蒂妮也企圖自殺。面對兩個決絶的年輕人，蘇甘蒂妮家人不得不妥協，允許他們相愛。 現年78歲的倪文德在談到這段經歷時表示，這聽上去很瘋狂，但卻是真的。他說自己真的很愛她。 但他也承認，征服了蘇甘蒂妮的心也等於能有一個更美好生活的未來。 他們結了婚，還有了孩子，過著幸福的生活，直到1970年柬埔寨爆發內戰。內戰在政府與由波爾布特領導的紅色高棉之間展開。 金邊淪陷 倪文德能講四種語言，當時被蘇甘蒂妮姐夫任命為駐泰國的聯絡官。他們舉家搬到曼谷。倪文德也立即獲得了少校軍銜。 他每月來往於柬埔寨和泰國之間，為士兵們領取工資。 但金邊的情況越來越危險，1975年4月，金邊淪陷。倪文德設法乘坐最後一班飛機成功逃離了金邊，但蘇甘蒂妮的父母卻未能成行。 蘇甘蒂妮後來發現，她父母是被紅色高棉處死的第一批人。 很快，當時的美國總統福特（Gerald Ford）不顧批評聲音，堅持接納來自越南和柬埔寨的13萬難民。 淪為難民 倪文德工作的加油站。 倪文德和蘇甘蒂妮變賣了家中的一切，帶著自己的3個孩子和領養的1個侄子和2個侄女作為難民在美國加利福尼亞落了腳。 他們被安排在臨時難民營中，為了能出去找工作，他們需要一名美國人做擔保人，幫他們找工作並提供住處。 眼看著別人一撥撥離開難民營，幾周後終於有一位洛杉磯附近的牧師願意為他們擔保。 倪文德在教會找到了一份門衛工作。但一個月500美元的工資很難養活一大家人。 徵得牧師的許可，倪文德出去找到了2份工作，從晚上6-10點做銷售，再從晚10點到凌晨6點在加油站做服務生。 在他工作的加油站隔壁，有一家賣甜甜圈的商店，發出誘人的香味。倪文德第一次吃了之後讓他想起了家鄉的味道。 他們家鄉的一種油炸點心叫環餅（nom kong），也是圓的。甜甜圈勾起了他的思鄉情。 倪文德注意到許多人會到隔壁的店裏來買甜甜圈和咖啡。那時，他就意識到這會是一樁不錯的生意。 一天晚上，他問店裏的女職員，如果攢夠三千美元能否買得起一家甜甜圈商店？ 甜甜圈實習生 全家人每天辛勤工作終於過上了美好的生活。 對方告訴他不要浪費錢。她告訴倪文德可以參加甜甜圈連鎖店溫切爾（Winchell's）開辦的培訓班。於是，倪文德就成了該連鎖店第一位東南亞實習生。 倪文德在培訓期間接受了有關製作甜甜圈的所有訓練，包括烘培、銷售、清潔和做工資賬等。 倪文德學到的一個竅門是如果想要保持甜甜圈新鮮，最好是全天小批量烘培，這樣既能保持新鮮又能滿足供應。 同時，不斷烘培所散發出的香味則是最好的廣告。 當他結束了3個月的培訓後，公司讓他管理在巴爾博亞碼頭的一家店，這是距離塔斯汀不遠的一個旅遊景點，就在新港半島上。 自己創業 克里斯蒂後來改嫁並生活在美國。 倪文德負責烘培，妻子蘇甘蒂妮負責前台，儘管她不怎會講英語，但總是給顧客一張笑臉。 他們盡量節省，當粉色甜甜圈包裝盒過剩時，倪文德趁機低價大批購進，後來粉色甜甜圈包裝盒成為他的商標性標誌。 他們全家每天工作12-17個小時，大家齊動手。周末時，幾個孩子也來幫忙。 只花了一年時間，他們就攢夠了買下第二家甜甜圈店的首付押金。蘇甘蒂妮還是負責前台迎接顧客。在成為美國公民後，蘇甘蒂妮給自己取了個英文名叫克里斯蒂（Christy）。 在經營了兩家甜甜圈店一年以後，他們攢下了4萬美元。倪文德決定繼續擴大。他把自己經營的一家店租賃給柬埔寨的一家難民。 然後，繼續購買更多的店，再轉手租賃給其他柬埔寨難民。這樣不但幫助了這些難民，也讓倪文德感覺特別好。 他們在美國拼命工作，但對紅色高棉統治下的柬埔寨所知甚少，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仍留在那裏的家人祈禱。 在紅色高棉統治的4年多時間裏，近200萬柬埔寨人死亡。1978年，越南軍隊入侵柬埔寨，1979年波爾布特被推翻，又催生了新一輪難民潮。 倪文德的父母和姊妹就是那時逃到泰國的。一天，倪文德接到美國駐泰國大使館打來的電話，問他是否願意贊助他家人到美國生活。 於是，倪文德的姊妹也成了甜甜圈店的員工。而在那之後，其他親戚也來找他做贊助擔保。 再後來，即使跟他沒有任何親屬關係的人也來找他做擔保。倪文德則來者不拒，能幫就幫。他最後大約為100多個柬埔寨家庭做了擔保，甚至在他們立足之前提供食宿，然後再為他們尋找貸款、開店等。 而且，倪文德還鼓勵其他柬埔寨人也這樣做，幫助別人。 這些柬埔寨人勤奮工作，往往是全家人一起努力。甜甜圈店也為這些難民提供了就業和賺錢機會。 百萬富翁 和妻子在一起度假 最終，加州的許多甜甜圈店都屬於柬埔寨人擁有，就連原來行業的領頭人溫切爾也退居為第二位。這一點總是讓倪文德感到有點內疚，因為他認為溫切爾是一家好公司。 他說，無論他本人還是其他柬埔寨人都對這家公司有虧欠。 1985年，也就是倪文德一家在美國落腳10年後，他們已經成了百萬富翁。他們擁有大約60個甜甜圈店，人稱倪文德甜甜圈王或泰德叔叔（Uncle Ted）。 他們開著跑車，購置了帶游泳池和電梯的豪宅，用倪文德自己的話說，實現了美國夢。 一家人過著幸福的生活，到國外度假，享受人生，直到賭博毀了一切。 賭博成癮 倪文德開始賭博成癮 倪文德後來表示，賭博是他生命中最悲慘的一段。而他的失敗也是從美國的賭城拉斯維加斯開始的。 一開始，倪文德和克里斯蒂只是隨便到賭場轉轉，欣賞一下賭城的各種娛樂和演出等， 直到倪文德開始嘗試運氣。 倪文德後來表示，之前自己從未賭博過，但玩過一次21點後他就開始上癮，並隨著賭注的增加不能自拔。 由於他賭注高，賭場專門為他安排了每晚兩千美金的高級客房，並為他提供最佳表演的VIP門票。 從此，他經常一連幾天消失在拉斯維加斯的賭場中，一輪遊戲下來就會損失5-7千美金。 不僅如此，賭癮成性的倪文德開始對家庭和甜甜圈買賣不聞不問。他的甜甜圈生意出現下滑，商業也無法擴張。 克里斯蒂經常帶著孩子到賭場去找他，而倪文德則躲在老虎機後不想被發現。 如果他賭贏了，全家人都高興。但如果輸了，他會大發脾氣，甚至砸家具，嚇壞孩子們。 他會再接著去賭，想彌補損失。就這樣陷入惡性循環。 雖然妻子克里斯蒂總是原諒他，但許多人已經開始不信任他。倪文德也開始到處借錢賭博。有時，還不起錢，他就把店偷偷賣給他借債的對方，還偽造妻子的簽名隱瞞事實真相。 他也試圖戒掉賭癮，但都無濟於事。 他有兩次甚至出家成佛，在泰國佛教寺院呆了3個月。回來後簡直變了一個人，就連他自己都認為這次真的變了，但幾周以後他又飛到了賭城開賭。 最後，他們只剩了一家甜甜圈店，但他們決定把它賣掉。他們小兒子開車幫他們取回賣店的錢，一共8萬5千美元現金。 他們把錢放在車裏的後備箱中，但中途被警察攔截，因為他們未能及時支付買車的分期付款，因此記錄顯示他們的車是偷來的。 於是， 警察把他們三人一同帶到警察局，但他們嚇壞了，沒敢提後備箱裏的巨額現金。當他們獲釋時，現金早已不翼而飛。倪文德後來說，這件事非常、非常令人難過。 重回故里 倪文德在美國時就對政治感興趣，曾見過幾屆共和黨前總統。 1993年，倪文德和妻子克里斯蒂決定搬回柬埔寨生活，雖然他們沒有了連鎖店和豪宅，但剩下的錢還是夠他們舒服地過日子。 倪文德開始對政治更有熱情。柬埔寨在內戰後有了第一任民主選舉。倪文德希望能參加選舉為重建柬埔寨做點什麼。 而且，他覺得如果成為政客也意味著就不能再賭博了，因為選民不會選賭徒為政客。 在其事業巔峰時刻，倪文德曾是堅定的美國共和黨人，並積極為共和黨募捐籌款。他還見過美國前共和黨總統尼克松、里根和小布什。 因此，倪文德把自己的政黨起名為自由發展共和黨。但最終他沒能贏得選舉議席，但柬埔寨政府聘請他作為政府商業和農業顧問。 受多年戰爭影響，柬埔寨依然貧窮落後。倪文德希望能游說美國政府給柬埔寨「最惠國待遇」。這樣將為該國打開許多外國投資大門。 在他的努力下，美國在1996年決定給柬埔寨永久性最惠國待遇。 就在倪文德斡旋於柬埔寨政場之際，克里斯蒂飛到美國迎接孫輩的出生。但克里斯蒂在美國期間，倪文德有了外遇。 倪文德對自己打破了年少時彼此永遠忠誠的海誓山盟感到非常傷心。但克里斯蒂提出離婚。 2002年，倪文德又破產了。為了選舉和推廣一種雜交水稻，他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積蓄，但兩個項目均以失敗告終。 無家可歸 倪文德曾一度無家可歸。 同時，他還得罪了強大的政敵，令他擔心自己的身家性命。他又逃到美國。當他飛抵洛杉磯時，兜裏只有不到100美元。 他的家人不想見他，沒有人願意為他提供工作，就算烤甜甜圈這樣的工作也沒人想給他。他徹底失去了家人及社區的尊敬，這是倪文德生命中的至暗時刻。 倪文德表示，他曾多次試圖自殺，因為他憎恨自己。同時，他也憎恨賭博和背叛克里斯蒂和孩子們。 他成了無家可歸的人，從一家教會轉到另一家教會，直到一位年邁的柬埔寨女士允許他在她的流動車房的過道安家。 星期天，倪文德會去他兒子做牧師的教會參加《聖經》研讀活動，他開始篤信宗教。 就這樣過了將近4年，倪文德又返回柬埔寨，在海濱城市白馬居住。 他依然沒有生活來源，但突然從前一位所結識的華人相識跟他取得了聯繫，讓他幫忙房地產業。 倪文德很會做生意，因此可以賺取很好的傭金收入。他們的房地產生意越做越好，他幾乎又成了百萬富翁。 倪文德還結了婚，有了4個孩子，最小的2個孩子還在上學。 篤信宗教 拍片「療傷」 倪文德過著低調的生活，直到2年前一名洛杉磯的華裔製片人找到了他。 這位名叫愛麗絲·谷（音譯，Alice Gu）的導演本身也有移民背景，她對加州為什麼有如此眾多的甜甜圈店，以及為什麼大多數店（80%）為柬埔寨人管理感到好奇。 愛麗絲·谷後來把倪文德的故事拍成了紀錄片《The Donut King》，還獲了獎。 但倪文德最初並不想返回加州參加紀錄片的拍攝，他擔心家人不理他。但最終在愛麗絲的說服下，倪文德同意了。 而該紀錄片的拍攝對倪文德來說也成了一個康復療傷的過程。 雖然一些柬埔寨社區的人仍然對倪文德充滿敵意，但同時也有許多人對他心懷敬意。 在紀錄片拍攝過程中，倪文德有機會跟許多年輕一代甜甜圈經營者切磋經驗，了解他們的一些革新和開發的新口味。 同時，也給了他一個向許多他曾傷害過人道歉的機會，因為他把他們辛苦賺來的錢借去賭博輸掉了。 最重要的是，美國之旅能讓他與前妻克里斯蒂和已經長大成人的子女修補關係。克里斯蒂也已經改嫁了。 倪文德表示，他已經向自己的子女和前妻上千次道歉。他說，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他絶不會再那樣做，但過去的已經無法更改。他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現在，他每天與美國的家人保持聯繫。倪文德表示，自己性格中令他商業成功的一些冒險因素同樣也讓他成為賭博的犧牲品。 篤信宗教 返回美國拍紀錄片 他把最後自己能戒掉賭癮歸功於宗教信仰，但他承認直，到1年前自己還喜歡賭足球。 倪文德表示，他想告訴所有人不要賭博。他說，如果你沉迷於賭博，那你的人生就完結了。你會毀了家庭，毀了一切。賭博是魔鬼。 倪文德說自己已經戰勝了賭博，他說自己從不後退、放棄和投降。 雖然花了40多年才戒掉賭癮，但是倪文德說，最終，還是自己贏了...... 注：愛麗絲·谷的紀錄片已經在美國劇院和線上播出，從明年起將在英國放映。 倪文德的英文自傳名為《The Donut King: the rags to riches story of a poor immigrant that changed the world》（甜甜圈王：從無到有，一個白手起家改變世界的移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