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新疆因疫情封鎖逾一個月，居民稱被強制服藥以助「抗疫」
中國西部邊陲的新疆自治區因面臨新一波新冠肺炎疫情，已被封鎖超過一個月。多名當地居民表示，當局向他們發放了中草藥等藥物，並要求其每天服用。
中國西部廣袤的新疆地區在此輪疫情爆發前，一直是中國疫情輕微的地區。 新疆自7月15日爆發新一輪疫情以來累計報告了超過800名確診病例，其中的絶大多數位於首府烏魯木齊。烏魯木齊在兩天後宣佈封城，封鎖隨後擴展到新疆其他城市。儘管目前已連續超過一周沒有新增病例，當地政府並未放鬆管控。 強制給未染病的居民服藥、禁止居民下樓等嚴厲的檢疫措施讓很多新疆居民感到不滿。成百上千的當地網友過去幾日湧入微博的相關話題下發帖，呼籲政府放寬限制措施。 烏魯木齊市疫情防控指揮部周一（8月24日）對官方媒體表示，將逐步放寬部分地區的防控政策，允許居民「在小區內進行非聚集性個人活動」，但並未對「強制服藥」等相關質疑作出回應。 強制服藥 「瑞盛社區十五個人，早上集中喝藥……快喝！」在一間空曠的辦公室內，十多名男女分散站開。伴隨著工作人員有些嚴厲的催促，這些人舉起一次性紙杯，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 這段16秒的視頻周六（8月22日）在中國社交媒體上被廣泛傳播。它據稱展現了新疆首府烏魯木齊城北的一處小區內，社區官員要求當地居民喝藥「防疫」的場景。 儘管該視頻的真實性無法得到獨立確認——該社區及上級機構盛達東路片區管委會的電話均無人接聽——但這段已在中國社交媒體被大量傳播並刪除的視頻，引發了中國網友對於新疆給未染病的普通人實行「強制服藥」政策的關注。 在過去一周，有大量新疆網友在微博的超級話題「烏魯木齊」下發帖稱，當地社區向他們發放了藥物，並以拍照上傳確認、社區人員上門監督等方式要求其每天服用三次，以「預防病毒」。 至少六名居住於新疆的市民對BBC證實，他們被社區發放了藥物，主要為連花清瘟膠囊、阿比多爾（Arbidol）以及中草藥。出於安全考慮，他們均要求匿名。 儘管其中一人表示，他所在的社區居民可自願決定是否服用這些藥物，但剩下的人均表示，服用藥物已成為強制性要求。 「我是接到社區電話，說我是經過大數據篩查判定的密切接觸人員，但他們也沒說原因，」一名烏魯木齊市民說道。「所以從封城第四天家裏就開始被貼上封條，第七天開始要求我們喝藥……但最近這幾天開始要求喝藥時一定要拍照上傳到群裏。」 這名市民所指的「大數據篩查」，指的是新疆政府和疾控部門通過大數據的方式尋找密切接觸者。據此前一份發佈在中國疾控中心的新聞稿，疾控官員表示，這種篩查涉及公安、測繪等多個部門，主要採用大數據比對和人臉識別技術來尋找和判定。 烏魯木齊中山路附近的一處社區人員值班帳篷。 然而，另一名在烏魯木齊新市區居住的居民表示，他的小區並沒有確診病例，也沒有密切接觸者，但不久前社區也開始要求他們強制喝藥，並表示這是烏魯木齊市的統一要求。 「從兩天前開始，每天早上都有人來測體溫，然後看著我把連花清瘟吃下去。」 「喝完之後，要我簽字，他（社區人員）才會走人，」她說道。 第三名居住在附近地區的烏魯木齊市民表示，「是所有人都要喝，中藥和膠囊都要喝，」他說道。「社區的人會上門盯著我喝，我問他們能不能不喝，他們說不可以，這是上面的死命令。」 強制服抗疫藥的政策不只局限於首府烏魯木齊。 在新疆西南部的和田地區，一名市民表示，她並非密切接觸者，但「也被強制喝20多天的藥」。她表示，一開始「一直是中藥包，後來配了阿比多爾」。 另一名在距烏魯木齊不遠的昌吉市市民表示，當地有的社區實行了強制喝抗疫藥政策，有的社區則「只是將藥發下去」。「我們這裏發的是中藥，每天有人上門回收包裝袋，」他說道。 爭議 新疆的強制服藥抗疫政策在中國社交媒體引發爭議。此前，即使在中國疫情最嚴重的湖北省和其他地區，都沒有類似針對普通大眾的強制性規定。有網友認為新疆此次疫情的感染源至今未明，當局的嚴厲措施「可以理解」，但更多網友指責當局侵犯人權，並質疑該政策的科學性。 「好好的沒病，為什麼非要強制讓喝藥？打著為你好的名義就可以為所欲為？」一名微博網友說道。 根據烏魯木齊居民的描述，他們被分發到的藥物主要有連花清瘟膠囊、阿比多爾以及中草藥，其中中草藥分為兩種，包括需要自己泡製的「預防3號方」固態藥材以及「化濕清肺湯」液袋。 當地民眾發佈的「預防3號方」的圖片顯示，該藥的包裝是褐色紙皮袋，包裝外貼有白色標籤，上面標明該藥的主要成分為檳榔、草果等中藥材，需要每日服用兩次。標籤還寫明瞭該藥的有效期，並強調兒童、孕婦等不宜服用，但並未寫明生產商。 在今年7月由新疆官方媒體「新疆網」發佈的一則宣傳視頻中，烏魯木齊市中醫院的一名藥劑師曾向觀眾介紹該市如何製作類似的「預防新冠肺炎中藥湯劑」。 一些新疆網友在微博上表示對強制服藥政策的批評。 「我們使用的處方主要是由國家級名老中醫擬方，並經中醫藥專家組研究而確定的，主要功能是清熱解毒、化濕闢穢，」該藥劑師在宣傳視頻中說道。 至於前兩者——連花清瘟膠囊是由石家莊以嶺藥業公司出品的一款非處方中藥，主要成分包括連翹，金銀花等植物草藥；阿比多爾則是一款在俄羅斯和中國廣泛使用的抗流感藥物，但其並未得到歐美國家的普遍承認。根據中國專家的研究，阿比多爾不良反應發生率約6.2%，主要症狀是噁心、腹瀉、頭暈。 早在今年2月，中國國家衛健委印發的《新冠肺炎診療方案（第六版）》便將兩種藥物收入其中。在這份官方指南中，中國的衛生官員推薦將阿比多爾用於抗病毒治療，而在醫學觀察期的人則被推薦使用連花清瘟膠囊。 但該指南並未提及這些藥需要提供給未染病的普通人服用，用於新冠肺炎的預防。 香港大學醫學院教授金冬雁是該政策的批評者。他對BBC表示，目前國際上普遍認可的對新冠肺炎有治療效果的抗病毒藥物是瑞德西韋（Remdesivir）。他表示，像連花清瘟及阿比多爾對於輕症患者的治療作用「仍沒有非常確鑿的證據」。 新疆在7月15日爆發了新一輪疫情。 「就算他們有效，也是用來治療病人的。你也不能給大眾，這些健康的人普遍使用，」金冬雁強調說，「是藥三分毒，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些藥有預防作用，中國自己的指南也不允許這樣做的。」 「你不能完全把這個當成一個運動式來做，而且完全根據長官意志來搞防控，這是違背科學的，」他補充道。 多名當地人表示，很多社區對於老人和兒童採取了寬鬆的政策，可以不服用藥物或減半服用，但成年人必須足額服用這些抗疫藥物至少一個週期，即七天。一些人聲稱出現了不適症狀，但檢查人員仍堅持要求其繼續服用。 一名上文接受採訪的烏魯木齊市民對BBC表示，他在喝了分發的抗疫藥物之後「感覺不舒服」，隨後出現「拉肚子」的情況，但社區仍強求她繼續吃。 在微博上，也有部分網友留言稱，他們在服用這些藥物後出現輕度不適症狀，包括皮膚過敏、拉肚子、經期推遲等情況，但BBC無法獨立驗證這些說法的真實性。 BBC多次致電新疆自治區、烏魯木齊、和田和昌吉政府及當地的疫情防控指揮部，但均未獲得回應。 鐵腕防疫 中國西部廣袤的新疆地區在此輪疫情爆發前，一直是中國疫情輕微的地區。幾個月來，累計報告的確診病例僅70多人，死亡3人。 但隨著7月15日烏魯木齊市突然發現了一例新增確診病例後，新一輪疫情來勢洶洶，到8月中旬，已累計報告了超過800名確診病例。除昌吉、喀什和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分別報告了2例，1例和1例外，所有病例均位於烏魯木齊。 社交媒體圖片顯示，疑有新疆居民的家門被貼上封條並用鐵絲拴住。 儘管新疆大部分地區都未發現確診病例，但當局採取了空前嚴厲的防疫措施，包括在7月17日即宣佈烏魯木齊封城，當天幾乎所有進出烏魯木齊的六百個航班都被取消。隨後，封城擴展到了新疆的其他城市。 措施還包括對烏魯木齊等多個城市的住宅小區採取完全封閉式的管理。上傳至社交媒體的圖片顯示，很多住戶的家門口被貼上封條或膠帶，完全禁止下樓。 中國此前在應對疫情時採取了果斷措施，減緩了新冠病毒的傳播，並因此受到外界稱讚，但對面此次新疆疫情，當地政府的做法似乎在社交媒體上遭遇了嚴重的民意反彈。 很多網友湧入微博平台上的超級話題「烏魯木齊」，指責當局「一刀切」的封鎖政策和無休止的隔離，嚴重影響民眾生活。 從8月16日起，新疆已連續八天沒有新增確診病例，但當地的防控措施依然非常嚴格。在烏魯木齊，人們依然停工、停業，被要求待在家中。滯留當地的外地人也不被允許離開新疆。 烏魯木齊的市民被禁止外出，他們的生活必需品由社區工作人員和志願者配送。 金冬雁亦認為，這樣的防控措施是「過度的」。他表示，很多地方疫情的捲土重來主要都是由一個「超級傳播事件」所導致，當局在掌握傳播鏈後可以進行更加精凖的防控，像北京、大連等地面對新一輪疫情採取了代價更小的辦法，疫情依然很快受控。 6月上旬，北京南郊的一個大型農貿批發市場新發地市場突然爆發聚集性感染，隨後陸續有300多人確診。當局根據街道劃分了不同的風險等級以採取不同措施。對於低風險地區，商店仍正常開門，居民也可以自由出入小區。 由於新疆此前頻發的暴力衝突與官方所稱的「三股勢力」的存在，中國當局一直對該地區採取相比其他省份嚴厲得多的管制。在此輪疫情爆發後，新疆當局表示將採取「最堅決、最果斷、最嚴格的措施」遏制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