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五中全會：中國年度政治大戲有哪些看點？
10月26日至29日，中國共產黨十九屆五中全會將在北京舉行。
新冠疫情、中美對抗、全球經濟衰退，特殊的背景下，中國的這次政治會議備受關注。 會議上，中國下一個五年計劃將亮相，還將推出前所未有的2035年遠景目標。 BBC中文為讀者梳理觀察這次會議的要點，這些領域的改革和規劃，將深刻影響中國，乃至世界的未來數年。 什麼是「五中全會」？ 「五中全會」全稱為中國共產黨十九屆五中全會。 從名稱可知，首先這是一場政黨層級的會議，而非政府會議，但由於中國為一黨專政，因此其影響力甚至大於政府層面的「國務院全體會議」，以及中國的橡皮圖章議會——「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全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舉例而言，中國改革開放的起點被認為始於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習近平上台，始於中國共產黨十八屆全國代表大會。 其次，「五中全會」的「中」指中共中央委員會，「十九屆五中全會」的含義就是中共第十九屆黨代會選出的中央委員會召開第五次全體會議。 按照中共黨章，全會每年至少召開一次。名義上，中央政治局將向中央委員會進行工作匯報，接受監督。 中國在改革開放後，逐漸形成政治傳統，每次黨代會後要進行七次中央委員會全體會議，每次全會也有不同的任務。 比如，「一中全會」和「二中全會」分別為黨內和政府的人事安排。歷屆「三中全會」往往聚焦經濟問題，重大經濟改革措施經常在此時出台，因此較受關注。「四中全會」則以黨建為主，「五中全會」則會審議下一個五年計劃。 2018年習近平曾在「兩會」人大閉幕式上強調，「東西南北中，黨政軍民學，黨是領導一切的」。 「十四五」規劃 「十四五」規劃的全稱是「中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綱要」。 在中共的官方語境中，「十四五」規劃顯得十分重要。 1997年中共十五大時，江澤民提出「兩個一百年」奮鬥目標——到建黨一百年（2021年）時，使國民經濟更加發展，各項制度更加完善；到世紀中葉建國一百年（2049年）時，基本實現現代化，建成富強民主文明的社會主義國家。此後數次黨代會後，逐漸明確「在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實現第一個百年奮鬥目標」。 因此，「五中全會」前，官方就表示，「『十四五』時期是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基礎上開啟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的第一個五年，意義十分重大。」 「新的五年計劃似乎可能反映出兩大主題——經濟復蘇和減少美國的影響。」安德思資產管理公司前首席投資官陸修泉（Brock Silvers）向BBC中文表示，目前經濟復蘇似乎被官方統計高估了，中國政府在未來的規劃可能會繼續樂觀，目標可能是實現短期強勁增長，而中期經濟復蘇到疫情前水平，實際上，這兩個目標可能都會不如預期。 「十四五」規劃的另一重意義在於，中國的壓力劇增，官方稱之為「我國發展的內部條件和外部環境正在發生深刻複雜變化」。 相比過去五年，未來五年中國面臨的變量和風險都更多、更大，「十四五」規劃中可能制定更低、更模糊的增長目標。受新冠疫情影響，今年中國兩會時就首次未提出年度增長目標。「十四五」規劃依然面臨後疫情時代的諸多變量，因此可能延續這種策略。 中國經濟雖然經歷了市場化改革，但政府依然掌控著土地、財政預算等資源，可對經濟施加的影響巨大，比如「十三五」規劃提出25個可量化的經濟社會發展指標，包括新增建設用地規模、地表水劣V類水體比例、服務業增加值比重、研發經費投入強度等。這些指標將對從省市縣各級政府有指導意義，而其中GDP增速目標為重中之重。 如果未來五年GDP增速目標制定過高，各省可能會比照「十四五」規劃制定自身更高的發展目標，這會刺激地方政府繼續推高債務，加重過剩產能，使整個系統風險不減反增。 雙循環：應對中美衝突的戰略調整 今年7、8月間，「十四五」規劃逐步成形的同時，中國高管在各種場合頻密提及「雙循環」，即「逐步形成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 外界普遍認為，即將結束的中國「十三五」規劃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為主線，可以推測「十四五」的主線將是「雙循環」。 這一說法剛提出時，從媒體到輿論，多以「內循環」來概括。繼而也有很多討論認為，這是中國應對外部壓力「閉關鎖國」之舉，回到「自力更生」的計劃經濟時代。中國財政學者賈康則撰文批評，將其解釋為以後要自力更生是「極端化認識」，「帶有明顯偏差的理解」，其實是通過發揮內需潛力，使國內市場和國際市場更好地聯通，內外需相互促進，綜合發力。 此後中國輿論中「內循環」的提法漸漸淡出，被官方的「雙循環」統一。但不可否認的是當前大背景是中國幾乎跌入冰點的地緣政治環境——科技上，美國採取極致手段打壓華為，強迫Tik Tok退出美國，擴容高科技制裁名單，限制中國學者和留學生；外交上，中美互相關閉領事館，互相驅逐記者；中國周邊，與印度邊境再起衝突；美國宣佈中國在南海有爭議領土的主權「非法」，澳大利亞緊隨其後。 在此背景下，陸修泉認為，北京可能會以減少對美國的潛在依賴為目標。 「不幸的是，雙邊關係並不樂觀，貿易戰仍未解決，科技戰迫在眉睫，美國將疫情歸咎於中國，而特朗普連任可能表明未來的日子會更加艱難。 因此，中國可能會宣佈一些新的科技投資、支持企業、經濟刺激等措施，同時實施足夠的市場開放措施來阻止美國進一步脫鉤。 拜登當選對北京來說可能會更容易些，但中國在規劃中可能會為最糟糕的情況做凖備，然後在必要時進行調整。 」 然而，中國面臨獨特的障礙——在消費領域中國碰到「城鄉二元結構」的鴻溝，一邊是3.3億人的人均GDP已在2.5萬美元以上，另一邊是10.5億人口的人均GDP在4,500美元以下，兩部分人口分別集中在城市和鄉村，收入差距巨大，使中國形成了M型消費結構，低端和相對高端的消費比較多；更健康的消費市場則是橄欖形的，中間龐大的中產階級形成消費市場的主體。 「十四五」規劃能否從戶籍制度、社會保障、收入提升等方面，彌合這道鴻溝創造更堅實的中產階級，成為看點。 2035年遠景目標 在「五中全會」之前，中共的政治局會議上就「劇透」稱，將提交一份關於2035年遠景目標的建議。 長達15年的規劃在頗喜歡制定各種計劃的中國政壇也比較少見，不過2035年這個年份並非空穴來風。 上述「兩個一百年目標」中，官方認為2020年，即建黨100年之際，成功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第一個百年奮鬥目標」。而「第二個百年奮鬥目標」在2017年10月的中共十九大上，被習近平分解成兩步，「第一個階段，從2020年到2035年，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基礎上，再奮鬥1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第二個階段，從2035年到本世紀中葉，在基本實現現代化的基礎上，再奮鬥15年，把我國建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 由此可看出，2035年遠景目標應是著眼於「奮鬥1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中期目標。 就這份長達15年的長期發展策略而言，面臨的不確定性更多。有分析認為，如果策略定的太粗略，則大而無當，可能成為政治表演；如果定的太細，則可能運行幾年後偏離實際情況太遠而不得不修改，因此很難把握。 此外，2035年被塑造成一個關鍵年份，再加上此次2035年遠景目標，多家國際媒體表示，這引發習近平長期執政預期。如果習近平繼續執政，到2035年，他將82歲。拜登如果當選美國總統，第一任期結束時也將82歲。 中國製造2025「升級版」 除了例行的「五年規劃」和罕見的「十五年遠景目標」，中國實際上也曾推出一個十年規劃，即2015年5月出台的《中國製造2025》行動綱領。分析人士認為，這是中國實施製造強國戰略第一個十年的行動綱領，本質是一項中長期產業政策，作為對主要由「五年計劃」為主的中短期產業政策體系的重要補充。 不過這份野心勃勃的產業升級規劃命途多舛。2015年才出台，2018年美國對中國發動貿易戰和科技戰，《中國製造2025》被視為主要打擊目標。美國政府對多項中國商品加徵關稅後，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曾表示，這些商品受益於旨在提升中國高科技行業競爭力的「中國製造2025」計劃。 中國製造2025規劃涉及的信息技術產業、高檔數控機牀和機器人、航空航天設備、海洋工程裝備及高技術船舶、先進軌道交通裝備、節能與新能源汽車、電力裝備、農機裝備、生物醫藥及高性能醫療器械等十個產業是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核心產業。 2019年中國兩會上，總理李克強的政府工作報告中就沒有提及《中國製造2025》，被外界視為降低調門，以避開美國鋒芒。 不過此後，美國對中國科技企業的打擊力度更大，尤其在芯片等領域的制裁，讓中國飽嚐「卡脖子」之痛。因此，不難推測，中國不僅不會放棄製造業轉型升級的努力，反而會進一步加強。可以預見，五中全會上審議的十四五規劃和2035遠景目標中將會在製造業升級上進行低調而務實的部署。 碳中和 今年在紐約舉行的聯合國大會上，習近平通過視頻發表講話稱，中國二氧化碳排放力爭於2030年前達到峰值，並爭取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這意味著屆時中國的淨碳排放將減至零。 由於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二氧化碳排放國，排放量佔全球約28%。因此這一表態被視作抗擊氣候變化一戰中的重要一步。分析人士認為，中國國家領導人之所以此次作出這番表態，是想在美國不願解決氣候問題的時候佔領先機。 環保人士對這項驚人承諾表示歡迎，但也有不少聲音質疑，中國經濟不斷放緩下，這項承諾能否實現令人擔憂，外界有足夠的理由對此保持謹慎。 中國大約85%的能源來源於化石能源，如果要在2060年實現碳中和目標，這個比例幾乎要反轉，85%的能源通過水利、光伏、核能等非化石能源實現。 如果要完成這一反轉，經濟發展模式將面臨巨變。那麼無論是十四五規劃，還是2035遠景目標都繞不開這一話題。 看點在於，中國已作出承諾，下一步推出何種行動措施才能打消外界疑慮？ 老齡化 在「十三五」規劃中，老齡化就已成為熱點議題。實施多年的獨生子女政策變為全面開放兩胎，但是時候並未迎來生育潮。中國老齡化的趨勢進一步加深。 據測算，2020年中國65歲及以上的老年人約有1.8億，約佔總人口的13%；2025年「十四五」規劃完成時，這一數字超過2.1億，佔總人口數的約15%；2035年遠景規劃結束時，將達到3.1億，佔總人口比例超過22%。 而「十四五」期間是中國應對這一問題的關鍵時期。按目前數據預測，2022年左右，65歲及以上人口將佔總人口的14%以上，中國將由老齡化社會進入老齡社會，速度遠快於發達國家。 圖為86歲的老年攝影愛好者謝金聲為湖州社區裏老年公寓的老人拍合影。 人口結構加速老化，因此多位學者呼籲不僅要全面放開計劃生育，還要推出鼓勵生育的政策。同時，快速進入老齡社會的中國，缺乏醫療、養老等領域的基礎設施。 此外，中國還將面臨老齡社會帶來的一系列新問題。據中國的官方智庫預測，「十四五」期間，中國老齡化進入加速期，勞動力供給將繼續下降，與之伴隨的是，居民消費傾向降低，勞動力成本上升，居民儲蓄率降低，養老、醫療等社會保障費用負擔加重。 這意味著，中國無論在短期規劃還是中長期規劃中，都需要應對老齡化這只「灰犀牛」的制度性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