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南海爭執，一張一弛
中國目前在南海面臨的形勢是相當嚴峻的，處理不好的話，以往辛辛苦苦幾十年建立起來的與東南亞國家的良好關係會前功盡棄，也使中國的長遠國際戰略受挫國門。
那麼問題的結症在哪？ 從中國方面看來，中國是受害者； 從1947年以後，中國在南海的行為總是被動的，反應式的。而且在這期間「丟失」了南沙的大多數島嶼，在資源上也蒙受了巨大損失；在輿論上也處於一個中國對外宣傳中典型的「有理說不清」的境地：中國反而成了國際社會眼中的以大欺小、霸權主義的擴張國家。在此情況下，美國的高調介入顯得及時、正義，且應者眾多；日本自然是美國的「幫兇」，印度也來「打抱不平」，不僅是澳大利亞，連美國的宿敵越南也樂意與其合作，甚至可能提供海軍設施；現在就連一向置身度外、充當調解角色的印尼也威脅要將中國告上國際法庭。 一些國家是趁火打劫，兩邊獲利。遙觀太平洋西岸，大有形成「反霸」統一戰線之勢，中國苦不堪言。如何應對是對中國領導者智慧的嚴峻考驗。那麼如何扭轉這個局勢呢？ 關鍵是要看清局勢 首先，所有的相關國都從中國的崛起中得到了巨大的好處；它們同中國的經貿聯繫會越來越緊密，這是一個基本事實。在此前提下可以判斷，許多國家是在打嘴仗，無非是在中美兩大國爭斗中兩邊討好處。記得冷戰結束後，馬來西亞前總理馬哈蒂爾曾酸酸地說，我們現在想叛逃都沒有地方去了。中美爭鋒使得小國又有機會「叛逃」了；這些貪小便宜的小動作不必太當真了，到頭來它們還是得服從國家的根本利益，而這根本利益是保持和中國的多方位的聯繫，借力中國的崛起來拉動本國的經濟發展。看清這一點，中國就會有底氣和大氣來從容處之。 其次，中美關係與冷戰時的美蘇關係不可同日而語。中美之間經貿、金融、人員等聯繫所達到的緊密程度和對世界的影響之大都產生了G2的說法，新冷戰的說法是言過其實，聳人聽聞。不錯，美國有許多人脫不了「冷戰思維」，中國更有不少人懼怕「和平演變」，雙方互信嚴重缺失，使中美關係總是磕磕絆絆，相當憋氣。然而事實是美國既遏制不了中國，也演變不了中國；儘管美國政客中不斷有人對中國惡語相向；儘管有諸如「銀河號」，炸駐南斯拉夫使館，南海軍機相撞等惡性事件，中美關係的實質終歸是互惠互利，因而能幾十年下來不斷深入發展。平心而論，中國從中的到的好處遠遠超過美國得到的；也可以說沒有這種關係就沒有中國的崛起。 應該說中國是很幸運的，在其崛起時碰到的是美國這個霸權國家。美國的可恨和可愛處都是它的理想主義；這是它立國之本。美國人思維中總有對和錯的價值判斷，而不完全是為私利左右。為了一個理念他可以大打出手，把中東搞得一塌糊塗，大傷自己的元氣；為了一個理念它也可以非常慷慨大方，也非常容易上別人的當。這樣一個老大很容易預料；只要不和它的理念衝突就不必擔心它使壞。這是美國軟實力之最大源泉，也是為什麼東亞各國（包括和它血戰幾十年的越南）對這個軍事超級大國的大舉進入不僅不感到威脅，反而歡迎的根本原因。 反觀冷戰後幾十年，美國提供了東亞的基本安全秩序。 美國的軍事存在，儘管讓許多人不舒服，保證了東亞幾十年的穩定；東亞國家，包括中國，都是受益者。沒有這個美國提供的安全環境，中國的崛起是不可想像的。因而從根本上來說，美國的軍事存在對中國是利多弊少；它雖然使中國感到如芒刺在背，但從其實質上來說並不具有威脅性。兩個核大國和經濟超級大國之間的戰爭沒有勝者，對世界也是災難性的。 但前提是中國不是一個擴張主義國家。美國使中國感到咄咄逼人的前沿軍事部署都是在預防中國的擴張主義，不是凖備和中國打一仗；美國和越南，和中東小國打仗都打得焦頭爛額，和中國這麼個武備齊全的大國大打出手，就必須做好玉石俱焚的凖備，這是不符合美國的利益的。但如前所述，美國是個理想主義者；在反侵略擴張的「正義」理念下有可能不惜一戰。 中國威脅論 那麼中國是不是一個納粹似的擴張主義國家呢？中國人會異口同聲，脫口而出地說「不是」。習近平主席甚至把它上升到「民族基因」的高度：有史為證，中華民族就沒有向外擴張的基因。中國人都真誠地相信這一點，有些人還會認為南沙的局勢就是因為中國人太弱，太不會維護自己的權益，太不擴張造成的。看中國近海大小島嶼幾乎都在別國手中；中國的海疆被三條掌握在別國手中的島鏈封鎖，太不像一個歷史悠久的泱泱大國了。就連印度，由於其英國的殖民歷史，在印度洋深處都有許多島嶼。 然而這種頗有委屈的自我認知並不為它國理解。一個國家，尤其是一個大國，很難理解自己對它國是一個威脅；美國總以為自己是正義的解放者，其軍隊開入伊拉克一定會受到群眾夾道歡迎的；許多美國人至今不悟，還抱怨好心沒好報。中國更難使其自我認知為它國理解，一則國力迅猛增長，二則國際經驗不足，三則其政治制度和意識形態很不一樣，四則軟實力還有待培養，五則對鄰邦小國心理理解不夠。 說實在的，怎樣使用手中的實力對任何一個崛起的大國都是一種挑戰，是一個學習的過程。美國在成為第一經濟大國和軍事強國後很長時間裏繼續奉行孤立主義，其參與國際事務是一個緩慢的學習過程。中國的孤立主義歷史比美國長多了，開放後卻沒有很多時間去學習，因為與美國不同，中國經濟的起飛是建立在世界的資源，市場和技術基礎上的。中國的周邊環境要比美國的複雜幾十倍，歷史上又是一個內向型的大陸國家，缺乏國際經驗將是一個長期困擾中國外交的因素。 換言之，在國際關係中「中國威脅」將是一個長期存在的幽靈。這有炒作的因素，但對許多國家，尤其是周邊小國，來說是一個現實的問題；對中國來說也是一個長期的課題，需要小心對待。沙文主義（或傲慢）對一個大國來說是難以完全避免的；一句話不小心就會「映證」中國威脅論。 正是這個「中國威脅」, 不管是現實的還是炒作的，可能成為一個「反華」統一戰線的基礎，一個有蠱惑力的口號。儘管許多國家是玩遊戲，兩邊討好處，有的是趁火打劫，它仍然可以給中國的外交造成巨大的困難和困境，如我們現在看到的一樣。 那麼中國該怎麼辦？ 填礁造島行動 應該看到，過去兩年的大規模填礁造島是中國二十幾年來在南沙唯一的一次主動出擊。這次「出擊」也是有限行動，是反應式的。沒有把他國已佔島嶼「奪回來」，而是在自已已佔島礁上作業，幹他國已經幹了很久的事。在中方看來，這已是很克制、很謹慎了。然而卻引起了軒然大波。國際輿論的雙重標凖使中國很不爽，但這是一個大國不得不背的包袱，不習慣也得習慣——美國不是也到處挨罵嗎？ 但也必須看到，大規模造島使中國在南沙的存在有了實質性的進展，得到利益是長期性的，戰略性的，因而造成局勢緊張也是必然的。美國的強烈反應並非出於要遏制中國，而是作為一個有全球戰略的超級大國，它看到了中國行動的長遠的戰略意義。越南、菲律賓等造島其意義微不足道，但中國造島就有可能徹底改變這一地區的戰略格局。 首先，這些島嶼雖小，其對該地區的海空航道的意義不明朗——人們不知道中國是否要主張領海，專署經濟區和建立航空識別區；其次，如果這些島嶼軍事化了，就會使中國軍力投送能力向南延伸上千公里，不僅含罩馬六甲海峽和東南亞各國，也可以威脅到印度洋和澳大利亞。中國也許目前沒有這個能力，但長遠來看，其意義是不言而喻的；任何奉行全球戰略的大國對此都不可能無動於衷。相對而言，美國的反應還算比較溫和的。如果理解它和周邊國家的擔心，就知道這不是打民族自尊心和民族主義牌的時候；歷史的委屈取代不了現實的安全。 不承認他國正當的關懷、不能認真對待小國的訴求往往就是大國主義自然流露，就不能夠理性對話，解決問題；也無法建立起和平崛起的形像，發展軟實力。現實問題就要現實對待，那麼問題的結症在那裏呢？ 這有兩個層面：領土層面和戰略層面。對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島礁的領土之爭，可以說是微不足道；其意義主要在周邊和海底的資源。這個不難解決，無非是怎麼「分贓」罷了。中國長期主張的「擱置主權，共同開發」就是這個意思。但這個主張總是不成功，沒人理會，一是因為中國以往遠海實力不濟，鞭長莫能及；一是沒有充分考慮到南海之爭的戰略和地緣政治意義，因而對美國和域外其他大國的介入沒有思想凖備，大感意外和憤怒，似乎它們都在找中國的碴兒。要解決南海爭端就不能不把兩個因素都考慮進去。 應該怎麼來綜合考慮呢？ 中國一直自以為是在爭領土和物資利益，其實卻是在爭重要得多的地緣政治中的戰略利益，而爭此利益是要付出多得多的代價的，但對此中國卻沒有思想凖備。 譬如對九段線的模糊戰略，其本意是盡可能多地撈取海中和海底的資源，有人甚至主張南海是中國的內湖，九段線內的一切統統歸我。持此主張的人們並不覺得他們在威脅其他域外大國的戰略利益，中國官方也頻頻聲明南海的海空交通運輸從來沒有受到任何威脅。 但以後呢？ 南海通過的是亞太各國，包括中國，的經濟命脈，世界的三分之一的海運物流從此通過，大家共同的利益是維持其暢通無阻的公海地位。然而中國的對九段線的戰略模糊恰恰威脅到了這個公共利益，觸了眾怒，為美國的高調介入創造了輿論基礎和道義高地，也使自己外交上陷於被動。 未來策略 中國的南海政策一直脫不開一個內向大國思路狹隘的特徵。在國際舞台上缺乏經驗造成了目前的緊張局勢，但在造成緊張局勢的填海造島中，中國已經獲得了巨大的戰略利益，也許中國自己都沒有完全意識到自己所得和他人所失。美國的「咄咄逼人」和周邊國家的「起哄」起實質是逼迫中國放棄戰略模糊，厘清其南海主張，從而使前景明朗化，防範對通航可能造成的不利影響。 「文武之道，一張一弛」，這是中國古老的智慧。前一段的行動造成了緊張，現在是「弛」的時候了。那麼如何「弛」呢？ 首先要吸一口長氣，放鬆下來。周圍不都是敵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陰謀，那些國家都有自己的利益要考慮，其行動是防禦性的，並非要結伙遏制中國；即使美國的行動也是可以理解的。不打不相識，南海緊張局勢是兩個頂級大國磨合，尋找良性互動模式、建立新型大國關係的好機會。 其次，光暫停造島是不夠的，因為對有關國家來說，突然出現的幾個目的不明的人工島仍然是眼中釘、肉中刺，不搞明白是不會罷休的。這就需要中國來回應它們的擔心和疑問。拖下去對中國的「一帶一路「大外交是不利的，會毒化與各國的關係。 本文不准備對中國或其他國家的南海領土主張作評斷，但中國需要仔細想一想：變南海為內湖是否行得通？需要付出多少代價？很明顯，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之舉，是不可能也不必要的；它會引起大國長期死磕，小國不依不饒，會葬送中國得之不易的了大好周邊外交局面的。 「中國湖」恐怕不是最高層的主張；中國有關人員也多次出來說明中國的聲索是九段線內的島礁而不是整個水域。然而其態度並不堅定，中國內部也不時冒出不同的聲音，戰略模糊仍然被當作一種策略。國與國的關係在意圖不明的情況下，只能做最壞打算。假定中國會獨吞南海，這才有美軍的南海巡航和東南亞國家的抱團；它們都堅決要制止中國把南海變成內湖。如果中國並無此意，豈不是吃啞巴虧？ 在當前的形勢下，戰略模糊恐怕難以持續； 中國也不必為這個失敗的策略繼續付出不必要的代價。中國即使不願意放棄對南海所有島礁的主權主張，也必須使其與戰略層面脫鉤。一旦域外大國不再感受到戰略上的威脅，就不會輕易來「找麻煩」、與中國為敵。剩下的就只有與小鄰國之間局部物質利益的分配了，怎麼都好辦。 中國可以主動發起一輪「南海自由通航」的國際會議，邀請所有的利益相關方參加，爭取形成有國際法約束力的，保證航行自由的條約，徹底消除這方面的擔心——畢竟通航自由符合中國的根本利益。只有在此基礎上才可能進一步商談已建成島礁可否有領海、專屬經濟區、軍事部署等問題，也可為進一步填海造島、搞海洋開發制定規則、創造條件，促成雙贏的局面，這正符合中國的總體外交戰略。即使這種談判曠日持久、難有成效，也能大大減輕對中國的國際壓力；時間總是在中國一邊的。 總而言之，南海問題的解決辦法要秉承習近平的雙贏、打造命運共同體的外交方針，機動靈活，把棋走活。要有張有弛，掌握好節奏；也要分清層次、解構問題、化難為易。 （責編：董樂） 本文不代表BBC的立場和觀點。網友如要發表評論，請使用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