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疫情：歐美世衛改口，口罩防疫到底有沒有科學依據
世界衛生組織（WHO）以及一些歐美國家在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初期，一直對普通民眾是否應該使用口罩抗疫存懷疑態度，並不建議醫護人員等高危人士以外的普通人戴口罩。他們認為目前沒有充足證據顯示全民戴口罩對社區防疫有用。這和亞洲國家形成強烈對比，在歐美國家出現涉及歧視亞裔的問題，而亞洲網民則批評歐美國民不戴口罩是不負責任。
疫情爆發時，亞洲人戴口罩的比率較高。 但近期，世衛、美國、歐洲多國也開始對口罩的看法有所改變。世衛總幹事譚德塞4月6日在記者會上表示，一些國家已經建議或考慮普通人習使用口罩，世衛發佈了新指南和標凖，支持各國的決定。世衛專家戴維·哈曼（David Heymann）點名指香港的數據顯示，口罩可能有助抗疫，所以重新修改建議。美國疾控中心亦指出，由於近期研究指出，很多人感染新冠病毒沒有出現病症，建議民眾在公眾場合用衣物遮掩臉部。 到底這場逆轉是怎樣出現？為什麼之前西方國家不接受口罩？歐美國家疫情比較嚴重是否真的和不鼓勵戴口罩有關？許多科學家都正在研究此一課題。BBC中文翻查近期和近10幾年的醫學期刊的研究，審視戴口罩在科學上是否真的有根有據，亦了解西方國家制定政策時參考的因素，以及探討近期我們從疫情學會了什麼。 口罩最大功用非自保，而是防止飛沫傳播 口罩最初的文獻集中研究能否有效減少醫護人員感染，但2003年SARS一疫後，口罩與個人衛生能否抗疫成為熱門醫學研究，亞洲地區特別是香港有多份研究去記錄口罩的成效。 香港中文大學劉德輝教授的團隊在2004年發表的研究，分析了香港SARS時期患者及其家屬的數據，顯示在公眾場所戴口罩丶經常洗手及消毒住所會是有效的公共衛生措施去減低二次傳播風險。不過，這份研究並沒有為患者做實驗室檢測，只是按當時世衛標凖去作臨牀診斷判斷是否感染SARS，亦沒有考慮其他防護措施，並不足以全面肯定口罩的成效。 SARS疫情過後病毒近乎完全消失，專家無法尋找真實個案做實驗或研究，所以轉而研究口罩與流感的關係，並試圖分析戴口罩和手部衛生哪一個較為重要。 香港大學的醫科學系團隊2008年有一份研究，研究了407名流感病人，他們的家人被分類為「口罩組」丶「口罩及手部衛生組」及「兩樣均沒有」的組別作對照，結果發現，如果在家人出現病症後36小時實行手部清潔及戴口罩等措施，似乎有助阻止在家庭內傳播流感。 美國、德國、印度、越南等不同地方也開展了類似針對流感等流行病的研究，其中，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團隊追訪了509個拉丁裔家庭19個月，發現獲發消毒洗手液的家庭較少申報家中有人染病，而獲發口罩群組則較為有效阻止二次傳播。 不過，並非所有研究均有同樣結論。一份在2008年刊登在《國際傳染病期刊》的澳洲研究，則尋找了286名成年人參與研究，結果發現有否戴口罩基本上感染的風險也沒有分別，其主要原因之一是只有少於一半的人真的跟指示使用口罩。 美國密歇根州大學學者曾針對流感時期的大學宿舍採取同類型的研究，但就發現單靠口罩無助減少感染，但注重手部清潔更為重要。 香港街頭，戴口罩的路人與壁畫相呼應。 這個時期的研究多而零碎，但每項樣本數量較少，而且只是針對家居丶學校等個別場所，不能夠推論全民戴口罩可以在社區上有關鍵作用。 香港大學公共衛生學院教授高本恩（Benjamin Cowling）的團隊統整了多份有關口罩及傳染病關係的研究，當時得出的結論是顯示「一些證據支持戴口罩可以避免傳染給別人，但較少數據支持使用口罩能有預防功用」。這份報告2010年刊登在《流行病學及傳染病》期刊。說法與許多歐美專家的看法吻合。 英國衛生保護局（Health Protection Agency）曾經委托當地專家審視多份世界各地有關口罩的研究。團隊點出每份研究的缺點，包括樣本數量不足丶沒有就所有實驗參加者做實驗室檢測丶只在乎家居或醫院內感染而非評估社區感染、研究沒有具備隨機性、依靠患者自我申報存在申報誤差（reporting bias），而且大部分研究是局限於流感。英國專家研究總結指，目前只有有限證據證明口罩在社區存在抗疫作用，口罩只是一系列個人衛生措施的其中一項。這份報告成為了歐美國家主要參考的報告之一。 歐美世衛對口罩態度改變的過程 世界衛生組織起初反對普通人帶口罩，而美國衛生及公共服務部在今年2月29日，曾在社交媒體要求民眾停止搶購口罩，因為這樣做無法避免市民大眾感染，並引發醫護人員無法得到充足口罩的風險。 但與此同時，越來越多西方國家開始認同口罩可能存在成效，捷克丶奧地利丶意大利等地區陸續呼籲民眾外出或在人多地方時配戴口罩。美國近期也重新審視其建議，美國疾控中心建議民眾在公眾場合用衣物遮掩臉部。但美國總統特朗普宣佈有關決定時強調，自己不會戴口罩，認為這只是當局的建議。 多份歐美媒體起初也對口罩存疑，但在3月到4月，開始逐漸為口罩「平反」。其中，很多媒體均引用了中國疾控中心主任高福接受訪問時的一番說話：「在我的角度來看，歐美最大的錯誤是人民不戴口罩，病毒是透過飛沫及密切接觸傳播，飛沫是關鍵，你說話時要戴口罩，因為說話時總會噴出飛沫。而很多感染者都是沒有病症，如果他們戴口罩，就可以阻止帶有病毒的飛沫逃出去傳染他人。」 權威期刊《柳葉刀》在3月20日和3月21日分別刊登香港醫學專家的文章，敦促各國政府重新檢視是否要否定口罩的作用。香港大學公共衛生學院社會醫學講座教授林大慶丶香港醫學會傳染病顧問委員會主席梁子超丶英國伯明翰大學流行病學教授鄭家強在文章中指出，沒有證據證明口罩有效，亦不等同有證據證明口罩無效，在面對新流行病時選擇有限，很多人體內存在新冠病毒但沒有病症，戴口罩可以減少患者噴出帶有病毒的口水。 奧地利是其中一個最先放開口罩政策的國家，建議民眾到市場時要配戴口罩。 香港大學傳染病專家高本恩（Benjamin Cowling）等人承認，有關口罩能否在社區具備對抗呼吸道疾病的證據不足，不當使用口罩亦會減低了防護作用，甚至增加感染風險，但事實上醫護人員及醫院患者廣泛使用口罩，其中一個重點是避免口液接觸，目前證據顯示新冠病毒可以在出現病症前傳染，如果每個人都戴口罩是可能可以減少社區傳播，而一些地方出現歧視戴口罩者的情況，全民戴口罩反而不會令患者不敢戴口罩。 高本恩的團隊在2013至2016年於香港一間私家醫院，尋找了246名有呼吸道感染症狀的患者，分別安排他們隨機戴與不戴口罩，並再檢測他們呼出的空氣，結果發現戴口罩明顯可以減少噴出的病毒，這份研究在今年4月3日刊登在《自然》期刊，並指這份針對流感和呼吸道病毒的研究顯示了口罩的功用，亦可以套用在人類冠狀病毒上。 美國耶魯大學7名來自不同學系的學者在4月初發表一項針對42個國家與地區的宏觀研究，顯示香港丶台灣丶日本丶韓國具備「有病便戴口罩的習慣」的地區，平均日增個案比率是10%，但其他地區日增個案比率為18%，單憑表面數字不能夠直接推論口罩的成效，所以他們加入了政府何時採取限制公共活動、關閉學校及辦公室等措施，來作為對照因素，發現有無戴口罩習慣仍然有顯著差別，而在死亡率上差異更大，有戴口罩習慣的地方死亡率增長為11%，但沒有此習慣的地方死亡增長率有21%。 研究人員強調，研究不能夠包括所有潛在因素，但他們認為，如果從這個模型顯示，戴口罩可以降低10%的感染率，已經可以預防數以萬計的死亡個案，換取數以兆計美元的經濟價值。 英國《全球衛生安全》編輯保羅·努宜（Paul Nuki）在英國《電訊報》撰文指出，西方衛生部門過往從個人角度出發，去決定口罩是否有效，因為如果一個普通人帶錯口罩，或是經常用手觸碰口罩，會增加感染風險，但事實上這個問題應該是以社會去看，以非個人層面。 香港傳染病學醫生曾祈殷接受BBC中文訪問時直言，世衛在疫情時期否定戴口罩是「犯了嚴重錯誤」。 「在香港醫學界眼中，世衛在今次疫情所扮演的角色和影響近乎零，它說沒有事，即是更有事，從命名問題丶是否宣佈大流行，它根本是形同虛設，各個國家是各自去打仗，沒有一個人去統領，叫世界各地的人去裝備，結果一些國家現在就醫護裝備不足，」他說。 他指出，世衛以及西方國家稱沒有證據證明口罩對付流行病是不合理，因為在流行病爆發時做出一個「完美研究」十分困難，例如在SARS爆發時期，難以在醫護人員和研究人員忙碌的時候採集及時有效數據。 香港中文大學呼吸道疾病專家許樹昌接受美國媒體《時代》訪問時亦指出，很難有肯定的科學證據去說明口罩功效，在醫學研究上也存在道德問題，不能夠強迫一些人不戴口罩去接觸病毒。 世衛新指引建議民眾在適當時候用衣物遮掩口鼻，但避免用醫護口罩，因為可能會出現醫護口罩短缺問題。 全民戴口罩的風險 世界衛生組織總幹事譚德塞表示，一些國家已經建議或正考慮在普通人群中同時使用醫用和非醫用口罩，世衛4月6日新發佈指南和標凖，是支持各國做出這一決定。 世衛發佈的指南認同，一些研究證明口罩可以阻止病毒透過飛沬傳播，戴口罩可能是阻截傳播的一個措施，但目前沒有證據證明在社區層面廣泛戴口罩有助抗疫，單純用口罩亦並不足以提供足夠保護。文件指出，各地可以考慮各地的處境丶口罩供應量丶社區傳播風險等來制定有關社區使用口罩的措施。 譚德塞曾舉例指，缺水或擁擠的生活條件而難以採取諸如洗手和保持身體距離等其他措施的社區，可以使用口罩。 世衛同時警告社區戴口罩會有風險，包括讓民眾造成安全錯覺，忽視洗手丶社交距離等措施，而且可能導致醫護人員口罩不足。 這次疫情爆發開始，全球多處都出現口罩搶購潮。疫情爆發後，中國加大力度生產口罩，日產量超過1.1億個，比今年2月初增加12倍。2019年，中國口罩年產量為50億個，佔全球產量約50%，當中約27億個適用於防疫。由於中國存量豐富，目前身受疫症困擾的國家需要中國伸出援手捐贈或售出口罩。 但部分地區仍然出現口罩短缺，例如英國倫敦，有非緊急及非直接面對傳染病患者的醫護人員也不能配備口罩，觸發一些護士拒絶工作抗議。紐約政府亦建議民眾用布或衣物代替醫護口罩，因為醫護口罩不足。 中國四川大學一批專家整合了有關N95口罩的隨機對照試驗（RCTs），並進行一個較大型的統整研究（Meta-analysis），結果發現N95口罩不比普通醫護口罩更有效去預防傳染病，基於成本考慮，不建議普通民眾使用N95口罩。這份研究在2月23日發表在《證據為本醫學期刊》。 耶魯大學的研究建議所有人無論有沒有病症出門都要戴口罩或以自製衣物阻擋口鼻，如果口罩面臨短缺，應優先給予醫護人員。 目前有關自製口罩防疫作用的研究不多。 自製口罩 為了保障醫護人員健康持續抗疫，自製口罩被部分國家視為口罩短缺的出路，不過自製口罩是否真的安全，科學界則有不同的見解，主要反對的原因是自製口罩是否真的安全丶會否增加戴口罩者自己的風險，但同樣地，目前這方面的研究並不充足。 2008年，荷蘭曾經有專家試圖比較呼吸機丶醫護口罩和自製口罩的成效，結果發現三種口罩都可能有效阻止病毒傳播，不過自製口罩所能作出保護的程度明顯較低。 英國劍橋大學專家2013年一份刊登在《災難藥物及公共衛生預備》的研究指，一些簡單用兩層體恤衫（T-shirt）製作的家用口罩也可以阻擋病毒粒子。 美國疾控中心已上載視頻教人用體恤衫自製口罩。 香港消費者委員會委托專家所作的研究則建議民眾使用透明膠套丶廚房紙和面巾紙等自製口罩，實驗證明，對20-200nm氣溶膠微粒的過濾功能能夠達到外科口罩九成以上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