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佛洛伊德之死：從「我會改變世界」到「我無法呼吸」的一生
終年46歲的非裔美國人喬治·佛洛伊德在家鄉休斯頓下葬。他上月在被捕時窒息身亡，記錄拘捕過程的視頻震撼全球，引發大規模反種族歧視示威。
佛洛伊德的葬禮9日在德州休斯頓一個教堂舉行，他的棺木稍後將運至他母親下葬的墓園，長眠母親之畔。 當日的家族私人追悼會在可容納2000人的教堂舉行，鑒於新冠疫情，佛洛伊德的家人邀請了500名賓客，包括政治家、民權運動家和名人，座次安排將符合社交距離。 休斯頓8日曾舉行公眾瞻仰儀式，數千民眾向佛洛伊德的棺木致意。此前，在他去世的明尼阿波利斯市與出生地北卡羅來納州都舉行了追思會。 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拜登形容，佛洛伊德之死是「美國歷史的重要拐點之一」。 曾夢想「改變世界」的非裔青年 佛洛伊德1973年在北卡羅來納州出生，成長軌跡與許多在貧困與暴力中艱難成長的非裔美國人不無相似。 佛洛伊德年少時，父母分居，母親找了新男友，帶著孩子們定居德州休斯頓的貧困社區。 德州的《聖安東尼奧快報》採訪他的家人與兒時好友得知，在附近的街上看見被槍殺的屍體，或是聽說年輕女孩在小巷中被強姦，都是不足為奇的常事。 佛洛伊德一家由於需要養育五個孩子，生活比周邊鄰居們更為困苦，常以香蕉和美乃滋三明治果腹。不過，佛洛伊德的弟弟感懷，當年家中雖然不寬裕，但家人之間充滿愛意。 儘管生活中充滿暴力與貧困的掙扎，佛洛伊德的童年似乎帶著明亮的底色。 8歲時，他的理想是成為最高法院的法官。 他的小學老師近日公開了佛洛伊德當年的作文，他以童稚的字跡寫道：「當人們說，『法官閣下，他搶了銀行。』'我會說『坐下』，如果他沒搶，我會讓守衛釋放他。然後我會用錘子敲桌，全場每個人都會安靜下來。」 字裏行間流露著小佛洛伊德對公正與正義的追求。那時沒人能預料到，30多年後，他將以悲劇性的隕亡，激起全世界對公義的呼喚。 作為家中長子，佛洛伊德是家族的驕傲，他是兄弟姐妹間第一個從高中畢業、升讀大學的。在中學時期，他專注打橄欖球與籃球，從不在街頭惹事生非。 同學記得佛洛伊德經常掛在嘴邊的話：「我會成為一個大人物，我會做與眾不同的事，我會改變世界的。」 當年的籃球隊教練形容他是個樂觀快樂的「平常人」。如今，緬懷他的親友稱身高1米93的他為「溫柔的巨人」。 走入歧途的「溫柔巨人」 在佛洛伊德身上，能看到許多出身貧苦的非裔美國人的影子，他們奮力通過教育與工作，脫離暴力與貧困的原生環境，但卻一再遭遇生活的痛擊。 佛洛伊德曾以成為職業運動員為目標，顯露有望躋身NBA的潛力。他還是個業餘嘻哈歌手，與當地知名的嘻哈音樂人結為好友，曾經登場客串演出。 然而，他在體育圈和音樂圈的朋友與前輩一個接一個因槍殺、毒品濫用、車禍、疾病等種種原因離世。 那個在大學球隊表現出色的「溫柔巨人」，因不明原因從佛羅里達州的大學輟學。他回到母親身邊分擔家計，同時在德州一所大學修讀社會學。 此前他心中一直繃緊的弦似乎突然斷了，以往堅守的信念也被拋棄。不知為何，佛洛伊德不再打球了，最終也沒能獲得大學學位。 佛洛伊德之死在美國多地引發搶掠 1997年，24歲的佛洛伊德因販賣低於一克的毒品而被捕。接下來的十幾年，他將因盜竊、販毒、私闖民宅等罪名多次進出監獄。 2007年，他伙同其他五人入室搶劫，當著一名幼童的面，用手槍扇打屋內一名女子。 佛洛伊德因此入獄四年，他在服役中開始篤信宗教。出獄後，他熱心為教會服務，並與當時的女友生下了小女兒。 此時， 他的口頭禪變成了勸人向善的「上帝是好的」、「阿門、阿門」。 「無法呼吸」的人生尾聲 2017年，當時深陷毒癮的佛洛伊德渴望戒毒、在職業上取得進展，以爭取女兒的監護權。 佛洛伊德（George Floyd）和他的小女兒。 於是，他從休斯頓搬到了美國中西部明尼蘇達州的明尼阿波利斯，這裏以多元和包容聞名。 但即使是在以多樣性為傲的明尼阿波利斯，歧視有色人種的政策依然隱藏在包括警察執法的社會各個層面。當地居民在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形容在這裏遇到的是「帶著微笑的種族主義」。 佛洛伊德之死在明尼阿波利斯引發示威抗議與暴力騷亂 佛洛伊德在當地教會的協助下成功戒毒，痛改前非。他在當地餐廳和夜間音樂俱樂部打兩份工，生活似乎又變回了彩色。 老闆和同事們記得他穿的制服乾淨精神，他喜歡咧開大嘴微笑，見到常客就會給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有時他會隨著音樂起舞，以笨拙的舞姿逗大家開心。 不過，佛洛伊德的新生活也並非一帆風順，母親在2018年去世，大受打擊的他飛回休斯頓參加葬禮。母子兩人關係親密，佛洛伊德還在身上刺上了母親的名字：「Cissy」。 今年席捲全美的新冠疫情，在佛洛伊德身上添上重壓。他丟掉了兩份保安工作，成了疫情期間數百萬失業美國人中的一員。 四月，他被測出感染新冠病毒，但其後的屍檢報告未將此列為他的死因之一。 根據統計數據，在新冠病毒引發的美國公共衛生和經濟危機中，非裔受到的打擊比白人更重。 美國白人與非裔在2020年的收入差距，竟與1968年時相差無幾。當年馬丁·路德·金遭遇刺殺、民權運動如火如荼，經過50多年後，美國仍在種族經濟不平等問題上停步不前。 種族不公是落在佛洛伊德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但像他一樣生活在底層的非裔身上，早已落滿了稻草。 在當地一家夜間俱樂部El Nuevo Rodeo Club，佛洛伊德曾與44歲的德里克·肖文（Derek Chauvin）共事。俱樂部的老闆說，每逢周二晚俱樂部舉行熱鬧的專場音樂會時，兩人都會負責安保工作，但他們或許素未謀面。 佛洛伊德與肖文生命軌跡的再次相遇，被一段驚駭人心的視頻記錄下來，在世界各個角落激起反種族主義的怒火。 5月25日，白人警官肖文在拘捕佛洛伊德時，跪在他脖子上長達8分46秒，導致其死亡。 視頻顯示該名警員用膝部壓住佛洛伊德的頸部。 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分鐘，佛洛伊德絶望地呼喚著母親：「媽媽，媽媽，我無法呼吸。」 佛洛伊德從小到大，或宏大或微小的夢想，在那一刻全都戛然而止。 「改變即將到來」 美國近年頻頻出現非裔美國人被執法人員殺害的案件。 「我無法呼吸」這句話，2014年7月在被捕時去世的紐約小販埃里克·加納（Eric Garner）也曾說過。患有哮喘病的加納當時被白人警察用胳膊勒住，反覆說「我無法呼吸了」，直到失去知覺。 洛杉磯抗議者戴的口罩上寫著："我無法呼吸" 邁克爾·布朗（Michael Brown）、阿爾頓·斯特林（Alton Sterling）、菲蘭多·卡斯蒂利亞（Philando Castile）、特倫斯·克魯徹（Terence Crutcher）……受害者的名字被示威者一一寫在標語上，貼在白宮門前柵欄上。 數百名示威者躺在首都華盛頓特朗普酒店前的熱浪滾滾的柏油馬路上，在8分46秒內齊聲高呼「我無法呼吸」。 除了華盛頓，紐約、芝加哥、洛杉磯、舊金山等主要城市舉行大型示威，數百萬人走上街頭，反對種族主義執法。 示威者表示，已疲於聽見非裔人士因種族性執法致死，迫切要求改革。「解散警隊」、「停止給警隊撥款」成為示威中常見的口號。 民主黨人近日在國會推出改革警隊的法案，法案內容包括建立全國性的警察執法不當數據庫、禁止使用鎖喉動作、在執法時佩戴肢體攝像機等。但共和黨人控制的參議院會否支持這一法案，目前仍不明朗。 特朗普在推特上寫道，「偏激的左翼民主黨人想要削減經費或放棄我們的警察。對不起，我想要法律與秩序！」 白宮則表示，如果減少警員數量，街上只會充斥「混亂、犯罪與無政府主義」。 一名示威者在洛杉磯抗議中單膝跪地，表達對佛洛伊德之死的不滿。 美國前總統奧巴馬（Barack Obama）是美國歷史上唯一一位非裔總統。他日前表示，佛洛伊德之死掀起的抗議浪潮，代表著「對數十年來未能改革警察執法，以及更廣泛的刑事司法制度的沮喪」，而打擊非裔族群的暴力「很多時候來自本該服務和保護你們的人」。 佛洛伊德的葬禮上，響起了美國民權運動中的標誌性歌曲《改變即將到來》（A Change is Gonna Come）的歌曲。 「生活是如此的艱辛，但我懼怕死亡，因為我不知道，穹頂之外還有些什麼。雖然已等待了很久很久，但是我知道改變會來的。」 無論會否得到聯邦層級的政府支持，佛洛伊德之死引發的社會運動，有望掀起一系列地方政府的警務改革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