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全中國最大同志交友平台Blued創辦人耿樂出櫃前後的「雙面人生」
39歲的耿樂（原名：馬保力）見證了中國多年來同志運動的發展，現在他是中國粉紅經濟的代表人物，創立了一個全國最大的同志交友平台Blued。
他接受BBC中文網與BBC《Outlook》的訪問時坦言，這過程崎嶇漫長。 他本來是一名已婚警察，在外人眼中，他的前途可謂一片光明，但背後，他隱藏著自己是同志這個秘密多年。 他只能靠經營同志網站來表達自己內心的想法。網站經營初期不停受當局打擊，經營並不順利，他一度曾想過自殺。 也因為這個網站，他幾年前突然出櫃，令他一度失去了工作、妻子、親友。 但經過多年努力，他的理想終於受到認同，網站變成了全國最大的同志交友平台，他搖身成為中國粉紅經濟的龍頭。 曾經他認為同志是「變態」 他對BBC說，他小時候開始，便察覺自己喜歡同性，「喜歡過體育老師」，但當時中國社會仍然是十分保守。 他查閲了有關同性戀的資料，都形容為一個"精神病"，他也以為同性戀是「變態」。 不過，他知道自己並非全世界中唯一一個同志，他憶述曾經在公共廁所裏，看過一些相信是同志留下的字句和邀約。 「當然我都不敢去。」他聲稱沒有去見過，但就知道中國內還有其他同志存在。 他曾經見過一些醫院提供「變直」服務，那些「病人」會看同性戀的色情片，如果生理有反應時，便會施以電擊，企圖令他們不會對同性有任何生理反應。 「這些聽起來太恐怖，我都不敢去。」耿樂說。 但後來從網上看到外國的新聞，得知「同性戀」在科學上並不是精神病，有美國機構指5%至10%的人口是同志，他如釋重負，才接受自己是同志的事實。 他少年時代，沒有甚麼同志的朋友，秘密只能放在心底裏。 此為耿樂小時候與父親的合照。耿樂此前曾經為出櫃事件與父母關係惡劣，但現在關係改善，耿樂相信倘有機會，父母願意出席自己和伴侶的婚禮。 一個「雙面人」 老家在泰皇島的耿樂稱，小時候家裏很窮，他發奮讀書，成績優秀，在班中也是一個領導人物。 中學畢業後本來想繼續唸書，但礙於家裏的經濟壓力，他16歲便加入警察學校，選擇當一個警察。 他不討厭當警察，覺得這個工作很有挑戰性，也有伸張正義的使命感，在社會上備受尊重，加上福利比其他工作優勝，他不抗拒繼續當警察，還得到賞識獲晉升機會。 但他注意到自己和同事，是有決定性的差異。 警察是一個陽剛的行業， 「同事們都在喝酒、玩摩托車，講女人，把同性戀說成變態。」他不敢對任何人出櫃，換來的是很多人都跟他介紹女朋友。 他不願意出席相親，因為他「有點怕」女生。 他絞盡腦汁思考怎麼面對這個社會派下來的任務，一度網上徵婚，希望找到一個女同志，與他「形式婚姻」，不過不成功。 倒是在機緣巧合下，經朋友介紹下認識了一位女性，願意與他「假婚姻」，結果在父母、親友、同事前，他是一個已婚的「正常男人」。 在2000年互聯網開始盛行的年代，他用自己在當警察的收入，創立了同志網站《淡藍網》，分享他的想法、故事，再逐步分享國內外有關LGBT的新聞。 他說網站上的留言版，有時候一天可以有數百則留言，他都會樂此不疲地逐一回復，但他感受到留言中的悲哀，也感受到內心的孤獨。 但正正是因為有這個網站，他才找到真正的自己，以「雙面人」的方式生活，不怕面對現實中，埋藏著「不能說的秘密」的孤獨。 那時候，他一邊經營網站，一邊當警察，在秦皇島與其他城市兩邊跑，也弄到他自己覺得很累。 耿樂說2012年前，他從未對家人和同事們出櫃。 「意外」出櫃 工作家人雙失 可是那數年，網站發展停滯不前，令他十分迷茫，他一直靠警察收入維持網站和生計，所以十分希望有人投資、賣廣告。 當時，中國官方還是認為同志「有損社會公德」，不同城市的相關部門，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打擊其網站，強行關閉他們的伺服器，令他的團隊要在不同的城市間穿梭。 「那段時間我都很怕有人敲門，生怕下一個人是來抓我的。」 可能是因為財務、政治和工作的壓力，他覺得自己當時患上了憂鬱症，「有一刻想從高樓跳下來」。 後來，他因為發現同志朋友患上愛滋病，令他決定把網站定位為改善國內愛滋病問題的公益網站，並和中國其他醫療組織和政府部門合作，替同性戀做愛滋病檢測和提高他們對預防性病的意識，逐步獲得官方認同。 但一直以來，他也不敢告訴親朋和同事，他便是這個網站的負責人。 到2011到2012年，一個傳媒朋友對他說，覺得他做的事情「十分有意思」，於是邀請他訪問，拍成一部紀錄片。 耿樂接受了露面的訪問，當時，他完全沒有想過，這部紀錄片會變得很「火」。 片段曝光後，許多人都立刻把他認出來，併發訊息給他問個究竟，「你甚麼時候變同志了」。 收到的眾多訊息中包括警察局的領導。 他工作的警察局在片段曝光後，立刻把他從北京召回秦皇島。 「當時，警察局內的同事，連招呼也沒有跟我打。」他回憶說。領導對他說，只可以從網站、工作二選人，又特別提醒他，現在曝光的事情，對他的晉升和前途有很大的影響「一定會被人家講的」。 耿樂推測這是勸退的意思，於是把做了差不多20年的警察工作辭掉，脫下制服，全心投入網站的工作。 家人的反應同樣很大。耿樂說，他的父母都在自我責備：「為甚麼你會喜歡男生？」 無論他怎麼解釋，彼此的關係明顯變得很差。 後來他的母親生病，耿樂則責怪自己，「這個病應該跟我出櫃有關係。」他說。 當時的妻子也說，他為她的家庭帶來很大麻煩，最終兩人離婚。耿樂選擇逃到北京，專心經營網站。 2015年，Blued曾經與多間中國企業，把同志戀人送到美國舉辦集體婚禮。 粉紅經濟龍頭 後來，他因為對中國防治愛滋病上的貢獻，獲總理李克強接見，還上了《中央電視台》的《新聞聯播》。 獲中國領導人接見，等同獲得官方的認同，網站得到不同公司的關注，願意合作和在網站下廣告，規模愈做愈大。 手機盛行年代，他看凖時機把網站變成一個同志交友軟體Blued，隨即便成為中國同志界的一個重要部分。 耿樂說，Blued一出台，短時間之內便有數十萬用戶，現在全球有超過3000萬用戶，市值約5億美元。 他也成為中國粉紅經濟的代表和成功的創業者。 Blued的規模愈來愈大，也開始擴大其他國家的市場，前年曾與阿里巴巴合作，安排多對中國同性戀人到美國結婚，引起話題。 中國會接受同性戀嗎？ 耿樂說，現在見到年輕人都敢公開自己的性向，令他非常安慰。他當年都不敢這樣做。 他發現其出櫃後的成就改變了身邊人的看法。 他對BBC說，此前對他不聞不問的同事，變得愈來愈接受他，有時候別人在批評同性戀時，以往否定他的親朋好友，也會為他抱不平。 他現在有一個穩定的同性伴侶，已經一起了五年。他和前妻「再見亦是朋友」，與父母關係亦改善了很多。 他對BBC透露，現任男朋友也見過他的父母。 「有時候我的母親會打電話給我的男朋友，教他怎麼，煮菜給我吃。」 耿樂對中國同志權益持十分樂觀的態度。 他曾對中國媒體預言10年內，中國或可走向同志婚姻合法化。 「我希望我和男朋友能夠成為第一對同志伴侶。」他對BBC說。 事實上，中國官方近年對同性戀也不是「完全開放」，例如， 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曾發佈《電視劇內容製作通則》，同性戀就被視為「不能在電視劇出現的具體內容」。 民間也有不少人不認同「同性戀」，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arch Centre）在2014年發佈的調查顯示，在全球進行的大規模研究顯示，中國有57%的受訪者認為「社會不應該接受同志戀」，僅21%的人認為應該接受。 同年上海的LGBT機構所作的問卷調查就不一樣，聲稱城市中有59%的人接受同性戀，40%的受訪者支持同性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