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kTok：前車之鑒-- 一家中國公司剝離美國資產的經歷
2020年過半，在大國博弈場上，劇情發展已經超出人們想象。
中美兩國之爭全面蔓延之際，美國總統特朗普簽發一紙命令 — 中國互聯網科技公司字節跳動在美運營的應用TikTok，要麼賣掉，要麼關閉，限時45天。 這家中國科技公司，像是一個被扔進拳擊場的觀眾，夾在兩位纏斗正酣的拳手之間，左右為難——與美企談收購，被中國輿論諷刺「跪倒」；之後宣佈起訴特朗普政府，雖然國內改口誇敢於「硬剛」，但卻迎來美國更強的施壓。 四年前，另一家公司身處與TikTok高度相似的境地 — 中國的復星集團完成收購有美國業務的保險公司 Ironshore 後，遭到美國外資投資委員會（CFIUS）審查，理由同樣是國家安全，要求同樣是剝離，期限同樣是45天。 當年全程參與復星和CFIUS博弈的一位法律專家接受BBC中文採訪，分析CFIUS的投資審查案件，尤其是涉及中國企業的案例。他認為，複盤前車之鑒，或許可以看清TikTok的處境和未來的可能結局。 TikTok並非孤例 這位法律專家回憶說：「當時剛聽到（復星被美方審查）還是很意外的，沒想到CFIUS會開始對金融行業的收購進行審查並要求剝離。」復星隨即在華盛頓組建了一個綜合團隊，由其總法律顧問帶隊，由律師事務所、游說公司和公關公司組成，開始與美國外資投資委員會（CFIUS）進行緊密而低調的會談。 因為商業因素等考量，該法律專家要求以化名方式受訪。 TikTok在美國的業務面臨封禁或出售。 一家中國公司，被CFIUS審查，不應該感到意外。真正意外的是，被審查的原因——信息安全。 「自2007年以來，中資收購案常年居CFIUS調查名單前五名，所以被審查不算什麼大新聞，不過之前被調查案多是涉及技術敏感或者地點敏感，而復星案則是與信息安全有關。」他告訴記者，復星收購Ironshore被審查，可以說是中國公司因信息安全而遭遇美國國家安全審查的第一案。 Ironshore是一家美國意外傷害險和特種險公司，2014到2015年，復星集團分兩次共斥資25億美元收購了這家公司。 但該公司包含一個政府官員職業責任項目，對政府官員在執行公務時可能出現的一些風險提供保障。這個項目在整家公司業務中佔比不到2%，卻包含了極為敏感的美國中情局（CIA）和聯邦調查局（FBI）僱員的個人信息。 交易完成半年後，復星等來了美國外資投資委員會的「秋後算賬」。 如今，TikTok的遭遇非常類似。 中國《情報法》規定，國家情報機關可以要求任何組織或個人「依法支持、協助和配合國家情報工作」。 2017年，字節跳動收購有中國背景在美國註冊的短視頻分享應用Musical.ly，並與自家的抖音海外版（TikTok）合併，大舉進軍北美市場。 此舉使TikTok獲得了Musical.ly擁有的大量美國用戶信息。去年10月，美國共和黨籍參議員魯比奧和民主黨籍參議員舒默要求審查這起收購案。11月，CFIUS決定開啟對TikTok收購Musical.ly的審查。 作為經常參與類似案件的專業人士，這位法律專家注意到，TikTok開始聘用純美籍高管、在倫敦設全球總部、在美國設信息中心，「它應該在去年就已經開始遭遇國家安全審查了，這些無一不是典型的因為信息安全遭到審查的彌補手段。」 同樣的道路，復星收購案開了先例，TikTok重蹈覆轍。 甚至在社交媒體領域，TikTok也不是孤例。北京一家名為昆侖萬維的公司在2016年收購過美國的同性戀社交網站Grindr。 CFIUS後來認為，昆侖萬維允許其在北京的部分工程師獲得數百萬美國用戶信息，例如隱私信息和艾滋病毒狀況。因此去年3月要求必須出售Grindr。 不同的期限 但在收到45天內出售的指令後，TikTok目前面臨的局面與復星當年的軌跡有所不同。 復星的出售期限從45天，最終延長到180天，最後成功出售 Ironshore，獲得溢價。而TikTok現在被步步緊逼，9月1日特朗普再次強調期限還剩15天，不出售就關門。 「復星最終能獲得較長的寬限期，我想關鍵在於對CFIUS保持低調、積極和誠信的溝通，」該法律專家表示。 他補充說，復星最開始肯定是想保住 Ironshore不出售，為此也提出很多改進補救的方案。但45天期限將到，美國外資投資委員會（CFIUS）明確表示還是必須剝離。 TikTok據信在全球擁有約5億活躍用戶，其中美國有約8000萬活躍用戶。 「我們當時協助復星團隊收集和分析大量案例，包括CFIUS審查三一重工、華為、中興等，很快得出一個結論，通過訴訟對抗他們的禁令，幾乎毫無勝算，只有一次某公司抓住CFIUS的程序錯誤，但贏得的也只是重新提交審查的機會，也不影響任何實質性結果。隨後CFIUS在這幾年在法律上繼續進化和完善，現在的情況是他們很難被挑戰了。」 除了訴訟，對抗CFIUS還可以選擇訴諸媒體，通過輿論造勢向其施壓。「如果解決不了，則需要提交美國總統來下達總統令，但事態公開化、白熱化也不是他們想看到的。」 他回憶說，了解到剝離是必然的結果，剝離期限就成為關鍵。「他們（CFIUS）希望復星配合，不要將調查公開，不要訴諸媒體和法律，那復星就有了一定談判籌碼，考慮到商業利益，復星要把剝離期限盡量拉長，因為時間太緊賣家會刻意壓價。」 TikTok現在就面臨極速出售的窘境，有報道稱微軟以500億美元收購，不久又變為300億美元，並且包括TikTok在北美、澳大利亞、新西蘭等多國業務。分析人士多認為是「賤賣」。 微軟已經就收購TikTok進行商談 CFIUS後來逐步延長復星出售 Ironshore 的期限，一路放寬至180天。 時間成為剝離過程中保證商業利益的關鍵。復星就有時間接觸更多買家，買家之間可以競價。最終，復星以30億美元的價格把 Ironshore 出售給利寶互助保險有限公司（Liberty Mutual Group），比收購時溢價5億美元。 TikTok的錯棋 充滿爭議的是，TikTok收購的Musical.ly原本也是一家中國背景的企業。2014年，上海學聞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在美國註冊子公司Musical.ly Inc.，運營短視頻業務。 分析人士一度認為，兩家公司都是中國背景，以及認為短視頻業務不涉及國家安全，或許促使收購時未選擇向美國外資投資委員會（CFIUS）申報。這給後來的審查埋下隱患。 上述法律專家說，值得注意的是CFIUS職權範圍 — 它只管外資的收購案。所以說，Musical.ly 在美國註冊成立，即便有中資背景，也可能涉及到信息安全問題。如果沒有外資來收購，就不歸CFIUS管轄，而一旦有外資收購美國公司或者包含美國業務的公司，CFIUS就有權進行審查。 字節跳動在2018年收購了Musical.ly平台，將它關停，進而開始了TikTok的全球擴展。 舉例而言，在疫情期間增長迅速的視頻會議應用Zoom，不僅創始人袁徵是華人，而且在中國還保留工程師團隊，疫情中Zoom也因為數據流經中國而被詬病。然而，Zoom是在美國創立和運營的公司，在沒有外資併購發生的情況下，CFIUS無從管轄。 換言之，如果TikTok沒有收購 Musical.ly，而是直接在美國註冊公司，通過運營增長，掌握用戶信息，不太可能陷入目前境地。而一旦涉及外資收購交易，CFIUS責無旁貸。 「遺憾的是， TikTok收購Musical.ly時沒有向CFIUS申報。」他表示，如果當時進行申報，申報後即使沒有審查通過，TikTok也可以選擇自己在美運營，這樣就可以避免被事後審查，要求剝離。 比如，2017年，螞蟻金服擬收購美國的跨境轉賬企業速匯金（MoneyGram），因為用戶數據信息處理未能通過審查。但因為是事前審查，螞蟻金服只是放棄收購，但沒有產生更多損失。 TikTok可能的結局 由於期限未到，TikTok一案還存在變數。 對字節跳動而言，最差的結局，應該是按照禁令在9月15日關閉美國TikTok，導致過去兩年大量投入不復存在，其全球化努力也大受打擊。 好一點的結局是，出售給美國企業或資本。雖然依然會打擊全球化戰略，但獲得一筆可觀的現金，可以投資或者創造新的賽道。區別在於，出售的價格是高是低。 除了美國市場，TikTok還會不會在其它地方遭遇類似挑戰？ 還有一個選擇是把非中國業務在歐洲或美國上市。通過上市，或許可以大幅降低中資持股比例，打消美國監管層的顧慮。路透社曾報道字節跳動有此想法，但此後這種方案並沒有更多消息。 甚至還有人建議通過在法院起訴特朗普政府不當行使權力，拖到11月大選變天后，對TikTok的禁令取消，該應用因此可以繼續在美運營。 這位法律專家認為，後兩個可行性比較小。撤銷禁令的可能性也基本沒有。「CFIUS是美國九個部門組成的機構，他們作出決定並提交給總統。如果該禁令再撤銷，傳達的信號，要麼是國家安全是可以討價還價的，要麼是CFIUS承認自己做錯了。」 目前看來，把TikTok賣給美國資本成了更理性、可能性最大的選擇。而最後期限之前的時間長短，將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出售這家公司的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