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豐銀行：香港《國安法》、華為與肺炎疫情全攤上 「世界的地方銀行」在多重風口浪尖上浮沉
在英國、美國等與中國就頒布「港版《國家安全法》」持續交鋒之際，老牌英資國際金融巨頭匯豐銀行（HSBC）面面受敵。
香港「反送中」示威一年下來，親北京陣營不滿匯豐銀行，示威者陣營視匯豐為親北京勢力的一員。 美國國務卿蓬佩奧星期二（6月9日）加入批評匯豐銀行與同屬英資的渣打銀行（Standard Chartered）表態支持北京對香港直接立法之行列，形容此舉為「政治與商業叩頭（卑躬屈膝）」。英國政界已有多位知名人物公開質疑匯豐的做法。 而在此之前，中國輿論猛烈追問匯豐與渣打為何遲遲不表態支持北京立法，同時抨擊匯豐在華為高管孟晚舟被捕事件上「出賣華為」，更翻出155年前匯豐創業史，控訴匯豐當年如何為鴉片交易服務，又稱匯豐「遲早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更為慘痛的代價」。 但英國報章聲稱匯豐高管警告唐寧街首相府，要是英國在5G通訊網絡發展議題上把華為據諸門外，將招致中國報復。這讓形勢更見複雜。 BBC記者星期三（10日）邀請匯豐與渣打就蓬佩奧之評論作出回應，均被拒絶。倫敦的匯豐發言人稍早前向BBC國際台發送的一份聲明則說：「我們尊重並支持讓香港得以恢復，讓經濟得以重建，而同時能維持『一國兩制』原則之法律法規。」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星期三在北京的例行記者會上回應蓬佩奧的言論，批評其思想「狹隘和可笑」。 華春瑩說：「大家都知道，這個世界上『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各國、各方、各人都有權根據事情本身的是非曲直來做出獨立的判斷，並且採取符合自身利益的行動。」 「我們敦促美方正確看待涉港國安立法，停止挑撥離間、煽風點火，停止借涉港問題干涉中國內政，多做有利於香港繁榮穩定的事情，而不是相反。」 匯豐自成立之時起即開始發行港元鈔票，今天與渣打和中國銀行（香港）並列為香港之發鈔銀行。 匯豐全稱香港上海匯豐銀行，1865年3月3日在香港開業，上海分行於一個月後投入運營。1993年，匯豐把註冊總部從香港遷至倫敦，但香港至今仍是其最重要之市場。 「世界的地方銀行」是匯豐在2002年至2016年間的廣告詞。2019年，匯豐錄得全年稅前盈利133.5億美元（103億英鎊；934.5億元人民幣）。路透社指出，其中90%來自香港。 匯豐、香港《國安法》與華為三件事情是如何糾纏的？ 香港市民對北京決定直接制定國安法有何看法？ 中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於5月22日發表「港版《國家安全法》」決定草案，28日通過決定。國泰航空母公司太古集團在27日表態贊同「港版《國家安全法》」有利香港金融中心的長遠發展，是香港英資大行中最先表態的一家。 草案通過翌日，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副主席，前香港行政長官梁振英在Facebook發文，點名質問匯豐「一個多星期過去了」仍未表態。梁振英寫道：「我們要讓英國政府、政客、匯豐這類的英資機構知道which side of the bread is buttered（利之所在）。」 在這兩件事情之間，位於加拿大溫哥華的卑斯省最高法院（又譯「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最高法院」、「英屬哥倫比亞省最高法院」或「BC省最高法院」）於5月27日裁定，美國試圖引渡華為高管孟晚舟受審事宜符合相關條件，批准繼續進行引渡程序。 隨後，《北京日報》微信公號發表文章《坑客戶，匯豐終將失去所有客戶》說：「美方和加方給孟晚舟女士扣上『欺詐罪』帽子的理由是，孟晚舟在對匯豐銀行介紹關於華為的業務時，在涉及伊朗問題上做出了所謂『虛假陳述』。」 這篇文章引述了梁振英的帖文，繼而稱：「眾所周知，港英時代殖民政府在香港埋雷甚多，金融行業便是其中之一。香港回歸祖國之前，不少英資企業皆做過背棄香港之事……目前，國家立法保障香港安全穩定是大勢所趨、民心所向，匯豐在這個時候裝聾作啞，意欲何為？」 中國輿論認定匯豐要為孟晚舟被起訴負責。 中共《人民日報》客戶端於6月1日轉發了《北京日報》的這篇文章。6月3日，有蘇格蘭背景的怡和洋行（Jardine）在當天出刊，直屬中國中央政府駐香港聯絡辦公室（香港中聯辦）的《大公報》與《文匯報》刊登全版廣告支持「港版《國安法》」。親民主派，被親北京陣營視為支持「港獨」的《蘋果日報》認為，這與《人民日報》的轉載有關。 在怡和的報章廣告發表當天，匯豐在「匯豐中國企業」微信公眾號上發文，刊出兩張匯豐亞太區行政總裁王冬勝到「撐國安立法」街頭宣傳攤位簽名聲援之照片。帖文說：「匯豐也始終認為，穩定的環境是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長期經濟復蘇的關鍵……匯豐成立155年來一直以香港為傲，並長期致力支持香港的發展……匯豐將繼續為香港的經濟復蘇和繁榮發展做出貢獻。」 王冬勝先後擔任過渣打與匯豐在香港的代表面孔。 渣打不久後也發表聲明稱，相信「港版《國安法》」能維持香港長期繁榮穩定。 王冬勝身兼中國全國政協港區委員和香港總商會主席。蓬佩奧點名批評說，王冬勝簽名支持北京「摧毀香港自治」與「違反一份在聯合國註冊之條約所訂下之承諾」，也就是違反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 6月4日，正當輿論關注「港版《國安法》」會否讓「六四」悼念活動在香港絶跡之際，匯豐與渣打在香港買賣的股份價格顯著上揚，但在倫敦開盤後，匯豐不升反跌，把香港的漲幅都抵消掉。投行富達國際（Fidelity International）的評論員艾瑪·盧·蒙哥馬利（Emma-Lou Montgomery）對BBC評論說，匯豐在壓力下「得發點聲明」，而市場在觀望長期局勢將如何發展。 匯豐雖然把總部設在倫敦，但核心業務仍然在香港及其周邊地區。 多位英國政界重要人物也提出猛烈批評。英國議會下議院領袖利斯莫格（Jacob Rees-Mogg；英國駐港澳總領館漢化名：李思銘）說，匯豐「向中國靠攏多於向女王陛下政府」；保守黨下議院議員奧布萊恩（Neil O'Brien）號召英國群眾轉到別的銀行，前黨魁伊恩·鄧肯·史密斯爵士（Sir Iain Duncan Smith；英國駐港澳總領館曾譯漢化名：施志安）也對BBC表示，他會建議大眾從匯豐提走存款。 下議院外交事務委員會主席湯姆·圖根達特（Tom Tugendhat）在Twitter上說：「我奇怪為何匯豐與渣打選擇支持一個獨裁國家去打壓自由和損害法治？這如何符合企業社會責任的定義？」 匯豐（左）與渣打（右）的香港總行大樓一直緊挨彼此。 儘管如此，英國《每日電訊報》6月6日報道，匯豐控股主席杜嘉祺（Mark Tucker）近日警告保守黨約翰遜政府，要是英國頒令禁止華為參與英國5G電訊業務發展，中國將向匯豐報復。 中國輿論還沒等到英國對華為採取任何行動，已提出要向匯豐報復。6月8日，《大公報》與《人民日報》旗下《環球時報》英文版同步刊文，稱法庭文件證明是匯豐「出賣華為」。其中，《環球時報》引「法律專家」之言，指控匯豐充當美國政府「特工」，「設局陷害」孟晚舟，將作為「犯罪分子」受到中國司法制裁。文章更明確批評匯豐「太遲」表態支持北京對香港頒布國家安全立法，「中國市場不會坐視不理」。 中國輿論已不止一次威脅要為匯豐牽涉在華為孟晚舟案而對其作出制裁。2019年7月，同屬《北京日報》的長安街知事，以及曉說通信、丫丫港股圈等微信公眾號，紛紛吹風匯豐將被列入中國商務部之「不可靠實體」清單。這份清單正是根據《國家安全法》等法律制定。 匯豐最近還有哪些麻煩？ 位於九龍旺角彌敦道上的匯豐分行在2019年平安夜遭縱火，成為首家被「裝修」之分行，一度被圍板重重包圍。 中國官方輿論在追究匯豐於孟晚舟案中的責任時，密集指控匯豐與支持香港「反送中」示威的「黑錢」有關。但其實因為在2019年12月「星火同盟洗錢案」中匯豐銀行凍結了相關帳戶，示威者已把匯豐視為敵對單位，將其分行等設施視為「裝修」（打砸破壞）目標，總行鎮店銅獅子史提芬和施迪更在2020年元旦日被焚。 把鏡頭稍稍回溯至2009年，當多家英國大型銀行在美國次級房貸危機中焦頭爛額，陸續接受英國政府救助，甚至變成國有銀行之際，匯豐憑著要求股東供股集資125億英鎊渡過難關，當中有不少是來自香港的「散戶」個體投資者。隨後，匯豐把集團總裁之辦公室從倫敦遷回香港，但仍維持在英國註冊。 到今年4月初，新型冠狀病毒疫情衝擊經濟，作為英國央行兼銀行管理當局的英格蘭銀行（港譯：英倫銀行）要求匯豐等銀行取消派發股東紅利（股息）。香港親北京立法會議員張華豐將之與「金融騙局」相比擬，一些匯豐小股東也在親北京議員協助下組織起來，威脅起訴匯豐，全國政協副主席梁振英公開呼籲香港市民抵制匯豐。 但香港證券及期貨事務監察委員會於5月15日發表聲明稱，香港證監會注意到，匯豐受英格蘭銀行審慎監管局監管，也是根據其要求取消分紅，證監會目前並無理據就此對匯丰采取監管行動。 證監會明確形容匯豐取消分紅一事「涉及重大公眾利益」，因此證監會打破「一般不會評論個別事件」之慣例公開交待處理情況。 同樣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匯豐於2月份宣佈，將把全球23.5萬名員工之規模縮減，裁減約3.5萬人。但在英格蘭銀行要求停止分紅後，匯豐於4月底宣佈暫緩裁員計劃。 匯豐與英資企業在「港版《國安法》」事件上的遭遇有什麼啟示？ 蓬佩奧的聲明說，「中共嚇唬匯豐尤其應該被視為警世故事」，王冬勝的「表忠」行為沒能換取北京對匯豐的半分尊重，北京「繼續利用該銀行之在華業務作為對付倫敦的政治籌碼」。 「自由國家之間以真誠友誼相待，渴求共榮，而非靠政治或商業叩頭。」 香港金融業職工總會主席郭嘉榮對匯豐與渣打的決定感到失望。郭嘉榮稍早前對BBC指出，他明白要是匯豐發表不符合北京期望的聲明，北京將對其採取行動，然而金融業講求信譽，但這信譽並非來自政府的評價，而是來自其專業服務。香港存戶因為需要使用匯豐帳戶來收取工資等因素，短期內不會大規模擠兌，但長遠可能因為對香港作為金融中心失去信心，而把存款帶走。 中外對話總裁暨總編輯伊莎貝爾·希爾頓（Isabel Hilton）認為，對匯豐而言，梁振英在Facebook上的言論是最明確的警告。而對於一眾在香港經營的英資企業來說，他們攤上了中英兩國外交爭端，以及中美政治、貿易爭端兩個大漩渦，美國不久也可能針對香港問題對中國大陸採取行動，形成新的壓力。 中國輿論指控匯豐等英資企業在1997年主權移交前「埋雷」陷害香港。 希爾頓接受BBC採訪時說，儘管這些老牌英資企業經歷過像文化大革命這樣的風浪，擺在它們眼前的可是最艱難的一關。 美國《華爾街日報》認為，從匯豐表態到特區政府出手救助國泰航空，均說明在中國影響力與日俱增，和在新冠肺炎所帶來的破壞下，香港企業目前已到達必須在中國和西方之間作出明確抉擇的時刻。 經常在中國媒體發表文章的英國國際關係評論人士湯姆·福迪（Tom Fowdy）在中國國際電視台（CGTN）網站撰文稱，匯豐與渣打表態支持立法，是因為香港「持續的動蕩與暴力」構成「重大政治風險」，而這是西方批評人士「無法理解」的。北京的立法「重塑而非剝奪政治確定性」，「確保秩序得以恢復」，兩家銀行自然會支持。 前不久，英國通訊管理局（Ofcom）裁定CGTN有關香港「反送中」抗議的報道「缺乏應有的公正」，不排除予以懲處。CGTN對裁決表示失望，並稱其「有責任在我們的新聞報道中表達中國的觀點和視角」。 其他在港外資銀行又怎麼做？ 路透熱點透視專欄作家史溫尼（Pete Sweeney）特別在意花旗銀行集團（Citigroup）能維持不作表態多久。他指出，要是花旗集團「走異端」不支持立法，中國可能否決花旗任何種類運營證照之申請，影響其參與「一帶一路」項目融資，以及收入豐厚的首次公開招股活動；要是花旗選擇支持北京，觸發華府報復性制裁中國領導人，花旗同樣會遭中國懲處。 日本野村證券社長奧田健太郎則在接受《金融時報》專訪時說，香港仍然是該投行在日本以外最重要之亞洲據點，但目前形勢有變，他們正重新評估在香港的運營規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