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國安法》的國際戰場：北京的「完美時機」和西方如何博弈
在中國傳遞最重要政治風向的「兩會」上，過去一周裏，國際社會的焦點集中在北京突然宣佈將審議有關制定香港《國安法》的草案。許多中國觀察者形容，對這一消息的震驚程度彷彿一枚「核彈」。
該法案預料將於5月28日在中國全國人大閉幕儀式上宣佈通過。根據北京當局宣佈的草案，北京中央政府將在香港設立國安機構。 預計此法案將於星期四（5月28日）在中國全國人大閉幕儀式上宣佈通過。根據北京當局宣佈的草案，北京中央政府將在香港設立國安機構。此消息一出，瞬間引發香港和國際社會的擔憂，認為將違反香港《基本法》，侵蝕香港基本自由和高度自治。 北京似乎不再顧忌可能的香港抗議反彈、美國制裁，以及經濟影響，以一些分析所稱的「底線思維」將香港推向國際博弈戰場。 香港浸會大學政治與國際關係系教授高敬文（Jean-Pierre Cabestan）對BBC中文分析說，北京選擇在此時行動，堪稱找到一個「完美時機」。 但北京為何在此時推出香港《國安法》？在當前國際環境下，支持香港追求自由的西方國家還能在多大程度上參與這場博弈？ 中國人大審議香港新《國安法》時，香港街頭再現抗議。 北京的「完美時機」 新冠病毒大流行令很多國家陷入危機，各國官員忙於處理本國疫情，無暇東顧。香港也因受疫情影響，規定不允許在公共場所聚集八人以上。去年持續半年之久的抗議活動目前尚不知何以為繼。這就是高敬文所稱的「完美時機」。 此外，高敬文還認為在9月立法會選舉之前通過新《國安法》，有助防止泛民主派當選。 去年11月，在反對《逃犯條例》修訂所引發的大規模抗議運動中，香港民主派在區議會選舉中大獲全勝。分析認為，對北京持批評看法的陣營也將在本次立法會選舉中佔上風。 紐約城市大學政治學教授夏明在BBC中文訪問時也認為，北京在此時推出香港國安法「具有強烈的機會主義特徵」。 香港立法會審議《國歌法》期間有市民街頭抗議，被警方驅散。 中國大陸「民主和民生訴求合流」 不過，夏明認為，這並不意味著北京正在對香港採取進攻式策略，而是由於對威脅政體安全的深層恐懼而採取的「防禦性措施」。這與目前中國政治和經濟形勢密切相關。 夏明說，過去40年，中共政權合法性主要由國內經濟增長來維繫，而今年受疫情影響，中國經濟受到重大打擊，因此成為「考驗中共政權的重要關口」。 中國總理李克強在5月22日人大會議上宣讀政府工作報告，其中明確表示，中國2020年不設GDP增長目標。這是中國近30年來首次沒有經濟增長目標，意味著中國經濟的複甦過程艱難，並且面臨難以預料的影響。 夏明認為，這是過去40年來「首次出現民主和民生訴求合流」。以往大多是中國的知識分子和精英階層為底層勞動人民發聲，包括要求廢除收容遣送制度，提高農民工權利和待遇等。而新冠疫情的衝擊令中國許多民眾的生存受到影響，不少人意識到，沒有信息自由可能令人民付出生命代價。 5月27日，香港警員在街頭戒備。 「在這種情況下，北京擔心，如果香港繼續成為中共無法控制的經濟、政治和文化飛地，將對中共意識形態帶來相當大的震蕩。」夏明說。 這不難理解中國經濟雖然受挫，但在國防支出上仍保持增長。中國政府在「兩會」上透露，2020年中國國防預算按年增長6.6%。 中國國防部發言人吳謙表示，中國在國家安全領域面臨新風險挑戰，「反分裂鬥爭形勢」更嚴峻。他強調，中國在考量國防預算時，「既要算經濟帳，更要算安全帳」。 中央治港步步為營 香港時任特首董建華在2003年嘗試推動與國家安全有關的《基本法》第23條立法，引發大規模遊行，令此法擱置。北京認為，從那以後，該法已經被「嚴重污名化、妖魔化」，由香港政府完成立法已經有實際困難。因此決定由中央直接干預。 加之2019年香港爆發了震撼世界的抗議運動，數月期間北京不斷譴責香港示威者的暴力行為，甚至表示在香港已「出現恐怖主義苗頭」。 中聯辦大樓曾經成為香港示威者的目標，向大樓外的中國國徽潑墨塗污。 美國巴克內爾大學（Bucknell University）政治學與國際關係教授朱志群對BBC中文說，這是「北京決定立法的導火線」。 分析人士指出，自去年以來，北京對香港的舉動步步為營。去年10月，中共十九屆四中全會為中央治港政策劃下藍圖，其中明確指出，「建立健全特別行政區維護國家安全的法律制度和執行機制」。今年年初，駱惠寧和夏寶龍被任命分別掌管兩個重要治港系統——中聯辦和港澳辦，是中央強硬治港的關鍵一環。 「他們被指派完成一項任務：迫使香港遵守管制，控制抗議活動。」高敬文說。 已有跡象表明，兩位官員上任後即刻開始布局。今年4月18日，中聯辦發出聲明，稱兩辦是中央授權專責處理香港事務的機構，不受《基本法》訂立的「中央人民政府所屬各部門不得干預香港事務」的規範，有權代表中央政府行使監督權。 二十三條立法曾在香港引發抗議活動 此舉在香港掀起軒然大波，反對者批評，一直藏匿在背後「西環治港」的中聯辦已經走入管治前線。 夏明認為，北京雖然會高調通過香港《國安法》，但在今後實施和執行方面，不一定強行推進，而是採取「溫水煮青蛙的策略」。「可能先宣講，讓法律慢慢深入人心，過幾年再認真執行，或者找個合適的機會試一下風向。」 西方博弈勝算多少 新《國安法》引發對侵蝕香港基本自由和高度自治的廣泛擔憂。 美國國務院發表聲明，稱如果北京強行在香港推動國安法，將重新評估香港的特殊地位。美國總統特朗普警告，華府將作出「非常強烈」的反應。 香港示威者認為可借美國之力逼使北京讓步。 香港目前擁有獨立關稅區地位，該地位一旦取消，意味著美國可以對香港限制出口，施加關稅，令香港與上海無異。特朗普去年11月簽署了《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將每年評估香港的自治情況，決定是否繼續讓香港享有特殊地位。 美國剛發佈的《對華戰略方針》表明，華府已放棄對華接觸戰略，轉為全面競爭性的戰略。主管中國政策的前白宮官員何瑞恩（Ryan Hass）此前對BBC表示，美中將在很多領域轉為「對抗性」。這意味著，一旦中國對美國的利益構成威脅，美國將強力反擊。 不過，針對可能取消香港獨立關稅地位的舉動，朱志群說：「美國嚇唬的成分比較多。如果取消香港特殊待遇，誰會受益，誰會受害？美國能既懲罰北京又能給自己帶來好處嗎？」他認為，受害最多的是香港民眾和商業，以及在香港的眾多美國公司和其它跨國公司。 高敬文說，「新國安法可能對香港商業產生負面影響，削弱外國公司對香港的信心，妨礙法治和社會穩定，並且干擾訪問互聯網的自由和商業信息的機密性。」 「香港有超過1200家美國公司和8萬多名美國國民，他們將對特朗普政府施加很大壓力，要求保持香港的特殊地位，並免於受到更高關稅的影響。因此即使美國修訂對港政策，也只是象徵性修訂，」高敬文說。 除了美國，由27國國家元首等組成的歐洲理事會（European Council）主席米歇爾（Charles Michel）26日表示，重視保持香港的高度自治，並重申支持「一國兩制」。英國、加拿大和澳大利亞三國外長此前也發表聯合聲明，指對國安法立法表示「深切關注」。 黃之鋒曾赴美爭取美國國會通過《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 朱志群認為，「西方國家一定會繼續支持香港民眾爭取民主保持自由，但他們能夠做的很有限，北京也不會退縮」。 高敬文也說，「美國以及其他國家可能改變對待香港的方式，但我認為對北京的影響不會很大，無法阻止採納該法」。 「新冷戰」的前沿陣地 高敬文說，目前已經進入「新冷戰」階段，而主要原因是「中國的攻擊性和反對民主的戰爭」。他說，「新冠疫情危機沒能緩解緊張局勢，反而加劇了這場冷戰。但是中共領導層不在乎。」 中國外交部部長王毅在「兩會」記者會上指責美國一些政治勢力綁架中美關係，試圖將中美關係推向「新冷戰」。他說這種做法可能斷送兩國多年的合作成果。 有分析認為，香港是這場新冷戰的前沿陣地，即把香港比作二戰後冷戰時期的西柏林。當年西柏林雖然被東歐共產主義控制，但在美國及其盟國的對抗中，自由體系得以保存，被稱作「自由之島」。 不過，與冷戰時期不同的是，目前特朗普政府「美國優先」的政策已經使得美國與其盟友漸行漸遠，而此次肺炎疫情更加劇了西方社會的分裂。冷戰時期的模式似乎難以再現。 夏明說，「最根本的變數在於美國能否再次成為西方的軸心。」 他對此持懷疑態度。「很不幸的是，香港處在大國博弈之下，如果要真正保護自己的權利，恐怕要付出相當大的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