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疫情下的台灣陸配家庭：「感覺像瘟疫一樣被拋棄了」
2月4日早上，35歲的小艾帶著他台灣籍的太太和兩個小孩，告別了居住在湖北宜昌的父母，登上當地台辦凖備的巴士，凖備前往機場前往台灣。大家滿懷期待，以為終於可以回家了。
當地台辦的官員對車上幾十人說，希望大家平安到家，祝大家新年快樂。車內響起掌聲一片。然而車還未開動就接到通知，此次行程取消。 車內異常安靜，大家默默地下車，取回自己的行李箱，凖備返回出發地。巴士開走了，小艾6歲的孩子拎著自己的小箱子，站在路邊問道，「為什麼不要我們了？」 那一刻，小艾覺得心酸，不知怎樣回答。他在接受BBC中文的訪問時說，「當你很期待很期待一件事，而最後願望落空，那種打擊，讓人特別失望，也特別失落。你想用言語或者行動去反抗，但根本就改變不了現實，只能默默承受。」 和小艾一樣的大陸配偶及其台灣人家屬還有約千人，他們在肺炎疫情爆發滯留在湖北。第一批滯留人士已於2月3日返回，經過14天隔離期後回到家中。他們卻毫無凖備地被卷進兩岸政治爭議的漩渦中，在一場疫情面前成為最能感知兩岸政治溫度的普通人。然而回家的路，卻遙遙無期。 2月3日晚間，200多名台灣人搭乘中國東方航空包機返台。 「感覺自己像瘟疫一樣被拋棄了」 小艾一家四口趁著農曆新年假期，1月23日晚從台灣來宜昌看望父母。然而受到肺炎疫情的影響，第二天武漢市封城，交通全線停滯。 25日宜昌也宣佈封城，小艾一家被困。 小艾和他台灣籍太太於2012年在越南工作時認識，相戀後結婚。之後兩個小孩出生，都入籍台灣，現在分別6歲和3歲。期間小艾一直持有台灣居留許可，並未想過入籍一事，直到2018年遷到台灣工作，才開始考慮落戶。 在台灣，與本地戶籍人士結婚的大陸人被稱為「陸配」。根據台灣內政部移民署的統計，截至2019年底，台灣有近35萬陸配，佔所有外籍配偶的約63%。陸委會一直對這些人秉持「生活從寬、身份從嚴」原則，保障他們在台灣的就業、健保、銀行開戶等權利，但對入籍的要求十分嚴格。 陸配想要取得台灣身份，需要在台灣住滿至少六年，並且每年超過186天。在此期間，簽證的種類從探親，過渡到依親，再到長期居留和定居，兩到三年申請一次。最後入籍時還需放棄大陸身份證。 陸配往往最能感知兩岸關係的起伏，也由於「一邊是婆家，一邊是娘家」而渴望兩岸和平相處。 小艾從沒想過，自己的身份會在一場疫情中出現這麼多問題，甚至連累家人。他說，「我老婆每天說，自己是被別人不要的那種人。感覺自己像瘟疫一樣，被人拋棄了。」 台灣網絡上對於是否應該接回陸配一事爭論不斷。有人在BBC中文的臉書評論中留言說，「既然是要兩岸一家親，為何不能在中國團聚呢？反正兩邊不都是你們的家嗎？」還有人擔心台灣本地防疫困難，說「你們要選哪國國籍是你們的事，但請不要隨便把台灣全2300萬人民的生命當隨便。」 對此，小艾說，「我只是想去照顧自己的小孩，為家庭多賺一點薪水，難道有錯嗎？先不說陸配為台灣做了多大貢獻，他們也在各行各業做出自己的努力，為什麼這些人就不能被接納，就會被拋棄掉呢？」 兩岸協商遙遙無期 北京堅持「一個中國」原則，否認滯留在湖北的台灣人家屬是海外僑民。因此當各國紛紛撤僑時，複雜的兩岸關係令小艾等人回家的願望處處碰壁。 兩岸政府最終達成一致，以春節加班機的名義，將第一批247名台灣人的配偶及其子女從湖北送回台灣。對於送人的班機，則由總部設在上海的中國東方航空承運，而非台灣的中華航空。 第一批班機返台後，立刻在台灣引發輿論。其中一人確診感染新冠肺炎，被質疑是中方在班機上的防疫不到位，擔心接下來再次返台的人會令疫情擴散，對台灣醫療造成負擔。 主要爭議點： 對於優先返台的名單，也存在爭議。有人認為名單不符合預期，即以慢性病患、長期用藥迫切、短期出差、孩童及老弱人士為主，希望中方在滯留人士登機前先與台方確認名單。 另外，第一批返台人士中，有數十名非台灣籍的大陸配偶。這在台灣引起軒然大波。陸委會11日宣佈，若陸配持有專案長期居留證或長期探親證，基於家庭團聚及人道考量，其子女准許入境。然而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第二天就撤回陸委會規定。 指揮官陳時中說，陸配子女若不具有中華民國國籍，不准入境，除非符合「未成年、在中國大陸親人無能力照顧，及父母皆在台灣」的條件。他強調，當初陸配替子女選擇國籍時，既然沒有選擇台灣，就要自己安排。此話一出，台灣網絡上頓時出現大片讚賞之聲。 小艾對此不能理解，「明明是一個家庭，為什麼要活生生地拆散？小孩已經在疫情中受過傷害了，難道還要再傷害他一次嗎？台灣不是講人權嗎？愛情不是自由的嗎？」 台灣前總統馬英九也在臉書上呼籲，「不要讓民粹碾壓人權，歧視凌駕人道。」但蔡英文在回應時強調，「這沒有歧視的問題，只有疫情處理、疫情掌控、保護我們國人的健康，是最重要的原則。」 接下來，對於再回台灣多少人、哪些人優先返回、指派哪種航班、機上的防疫如何安排等一系列問題，兩岸仍在商討。台方堅持121人先返、華航接運、醫護隨行三個條件；而中方則要求東航繼續承運，近千名滯留人士同時返台等。雙方相互指責對方「拖延、不合作」。 「求助無門」 那些滯留在湖北的台灣人也只能通過網絡看看政府最新的動態，自己對一家人的去留毫無自主權，也無從得知是否在121人的優先名單上。 台灣各行業陸續復工，學校也即將開學。部分滯留人士開始焦躁不安。同樣滯留在宜昌的陸配楚小姐對BBC中文說，因自己無法回台灣工作，家庭的房貸、車貸、健保等費用都迫在眉睫，感到面臨「家破人亡的困境」。她和12歲的孩子都已入籍台灣，趁假期回大陸探親，現在住在機場附近的民宿裏，等待不知何時能來的包機。 台灣陸委會表示，已同教育部、移民署聯絡，提供遠程教學資源。不過，楚小姐引述其他滯留人士稱，大陸的網絡根本無法下載台灣線上學習的資料，連基本的學習視頻軟件都無法下載。楚小姐自己也說，由於宜昌封城，交通不便，連給孩子寫字的筆記本都無法拿到。 「現在非常非常焦慮，做母親的也只能在孩子睡著時低聲哭泣，」楚小姐說。她稱自己「求助無門」，已經聯絡居住在美國的親人，寫信寄往美國在台協會及美國駐中國辦事處。 對於小艾，他說自己的台灣太太已經不再說「自己被拋棄了」之類的話，也不再反覆地問，什麼時候能回去，今天有什麼消息。 小艾說，「她現在很少講話了，大部分時間只是坐在那，沉默不語。」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小艾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