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族歧視：英文中那個「N」打頭單字的歷史與爭議
「這是英語中最齷齪，最骯髒，最可憎的單詞」。
這個「N」字不斷出現在1995年美國足球明星OJ辛普森的疑似殺妻案的審判中。 那是1995年時美國檢察官克達登（Christopher Darden）對這個「N」字打頭單字不斷出現在美國明星OJ辛普森疑似殺妻案審判中的評語。 今日英語世界中很多人同樣如此認為。 最近，還出現過一個美國大學教授在講授中文填充詞「那個」時被學生投訴，並遭校方停課調查的事情。 對我個人來說，聽到這個字讓我全身發抖，讓我想起父親所講述當年的故事：他去利物浦看曼城足球賽，在街頭遭到種族主義球迷的追逐，耳邊傳來的就是「N字開頭的羞辱詞語」。 今年七月，BBC由於在一份有關種族歧視攻擊加劇的報道中完整使用了這個眾多人仍為無法啟齒的齷齪「N」開頭單字而收到18600多份投訴。 事發最初，BBC一度為決定辯護，時任總裁霍爾（Tony Hall）隨即道歉，並稱這是完整使用「N」字是「錯誤」決定。 這一事件也導致BBC九月底向全體員工發佈了最新有關媒體如何應對種族主義的語言的指導政策。 現在，BBC的報道中「若要使用強烈的種族主義語詞，都需有特殊編輯理由」，並且必須由公司區域層級主編親自批准。 這個種族岐視字眼所涉及的爭議先擺在一邊，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的是，這個詞的使用可以一直追溯到販奴時代。 販奴歷史溯源 1619年夏天，一艘海船抵達美國弗吉尼亞的一個港口，船上載有約20名非洲人，她們捆綁著，作為奴隸出售。 這是歷史上美國奴隸制的第一筆交易記錄。當時非洲人被以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中的「黑色」來指代，而西班牙文和葡萄牙文中的「黑色」就是這個英文後來「N」開頭單字的前身。 英國伯明翰城市大學，黑人歷史教授凱安德魯斯（Kehinde Andrews）說：「這用詞，確實是與非洲人不是真正的人類之觀念有關。」 「當時，非洲人被認為更像是種動物，而非人類。他們被視為可被買賣的動物，可以丟到船上賣到外國，實際上沒有任何權利。」 「因此，使用N字，基本上就是在說，這個詞當時如何用來指涉黑人。所以我希望大多數人明白為何這個字眼是這樣有問題，並嚴重冒犯他人。因為現在這個字仍被用來指涉過去的奴隸制中對黑人的羞辱。」 只需要看電影《自由之心》(12 Years a Slave)，我們就可以知道這個詞是如何使黑人感到自卑和沒有價值。 親密暱稱？ 在英國歷史上，我們也會看到這個詞曾經被用以表達「親密」，雖然仍有負面含義蘊含在內。 1840年代，英國科學家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Darwin）和他的妻子艾瑪（Emma）在信中，以這個詞為暱稱稱呼對方。 根據達爾文的通信，他的妻子將這個詞用來表達「愛慕」，而達爾文則用這個詞「巧妙地暗示丈夫這個身份如同奴隸。」 這個「N」開頭的字也是黑色拉布拉多犬只的名。一隻拉布拉多是第二戰期間，英國皇家空軍617中隊（眾所周知的丹巴斯特 Dambusters戰役）之吉祥物。 安德魯斯教授說：「關於N字的部分用途，譬如為何將它用來指稱狗，以及為何被用來表達情愛，都是因為在這些指涉中，我們被看作動物一樣。」 「這詞有不同的版本。一方面，所謂「好的」（N字）是用來指涉奴隸，後者被視為服從的，按照指示行事，對主人忠誠」 黑色拉布拉多犬的名字中就有「N」字 「另一方面，壞的N字，是被用來指稱那些非常暴力，陽剛和危險的人。但無論如何，用這些詞的時候都是在說他們「不是真正的人類。」 二戰後，針對從英聯邦國家（The Commonwelth）移民到英國的黑人和亞洲人的種族歧視中，人們看到這個詞在日常生活和政治中一直被用來歧視對方的種族身份。 1964年的選舉中，保守黨議員格里菲思（Peter Griffiths）在競選中贏得了西米德蘭茲郡（Smethwick）的席位，當時他的競選活動使用的口號便是：「如果你想和「N」(黑人蔑稱)住鄰居，請投票給自由黨或工黨。」。 當時的口號完整拼出了N字。 現代史的這一頁可是我直到最近才知道的事情，雖然我之前也上過英國中等教育普通證書（GCSE）的歷史課。 現在，這讓我想知道，過去在學校裏教到這些痛苦的歷史過去時，課程上是否有幫助更多人了解這個詞語的「恐怖遺產」，以及為何這詞語令人如此不滿。 這場選舉是在50年前，但是這個詞在今天仍然以如此貶義的形式被使用。 2017年，工黨議員黛安·阿伯特（Diane Abbott）揭露了種族主義者如何持續用這個詞喚她，這些人通過電子郵件和社交媒體上霸凌她。 2018年，卡塞斯一家人，在搬到曼徹斯特的一個社區數小時後，「不要黑人」（ no blacks） 和一個「N字」的塗鴉出現在他們家牆外。 今年6月，在埃塞克斯（Essex）郡的一些黑人家庭說，他們收到了種族主義信件，除了N字出現在信中外，還包括殺人威脅字眼。 英國國民保健署（NHS）的工作人員和歌手K-Dogg稱這個詞，是7月份他遭到種族主義用汽車衝撞襲擊時，他耳邊聽到的喊叫字眼。 在大眾文化中，有關種族歧視的字眼之使用，也引起很多辯論。 不同看法 但並非所有人都認為這詞有問題。 2013年，一些BBC觀眾抱怨說，當編輯將老影集《非常大酒店》（Fawlty Towers）中一集，刪除包含該詞的一行台詞時，觀眾說這是「洗白歷史」。 2015年，BBC第一廣播電台（Radio 1 ）對3000名18至29歲的年輕人進行的一項調查，結果顯示超過四分之一的人認為在某些情況下可以接受使用這個詞。 今年7月，丹巴斯特（Dambusters）戰役的狗的名字被從墓碑中刪除，原因是英國皇家空軍坎普頓基地（RAF Scampton) 不希望再使用冒犯性的名字」。但3000多人簽署了一份請願書，要求將狗的命字放回墓碑，有人認為這是「不明智的決定」，因為那只狗是「歷史的一部分」。 BBC電台主持人埃迪·內斯特（Eddie Nestor）在今年八月份的節目中討論了使用該詞的議題，並收到很多不同看法。 一名聽眾馬克來電說，圍繞是否使用這個詞的討論已變得「過於敏感。」 另一來電者肖恩稱，這詞已被「妖魔化」了，並補充說：「如果你經過我身邊打我耳光，我會被冒犯，但如果你在光天化日下用任何名字叫我，我只會昂首走開。 這只是一個字眼，無法傷害我。」 同時，關於這個N字，常被問到的問題是：「為什麼有些黑人仍然使用它？」，以及「為何饒舌歌曲中，白人歌手就是不能用到這個詞？」 黑人專用權？ 這讓我回想起我最喜愛的喜劇電影之一，《 尖峰時刻》（Rush Hour）中一位黑人演員克里斯·塔克（Chris Tucker）在電影中總是用N字招呼他的黑人朋友：「我的[N字]朋友，你好嗎？」但當電影中，成龍將這段話複製，並對黑人打招呼時，卻立即引發了一場激烈打鬥。 你還會在美國饒舌歌曲和英國車庫饒舌（Grime）中聽到這個詞。 我在推特上，讀到了種族研究專家史丹佛（Jacqui Stanford）博士有關該詞使用歷史的文章。 她說，從歷史上看，當年的黑奴自己創造了一種語言，他們「常使用奴役者的語言架構和話語。」 她繼續寫道，之後「黑人成功地拋棄N字在一開始使用的意義，並在我們掙扎求生的過程中，揚棄了這個字中原有的蔑視與不敬，賦予新的含義，使其變得平常、可用」。 2017年，工黨議員阿伯特（Diane Abbott）揭露了種族主義者如何持續用這個詞喚她。 我就此事曾與斯坦福博士進一步談過，她說這個詞是個「複雜的詞」，她自己「不一定全然排斥、拒絶它。」 在我們對話期間，她使用了完整的N字，而每次我聽到它時，我都會感覺到我的身體在緊張。 她說：「這個字之所以被管制，是因為黑人在某些時候，聽到這個字的當下是處於沒有選擇餘地的時候。因為在那當下，N字是用來針對黑人的弱點、被濫用以加深黑人不如白人的自卑感。」她說。 「這詞能存活下來，來自黑人的拯救。因為黑人將這個詞，銘刻在自己的生命，沒有其他人能拿去用。一但，其他人嘗試奪取它，並利用它的時候，暴力就出現了。」 在2018年，歌手肯德里克·拉馬爾（Kendrick Lamar）在他的一場音樂會上阻止了一名白人歌迷，在他的舞台上演唱他的歌曲「M.A.A.D City」，因為N字反覆出現在這曲目中。 解釋他這樣做的原因，他告訴《名利場》說：「我已經在地球上生活了30年，白人說我無法做到很多事：獲得良好的銀行信用、在城裏買房。太多的「你做不到」：無論是面對面還是來自其他地方。 「所以，如果我說這是一個能屬於我的字眼，就讓我擁有這個字眼。」 斯坦福說白人不能使用這個詞，因為這個詞與奴隸制的關聯還在。 「這個字最初是白人創造的，但他們現在已經失去與這個字相關的權力，失去了可以隨意使用這個字的權力：他們失去對這個字的所有權」。 安德魯斯教授補充說：「如果了解這個詞的歷史及用法，那麼你會知道這個字不是供白人使用的，也不是供其他人使用的。」 「如果你看看我們黑人使用這個詞的方式，會更容易讓人接受——我並不是說自己支持使用這個字——我們用這個字多半是表示喜愛，表達自家人之間的親情和關係緊密，是用來認知我們所處的大環境。」 「因此，若你不是黑人，你將無法做到這一點：實際上，你不能以我們黑人使用這個字眼的方式來用這個詞。這絶不可能。因為你跟我們活在不同的處境裏。因此，除了黑人之外，這個字眼在任何地方被使用都是大錯特錯。」 但是，有些人覺得這個詞不應該被任何人使用，無論他們的種族背景。 工黨黑人議員戴維·拉米（David Lammy）8月在LBC電台說：「實際上，這可能是英語中最令人反感的單詞。」 他說，他明白要重新取得過往被奴役的歷史主導權，包含這些歧視性的語言。但他補充說：「我想說，現在該是消弭這些字眼的時候了。如果黑人的生命至關重要，那就不要用它，我們該拒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