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色情還是宗教？ 文藝復興的裸體藝術
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家讓裸體成為藝術實踐的核心，進而改變了西方藝術史的進程。古典藝術重新喚起人們的興趣，同時人物形像在基督教崇拜中的作用成為新的焦點，鼓勵藝術家參考真實人體，進而促成了充滿活力的人體表現新形式的發展。
提香（Titian）的裸體畫《海中走出的維納斯》（Venus Rising from the Sea）（Credit: National Galleries of Scotland） 後來，描繪裸體的能力成了衡量藝術天賦的標凖，但畫裸體並非沒有爭議，尤其是在宗教藝術中。儘管許多藝術家認為，健美、比例勻稱的人體傳達的是美德，但也有一些人擔心裸體人像可能會激起人的情慾。後者看法不無道理。 正在倫敦皇家藝術學院（Royal Academy）舉辦的「文藝復興時期的裸體展」（The Renaissance Nude）展現了裸體藝術以宗教、古典和世俗的形式在整個歐洲的發展。展覽不僅揭示了裸體藝術是如何取得主導地位的，還展現了當時人們對裸體和性的態度，這些態度往往令人驚訝。 多索‧多西（Dosso Dossi）的《財富預言》（Allegory of Fortune），約1530年（Credit: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Los Angeles） 在13和14世紀，裸體常出現在基督教藝術中。正如展覽目錄的編輯之一伯克（Jill Burke）所說：「首先一再以裸體形像出現的人物是基督。」但從14世紀開始，人們對基督教藝術和基督教藝術用於個人敬拜活動的方式的態度發生了重大轉變。伯克說，「他們對人類的同理心，以及把人物形像作為一種真正感受基督和聖人痛苦的方式產生了興趣。」 因此，藝術家們努力讓人物形像變得更加真實，基督、聖人等宗教人物的形像逐漸變得真實可親。這一發展在揚·凡·艾克（Jan van Eyck）為其傑作根特祭壇畫（Ghent altarpiece，完成於1432年）所繪的《亞當和夏娃》（Adam and Eve）表現得尤為明顯。揚‧凡‧艾克的亞當和夏娃被認為是最早仿照真人繪製的人物。畫中能夠觀察到的細節異常豐富：亞當的手被曬黑了，而夏娃微微隆起的腹部有一條黑色的妊娠線，這清楚地表明她在懷孕。 揚‧凡‧艾克的根特祭壇畫（Credit: Alamy） 揚‧凡‧艾克和其他北方文藝復興藝術家（這是指意大利阿爾卑斯山以北的文藝復興藝術家，如揚‧凡‧艾克等佛蘭德斯畫家，佛蘭德斯現位於比利時和荷蘭），在他們的裸體畫中遵循豐富而又複雜的地方傳統，將宗教藝術和世俗主題囊括在一起，甚至會描繪洗澡和妓院場景，其作品所借助的媒介從書稿到象牙浮雕，範圍很廣。他們發展了層次豐富而有光澤的油畫技巧，為自然主義的寫實畫風提升到更高的水平奠定了基礎。 肉眼 北方的藝術家也受益於人們對裸體普遍的寬容態度。伯克說，「在北方很多民間盛會都會有裸體出現。」這與意大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伯克說，在意大利，「對觀看女性身體，即便夫婦之間，都有明確的規定。比如，丈夫不應看到妻子的裸體。」 意大利人還認為女性的軀體從根本上不如男性，因為根據亞裏士多德的理論，女性的身體在子宮裏發育不足，缺乏推出產道所需的熱量。儘管意大利的藝術贊助人熱情地收集北方畫家的女性裸體畫，但15世紀的意大利藝術家卻大多選擇把精力集中描繪男性身體。這也許不足為奇，不過也有一些著名的例外，比如波提切利（Botticelli）。 拉斐爾（Raphael）的《三女神》 （The Three Graces），約1517 - 18年（Credit: Royal Collection Trust/ Her Majesty Queen Elizabeth II 2019） 利用人文文化和現成的古希臘羅馬雕像範例，藝術家們開始以古典人物的作品為原型，創作理想的人物形像。吉貝爾蒂（Ghiberti）在佛羅倫薩大教堂（約1401-03年）洗禮堂的門上創作的浮雕，以撒（Isaac）擺出了英勇的姿勢，青銅細膩地展現了他起伏的胸部肌肉。很多學者認為，這是文藝復興時期裸體藝術的開端。 同樣在佛羅倫薩，多那太羅（Donatello）創作了一尊毫無掩飾性感十足的大衛雕塑（1430-40）。伯克解釋說，雕像柔軟的身體和慵懶的姿勢是為一種欣然接受「男性會覺得年輕美男子的胴體性感誘人」的文化設計的。儘管同性戀在當時屬於非法，但實際在大程度上似乎已經成了一種常態。伯克說，「在15世紀，佛羅倫薩的男性中超過一半人被控與其他男性發生關係。」 基督教殉道烈士聖塞巴斯蒂安（Saint Sebastian）是最受歡迎的繪畫題材，但被他的身體撩動的不僅僅是男性。伯克說，其中一個例子是，巴托洛梅奧（Bartolommeo）在佛羅倫薩聖馬可教堂（Church of Saint Marco）創作的一幅《聖塞巴斯蒂安》「不得不被移走，因為他們認為女性教徒看這幅畫的眼神太過饑渴，生出了邪念」。 布龍齊諾（Bronzino）的《聖塞巴斯蒂安》，約1533年（Credit: Museo Nacional Thyssen-Bornemisza, Madrid） 儘管結果不如人意，但毫無疑問巴托洛梅奧的初衷是真誠無邪的。然而，15世紀初林堡兄弟（Limbourg brothers）為貝里公爵（Duke of Berry）創作的插畫書《時令之光》（Books of Hours）就不是這樣了。雖然表面上是為了表達私人的情感，但他們的書中出現了聖女凱瑟琳（Saint Catherine）等人物的形像。其中聖女凱瑟琳腰肢纖細，胸部堅挺，皮膚白皙嬌嫩，近乎色情。 這類作品為法國宗教藝術中精神與感官的不斷融合奠定了基礎。讓‧富凱（Jean Fouquet）進入查理七世（Charles VII）的宮廷只是加強了這一趨勢。他以國王的情婦索雷爾（Agnes Sorel）為原型創作的聖母瑪利亞（1452-55）是最怪異的例子之一。在畫中，聖母瑪利亞圓潤的左胸裸露在外，朝著明顯不感興趣的聖嬰。 讓‧富凱的《被天使環繞著的聖母子》，1452（Credit: Royal Museum of Fine Arts Antwerp, Belgium） 這種畫風的興起並非沒有引起教會的注意。1517年的宗教改革過後，宗教人物形像被禁止出現在宗教活動場所。對此，新教國家的藝術家的反應是轉向世俗和神話中的裸體題材，其中老克拉納赫（Lucas Cranach the Elder）創作了76幅維納斯畫像。皇家藝術學院的助理策展人奇茲韋爾（Lucy Chiswell）說，這讓藝術家們有了「在宗教領域之外探索這些主題的選擇，得以獲得極大的自由」。 裸體女巫畫也流行開來。這類繪畫突出所謂女巫對男性的誘惑力以及控制女巫的必要，這加劇了愈演愈瘋狂的獵巫潮，成千上萬的女性被指是女巫而處死。奇茲韋爾說，「無論從哪方面來說獵巫狂熱並沒有讓裸體畫變得怪誕，但卻把裸體和這些邪惡的、非常強大的受控制人物聯繫在了一起。」 提香的《海中走出的維納斯》，約1520年（Credit: National Galleries of Scotland） 在人們對人文主義文學和詩歌的興趣日漸強烈的刺激下，意大利也越來越多地採用古希臘羅馬神話題材。威尼斯畫派的畫家喬爾喬內（Giorgione）和提香創作了一些極其豐滿性感的赤身女體畫。儘管這些畫明顯帶有色情色彩，但它們通常是基於對古希臘羅馬神話裸體形像的描述，因此這些裸體畫的擁有者能夠宣稱自己是對知識感興趣，與性無關。 無論如何，正如伯克所指出的，「藝術家技巧超凡的證明之一就是能讓觀者的身體產生反應。因此，如果你被，比如說提香的《烏爾比諾的維納斯》（Venus of Urbino）喚起了性慾，這恰恰是提香繪畫技巧的證明。」 將純粹的古希臘羅馬的裸體人物作為題材是一回事，但這種復古風在天主教宗教藝術中的影響卻變得越來越有爭議。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和他圈子裏的基督教人文主義者及神職人員都認為，美好的胴體是人類美德和完美的象徵。在為西斯廷教堂（Sistine Chapel）繪製聖經人物時，尤其是創作壁畫《最後的審判》（The Last Judge，1536-41），米開朗基羅試圖以古希臘羅馬的異教徒為模特，為基督教藝術注入活力。但事實證明，他的做法超出了教會容許的範圍。米開朗基羅死後，這些人物的生殖器被畫上了遮羞布以掩飾。 米開朗基羅死後，他在西斯廷教堂創作的人物裸露的陽具被畫上遮羞布以掩飾（Credit: Alamy） 儘管教會的做法屬於大驚小怪，但米開朗基羅的才華對裸體後來被視為最高藝術表現形式起了重要作用。伯克說，在西斯廷教堂的壁畫之後，「人人都希望自己喜愛的藝術家畫裸體人像。」 隨著時間的推移，裸體藝術作品中的人物可能已是女性為主，但曾在長達兩個世紀的時期裏，男性和女性的胴體之美都曾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一些藝術家禮讚的題材。 「文藝復興時期的裸體藝術展」將於2019年3月3日至6月2日在倫敦皇家藝術學院舉辦。 請訪問 BBC Culture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