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減少工時 韓國政府還能如何製造幸福
看到濟州熙熙攘攘的海邊，會覺得韓國並不像是有幸福問題的國家。
露天音樂會的樂曲與遊樂場的尖叫聲交織在一起，情侶們紛紛拍下自拍照。車尚達（Sang-dae Cha）正在休暑假，孩子們在附近玩耍的時候，他用釣竿撐在人行道的邊緣。他無形中宣傳了政府的"工作生活平衡"運動。 "Worabel"是韓語"工作與生活平衡"的口語縮寫。眾所周知，韓國人在這個星球上工作時間最長。根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的數據，超過20%的員工每周工作多於50小時，員工平均下來僅休了一半的假期。 韓國濟州島西歸浦港口的漁民。 由此產生的壓力使得韓國的自殺率高得令人咂舌，同時也是導致該國出生率達歷史新低的一個因素，因為職業女性在工作的同時還需承擔大部分的養育責任。 對於這些堆積的問題，政府的解決辦法是：讓每個人都更快樂。 時間和金錢 這不是那種感覺美好的簡單倡議，而是試圖通過立法促成長期的文化變革。 國民幸福是心理學和數字運算的混合體。聯合國和經合組織都發佈了關於世界各地幸福指數的年度報告，使用一系列社會和經濟指標（如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預期壽命、教育和貪腐）評估每個國家的幸福程度。這些都是用一種更為模糊的測量方法來處理的，心理學家稱之為主觀幸福感（Subjective Well-Being），指人們對自身幸福程度的認知。 與預期相反的是，客觀的高品質生活未必會導致高水平的主觀幸福感。韓國人什麼都有，從寶馬汽車到自動馬桶，但自2013年以來他們的生活滿意度遠低於經合組織成員國的平均水平。曾以"以人為本"為競選口號的韓國總統文在寅，正在努力縮小這一差距。 2018年，韓國的最低工資標凖上升了16.4%，預計2019年將提高10.9%。 "今年，韓國的人均收入將達到3萬美元，"文在寅在2018年的新年新聞發佈會上說，"這個數字本身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要確保人們能享受到與3萬美元人均收入相稱的生活質量。" 為了實現這一目標，政府決心讓韓國人走出辦公室，獲得更健康的心理狀態。到目前為止，最大的改革之一是將每周工作時間的上限從68小時調減到52小時。這不僅僅是一個建議，不遵守法律的僱主可能面臨最長兩年的監禁。 政府還強制要求企業大幅提高最低工資，並採取一系列支持措施——育嬰假、兒童保育補貼、降低精神保健費用、增加養老金，以及延長上屆政府的"國民幸福基金"，這一基金旨在幫助公民減輕個人債務負擔。 車尚達是首爾一家輪胎公司的產品規劃和市場質量經理。他認為這種全面的政策可能正是韓國所需要的。韓國面對的一些問題，比如低出生率，變得愈發嚴峻，不容忽視。他說："我們應該支持這一政策，現在正是時候。" 從理論上講，提高生活質量對整個國家都有好處。低收入員工手上的錢多了，對各種產品和服務的需求也會增長。人們的空閒時間突然變多，休閒產業便可因此獲利。自殺率下降，感到幸福的民眾會生育更多孩子。問題迎刃而解。 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 數學的方法 想要通過立法追求幸福是十分棘手的。一個國家的主觀幸福感受到許多不同因素的影響——從政治自由到環境問題。 聯合國年度世界幸福報告的合著者、韓國發展研究所公共政策與管理學院副教授汪順（Shun Wang）認為，政策制定者應該以幸福經濟學家的研究為指導。 "他們並不是告訴人們如何獲得快樂，"他說。"相反，他們試圖告訴政府，什麼樣的政策能更有效地提高或降低幸福水平。" 例如，統計研究表明，失業對國民幸福有巨大影響。2008年金融危機期間，韓國政府致力於創造就業機會，甚至包括一些低薪或臨時工作，這番努力使韓國的主觀幸福感保持在相對穩定的水平；而在一些受金融危機影響的歐洲國家，如希臘和西班牙，幸福感下降了，至今還未恢復。 韓國並不是唯一一個將幸福納入政策決定的國家。自2012年以來，英國一直在記錄國內福祉情況，利用這些數據為精神衛生、就業和繼續教育方面的決策提供信息支持。阿拉伯聯合酋長國最近任命了一位內閣福利部部長，目標是在2021年前使該國成為地球上最幸福的國家之一。 全球最著名的幸福治理的國家是不丹。自2008年以來，這個小小的東南亞國家正式將國內幸福總值置於單純的經濟發展之上，在全國範圍內設立了計算幸福程度的標凖。曾於2016年訪問不丹的韓國總統文在寅可能受到了該國整體政策的啟發。 但這並不意味著對宏大構想的模糊追求。文在寅政府的政策非常直接，可操作性強，並且針對韓國有的放矢。有證據表明這些政策都在發揮作用。汪順研究了韓國長時間工作和生活滿意度之間的關係，他認為每周理想的工作時間是40至50個小時。至於與薪酬相關的幸福，低收入員工幸福度更高，他們似乎為國家幸福總值貢獻最多。 幸福是有限的資源 但成功並非勢在必得。2018年，最低工資上漲了16.4%，預計2019年將增加了10.9%。面對這種快速變化，人們預測失業現象會廣泛蔓延。一些公交公司由於工資不斷攀升已經威脅要停止服務，而其它企業則嘗試削減員工工時以應對增加的成本。 縮短工作時長的方法推行起來困難重重。在截止日期前不間斷地工作是韓國人的標凖做法。在不減少工作量的情況下減少工作時間可能會迫使員工無償加班。這種行為在韓國職場上根深蒂固。2012年的數據顯示，40%的員工沒有加班費。 韓國可能真的是一個快樂難尋的國家。延世大學幸福與文化心理學實驗室主任蘇恩國（Eunkook M. Suh）表示，不同的文化對幸福的理解不同。在個人主義文化中，比如英國或美國，每個人對於幸福都有自己的定義。但是集體主義文化，比如韓國，把集體置於個人之上，所以社會因素對個人幸福影響巨大。 "換句話說，"蘇恩國解釋道，"我對於自己生活的主觀認識有時並不重要。更重要的是別人如何評價我。" 這就驅使人們去爭取物質的成就。"在某種意義上，你必須向世界證明你的生活是幸福的，"蘇主任解釋道，"所以你需要一些看得見的證據，比如頂尖大學的文憑，開豪車，住大公寓。" 但在韓國，大學錄取人數和令人垂涎的公務員職位往往是有限的。在這種情況下，幸福變成了有限的資源，只有一小部分人能實現理想。 "在高度集體主義的文化中，這更像是一種零和遊戲，"蘇主任說。 由於長時間工作已成為一種職場美德，想要改變這種現狀並非易事。 個人主動性 文在寅總統可能正試圖解決其中一些問題。為了以身作則，總統享受了所有休假時間。如果這個試圖與核武國家朝鮮達成和平協議的人可以休息一下，那麼其他人應該也可以。 但專家們一致認為，給予人們更多自由時間只解決了問題的一半。其餘則取決於他們如何利用這些時間。 我們再看看車尚達的生活，孩子們玩耍的時候，他在夕陽下釣魚。同一份工作做了15年後，他覺得自己在工作與生活間找到了平衡點。車尚達的公司每周工作40小時，偶爾加班，"積極"休假。 "公司提倡這樣做。"他笑著說。"我妻子當然也支持。" 他知道有些人可能會對工作與生活的平衡進行立法感到不滿。他認為，如果這些變化來自於商界本身，人們會適應得更快。當然，沒有任何政府政策是"通用的"。 但他是否認為這些變化為國家指對了方向？ "我想是的，"他一邊說，一邊對跑過的女兒微笑。"未來情況會大幅改善。" 請訪問 BBC Capital 閲讀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