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選將至，中國是否正試圖為「戰狼外交」降調
過去幾個月，中美兩國在多個方面展開對抗。如今距離11月3日舉行的美國大選僅有半個多月時間，觀察人士指出，中國似乎正軟化其與西方針鋒相對的外交策略，避免在此期間矛盾加劇。
加拿大外交部周六（10月10日）宣佈，加拿大駐華大使鮑達民（Dominic Barton）獲中國政府批准，在周末以視頻方式探望在中國被扣留的兩名加拿大公民。 自新冠疫情爆發以來，中國便一直拒絶加拿大外交官探望這兩名在2018年12月孟晚舟事件爆發後在華被拘捕的加拿大公民。此次中國鬆口後，加拿大總理特魯多（Justin Trudeau）特別感謝了美國總統特朗普在其中的幫助。 此前一天，中國官方媒體中央電視台宣佈，將恢復播出美國男子職業籃球聯賽（NBA）。這是自去年NBA與中國當局因香港抗議產生裂痕後，中國首次宣佈恢復播映。 分析人士認為，在美國即將迎來大選前，中國可能試圖在對外爭端上適當「降調」，但這不足以表明中國可能從根本上改善其與美國和西方的關係。 允許探視 加拿大外交部表示，該國駐華大使鮑達民（Dominic Barton）獲准分別於周五（10月9日）和周六以視頻的方式探望在中國被扣留的加拿大人斯帕弗（Michael Spavor）和康明凱（Michael Kovrig）。 這是時隔10個月以來，中國當局首次批准加拿大方面的請求。此前，加拿大官員幾乎每個月都被授予一次領事探視權。新冠疫情爆發後很長一段時間，中國官方都沒有批准加拿大駐外機構的工作人員探訪斯帕弗和康明凱。 孟晚舟在加拿大被捕後，中國逮捕了兩名加拿大人斯帕弗（左）和康明凱（右）。 值得注意的是，加拿大總理辦公室的一份聲明表示，加拿大總理特魯多感謝特朗普在「尋求立即釋放被中國任意拘留的兩名加拿大公民」問題方面提供的支持，但新聞稿並未透露更多細節。 2018年12月，應美國要求，加拿大當局在溫哥華機場拘捕了轉機的華為高管孟晚舟。一度良好的中加關係迅速惡化。僅數日後，在華的加拿大商人斯帕弗和前外交官康明凱相繼被拘留，這被外界普遍視為是中國的報復措施。 2019年5月，當美國總統特朗普簽署被視為針對中國通訊巨頭華為的行政命令後一天，中國當局對外宣佈，康明凱涉嫌「為境外刺探國家秘密和情報」，斯帕弗則涉嫌「為境外竊取、非法提供國家秘密」罪被正式批准逮捕。 加拿大外交部在一份聲明中表示，加拿大對中國當局從2018年12月以來拘留這兩名加拿大人仍「深表關切」，並且繼續呼籲中國官方立刻釋放二人。 恢復播映NBA 此前一天，中國官方媒體的另一個舉動也曾引發外界關注。當洛杉磯湖人隊和邁阿密熱火隊即將在NBA總決賽進行第五場較量前的幾個小時，中國央視周五（10月9日）突然宣佈，該台的體育頻道將對此進行直播，短短幾秒的預告迅速在社交媒體上掀起討論熱潮。 中國官方媒體宣佈將恢復播出美國男子職業籃球聯賽（NBA）。 「央視新聞」隨後援引一位沒有透露姓名的發言人的話稱，籃球運動在中國有著廣泛的群眾基礎和球迷的收視需求，央視於10月10日上午恢復播出NBA比賽「是正常的轉播安排」。 「在剛剛過去的中國國慶中秋雙節，NBA向廣大中國球迷表達了節日祝福。我們也注意到NBA一段時間以來持續表達的善意，特別是今年初以來，NBA在支援中國人民抗擊新冠肺炎疫情等方面做出了積極努力，」這名發言人說。 重新啟播的決定在中國社交媒體上受到很多網友歡迎，但也有不少持強硬態度的網友對此表示不滿，認為這是一種「妥協」。 去年10月，當休斯敦火箭隊總經理達雷爾·莫雷（Daryl Morey）在推特上分享了一張圖片，上面寫有「Fight For Freedom，Stand With Hong Kong」（為自由而戰，與香港併肩）字樣，隨即點燃了火藥桶。這句口號是香港「反送中」運動，繼而演變成反政府示威當中反復出現的口號之一。 中國當局一直視香港示威者是「反中」與「分裂」分子。事發後，中國央視和騰訊隨即宣佈暫停NBA賽事的電視和網絡轉播，大量網友在社交媒體表達憤怒，並斥責那些堅持要看NBA的男生是「跪族藍孩」。 莫雷是電腦工程師出身，在NBA聯盟被看作是技術改革的代表人物。 NBA聯賽在中國收看人數眾多，數以百萬計中國觀眾通過串流直播等方式收看比賽，對於NBA以及各支球隊來說，中國也是他們在美國以外最重要的市場。NBA總裁蕭華（Adam Silver）在今年2月的一次發佈會上表示，中國的禁播決定給聯賽方帶來了巨大經濟損失，可能高達4億美元。 然而，時過境遷。官方媒體《環球時報》總編輯胡錫進在評論央視恢復NBA比賽播出時旗幟鮮明地表明了支持。他表示，一年的停播已讓NBA付出代價，「我們的態度也要能夠容納面向未來的取向」。 「中國還是要多保持與美國和西方各國經濟文化上的交往，」胡錫進說。「面對近乎瘋狂的美國對華政策，中國需要開展戰略大周旋，而非對撞、蠻幹。」 軟化外交立場？ 中國近來和多個西方國家有外交紛爭，其中北京和華盛頓的對抗姿態最為顯著。兩國目前在軍事、經貿、科技等多個領域隔空交火，中美關係陷入數十年來的低谷。新冠疫情爆發以來，特朗普更頻繁指責中國「抗疫不力」。 過去幾個月裏，中國大多採取「以牙還牙」式的外交策略。例如在美國要求中國關閉駐休斯敦的總領館後，中國也宣佈關閉美國駐成都的總領事館。但中國如今這些微妙的「讓步」，讓一些觀察人士認為，這可能意味著中國外交在話語層面的「降調」。 中國民眾在國慶節前往北京天安門廣場觀看升旗。 中國獨立政治學者吳強認為，這種外交上的微妙調整或許是中國在為「後特朗普時代」做凖備。 「在大選投票日臨近時，中國試圖緩和中美間'戰狼'的外交關係，」吳強對BBC說。「這種調整是一種放緩，是最高層一腳踩油門，一腳踩剎車的體現。」 此前，外界一直有傳言稱，相比於特朗普，中國更希望民主黨候選人拜登（Joe Biden）能夠當選，讓兩國關係得以改善。例如，美國國家反情報與安全中心（NCSC）主任伊凡尼納（William Evanina）就曾在一份評估中說，美國情報機構認為「中國認為特朗普總統不可預測，更希望他不會取得連任」。中國則否認干預其他國家內政。 美國巴克內爾大學（Bucknell University）國際關係系主任朱志群對BBC說，最近中國的周邊環境和國際形象持續惡化，調整外交政策和策略已經不可避免。 「戰狼式外交表面上是在高調維護國家利益，實際上樹敵太多，疏遠了朋友和鄰居，嚴重損害中國的國家利益和國際形象，」朱志群說。「中國高層如果看到目前的外交困境，及時調整外交策略，應該是值得鼓勵的。」 隨著中美關係進一步惡化，兩國社交媒體上都出現愈來愈激進的聲音。中國體制內的一些學者也罕見發聲，呼籲中國當局回歸鄧小平時代「韜光養晦」的政策，避免正面對抗。 「戰狼式」的外交詞匯出現在2017年，但這種外交思維在新冠疫情期間得到了眾多中國外交官的背書。 中國國際關係學會副會長、外交學院原黨委書記袁南生9月末撰文批評「戰狼」文化。他表示，中國國內已「常常感覺到極端民族主義、民粹主義思潮湧動」。因為打著「愛國」的旗號，它們「容易挑動民意、煽動民意和裹挾民意」，在這種情況下，民意容易綁架外交。 「『戰狼精神』同中國傳統文化背道而馳，如果裹挾了民意，則後果堪憂……受此影響，對外交往中對抗就更容易代替對話，中國的朋友就會越來越少，」袁南生寫道。 在NBA恢復播映和加拿大外交官獲准探望之際，至少兩名以宣揚民族主義言論著稱的微博博主在周六（10月10日）表示，他們的網絡發帖將面臨更加嚴格的審核。 「剛接到通知，以後我的每條微博都要先經過審核，原因是『違反外交政策』，」用戶名是「上帝之鷹_5zn」的博主周六傍晚寫道。另一名名為「孤煙暮蟬」的博主也表達了類似的遭遇。不過，兩人都未透露該通知來自於哪個部門。 擁有630萬粉絲的「孤煙暮蟬」和235萬粉絲的「上帝之鷹_5zn」是中國社交媒體上兩名活躍的「愛國」意見領袖。他們以發佈支持中國政府立場的帖子和民族主義新聞、並對西方持強硬態度而收獲大批粉絲。 不過，朱志群認為，儘管美國大選可能會帶來緩和之機，但這不足以表明中國打算從根本上轉變其對外政策。 「中國的快速崛起和科技進步讓美國措手不及，中國強勢的內政外交讓美國焦慮不安，」朱志群說。「中美之間結構性的矛盾不會因為美國總統的更替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