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裔攝影師鏡頭下中餐館和懷揣「美國夢」的中國勞工
「沒有比外賣中餐更加美國化的食物。」作家與攝影師朱潔琳（Katie Salisbury）說，全美有超過四萬家中餐館，是麥當勞餐廳數量的三倍。
中餐館的霓虹燈在美國隨處可見 朱潔琳的攝影作品集《謝謝，請享用》正在全美巡迴展出，她將鏡頭對凖了媒體鮮有關注的一個群體：美國中餐館裏的中國移民。她說這個攝影項目源自她心中的一個疑問：為什麼外賣中餐在美國如此受歡迎，但大家對在中餐館打工者們幾乎一無所知？ 幾乎每一部美國電視劇裏，都會出現主角們在吃中餐外賣的場景。許多中餐館全年365天營業，在聖誕節和農曆春節也不例外，在聖誕節吃中餐已成為猶太美國人的傳統習俗。 「儘管他們料理的食物在美國如此主流，但一般美國人對在中餐館工作的人知之甚少，」朱潔琳接受BBC專訪時說。 宮保雞丁、左宗棠雞、麻婆豆腐……一道道美國人家喻戶曉的菜色背後，有多少中餐館員工甜酸苦辣的故事，不足為外人道？ 朱潔琳（Katie Salisbury） 下定決心解開這個疑問之後，朱潔琳推開了她常路過的紐約唐人街職業介紹所的大門，訪問正在裏面找工作的移民。 介紹所內貼滿了寫有全美各地餐館工作信息的小紙條，求職者如果有看中的職位，就當場電話聯繫僱主。談成薪水之後，他們就會搭長途巴士到紐約上州、北卡羅來納州、佛羅里達州等地工作。如今，類似這樣的職業介紹所的功能已轉移到社交通訊應用程序微信上。 朱潔琳說，不少找工作的華人移民是偷渡到美國的，並無在美合法居留工作的身份，有的還需要向蛇頭償還大約六萬美元的偷渡費用。廚房工的時薪約8至11美元，低於紐約市的最低時薪，其中許多人每天工作12小時、一周工作6天。 紐約唐人街的職業介紹所 在空蕩蕩的職業介紹所裏，一名求職者工人正躺著休息 在紐約布魯克林，朱潔琳常光顧陳師傅的中餐館「好旺」。這裏一年365天營業，風雨無阻。遇上極端天氣、快遞員不送餐時，陳師傅會親自外出送外賣。 「好旺」所在的社區非裔美國人所佔比例高，於是他在菜單上增加了受非裔族群歡迎的炸雞。餐廳提供的米飯也不是傳統中餐的白飯，而是更合非裔美國人胃口、混合了其他調味料的黃米飯。 「美國的中餐變化萬千，針對不同的顧客調整口味，適應性極強，就像料理這些食物的移民一樣，」朱潔琳對BBC說。 中餐館為美國顧客打造美式中餐，但廚師們煮員工餐時就會選擇家鄉味，不過餐飲工作節奏緊張，尤其是在人口緊缺的小餐館，廚師很多時候顧不上吃幾口飯，就要回到爐頭前掌勺。 正在炒菜的陳師傅 陳師傅顧不上多吃幾口的午餐 朱潔琳引述中餐館員工說：「餐館是爐頭，回家是枕頭」，形容餐館工作艱辛，大家下班回到家倒頭就睡。 陳師傅已經在美國從事中餐行業超過30年了，廚師是他引以為傲的身份。朱潔琳回顧第一次遇到陳師傅時、問他的名字，他回答：「叫我陳師傅就好。」儘管如此，陳師傅並不希望自己的三名子女繼承這家餐館，而是期望他們到工作環境更舒適、報酬更高的行業。他希望在孩子們完成學業之後退休。「每個星期工作100個小時，我太累了。」 然而，也有美國中餐館掌勺人後代自願繼承餐館，還經營得有聲有色。南華茶室有近百年歷史，是紐約曼哈頓唐人街歷史最悠久的港式點心鋪之一。新一代傳人鄧煒在2010年從叔叔手中接過餐廳的經營權。 鄧煒從小就被父母教育，要遠離餐館生意，去幹更「體面」的工作。但在華爾街工作幾年之後，他有感於自己真正的熱情所在，毅然辭去金融業的高薪厚職，全心打理南華茶室的生意。南華茶室在鄧煒掌舵下，近年來增開分店，甚至「海歸」到深圳開店。 在南華茶室，經常會看到鄧煒繁忙的身影 外賣送餐員是中餐館的重要組成，卻常被遺忘的。李蒙芭是成千上萬的紐約中餐館送餐員之一。他之前在上海經營廣告公司，移民到紐約之後兼職送餐，同時也是一名圖像設計師。 當李蒙芭騎單車馳騁在車水馬龍的紐約街頭，風衣、單車頭盔和亮橙色的背心就是他僅有的安全裝備。他還會在單車坐墊上套一個塑料袋以免雨水淋濕，但在傾盆大雨中，袋子的防水作用微乎其微了。 他原本騎電動車送外賣，但紐約市在2018年開始禁用電動車，違法者的車輛將被沒收。這一規定打擊了許多外賣送餐員的生計，他們不得不改用體力消耗更大的單車代步，年近半百的李蒙芭也因此縮短了外賣工作的時長。 朱潔琳說，跟大部分的移民不一樣，李蒙芭移民到美國不是為了更好的經濟前景，而是希望有不一樣的生活體驗。李蒙芭曾對她說：「我喜歡在紐約生活。你可以做自己的事情。紐約是個開放的城市，每個人都能在這裏找到一些自己想要的東西。」 中餐外賣送餐員李蒙芭提著餐點從餐廳出發 冒雨送餐的李蒙芭 不少曾在中餐館打工的中國移民，後來走上了形形色色的人生道路。 陳曉登當過服務生、廚師和外賣送餐員，對中餐館每一個工作環節都如數家珍。他說這工作吃力不討好，有時他甚至會感覺受到歧視。「顧客喜歡吃中餐，但討厭我們。」 今年30歲的陳曉登19歲就移民美國，除了上過一年語言學校，他的英語都是通過自學與在中餐館工作而習得的。如今他不僅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還剛獲得了比較政治學的學士學位。陳曉登如今是一名英語教師，學生是西班牙語為母語的移民。 陳曉登坐在布魯克林學院前的階梯上，他剛從這所學校獲得政治學學位 中餐館員工之中還誕生了社會運動家。曹錦明在2001年從福建移民到美國，剛開始在紐約一家高檔中餐館當服務生時，他並不知道自己300美金的月薪遠低於當時紐約的最低工資。和大多數餐館移民員工一樣，他當時對美國勞動法知之甚少。直到在當地中文報紙上讀到越南餐館員工控告僱主剝削勞工權利時，曹錦明才恍然大悟，聯合25名工友控告僱主欠薪。 法院判決曹錦明勝訴，應獲賠償款14萬美元，但因為僱主早就帶著資產逃之夭夭，他至今仍未討回一分錢。 從那時起，曹錦明成為華裔社區中有名的社會運動家，組織華人移民工人的示威活動，為中餐館僱員爭取《保護工資法案》（又名血汗法案）。該法案一旦通過，欠薪僱主的資產將被凍結，用於還清拖欠的工資。 中餐館員工、社會運動家曹錦明在勞工權益集會中發言 創作這一攝影項目的過程，也是朱潔琳探索家族歷史的一趟旅程。她是第四代華裔美國人，外曾祖父來自廣東台山，1915年移民到美國後，也曾經營中餐館。 朱潔琳的外曾祖父及外公 朱潔琳說，她因為是混血兒，常被說長得不像華人，但華裔美國人一直是她的自我身份認同。 談到維繫身份認同時，食物又再次成了話題的核心。朱潔琳說，每逢農曆春節，外婆會給後輩包紅包，一家人吃港式點心慶祝，「蝦餃、燒賣、叉燒包是我們每次必點的。」 而到了感恩節，他們一家吃的火雞，竟是醬油調味的，就像她攝影項目的主角一樣，亦中亦洋。 朱潔琳希望，她的攝影項目為人們了解多元的美國開啟新的角度，「通過了解中國移民勞工的工作環境和個人犧牲，思考身為美國人意味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