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沒見過陽光」——維權律師謝燕益詳述受虐經過
對謝燕益而言，最難以忍受的不是身體上的折磨─雖然他曾遭受的身體折磨各種各樣，足以列出長長的名單。
Xie Yanyi: 'I didn't see sunlight for six months' 他曾被逼蹲在矮凳子上，由早上六點蹲到深夜十點，每日如是：15天後，謝燕益說，他的腿幾乎已全無感覺，解手也出現困難。 他曾經不獲發食物，也經歷過長達數十小時的磨人盤問。當然，也曾經被毆打。 在謝燕益睡覺的時候，看守一直在旁監視，要求他整夜保持同樣的睡覺姿勢。 但謝燕益堅稱，這一切還不是最難捱的。最可怕的是單獨囚禁的時間。 「我被單獨囚禁在一個小房間裏，半年不見日光，也沒有任何可以讀的東西，除了坐在那矮凳子上，完全無事可做。」 「這樣的環境可以逼瘋人的。我與世界完全隔斷。這是酷刑，單獨囚禁比被毆打更痛苦。」 謝燕益所述的經歷，無法獨立證實；但他的描述，與在其他報道中，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首任任期內，發動「打壓法律之戰」（War on law）的受害者遭遇相似。 與其他個案不同的是，這不是他人轉述的情境，而是謝燕益本人的現身說法。 國家主席習近平治下，政府收緊了對異見者的控制 與其他涉事律師一樣，謝燕益在獲釋時也曾被威脅，不得接受外媒訪問,，但在八月份的採訪中，他選擇無視這項禁令。 「可能會有一些風險。」謝燕益說。 「但是我覺得呢，這是我的責任。如果這個社會因言獲罪剝奪人的思想和言論的自由，這個社會是不可接受的。」 中國政府的「打壓法律之戰」 這是習近平首任任期內，其中一項最為駭人的「政治遺產」。 超過300名律師、律師助理及維權活動人士，在事件中被傳喚、訊問，其中二十多人被正式立案調查、甚至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等罪名起訴。 事發至今兩年，一些律師被判處數年刑期，另外還有數人尚在等候判刑。其中一名律師，則在被捕後完全銷聲匿跡。 律師王全璋自2015年被捕後，其家人及家人指派的律師一直未能會面，也沒有任何他的消息 謝燕益是這一波打壓的目標之一。與其他受影響律師一樣，謝燕益的法律生涯中，多次協助敏感案件的當事人─包括地方官員貪腐、警察暴力及宗教迫害的受害者。被騷擾、被扣留、被虐打已經是他的「份內事」。 與此同時，他還是一個主張和平民主改革的高調倡議者，曾經試圖起訴前國家主席江澤民，指控他在卸任主席後繼續擔任軍委主席，違反憲法。 但謝燕益的遭遇，到習近平掌權後急轉直下。 習近平2012年在十八大上任後不久，就流傳出俗稱「七不講」的內部文件，當中列出七項被視為威脅到中國共產黨統治的意識形態理念，禁止媒體或大學傳播。 這份文件由中共高層一個辦公室發出，列明禁止的包括「西方憲政民主」、「普世價值」及「公民社會」。 如今看來，這份文件就是後續打壓行動的的一份藍圖。 在習近平治下，公共討論的空間不斷收窄，對媒體的鉗制一再收緊，對針境外組織及慈善機構的限制越來越多，互聯網亦遭到整頓。針對維權律師的打壓，也是這系列行動的一環。 破碎的希望 這與很多人的期望出現偏差。 數十年來，西方國家一直認為，隨著中國外貿增加，政治改革將隨之而來。 「經濟上的自由，會養成自由的習慣。」前美國總統布什曾在一次關於重建中美關係的演講中如是說。 曾經有一段時間，這個推論得到印證。 在2007年的十七大之前，中共官方媒體還在謹慎但公開地談論漸進的政治改革。十七大正是習近平首度以潛在未來最高領導人之姿，進入最高領導層之時。 到2017年，政治改革已完全不在中共的議程之上 即使到了2012年的十八大，雖然民間的樂觀情緒已受到一定挫折，但當年仍會見到要求民主改革、司法獨立及立人權法案的公開信及聯署。 今時今日，敢於在這樣的聯署上籤署自己名字的學者、記者及律師，可謂相當勇敢。 批評=假新聞？ 中國政府控制的官方媒體，將維權律師受虐一事斥為「假新聞」，並指責外國媒體報道這些消息，形容外媒「特別熱衷於報道中國的負面新聞」。 但一些境外的中國觀察者，有時也會被中國的摩天大樓、高鐵及不斷壯大的中產群體，影響了他們的看法。 少數律師及活動人士的苦難，或會被視為大國崛起的雜音。但謝燕益的現身說法，以及其他律師的經歷，提醒了我們一些重要的事情。 外界曾經認定，政治自由是一個經濟體繁榮發展的前提。但隨著中國的國力、影響力及自信不斷增加，中國政府卻堅定不開放政治自由。 這向14億中國民眾發出的訊息非常清楚：在挑戰中國共產黨的權威之前要好好想清楚，即使在中國的法院內也一樣。 「覺醒，行動」 被囚禁18個月後，謝燕益獲准保釋，但仍受到監視與威嚇。 我們在八月與謝進行錄影訪問，之後政府當局再次「造訪」並警告他。這一次的警告很清楚：在中共凖備舉辦該黨最重要​​的政治會議之時，不要有任何動作。 審問謝燕益的人曾威脅拘捕他的妻子 出於謝的人身安全考慮，我們同意在十九大完結後才刊出這次訪問。 而讀者也可以看到這次訪問的錄影中，出現了那在中國無處不在的陰影：在謝燕益的寓所之外，聚集了十數名男子。 我們透過窗戶外望時，我問謝燕益：作為三個孩子的父親，低調點、保持安靜不是更​​好嗎？ 「我一直很安靜。」謝燕益回答我說：「我們一家對人很好，一直很理智、很和平。」 「我們是奉公守法的公民，也不過是在行使法律賦予我們的權利。我們希望，所有人都能有尊嚴地生活，互相尊重，也尊重法治。」 BBC攝製隊離開謝家時，坐駕被那群男子包圍，他們大力敲打車窗，並喝令我們開車門。我們拒絶下車，直到警察來到。 約一個小時後，我們終於獲告知可以自由離開。對維權律師與他們的家人而言，這是不可奢求的待遇了。 在習近平政府治下，任何敢以挺身而出的人也是同樣。專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