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疫情：口罩中間商、囤貨者、生產商與政客的眾生相
新型冠狀病毒疫情蔓延全球，口罩瞬間成了人人爭搶的「硬通貨」。
疫情之下，一片薄薄的口罩映射出眾生相。有人意外成為手握百萬訂單的口罩國際貿易中間商；也有人乘機囤積口罩、高價倒賣，從中牟取暴利。口罩還是全球化的縮影，揭示中美競爭態勢下的醫療依存與脫鉤趨勢。 香港口罩貿易中間商：一夜間，口罩成了戰略物品 疫情大潮中，34歲的香港人Jan意外成為了一名口罩國際貿易中間商。 Jan運營一家公關公司，有國際貿易相關人脈，於是他在疫情初發時，主動請纓為親友在全球各地詢購口罩。 他還記得，疫情未公布時，一盒50片的醫用口罩在香港的售價約為50塊港幣。但情況在農曆新年前夕武漢宣佈封城時，瞬間改變。 「一夜間，口罩成了戰略物品，」Jan回憶道，口罩售價驟升至100塊一盒，甚至有錢都買不到。「當時聽到身邊好多人都說買不到口罩。」 許多香港人從去年夏天至今，都不得不在街上戴上口罩。只是口罩阻擋的對象，從警方鎮壓示威的催淚煙，變成了帶有新冠病毒的飛沫。 讓Jan沒有預料到的是，他最初只想為親友訂幾十盒口罩，但隨著疫情擴散，他接到的訂單已超過一百萬盒。 香港街頭，戴口罩的路人與壁畫相呼應。 「我從來沒有主動推銷，都是人們一傳十，十傳百，找上我來買的。」Jan對BBC表示，「不想以賣口罩發達」，一直以貼近成本價的價格出售，但也慶幸在本職工作受疫情打擊時，意外通過口罩貿易獲得收入。 Jan最初從日韓、東南亞購入口罩，不過隨著疫情蔓延，口罩在多國都成了禁運品或限運品。 如今，印尼與巴西是他經手口罩的兩大來源地。隨著疫情在全球範圍內擴散，口罩價格步步攀升。他稱，印尼產口罩從30元港幣一盒，在一兩周內翻五倍至150元港幣。巴西廠商從2月中旬開始加價，最初一盒口罩連運費約100元港幣，如今運到香港需220元港幣。N95口罩則要價1000港元20個。 據Jan說，除了需求帶動價格以外，口罩最關鍵的原料中間濾芯被批量收購，導致成本價上漲；國際航班大幅減少後，空運的成本也顯著增加。 Jan的顧客群也開始悄然變化，最初幾乎全是中國內地與香港居民，如今不少身在歐美的海外華人也向他購貨。他的團隊分佈在香港、英國、美國，遙控著跨亞歐美洲的口罩貿易。例如，巴西產的口罩，就近運送給美國的顧客，最快甚至可以次日送達。 與中國及香港政府不同，歐美國家大多不建議沒有出現病症的民眾佩戴口罩。流行病學專家認為，一般醫用口罩無法防止吸入病菌，但能有效減少手口接觸。 在Jan看來，民眾購買口罩是一種「民間自救」行為，顯示他們對當地政府防疫不力的恐懼。他說，口罩雖不是萬能，但或能減低傳染機會，也起到一定穩定人心的作用。 美國口罩囤貨者：自稱「提供公共服務」 疫情肆虐全球，歐美的防疫物資高度緊缺。 以美國為例，口罩在1月中旬就缺貨，消毒用品2月下旬起逐漸售罄。當美國民眾因口罩、洗手液無處可尋而焦慮時，卻有成千上萬的囤貨者因醫療物資無法轉手而苦惱。 《紐約時報》報道，美國田納西州兩兄弟囤積了近18000瓶洗手液，還有大量口罩、消毒濕紙巾等防疫用品。不過，他們手上的存貨卻無法轉手。 馬特·科爾文（Matt Colvin）在2月開始以倒賣防疫用品牟利，包括出售一種「大流行病生存包」：內含50個口罩、4瓶洗手液和一個溫度計。馬特以3.5美元價格購入，在網上標價40至50美元轉手，幾乎立即售罄。他還以最低40美金的價格售出了2000盒50片裝的口罩。 嘗到甜頭後，馬特與弟弟在3月初開車一千多英里橫掃田納西州與臨近的肯塔基州，把超市的防疫用品貨架掃蕩一空，再在電商網站上以數十倍的高價銷售。 科爾文兄弟買下了他們能找到的所有洗手液 馬特受訪時說，自己是在「提供公共服務」、「糾正市場的低效」，獲利是應得報酬。 然而，這門暴利的生意沒能持續多久，亞馬遜、EBay等電商平台出手打擊哄抬防疫物資物價，暫停了許多醫療物資第三方賣家的賬號。馬特騎虎難下，無法處理堆滿車庫的大批物資。 《紐約時報》報道發表後，一石激起千層浪，馬特的囤貨行為遭到社會抨擊。他和家人甚至還收到死亡威脅，當地檢察官也對他哄抬物價的行為啟動調查。 馬特公開表達悔意，並宣佈將捐贈囤積的醫療物資。「我從來沒有打算，要讓那些最需要醫療用品的人買不到這些商品，」他哭訴。 總統特朗普在3月23日簽署行政命令，禁止囤積和抬高防疫物資價格的行為。 數據顯示，美國2月的醫用口罩銷售額翻了三倍，洗手液銷售也上升超過70%。其中多少落入囤貨者的手中，仍不得而知。 像馬特這樣借疫情需求而抬高價格的囤貨者，可能成千上萬，也並不僅限於美國。根據媒體報道，在中國、印尼、日本、台灣等地，都出現了囤積防疫物資倒賣的現象。 美國口罩生產商與政客：依賴中國口罩，「危害國家安全」 輕如鴻毛的口罩還是全球化的縮影。在新冠疫情爆發以前，中國生產世界一半的口罩，每天約2000萬個。除此之外，口罩的許多原材料也主要產自中國，例如將口罩掛在耳上的橡膠帶。 歐美口罩供應鏈外移多年，高度依賴進口。如今全球面臨疫情，口罩缺口要如何填上，成了一個棘手問題。 目前，美國的口罩生產量明顯遠遠不足以保障本國的需要。 得克薩斯州一家口罩廠的高管博溫（Mike Bowen）對美國全國公共電台（NPR）說，在沒有疫病的「和平時期」，人們對口罩的需求量很低。而到了如今的「戰爭時期」，需求猶如無底洞，美國口罩生產商即便已全速運轉，依然無法負荷所有新增訂單。 口罩廠家若要擴大生產量，需經過多個月的籌備。對於中小型工廠來說，擴大產能還是一個高風險的抉擇。 11年前，由於H1N1豬流感肆虐、口罩需求劇增，博溫所在的工廠增購了價值超過一百萬美元的新器械，新僱了150名工人，花了四個月時間籌備擴張。但正當一切凖備就緒，疫情危機卻解除了，口罩需求應聲滑落，工廠因此蒙受巨大損失。 博溫說，美國醫療產能外移的最後一根稻草，在15年前落下。當時，醫療用品行業巨頭Kimberly-Clark將工廠從美國遷至外國。一年之間，美國市場的口罩的本國製造份額從90%，滑落至5%。換言之，美國市面上的口罩，95%都從外國進口。 在奧巴馬和特朗普執政時期，博溫曾多次向美國政府寫信，警告如果爆發疫情、中國停止出口口罩，將會造成美國口罩的嚴重短缺。 他的這一警告，在新冠疫情期間成了現實。 華盛頓突然意識到，中美競爭態勢下，美國的國家安全漏洞不僅出現在電信等敏感行業，與生產技術含量不高的口罩竟也息息相關。 疫情爆發以來，中國的口罩產量增加了近12倍。超過3000多家製造業公司，包括比亞迪、海爾、OPPO、Vivo等從未涉足醫療的廠商，都開始生產口罩。 根據海關數據，中國還從外國進口了5600萬個口罩。2月初，博溫的工廠就曾把100多萬個口罩運往中國。他坦言，從來沒想過他的美國工廠會把口罩運到中國去。 但口罩在中國依然一度供不應求，根本顧不上對外國供應。 中國從未明令禁止出口口罩及生產原材料，但實際上，自疫情爆發以來，中國生產的口罩幾乎都用於內銷。 中國政府下令居民外出時必須佩戴口罩，而專家建議，為保衛生，口罩要經常更新，導致需求激增。 在華盛頓，白宮貿易顧問納瓦羅（Peter Navarro）指責中國將美國口罩公司3M在上海的工廠「國有化」，中國政府直接買下了該工廠生產的所有口罩。 隨著疫情回落，中國開始對外分享口罩，向意大利、菲律賓、伊朗等多國捐贈醫療防護物資。中國的醫療物資此時極具戰略意義，不僅能幫助防治疫情，還是體現軟實力的工具。中國外交官們近日紛紛在推特上轉發對外捐贈的消息。 阿里巴巴集團創始人馬雲名下的慈善基金會，近日也宣佈向美國捐贈50萬套檢測盒和一萬個口罩。 不過，外界捐贈只是杯水車薪，美國的口罩缺口依然巨大，特別是醫護人員亟需的N95口罩。美國衛生部長阿扎爾（Alex Azar）表示，國家戰略儲備中有3000萬個N95口罩，但要確保美國醫護人員的充足供應，至少需要十倍以上的數量。 新冠疫情為美國敲響了警鐘，連帶觸動了中美關係的敏感神經。 口罩只是中美醫療貿易的冰山一角。2018年，美國從中國進口了總值近130億美元的藥品與醫療用品。被警鐘敲醒的美國，下一步考慮的或是與中國「醫療脫鉤」。 《紐約時報》引述知情人士稱，納瓦羅正在推動「購買美國產品」法案（Buy American Act），要求聯邦機構購買本土製造的藥品和醫療設備，以減少美國對中國醫療產品的依賴。納瓦羅屬於白宮中的對華鷹派，一直批評中國利用不公平的貿易手段，掠奪了全球化的紅利。 對華強硬的共和黨參議員盧比奧（Marco Rubio）也提出立法，要求醫療生產商上報原材料來源，優先購買本土製造產品，以扶持美國醫療產能。 盧比奧指，美國醫療物資供應過度依賴中國，已行之有年，衛生部和國會去年都曾作出相關警告。「那時，那些似乎是遙遠的憂慮，不過，現在我們知道它們是真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