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教育：「量子波動速讀」 折射出父母望子成龍的焦慮
一目十行，過目成誦是莘莘學子都想擁有的本領。「量子波動速讀」近期在中國網絡走紅，相關培訓機構宣稱能讓學生十分鐘內閲讀完十萬字，並凖確複述80%以上內容，如此「神功」讓不少中國家長和學生趨之若鶩。事件引起社會熱議。許多網友質疑該課程是偽科學騙局，隨後有地方教育監管機構明文喊停該類培訓，並展開調查。
「翻書」等同於「看書」嗎？速讀能保證理解嗎？ 事件源於一段號稱為北京某量子波動速讀比賽的網絡視頻，當中一排排學生快速翻閲手中的書本如同撲克牌洗牌，旁邊還有老師現場監督。據稱，這就是量子波動速讀法，只需高速翻書，就能「直接以心靈感應的方式高速獲取信息」。有培訓機構老師在視頻採訪中，解釋課程原理為「物理學的量子糾纏和光的波粒二像性」，結果忍不住自己都笑了。 據中國多家媒體調查，北京、深圳、廣州、杭州等地都有類似機構，此類培訓價格不菲，一期課程動輒幾萬元人民幣。據「封面新聞」採訪成都某量子波動速讀培訓班負責人，「整個成都量子波動速讀法價格在3萬元至6萬元之間，貴一點可達到10來萬元。」 深圳市教育局本月初發文禁止中小學生參加「量子波動速讀」培訓，指相關宣傳內容涉嫌違法，表示正在調查涉嫌違規的培訓機構，並要求中小學校勸導學生家長切勿聽信此類誤導宣傳。 BBC中文採訪學生家長與教育專家，分析有違科學規律的培訓宣傳如何得以招搖過市。專家指出，公民科學素養較低，家長望子成龍的焦慮情緒，監管不足以及教育評價標凖單一等因素，讓此類培訓有可乘之機。 家長的「智商稅」 「量子波動速讀」引發網友群嘲：「遇事不決, 量子力學」，意思是解釋不清的事情就用量子力學來蒙混過關。許多網友還調侃報名參加培訓的家長都交了「智商稅」。 在廣州從事英語培訓工作的周女士說當她從新聞上了解到「量子波動速度班」時，她覺得很荒唐，稱其為「翻書涼快涼快班」。她還在自己的英語課上和學生實驗了一下這種速讀方法，結果被書本的油墨味嗆到了。 「現在閲讀可難了，（只）有速度不行啊，」她說。「我兒子一個星期看完了哈利波特全集，當時我還得意過。後來才知道，沒讀懂啊，就當個故事讀了。 他不能理解。閲讀還是要精讀，要培養思想。」 不過，周女士也表示，能夠理解有些家長沒想明白就跟風報班了。 周女士說她自己也十分關注一雙兒女的教育，上六年級的兒子平時除了要上科學、擊劍和羽毛球的興趣班，還在「學而思」補習語、數、英三門課；9歲的女兒則要上畫畫、跳舞和羽毛球興趣班。 周女士告訴BBC中文，大部分興趣班和補習班都是她為孩子選的，每年要為兩個孩子支付的學費大約六七萬人民幣，課後自己還要額外花時間精力輔導孩子。她說，與身邊的家長相比，她給孩子報的班已經不算多了，「人有我有而已」。 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熊丙奇說，這一類培訓和之前出現過的「蒙眼識字」、「右腦開發」等課程一樣，缺乏科學依據，違反基本教育常識，卻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是因為「家長被『神童情結』和焦慮情緒支配，希望能找到一條捷徑，快速提高孩子的學習能力，在這種情況下，某一培訓機構宣稱可以創造奇蹟，讓孩子擁有超能力，這些家長是會蠢蠢欲動的。」 2018年，《中國青年報》採訪報道了「蒙眼識字」培訓班騙局。培訓機構號稱利用「音頻腦波共振」激活學生大腦的「松果體」，讓他們蒙著眼睛就能感知物體、文字或圖案。然而事實上，松果體是製造和分泌褪黑素的大腦腺體，對人體晝夜節律功能調節產生影響，與「蒙眼識字」毫無關係。 熊丙奇指出，中國家長在為孩子選擇教輔讀物和培訓機構時，有一種寧濫勿缺的心態。 「之所以有這一心態，是家長擔心萬一錯過了某一機會，就會讓孩子輸掉競爭。或許也有送孩子接受量子波動速讀的家長對效果將信將疑，可是轉眼一想，說不定培訓真有效果，自己不讓孩子去學，別人學了，不是落後了嗎？」 培訓機構利用家長的這種焦慮心態，再灌輸功利的育兒觀，因此在營銷上屢試不爽。 「但學習、成長是沒有捷徑的，家長必須意識到，讓孩子接受偽科學培訓，會對孩子身心、人格成長產生很大的負面影響。」熊丙奇說，「像蒙眼識字，培訓者教孩子的是作弊偷看識字，這非但沒有讓孩子擁有超能力，反而讓孩子學會弄虛作假。」 熊丙奇對BBC中文說 ，量子波動速讀班的學費高昂，選擇這類培訓的家長，他相信大部分都事業有成，甚至擁有高學歷。 熊丙奇認為，家長為孩子選擇學習方法時，不應幻想可以走捷徑。 有待提高的科學素養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認為，一個人有多少錢跟他的科學素養沒有必然的聯繫，即便是經濟條件優越的人，科學素養也未必高。當前，中國公民科學素質整體還是比較低的。 儲朝暉解釋說家長望子成龍的心態只是誘因，根本原因還是他們缺少基本科學常識，辨別能力不足，科學素養有待提高。 根據中國科普研究所發佈的《2018中國公民科學素質調查主要結果》，2018年中國公民具備科學素質的比例達到了 8.47%，比 2015 年的 6.20% 提高了超過兩個百分點，增幅達 36.6%。 儲朝暉對BBC中文說，儘管增幅超過30%，但依然有90%以上的人是不具備標凖衡量的科學素養的。「量子」這個概唸經常出現在大眾媒體上，但部分家長科學常識不足，對量子只有模糊的意識，並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對牽扯上量子的事物感覺很時髦，這時就很容易上當受騙。 「通俗地講量子科學就是對物質世界的一種解釋。它認為世界上各種物質都有一個特徵，叫量子性。量子技術我們現在用得比較多的就是在通信上，」他說。「很多被欺騙的家長認為紙質的信息可以通過量子的方式傳播到人的腦神經上去，這個是完全不可能的。」 愛因斯坦曾為早期量子理論建立做出過關鍵性貢獻。 監管不足與單一評價標凖 熊丙奇認為，為了避免這類違反科學常識和教育常識的培訓招搖過市，有必要加強對培訓機構的監管，包括資質審批和過程監管。目前，這類培訓機構，大多沒有合法的教育培訓資質，往往是以教育諮詢公司為名，開展違規培訓。 在具體操作上，他對BBC中文說：教育培訓機構必須要有合法的培訓資質，監管部門要監管這些機構有無合法資質，沒有資質的培訓機構不能開展培訓。 「要對教育培訓機構的培訓內容，進行過程監管，要求培訓機構備案培訓項目、培訓對象和內容，以了解培訓機構的培訓是否符合教育規律，遵紀守法。」 儲朝暉則認為，政府需要盡可能地向大眾普及科學常識；當有人舉報違規培訓時，監管部門應及時查處，做到這兩點足矣。 除此以外，儲朝暉提出，該事件與現有的教育評價體制也有相關性，「評價標凖過於單一，評價權力過於集中」。要改變體制，讓評價標凖更多樣，評價權利相對更分散。 「就學的學校和招生的學校，都應該有一定的評價權力。還應該發展第三方教育評價，讓這個評價更具有客觀中立性，作為一個參考依據。這樣一來就會使學生的學業負擔降低下來，家長也就沒有必要去報那麼多班，」他說。 而評價標凖多樣化，有助於讓學生意識到「天生我材必有用」，按照自己的個性和優勢發展，就沒有必要像現在一樣，非要靠分數，擠這個狹窄的通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