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繼續關閉更多孔子學院：軟實力變銳實力背後
孔子學院致力推動外國人學習中文以及中國文化，被視為中國試圖對外宣傳其「軟實力」的舉措，但孔子學院執行上卻反而突顯中國的「銳實力」，例如要求與美國學府簽署合同時有保密協議，不透露資助金額；教材只跟隨中國版本的論述等等，令學術界憂慮損害學術自由。
孔子學院讓美國社會憂慮學術自由的問題。 近期，美國有幾家大專院校相繼關閉中國政府資助的孔子學院，最新一間是美國北佛羅里達大學，校方認為孔子學院的教學與大學理念不相符，決定終止合作。 學者認為，孔子學院雖然掛上「孔子」之名，但事實上與孔夫子思想沒有關係，而雖然英法德也在不同國家設立文化機構，但一般會遵守所在國的法律，尊重當地提倡的言論及學術自由，而並非像中國般強行把自己的一套帶到其他國家。 疑慮一：學術自由 中國2004年起在國外設立多所孔子學院，截至去年底，全球有140多個國家、設立了超過500多間孔子學院。美國目前有過百間孔子學院。 美國北佛羅里達大學在14日發表聲明，表示經過「仔細考慮」後，宣佈關閉中國孔子學院。校方聲明說，「審視了過去4年的課堂活動以及資助活動，發現與學校的目標和使命並不相符。」校方沒有列明關閉學校的原因，只是交代按法律規定，6個月前發出通知，明年2月將會關閉孔子學院。 美國參議員盧比奧（Macro Rubio）在Twitter上表示歡迎校方決定。 盧比奧在今年2月曾致函敦促佛羅里達州的大學關閉孔子學院。他在信中指出，中國干預多邊機構，對維權人士及家屬進行恐嚇，又對國外出版社及社交媒體公司實行審查制度，這些疑慮是不應該辦孔子學院的原因。他表示，孔子學院的教職員大多從中國招聘，由中國教育部訓練，除了影響就業市場，亦可能有自我審查的問題。 除了北佛羅里達大學，美國芝加哥大學、賓夕法尼亞大學、西佛羅里達大學也先後終止與中國孔子學院的合作關係。其中，芝加哥大學在2014年，有過百名教授聯署反對設立孔子學院。德國、法國、瑞典、加拿大也先後有大學停止與孔子學院的運作。 美國全國學者協會研究項目總監蕾切爾‧彼德森（Rachelle Peterson）以電郵回復BBC中文查詢時表示，已經有9間美國大學關閉孔子學院，協會讚揚校方的決定，呼籲其他大學跟隨關閉孔子學院。 她說，「孔子學院限制了有關中國的論述，為中國政府的形像洗白，這種宣傳手法不應在高等學府中存在。」 2017年，彼德森為協會撰寫報告，指孔子學院刻意避開中國政治歷史、人權問題，又強行承認台灣、西藏是中國一部分，其中，這些學院不會談論六四天安門事件，如果在課堂上討論「天安門」，就會展示「天安門」的圖片，指出其建築很漂亮。 負責國外孔子學院項目、中國漢辦主任許琳2014年接受BBC訪問時表明，所有從大陸送出去的教師，都是會遵守中國法律的中國公民，中國法律不允許老師有權利或自由在大學校園中說「法輪功是正當的」，而這些中國大陸的老師，也一定會說「台灣屬於中國，只有一個中國」。 協會建議稱，如果校方接受孔子學院，就不應該得到美國政府的資助，對中國政府派來的老師限制簽證，以及要求高等院校在接受外國資助時披露有關資料。 美國學者薩姆‧克蘭（Sam Crane）是專門研究儒家學說的專家。他所在的威廉姆斯學院沒有設立孔子學院， 但他曾經到水牛城大學，出席由孔子學院贊助的演講，題為「儒家思想在西方可以走多遠」。 他說，當時沒有受到任何壓力，但他擔心，美國的學府會因為接收中共政府資助而避免討論個別敏感議題。 「如果美國一些設立孔子學院的學府，想討論新疆的『再教育營』問題，孔子學院會否試圖阻止活動舉行？而孔子學院一般對中文課程提供巨額金錢援助，如果引來孔子學院抗議，校方會否避免討論對中共政府而言敏感的問題？」 疑慮二：間諜與情報收集 除了學術自由以外，美國全國學者協會的彼德森也擔心中國的間諜網絡滲透高等學府。她指出，有學校關閉孔子學院時，列明對間諜以及知識產權被盜竊的疑慮。 威廉姆斯學院的克蘭則認為，孔子學院表面上與情報收集等無關，主要是教授中文和文化活動，不過中共統戰部在各學府的活動，增加了外界對孔子學院的質疑，他認為如果中共要發揮軟實力，就最好不要在政治上管制在美國的中國學生。 今年稍早前，美國參議員盧比奧連同泰德‧克魯茲（Ted Cruz）、喬‧威爾遜（Joe Wilson）等，推動立法禁止高等學府的間諜和知識產權盜竊活動，要求孔子學院向美國司法部登記為「外國代理人」，同時又要求學校公開獲海外機構資助的數字，揚言如果學校決定與孔子學院合作，就不能夠得到美國聯邦政府的資助。 美國中期選舉臨近，中美又因貿易戰爆發關係轉差，許多政客或順應針對中國的不滿情緒，以針對孔子學院的行動爭取支持。美國資深媒體人潘文（John Pomfret）7月在《華盛頓郵報》撰文指，目前國會議員的行動是出於政治目的，但針對孔子學院，方向上是「愚蠢」，因為孔子學院主要只是教授語言，就算有灌輸意識形態，相信美國學生也有足夠的批判性思考去應對。 他認為美國政府和國會，應關注「千人計劃」等類似項目，這些計劃是中國吸引美國科學家把發明和技術帶到中國。 疑慮三：孔子學院「與孔子學說無關」 美國學者克蘭曾發表多份有關儒家思想的學術論文，他個人認為，孔子思想與現實生活息息相關，美國大部分人並不熟悉。 但他指出，「孔子學院」這個名稱有誤導，學院所教的內容絶大部分與孔子學說無關，但現在很多人把「儒家思想（Confucianism）」這個字與中國專制政權掛勾，削弱了它在文化上的吸引力。 中國前領導人趙紫陽秘書鮑彤在推特上表示，贊成關閉孔子學院。他說，孔子是他的啟蒙者，但孔子學院與孔夫子無關。 「現在遍及全球的孔子學院，都是糟蹋這位先哲及其學說的屠宰場，」他說，「它們全姓共，不姓孔。」 多年前中國已有一些學者建議，孔子學院應該在外國大力推動孔子儒家學說，但目前，甚少把這種思想教育包含在內。 問題的根源 香港科技大學教授丁學良對BBC中文表示，孔子學院是學習其他西方國家設立的文化機構。英國、法國有各自的文化協會；德國也在各地設立歌德學院。 但孔子學院和這些機構有兩大分別。第一，英法德的文化機構是獨立運作，與當地大學沒有關連，最多也只是與當地文化、教育機構合辦一些活動，但孔子學院則在組織上與當地大學連在一起，這是觸發很多爭議的原因。 第二，英法德等文化機構在海外做事，都是在當地憲法大框架之下，尊重當地的憲法、法律，西方國家憲政上擁護表達自由，但「中國海外的這些機構，在這一點上恰恰就是沒辦法協調兩個大的體制之間的這個摩擦」。 「中國在外面的機構，你當然要按照中國的法律、中國的價值體系做事，那人家對你就沒辦法，在組織上放在人家的大學裏面，沒有辦法跟你所在的這些國家的憲法與法律一致，引起現在很多的麻煩，」丁學良說，「你在富有、憲政的國家，就不要跟當地的法律或憲法發生衝撞，許多人就是拿當地的法律和憲法來批評孔子學院。」 丁學良很早就提議，孔子大學應該在組織上與當地大學組織上分開。 彼德森認為，孔子學院要依附在美國學府之中，是希望得到其地位與可信度，但孔子學院則無視了這些學校原本的聲譽。 軟實力與銳實力 中國把孔子學院視為大國外交策略之一。今年1月，中共總書記習近平在主持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會議中時指出，要推進孔子學院改革發展，並表示在孔子學院方面，「要圍繞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強國，服務中國特色大國外交」。 孔子學院原本被視為中國對外輸出「軟實力」的一項措施，但種種決策和營運上卻被指反而突出了中國的「銳實力」。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在美國《外交事務》雜誌發表文章，指孔子學院是一種軟實力的包裝，但實質是企圖以扭曲資訊引導受眾的「銳實力」。 美國學者克蘭說，如果中共繼續自行控制「中國文化」的定義，「他們希望發展軟實力的企圖一定會失敗」。 「他們要知道，文化吸引力不是一種由上而下控制的意識形態，」他說。 香港科技大學的丁學良認為，孔子學院雖然有爭議，但不算是軟實力的失敗。他說，考察過很多案例，在一些與政治意識形態無關的事，例如教中國書法、音樂、手工藝、舞蹈、中國菜等等，都挺受歡迎。 「你等於是免費給人家做訓練，為甚麼要反對呢？愈是窮的國家一定愈受歡迎。」 面對種種針對孔子學院的負面評論，中國外交部今年3月強調，孔子學院與外國大學是本著「相互尊重，友好協商，平等互利」的原則，訂立正式協議而設立的，孔子學院的宗旨是「加強中國與有關國家教育、文化交流合作，增進兩國人民之間的相互理解與友誼」。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說，「近一段時期以來美方個別人不時發出一些雜音，它們反映的實質和根本是怎麼看世界、怎麼看中國發展的問題，或者說能否真正摒棄冷戰思維和零和博弈、非此即彼的過時觀念，與其他國家開展互利共贏合作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