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科學家撓頭的奇事：大西洋中 虎鯨結伴「騷擾」帆船
2020年夏天，西班牙和葡萄牙沿海水域發生了一件 奇 怪 的 事 — 成群結隊的虎鯨（又叫殺人鯨）不斷 「 糾纏、騷擾 」 海上的帆船，幾個月下來，記錄在案的至少有40起，引起媒體和科學家的注意。
虎鯨，又叫殺人鯨，通常不會主動攻擊人類船隻，但它們智力水平相當高 西班牙、葡萄牙和英國報紙上出現了這樣的報道：「流氓鯨家族」水下偷盜金槍魚！地中海「無良少年鯨」圍攻帆船！科學家們發現其中一條虎鯨頭部有創傷，又引發一波「憤怒的鯨魚報復人類」的言論。 虎鯨雖然有殺人鯨的可怕稱呼，但專家強調它們通常不會主動攻擊人類，屬於大型哺乳動物中行為較保守的類別。對船隻糾纏常長達一、二個小時，以前沒有聽說過，確實怪異，更令人困惑。 這個謎團至今沒有解開。但是，海洋生物學家們提出了一些猜測。 跟虎鯨認識一下 虎鯨屬於群居海洋哺乳動物，家族關係緊密，雌性為族群之首。一個虎鯨族群裏，祖母負責照料小虎鯨，教它們獵食本領。雄虎鯨不管內務，經常到處遊弋，到其他族群去串門、交配。 不同族群的社交和覓食技能各不相同，嗜好的食物也不同，有些群體只吃魚，而且認凖一種魚，其他群體可能會去捕獵別的魚，甚至是其他體型更大的鯨魚。 有些族群甚至有自己內部通用的特殊「方言」。 根據海洋生物學家對虎鯨的腦掃描圖像，虎鯨的腦和人腦有一個共同點：包括海馬體和杏仁體在內的邊緣系統；這個系統就像情緒處理器。 也就是說，虎鯨很可能有喜怒哀樂，也會通過行為表達出來。 虎鯨腦掃描圖 尋找肇事元兇 7月間，有一條帆船的舵被一群虎鯨撞壞，只得被拖上岸；8月的一天，先後兩艘帆船呼叫海岸衛隊，報告受到一群殺人鯨圍攻，其中一艘船的舵最後被破壞。視頻顯示這艘船逃跑時，虎鯨緊追不放；9月份，一艘帆船從西班牙返回蘇格蘭途中遭虎鯨攔截，船舵失控，船體在水面上打轉；驚心動魄45分鐘。 這些事件的一個共同點是虎鯨主動去糾纏船，動靜很猛烈，折騰一、二個小時，然後和來時一樣魚貫而去。 生物學家雷諾德·斯泰方尼斯（Renaud Stephanis）博士承認，情況正在加劇。他參與了地中海虎鯨行為異變的調查。 那片海域經常有虎鯨出沒，因為那裏是金槍魚遷徙的必經之路，而金槍魚是這些虎鯨的最愛。那裏的虎鯨數量2011年只有39頭，主要原因是金槍魚過度捕撈，虎鯨沒了口糧。隨著國際社會下調了地中海的魚類捕撈定額，金槍魚數量回升，虎鯨數量也回升到現在的大約60頭。 虎鯨屬於瀕危物種，受法律保護，但通常跟人類沒什麼瓜葛。2020年夏天曾出不窮的虎鯨糾纏船隻的行為卻很怪誕，被認為是行為的突然異變，很難從海洋生態環境變化來解釋。 海洋生物學家露絲·埃斯特萬（Ruth Esteban）博士在馬德拉鯨魚博物館工作。她曾經花了六年時間研究虎鯨；那是她的博士論文題目。 她說：「我剛開始根本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 她解釋道，那些虎鯨平時對船隻確實挺好奇，會遊到近處，但直接接觸、撞擊，好像不大可能，也許是船上的人害怕，誤會了。 頑皮少年雄虎鯨？ 但類似的事件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 從9月開始，科學家團隊開始收集證據，識別、鑒定在海上肇事的元兇。很容易就確定，那些追著帆船爛纏死打的就是虎鯨，不是其他鯨魚，也不是鯊魚、海豚。 再仔細查看搜集到的圖片和錄像，發現大部分騷擾船隻事件中都有三條少年雄性虎鯨的身影，官方花名冊上的名字分別是黑格拉底斯（Gladis Black) 、白格拉底斯( Gladis White）、灰格拉底斯（Gladis Grey）。 現在還不清楚這三個格拉底斯（Gladis）少年雄虎鯨來自哪個族群。 但大家一致認為，根據現有資料和歷年來對虎鯨的研究，可以肯定這些虎鯨並不是惡意襲擊船隻，更不是媒體所說的「惡棍虎鯨團伙」或者「憤怒的鯨魚」對帆船實施「報復」。 它們很可能只是在嬉耍。 「我們來了！」「你們來幹什麼！」這艘倒霉的帆船被幾條少年虎鯨折騰了兩個小時，幸虧船舵沒有被撞壞 危險的遊戲？ 根據觀察和當時攝錄的視頻，虎鯨最喜歡擺弄的是水下的舵，有些帆船被鯨魚整個調轉了船頭。 調查的結論、官方建議和媒體報道的關鍵點落在「為什麼」— 虎鯨為什麼有這樣的行為？ 科學家、拍記錄片的電影人，抑或帆船手和漁民，誰能讀懂這種思維發達的海洋哺乳動物的腦子裏在想什麼？許多人嘗試過，但都沒有成功。 虎鯨俗稱殺人鯨，歷史上是人類捕獵對象。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世界各地的虎鯨被捕獲、送進海洋公園被馴服、訓練、展出。 動物保護組織多年來一直在推動禁止捕獵虎鯨，但真正令世界改變看法的是一頭生活在美國佛羅里達奧蘭多海洋公園的大虎鯨。 它叫蒂利卡姆（Tilikum），有一天突然發狂行兇，導致三人死亡。消息迅速成為世界各地媒體頭條。2013年根據這一慘劇拍了一部電影，主題是蒂利卡姆不堪被囚禁、觀賞的牢籠生活，精神錯亂之下襲擊了人。 雷諾德曾目睹虎鯨群狩獵抹香鯨，非常隱蔽、很有策略，一群虎鯨不聲不響偷偷接近目標，然後兇猛出擊。 他覺得現在那些虎鯨跟帆船的糾纏完全就是嬉耍。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野生虎鯨殺人的案例，但虎鯨跟人類嬉耍，有時也挺令人心驚膽戰，因為這些家伙體重有 四、五噸，而且不懂什麼叫分寸。 它們會用大尾巴狠拍海鳥，還會把海鳥銜在嘴裏然後吐出去放生。 虎鯨是怎麼想的？ 神經學專家洛麗·馬利諾（Lori Marino）是鯨魚保護區項目負責人，也是少數見過虎鯨腦內部構造的人之一。她和同事們2004年對一頭已經死去的虎鯨作了腦部掃描。 她們發現，虎鯨腦和人腦有一個共同點：包括海馬體和杏仁體在內的邊緣系統；這個系統就像情緒處理器。 所以，虎鯨的行為如果看上去像是發怒、悲哀或者快樂，那「很有可能就是它們那一刻的心情」。 海洋生物學家露絲·埃斯特萬的博士論文選題就是虎鯨。她現在在麥地納 西班牙海域的虎鯨逐獵金槍魚的時候，會鍥而不捨，直到繳獲最後一條金槍魚。研究人員甚至觀察到，有些虎鯨捕獲獵物後會表現出「慶祝」的行為。 洛麗認為，以前對鯨魚行為的解讀出發點就錯了，因為不能把它們的行為簡單劃分為好與壞、攻擊或嬉戲。 它們具有更多樣的感知和情緒。 還有一點更重要：讀懂虎鯨腦子裏的活動可以讓人類對這些瀕危動物了解更多，恐懼更少，對它們採取報復性打擊的可能性更小。 雷諾德和露絲的研究團隊也認為，不應該說虎鯨襲擊帆船，而應該說虎鯨和帆船「互動」。 英國埃克斯特大學的麥克·懷斯博士（Michael Weiss）解釋說，虎鯨在一起玩的時候，很可能是在建立和鞏固重要的社交紐帶。 雷諾德從1990年代開始跟蹤研究虎鯨，為虎鯨被列為瀕危物種、獲得官方保護提供了關鍵的論證資料。 大家都錯了？ 露絲對媒體報道和海岸警衛隊的措辭表示不滿，認為太負面、太對立，敵意太大。這很容易導致對虎鯨的報復性殺戮。 不過，雷諾德承認這些虎鯨的行為確實令人困惑、擔心。 他本人有過類似體驗，去年他出海時疑似同一頭虎鯨頑固地追著他的小船不放，不斷用頭部頂船的螺旋槳，「它們就喜歡這個，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它們就特別喜歡做這件事。」 不過，最近一段時間，虎鯨對帆船和漁船的糾纏讓科學家們開始擔心，因為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是虎鯨和漁民面對面直接衝突。 在漁民看來，那很可能是你死我活的時刻。在生物學家看來，可能是因為人類對大型動物的看法有問題。 麥克解釋說：「如果（大型動物）做出我們不喜歡的行為，那它們就是凶險、攻擊性強、惡毒。可是把我們的對錯觀念強加給其他動物是不對的，更不用說強加於那些已經具備發達的行為文化意識的動物。」 洛麗對此再贊同不過了。 她說，虎鯨能看見、聽見周圍的世界，利用視覺和音響信息流構建一個自己心目中的世界，這個外界感官刺激信息的處理過程就是它們感知環境的過程。 而且，它們處理信息的速度和能力比人類強不知道多少倍，她補充道，「只要觀察一下它們成群結隊時的互動就知道 — 那真叫天衣無縫」。 換句話說，就是虎鯨之間的協調、同步方式超出了人類大腦能夠想象的範疇。 雷諾德的考察船 怎麼解釋？ 雷諾德和露絲曾經一起研究過虎鯨。他從1990年代開始就在研究這片水域的虎鯨，為海洋生物保護和研究組織CIRCE提供了大量研究結果，為虎鯨爭取到官方保護；她現在在鯨魚博物館工作。現在這對老搭檔再次聯手，對虎鯨「戲弄」帆船事件展開非官方調查。 專家們目前能夠確定的只有一點：無論怎樣描述、評判虎鯨對帆船的糾纏、啃咬、推搡，那都是一種新的行為，對人、船和鯨都有有潛在危險性。 葡萄牙已經發佈禁令，禁止小型帆船進入曾經發現虎鯨結伙騷擾船隻的海域。 但是，從生物學角度對這種前所未見的行為有什麼令人信服的解釋？虎鯨為什麼要跟帆船過不去？這個疑團仍未解開。 雷諾德堅持自己的一貫看法，不認為那是虎鯨對人類的報復性行為，但承認根據幾十年的研究結果，那可能是有助於動物生存的一種行為文化轉變。 他和同事們在1990年代中期曾觀察到一個現象，發現虎鯨群開始從金槍魚漁船的釣魚竿上偷金槍魚吃。 虎鯨會相互學習覓食技能，所以群裏的小虎鯨也學會了這招。雷諾德和同伴們發現，越來越多虎鯨群學會了偷吃漁船海竿上的金槍魚，遭遇這種發現"失竊"的漁船也越來越多。 他認為很有可能現在騷擾帆船的少年格拉底斯虎鯨就來自當年的偷魚族群。 的確，人類捕魚過度很有可能導致本性保守的虎鯨養成一種新的進攻型行為文化：尋找釣魚鉤上的魚。但是，青少年虎鯨跟帆船糾纏或者嬉戲，與過度捕撈有什麼關係呢？莫非是在模仿長輩們"偷魚"的做法，對這種家族傳統加以改進，或者就是在嬉耍？ 洛麗認為不能簡單地給它們貼上冷酷、工於心計或魯莽頑皮的標籤。 她說：「事實上，它們和人類一樣，可以冷酷也可以善良。」 只不過，到現在為止，人們還是不知道這群虎鯨為什麼突然就纏上了帆船的舵和螺旋槳 了。 圖片版權所有：CIRCE/Renaud de Stephanis；BBC；David Smi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