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蒙古雙語教學爭議與中國少數民族政策的微妙變化
9月下旬，蒙古國前總統額勒貝格道爾致函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抗議在內蒙古強推「雙語教學」被中國駐蒙古大使退信的消息，經中國國內媒體報道讓這宗在海外自8月底開始就受到廣泛關注的事件成為中國「出口轉內銷」的新聞內容。
中國媒體在報道這一「退信」事件時強調官方的兩個立場： 但是，蒙古前總統究竟闡述了什麼觀點呢？中國媒體沒有報道。不過，這位蒙古前總統在推特上發出了此信的蒙文、英文和中文版，還呼籲：「我希望你們所有人轉發此信，直到收信人看到為止。」 額勒貝格道爾在信中認為，內蒙古雙語教育改革侵犯了中國憲法賦予內蒙古的蒙古族孩子的蒙語學習權，讓他們「非常痛苦」、他不能「袖手旁觀」。 他還認為中國對內蒙的雙語教學改革是「通過語言來瓦解和消滅作為獨立少數民族的蒙古族人」，而且「暴行正在不斷增加，而對此事越來越收緊的新聞報道也變得愈發讓人心驚。」 BBC中文梳理內蒙古雙語新政引發的爭議、以及圍繞爭議的有關中國少數民族政策的八個關鍵問題。 1) 內蒙古雙語教學政策有什麼新內容？ 8月26日，內蒙古教育廳發佈了《全區民族語言授課學校小學一年級和初中一年級使用國家統編語文教材實施方案》。 文件規定從今年秋天開學起，內蒙古民族語言授課的小學一年級開始使用全國通用的語言教材。在今後兩年小學一年級的政治課和歷史課也開始逐步改用漢語授課。 與往年相比，將原來小學二年級起開設的《漢語》課程提前到小學一年級，而且用國家統編《語文》教材。 按照中國政府的說法，民族語言授課中小學其他學科課程設置不變，使用教材不變、授課語言文字不變，蒙古語文課時不變，因此現有雙語教育體系並沒有改變。 至於用漢語授課，新疆在2017年已經從小學一年級用漢語教授語言、政治和歷史三科；西藏在2018年開始。 2）內蒙民眾反對什麼？ 內蒙古的蒙古語請願者使用了內蒙古歷史上"獨貴龍"運動的簽名方式，把名字簽成圓圈並按手印，顯示抗議者平等承擔責任，沒有首要領導者 內蒙古民眾表示，他們反對的並不是加強漢語教學，他們也認識到學好漢語的重要性，但他們擔心的是本民族語言的傳承。 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東亞語言和文明系的克里斯多夫·阿特伍德教授（Christopher Atwood）多年研究蒙古和內蒙古問題。他最近就內蒙古「雙語教學」所撰寫的文章認為：中國如今正在結束一項持續了四分之三世紀的試驗。這一試驗是在某些特定族群如蒙古族、維吾爾族、藏族、哈薩克族和朝鮮族中實行少數民族語言教育。 「少數民族語言教育是中國昔日權利下放和採用蘇聯模式所留下的遺產，現在正在被雙語教育新模式所替代。在這種新模式中，漢語是教學語言，而少數民族語言最多只是一門課程，每天學一小時。」 阿特伍德教授認為，這一模式在今年夏天引進到內蒙古，可能引發了三十年來最大規模的抗議。 包括阿特伍德教授在內的外界觀察人士認為，導致中國當局對少數民族語言政策做出重大調整的原因，與「第二代民族政策」有很大關係。 3）中國怎麼解釋內蒙新政？ 在本次內蒙古雙語教學爭議中，當局表示，這一改革是為了「提升民族學校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普通話漢字）應用水平，是民族地區群眾和學生的現實要求。」 在中國政府看來，改善少數民族地區的經濟、擴大少數民族就業的最好辦法就是提高少數民族的漢語水平。 曾經擔任中國國家語言委員會副主任的李宇明說，要大力提倡雙語教育，少數民族學生在學好母語的同時，要學好普通話。不學好母語就失去了民族之根；不學好普通話，將來就難以走遍全國，難以參與國家管理。 4）中國法律如何規定少數民族語言權利？ 人民幣上印有藏文、維文、蒙文和壯文。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發推說，這說明「民族團結在中國社會早已根深蒂固」。 中國是一個多民族、多語言、多文種的國家，除了漢族之外，共有55個少數民族。其中除了回族一直使用漢語文，滿族近代改用漢語文外，其餘53個少數民族都有自己的語言。 不過，有自己文字的民族並不多。按照中國官方的統計，在1949年中共建政之前，共有21個民族有自己的文字。而現在，中國官方稱共有約30種文字：除了蒙古、藏、維吾爾、哈薩克、朝鮮、俄羅斯等12個有較長文字歷史的民族之外，中國還在1949年之後為壯族、布依族、苗族、納西、侗、黎等少數民族制訂了文字方案。 在法律層面，中國的《憲法》、《民族區域自治法》、《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都規定「各民族有使用和發展自己的語言文字的自由」。 各少數民族自治區也都制訂了使用本民族語言的規定。如內蒙古從2005年5月開始實施的《內蒙古自治區蒙古語言文字工作條例》規定，蒙古語言文字是自治區的通用語言文字，各級國家機關執行職務時，同時使用蒙漢兩種語言文字的，可以以蒙古語言文字為主； 在學校教育中，重點扶持以蒙古語言文字授課為主的各級各類教育，培養兼通蒙漢兩種語言文字的各類專業人才。 在西藏、新疆、青海等地也都有類似的語言文字工作條例，旨在確保少數民族文字的傳承與使用。 5）中國民族政策有變化嗎？ 早在2004年，北京大學社會學系留學美國的學者馬戎發表了「理解民族關係新思路」一文，首次提出21世紀的中國應當借鑒美國、印度和前蘇聯的經驗教訓，要淡化族群意識，強化國民意識。 2011年清華大學教授胡鞍鋼、胡聯合刊登在中國科學院內部刊物《國情報告》中的文章「第二代民族政策：促進民族交融一體和繁榮一體」明確提出，要與時俱進推動民族政策從第一代向第二代的轉型，「不斷淡化公民的族群意識和56個民族的觀念，強化中華民族的身份意識和認同。」 文章推崇美國處理民族（種族）的方法，認為美國、巴西、印度等國家實行的大熔爐模式比較成功，而蘇聯、南斯拉夫、捷克斯洛伐克等大拼盤模式比較失敗。 此文認為在美國民族大熔爐模式中，政府」千方百計通過國籍法、移民法、教育、立法、司法、行政、傳媒等公共政策和法律，著力構建一個統一的美利堅民族和美國人身份「，因此中國也要淡化附加在各族群（民族）成份上的政治權利，等。 6）第二代民族政策對中國決策有無影響？ 「第二代民族政策」在中國學界和政界曾引起廣泛的討論和爭議，也受到在海外的藏族、蒙古族等少數民族的批評和譴責。 中國內蒙古家長學生不滿加強漢語教學，令蒙古語言生存陷危機 曾經擔任中國中共中央統戰部常務副部長、分管民族宗教以及西藏和新疆事務的朱維群2012年曾撰文提出：我個人傾向於將來居民身份證中取消民族一欄，不再增設民族區域自治地方，推行各民族學生混校。他在中國的中共中央黨校刊物《學習時報》上的這一文章還提出：有必要抓緊推進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即普通話和漢字的普及。 朱維群的此番講話曾被認為是中國官員對少數民族政策最為公開、明確的表態。 而中共最高領導人習近平就民族政策曾經多次講話，被認為在實施層面與「第二代民族政策」頗有契合。 7）習近平是怎麼說的？ 2014年5月，習近平在第二次新疆工作座談會上表示：在各民族中牢固樹立國家意識、公民意識、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這次講話中，習近平還說：「要加強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推進雙語教育」。 而從政治方面促進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正是胡鞍鋼「第二代民族政策」一文中的原話。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的歐立德教授（Mark Elliott）2015年撰文寫道：習近平明確無誤地引用這「三交」倡議，「發出一個明確的信息，至少在新疆，他可能想落實一套在精神上更接近同化民族關係模式的政策。」 2014年9月，習近平在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上說：「民族區域自治不是某個民族獨享的自治，民族自治地方更不是某個民族特有的地方」。在這次會議上，習近平要求在一些民族地區推行雙語教育，既要求少數民族學習國家通用語言，也要鼓勵在少數民族地區生活的漢族學習少數民族語言，「要積極推進民漢合校、混合編班。」 8）外界有哪些批評聲音？ 中國在少數民族地區展開的「雙語教學」遭到外界的諸多批評，認為這樣的政策是中國幾十年少數民族政策的大變化，甚至有「違憲」嫌疑。 2020年3月，國際人權組織「人權觀察」批評中國在西藏的」雙語教育「政策使藏語教學面臨威脅，大幅限制和減少了藏族人接受母語教育的機會。 2020年9月，「人權觀察」就內蒙古教學語言問題再次批評中國。 該組織中國部主任索菲·理查森（Sophi Richardson）說，「和新疆、西藏的情況一樣，中國當局顯然以政治需求凌駕於教育之上。縮減母語教育既是公然否認中國憲法、國際標凖和專家共識，也是在削弱蒙古族的獨特身份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