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記憶與虛假記憶：陌生人是否能改寫我們的歷史
一個驕陽似火的夏日，我在一個花園派對上蹦蹦跳跳，花園裏的花壇乾淨整潔。祖母和其他大一點的孩子都在注視著我，她們穿著顏色淡雅的連衣裙。我當時大約兩歲。我對這件事的記憶模糊不清，儘管如此，它給我的感覺是真實的。我把它當作幼年記憶之一來珍藏。
但有一個問題：我不確定這件事是不是真實的。按照我父母的說法，我可能是根據一張上世紀80年代在鄰居家聚會的照片虛構了許多細節。 研究人員稱，大約每10人中就有4個人會編造自己的第一段記憶。這是因為我們至少要到兩歲時，大腦才會發育出儲存自傳體記憶的能力。 英國威斯敏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Westminster）的自傳體記憶專家洛芙迪（Catherine Loveday）表示，「雖然嬰兒能形成記憶，但那些記憶不持久」。人們認為，幼兒大腦中形成的大量新細胞會破壞長期存儲信息所需的連接。這就是為什麼大多數人到成年後，對童年的記憶很少。另一些研究表明，一旦我們到了七歲，就會出現一種「童年記憶缺失症」。 研究人員發現，可以向成年人「灌輸」各種虛假的童年記憶，包括與王子一起喝茶的記憶。 然而，有相當多的人會有七歲之前的模糊記憶。倫敦大學城市學院記憶規律中心（Centre for Memory and Law at City University of London）主任康韋（Martin Conway）主持了一項對6641人最早記憶的研究。科學家們發現，在參與者分享的記憶中，有2487個來自兩歲之前，比如坐在嬰兒車裏。14%的參與者稱記得發生在他們一歲之前的事情，有些人甚至聲稱記得發生在自己出生之前的事。 康韋和他的團隊認為，這些記憶不太可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原因在於它們被捕捉到時的年齡。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意味著我們中的許多人，最早期記憶中的事情其實是從沒發生過的。 其中原因可能與人性中更深層的東西有關——我們渴望擁有一個連貫的關於自身存在的敘述，甚至會通過編故事來讓這種敘述變得更加完整。 康韋解釋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故事，尤其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對有些人來說，需要追溯到人生最早的階段。」 關於我們怎麼才會相信記住一些事情的說法是基於源監控的概念。華威大學（University of Warwick）研究記憶與法律心理學家韋德（Kimberley Wade）說：「每當有了一個想法，我們都必須做出決定——是經歷過某件事、想像過或是與他人談起過。」大多數時候，我們會做出正確的判斷，並能辨識出這些心理體驗的來源，但有時候我們會搞錯。 即便是了解這種情況的人，也有可能掉進這個陷阱。韋德承認自己曾花很多時間回憶起一件事，其實那件事是她哥哥經歷的事情，而不是她自己的經歷。但儘管如此，那段回憶細節豐富，並引起了情緒反應。他說：「這些記憶，讓我覺得它合理得像是一段真實經歷的事情，然而我只是對它談論得多了。」 看上去太過清晰或像電影一樣的記憶極有可能是虛構出來的，而不是真實的事。 它提供了一個線索，這些虛假的記憶是如何進入我們腦海的。其他人，甚至是陌生人，都能改寫我們的歷史。 記憶研究人員已經證明，讓志願者產生虛假的自傳體記憶是可能的，包括在商場迷路的記憶，甚至與皇室成員一起喝茶的記憶。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的心理學家肖（Julia Shaw）甚至證明，讓人們相信自己有過從未發生過的暴力犯罪也是可能的。利用記憶檢索技術，讓參與者在三次訪談中都被問及暴力犯罪的問題。其中70%的人會產生自己年輕時犯過罪的虛假記憶，有些人甚至相信自己曾用武器攻擊過他人。在這些虛假記憶中，近四分之三的人甚至能夠生動地描述出警察的長相。 這表明，在有高度暗示性的訪談中，人們很容易產生令人不安的豐富的虛假記憶。 肖說：「根據研究，在適當的環境下，每個人都會形成複雜的虛假記憶。」 但人們對灌輸進去的記憶敏感程度是不同的。最近的一項科學評述顯示，47%參與這類試驗的人會對虛假記憶產生某種誘導記憶，但只有15%的人能產生完整的記憶。 在某些情況下，比如看完圖片或視頻後，兒童比成人更容易形成虛假記憶。某些性格類型的人也被認為更容易產生虛假記憶。 韋德說，「如果是那種讀一本書注意力高度集中，不再理會周圍發生的事情的人，可能更容易出現記憶扭曲。」 或許可以利用人們的可塑記憶，來改變他們喜歡和不喜歡什麼食物，進而改變飲食習慣。 但是，童年虛假記憶對人產生的影響可能比意識到的更大。早年記憶中的事件、情感和經歷有助於塑造成年後的我們，決定我們的好惡、恐懼甚至行為。 在測試虛假記憶的影響時，食物似乎不是理想的選擇，但近20項實驗表明，灌輸對某頓可口或噁心的飯菜的錯誤記憶，可能會長期改變人們的飲食選擇。其中有一項研究，180名志願者被告知小時候曾因吃雞蛋三明治而生病，儘管這不是真事，但「相當數量的人」開始相信自己生過病，並因此開始避開雞蛋三明治，而且在實驗結束四個月後仍繼續這麼做。 實際上，專家們設法讓人們相信自己小時候曾因某些食物而生病，讓他們對各種各樣的食物失去興趣，包括草莓冰淇淋。在對實驗進行的回顧中，研究人員表示，很少吃的食物，甚至像冰淇淋這樣的甜食，「似乎更容易受生病的虛假記憶的影響」，而對於像餅乾這樣的常見零食，人們則不太相信它們曾害得自己生病。 就像人們晚上喝多了酒第二天早上感到噁心，而對喝酒失去興趣一樣，虛假記憶也會影響人們對喝酒的態度和行為。在一項實驗中，科學家們稱，參與者在過去喝了朗姆酒或伏特加之後就生病了，很多參與者開始相信這個錯誤的反饋，並克制自己不去選擇含有這些烈酒的飲品。 虛假的童年記憶大多是有利的，但它們也可能造成嚴重的後果，因此對於如何詢問犯罪現場的目擊證人有著嚴格的規定。 這看上去有點有趣，很多科學家認為，「虛假記憶飲食」可用於解決肥胖問題，鼓勵人們選擇更健康的食物，比如蘆筍，甚至有助於減少人們的酒精消費。有趣的是，科學家們還發現，積極的暗示，如「你第一次吃蘆筍就愛上了它」，往往比「你因為喝伏特加而生病」這樣的消極暗示更有效。 然而，虛假的自傳體暗示也可能造成嚴重的後果，尤其是在法庭上。 英國虛假記憶協會（British False Memory Society）的費爾斯特德（Kevin Felstead）說，這種虛假記憶在現實世界中的影響可能是「災難性的」。 費爾斯特德說：「冤案，坐牢，名譽、工作和地位的喪失以及家庭破裂都會發生。」 涉及虛假記憶的法律案件存在的主要問題之一是，目前無法區分真實的和虛構的記憶。人們嘗試在腦部掃描儀（fMRI）中分析輕微的虛假記憶，並檢測不同的神經模式，但目前還沒有跡象表明，這項技術可用於檢測記憶是否被扭曲。 最極端的記憶灌輸案例涉及一種有爭議的技術，叫「回溯療法」，即患者直面童年時期的創傷。這些創傷一般隱藏在他們的潛意識裏。據英國皇家心理醫師學會（the Royal College of Psychiatrists）稱，這種方式容易誘發錯誤的童年記憶，並且被認為引發了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撒旦恐慌」（satanic panic）。在「撒旦恐慌」事件中，有人因為活埋兒童和儀式性虐待等駭人聽聞的罪行而入獄，人們現在認為，當時是基於錯誤記憶做出的決斷。最嚴重的一起案例是，一對從事日托工作的夫婦，被控挖孩子的心臟、活埋兒童，並把一些孩子扔進滿是鯊魚的水塘，他們因此而入獄21年，直到2017年才被判無罪。 要想找出自己的記憶中哪些是虛構的，所有人都應該對有太多細節的記憶持懷疑態度。 人們的記憶不僅容易受到暗示的影響。而且在一生中，所有人對自己故事的敘述都不可靠。 洛芙迪說：「記憶是可塑的，和口頭流傳的故事一樣，每當我們重溫記憶時，它們都會發生細微的變化。」它們會受認知、心態、知識甚至人們回憶往事時和誰在一起的影響，這會促使人們對生活中常遇見的某件事產生新的視角。她說：「記憶本質上是大腦神經網絡的激活，這些神經網絡被不斷修改。因此，每次回憶時，新的元素可以很容易地融入，而現有的元素則可能改變或丟失。」 並不是說應該丟棄所有依賴記憶力的證據，或認為它們不可靠——在刑事案件中，它們往往會提供最令人信服的證據。但也促使人們制定相應的規則和指導方針，用規範的方式詢問證人和受害者，以確保他們對事件或行兇者的記憶不受調查人員或檢方的影響。 對那些想知道珍貴的童年記憶是否屬實的人來說，最好的辦法是尋找證明它確實發生過的證據——照片、童年錄像或日記。但並非所有父母都記錄下孩子童年時邁出的每一步。 韋德說：「沒有很好的辦法判斷一段記憶是否真實存在，因為人們的記憶往往有著極其令人信服的細節，充滿了情感，人們對這些記憶非常有把握，但實際上卻是大錯特錯。」 然而，一些大致的規則可能會有所幫助。 三歲以前的記憶很可能是假的。一切看似非常流暢和詳細的記憶，彷彿是在回放一段家庭錄像，並經歷一段按時間順序發生的事情，這很可能就是虛構出來的記憶。模糊的片段，或對瞬間的點滴記憶更有可能是真實的，只要它們不是來自過早的時期。 有空白和不記得是正常的，韋德說：「我們不該指望記憶像電影一樣清晰連貫。」 孩子比成人更容易產生虛假記憶，尤其是在看了照片或電影后。 康韋還建議，嘗試找出不合情理的細節。比如他自己最早的一段記憶是：穿著紙尿褲從人行道的裂縫裏挖土。他斷定這段寶貴的粗略記憶是虛構出來的，因為在記憶中他穿的是好奇（Huggies）紙尿褲。他說：「在我還是孩子的上世紀50年代，這種紙尿褲還沒發明出來呢。所以這肯定是假的。如果仔細想想早期記憶的細節，就會發現其中的不合情理處。」 我們可能並不想擺脫這些記憶。我們的記憶，無論是不是虛構出來的，都有助於把人們更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位於猶他州普若佛的楊百翰大學（Brigham Young University）的核磁共振成像研究中心主任柯萬（Brock Kirwan）解釋說，回憶往事的行為可以表現得像社會粘合劑一樣，因此「共同的經歷可以幫助人們形成群體認同的基礎，鞏固群體凝聚力」。 無論是不是虛構出來的，對深愛的祖輩或失去很久的寵物的回憶都能給我們帶來快樂。 肖回憶說：「我有一段記憶是，我遇到了祖母，她抱起我，搖來搖去。事實證明這是不可能的，但對我來說，這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像這樣的記憶是值得珍藏的，即使它不是真實的。 請訪問 BBC Travel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