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前駐沙特大使：美國對沙特持續喪失影響力
新年伊始，沙特等遜尼派穆斯林國家與伊朗這個什葉派穆斯林國家突然交惡。在沙特處決包括本國什葉派教士尼米爾後，伊朗民眾在德黑蘭的沙特大使館內破壞和放火。沙特隨即宣佈與伊朗斷交。多個遜尼派國家，包控巴林、蘇丹和科威特也相繼與伊朗斷交，阿聯酋則降低對伊朗外交級別。中東形勢一時劍拔弩張。
沙特阿拉伯處決什葉派教士尼姆爾的行動在伊朗引起極大的憤怒 然而另一方面，這只是沙特和伊朗兩個不同教派國家之間敵對關係的一個縮影。 「這事已經有年頭了。」 在1989年至1992年期間出任美國駐沙特大使的傅立民（Charles Freeman）在接受BBC中文網電話採訪時說，兩國之間一直存在著活躍的衝突，特別是兩國正在敘利亞進行一場代理人戰爭。 與此同時，真正最值得玩味的是美國在這其中的態度。 「有趣的是，這次美國沒有在沙特和伊朗之間選邊站，」傅立民說，「特別是過去美國都會站在沙特一邊，美國的（立場改變）行為意義頗為重大。」 曾經擔任美國前總統尼克松訪華首席翻譯的他笑說：「比起過往，我們在這件事上更像中國了。」 自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後，美國就與伊朗處於敵對狀態，直到去年美國力促世界大國與伊朗達成核協議。兩國雖然還未恢復外交關係，但關係有回暖跡象，這正是美國在中東多年的合作伙伴沙特所不願看到的。 傅立民出任美國駐沙特大使期間經歷了海灣戰爭，美國與沙特合作無間，打擊伊拉克薩達姆政權，那時兩國關係非常好。傅立民隨後還出任智庫中東政策委員會的主席。不過他說，自2001年後，由於雙方的分歧加大，合作領域逐漸減小，美國對沙特的影響力已大不如前。 以下是BBC中文網對傅立民的電話專訪內容。 BBC中文網：您如何看待沙特等遜尼派國家最近和伊朗交惡？ 傅立民：這次的導火索是沙特處決了什葉派教士尼米爾。沙特處決他是出於幾個顧慮，首先他們處決了43名遜尼派極端分子和4名什葉派分子，即使被處決的43個遜尼極端分子與基地組織和達伊沙（Daesh，阿拉伯語中對ISIS的蔑稱）有聯繫，這在沙特仍然有點政治敏感。因為有些沙特人，即使他們不支持達伊沙和基地組織，但在意識形態上同情他們。所以我認為處決4名什葉派分子，並稱他們與恐怖主義有聯繫，是出於平衡。沙特想向國民表示，他們不止反對遜尼派恐怖分子，還反對什葉派的恐怖分子。除此之外，有可能沙特期望讓西方國家，特別是美國，和伊朗之間取得的任何進展變得複雜化。他們某種程度上已經做到了。沙特，巴林和蘇丹與伊朗斷絕關係，都對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與伊朗對話造成了困難。所有這些都可以放到華盛頓和利雅得之間緊繃的關係下來看。美國沙特兩國政府在反恐上合作，但是在其他事情上不再那麼能對上眼了。美國和沙特現在是能源製造競爭者，美國有嚴重的伊斯蘭恐懼症（Islamophobia）問題，這在總統競選中已經提到。這些在情感上這都會造成沙特人和美國人的情感分裂。儘管美國人並非故意，但在伊拉克建立了一個支持伊朗的（什葉派）政府，以及在2006年支持以色列轟炸黎巴嫩，結果讓真主黨得勢，儘管本質上美國並非有意讓沙特傳統的敵人在區域內獲得戰略優勢。因此現在的美國沙特關係多少有點麻煩。 BBC中文網：這次從沙特和其他遜尼派國家紛紛與伊朗斷交來看，事態發展得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傅立民： 沙特知道美國不希望他們與伊朗斷交，但他們還是這麼做了。另一方面，沙特說伊朗並沒有保護他們的大使館，大使館遭到了縱火和搶劫。保護外國大使館是一個國家的責任。從這一點來說，斷交也是自然的。（其他國家）切斷外交關係以表示（對沙特的）支持不是什麼好事，我認為這是錯誤的。因為伊斯蘭帝國最早的哈里發之一穆阿威葉（Muawiyah I）說，「只要我和他人之間還有一根頭髮聯繫著，我也不讓它斷了；他們拉得緊，我就放鬆些；他們放鬆了，我就拉緊些。」他的意思是，我在與敵人打交道時，即使唯一的連接非常地微不足道，我也不想失去那個連接，因為這樣我才可以保持改善關係的可能性，這讓我可以知道敵人在做什麼。這些國家與沙特的關係很近，在財政上也依靠沙特。所以這可以被解釋為為了顯示團結一致而作出的舉動。 BBC中文網：您認為這些國家的行動是處於自願，還是出於沙特的壓力？ 傅立民：我猜巴林和蘇丹是自己作出的決定。儘管有領土爭議，阿聯酋與伊朗有大量的貿易往來。與伊朗斷交其實一點也不符合阿聯酋的利益，因此他們只是降級了外交關係。 BBC中文網：去年達成的伊朗核協議是否損害了美國和沙特的關係？ 傅立民：沙特是非常現實主義的，他們最終接受了伊朗核協議。他們的顧慮並不太在於伊朗的核計劃。他們的顧慮在於伊朗的政治榮譽和實力影響。沙特接受核協議，因為那時得到了美國的安撫。由於美國和俄羅斯幫忙把沙特和伊朗帶到維也納和談上談敘利亞問題，沙特擔心美國和言行不一，而事實上與伊朗發展良好的關係。 BBC中文網：您如何評價美國這次的不選邊立場？ 傅立民：儘管國務卿克里和伊朗外交部長扎裏夫發展了一些私人關係，但美國和伊朗沒有外交關係，也無法做調解的角色。我們做的只是呼籲雙方解決分歧，這點我們倒是有點像中國經常做的，（改用中文說）磋商，不要打仗，要進行和平對話。這些語言對中國來說比較常見，但對美國來說不太常見。 BBC中文網：這次您是否感到美國在失去對沙特的影響力？ 傅立民：我認為在2001年後美國就在持續對沙特失去影響力。小布什總統未能阻止以色列進入巴勒斯坦城市傑寧，沙特人看著這些大概在想，美國無法控制以色列，而在911之後伊斯蘭恐懼症問題也開始興起，還有美國對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戰爭，讓伊拉克和伊朗實力增強，以及無法在敘利亞擺脫阿薩德，最後是在埃及放棄穆巴拉克，所以這個關係一直在持續惡化。所以這是小布什和奧巴馬兩屆政府內一個清晰的趨勢。沙特的反應是逐漸升級的，他們嘗試稀釋他們對美國的依靠，多元化發展他們和中國、印度、俄羅斯、巴西和德國的關係。他們也接觸了英國和法國。但是沒有哪個國家可以替代美國成為安全合作伙伴。最終他們得出結論，他們需要自己行事，他們無法依賴一個保護者。 BBC中文網：沙特能算得上是美國的盟友嗎？ 傅立民：算不上是盟友。在很多方面，沙特是美國非常親近的伙伴。美國在安全方面提供保護，以此換取沙特提供穩定的能源供應。當然美國並不依賴沙特的能源，但是這個世界依賴。美國扮演著保護世界能源供應的角色。相比美國，歐洲和亞洲國家是海灣國家能源的更大買家，本質上他們都受益於美國海軍（對海灣地區的保護）。沙特是非常重要的國家，不止因為石油，還因為他們是伊斯蘭文化的中心，以及非常關鍵的地緣政治位置。當然他們也是薩拉菲伊斯蘭主義的故土，被達伊沙等原教旨恐怖主義追求。所以很多理由，這是個非常重要的國家，讓人無法忽視。 BBC中文網：中國和沙特、伊朗關係都不錯。您認為中國應該在兩國衝突中發揮什麼作用？ 傅立民：我認為中國會盡量避免被捲入兩國的鬥爭中，目前在這一點上中國是成功的。中東的每一方都希望中國站在他們一邊，而中國目前為止拒絕選邊站，我認為這是明智的。 （責編：路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