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正恩越南再會特朗普：無核化、對朝制裁及中國角色
美國總統特朗普與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將於2月27日至28日在越南河內舉行第二次會談。在去年六月新加坡會談帶來的多數關注轉變為懷疑與批評後，二人此次將面臨更高的要求。
在新加坡峰會上，特朗普與金正恩的友好互動給很多人帶來了不小震撼。但隨後數月間，美國和朝鮮兩國間的關係不時反覆，關鍵問題無核化也缺乏進展。這種背景下到來的第二次特金會，美朝需要以更加具體的成果回應外界質疑。 在多番交鋒與會談中，兩國對彼此的要求早已清晰。美國希望朝鮮放棄核武器，朝鮮期待美國幫助放鬆國際制裁。在河內，全世界的目光將關注兩國為彼此作出怎樣的讓步。 與此同時，金正恩乘坐火車穿越中國抵達越南，這樣的選擇也在提醒國際社會關注中國在美朝關係中扮演的角色。 特朗普會再一次宣告外交勝利嗎？ 第一次特金會及朝鮮暫停核試驗一直是特朗普引以為豪的外交成就。在創造了美國歷史上最長時間政府停擺記錄後，越南會談給特朗普提供了一個突破內政困境的機會。 「目前事實上沒有任何成果，只要能在這個基礎上產生一些有實際意義的結果，特朗普就可以宣稱是外交勝利，」香港嶺南大學亞太研究中心主任張泊匯稱。 但面對這兩位極具個性又頗難預測的領導人，大多朝鮮問題專家對此次峰會並不樂觀。 「如果關心細節的話，第二次峰會肯定會讓人失望，」韓國世宗研究所中國研究中心主任李成賢向BBC中文表示。 「特朗普和金正恩是政治家，他們會拍照、握手、微笑，但過去幾個月間兩國沒有溝通。」 李成賢認為，雖然兩國近來重新開始互動，但對於無核化和制裁等重要問題，兩人見面前的談判時間「絶對不夠，所以我們不要期望太高」。 無核化問題能否取得進展？ 河內街頭已經為迎接特金會做好凖備。 新加坡峰會上，金正恩向特朗普承諾，將「向朝鮮半島完全無核化方向努力」。而在這之後，朝鮮多次被質疑繼續推進武器項目。 過去一年間，朝鮮已經宣佈廢除豐溪里核試驗場，且沒有進行任何核試驗及導彈試驗。 雖然朝鮮態度看似有了很大轉變，但美朝未向外界透露是否有具體去核時間表和路線圖，這不僅給朝鮮去核的誠意畫上了一個巨大的問號，也為之後的諸多反覆埋下了伏筆。 橫亘在美朝之間的是看似縮小但仍然嚴重的互不信任。在過去70年間，兩國的雙邊不信任積累已久，要想讓朝鮮放棄對他們最重要的戰略武器，絶不是兩次峰會可以解決的。也正是這個原因，李成賢斷定朝核問題今後仍有「很大問題」。 「很多西方媒體都誤讀了朝鮮的宣言，朝鮮並不說要單方面放棄（核武器），而是有條件放棄，」他說。「這是要看美國可以給他什麼東西，讓他一步一步，朝著完全無核化方向努力。」 而特朗普與金正恩都明白，這場會談需要更加詳細的成果清單。張泊匯告訴BBC中文，金正恩知道需要為特朗普作出一些具體讓步。「目前美國對朝鮮的策略對朝鮮是有利的，他也知道特朗普需要一些具體回報來維持現狀。」 至於具體會有哪些進展，他則表示目前情況下可以期待的最理想狀況便是「銷毀戰略導彈，停止現有濃縮核材料的活動」，但即便這樣，「事實上仍沒有涉及到朝鮮擁有核武器的事實，離無核化還很遠。」 美國會做哪些讓步？ 金正恩曾在2019年新年演說中明確表示，如果美國繼續提出單方面要求，不放鬆對朝制裁，朝鮮可能「不得不探索新的方向」。要想換取金正恩在去核問題上的具體進展，特朗普也需給予相應讓步。 去年在新加坡峰會上，特朗普出人意料地宣佈暫停韓美聯合軍演，讓其盟友及眾多觀察人士措手不及。這次峰會的回報應在此基礎上有所升級。 與許多專家一樣，李成賢與張泊匯認為，美朝兩國在河內達成《停戰宣言》的可能性較大。美國宣佈朝鮮戰爭結束極大利於朝鮮成為正常國家。但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事務中心（CSIS）朝鮮問題高級研究員特裏（Sue Mi Terry）警告稱，從長遠角度看，這會損害美國在盟友韓國駐軍的合理性。 在越南會談前，特朗普也提到了朝鮮一直要求的放鬆制裁問題。2月20日他在白宮表示，他願意「能夠取消制裁」，不過在此之前朝鮮需要作出「有意義的」行動。 而美國國務卿蓬佩奧則在2月22日表示，除非擁有核武器的朝鮮所構成的危險出現「實質性減少」，否則美國不打算放鬆對朝制裁。 中國的角色 2017年特朗普訪華，隨後中美關係卻經歷諸多波折。 在第一次特金會敲定後，金正恩於去年3月秘密訪華，讓當時陷入冰點的中朝關係迅速回暖。從去年到現在，金正恩已經四次訪問北京與習近平會談，每次時間點都在會見特朗普或韓國總統文在寅前後，且兩人之間的見面次數多於特朗普與文在寅。 然而每次習特會後，外界對兩國達成何種協議知之甚少，中國對朝鮮去核作出的努力並不為人所知。張泊匯指出，雖然中國不想讓核問題成為中美問題的負擔，但這種信息的不透明反而導致美國對中國「新的不信任」。 美朝談判，中國坐享其成？ BBC中文駐美記者 馮兆音 第二次特金會在即，長期關注朝鮮半島問題的華盛頓智庫專家們顯得憂心忡忡。他們最大的噩夢是，下周在越南河內的會談中，特朗普政府會貿然決定從韓國撤軍，或是草率地與金正恩簽下正式結束朝鮮戰爭的和平協議，讓美國失去在朝鮮半島繼續駐軍的合法性。 讓美國政策專家們不安的另一點是，在美朝的談判拉鋸中，中國付出幾乎為零的代價就漁翁得利，或成中美朝當中最大的贏家。 戰略與國際事務研究中心（CSIS）的亞洲政策專家格林（Michael Green） 告訴我，中國對美朝談判起了一定的促進作用，包括一再警告朝鮮，繼續核試的後果嚴重。「然而，這是一個大寫的然而，北京從中收獲了極大的戰略優勢。」 首先，美朝談判期間，美國放棄對與朝鮮有商貿往來的中國商業公司、機構等進行二級制裁，相關的中國公司目前可免受制裁。 除此之外，北京收獲的更重大的戰略優勢在於，美國暫停與地區盟國的軍事演習，削弱了美國的盟友網絡。「這損害了美國的國家利益，卻正中北京的下懷。」格林說。 去年一月，「中國人的老朋友」、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Henry Kissinger，又譯季辛吉）在國會聽證時，反對北京一直倡議的「雙暫停」（「freeze for freeze」）倡議，即朝鮮暫停核武器及導彈項目，作為交換，美韓暫停軍事演習。但基辛格認為，「雙暫停」可能瓦解美國在亞洲的同盟，還讓朝鮮發展核武有了藉口。 「中國不僅從美朝談判中得利，還在搭便車，享受著美國營造的地區安全。」戰略與國際事務研究中心的朝鮮問題專家車維德（Victor Cha）對BBC中文補充說。「中國目前沒有為半島無核化的未來做任何付出。」 他認為，目前所有談判壓力都在美國身上，相較之下，北京與平壤的關係在一度經歷緊張後，如今愈趨正常化，北京還可享受美朝談判期間的安定。車維德曾被認定為美國駐韓國大使的侯任人選，但傳因與白宮意見不合，任命其後被撤回。 第二次特金會將近，以上專家的擔憂在華府政策界有一定的代表性：一方面擔憂特朗普政府行差踏錯；另一方面，眼看北京獲利，心裏不是滋味。 另一方面，雖然中朝之間的關係迅速增進，但中美之間的關係發生了巨大變化。2017年11月特朗普上任後首次訪華，12月在其首個國家安全戰略中將中國列為「戰略對手」，2018年與中國開啟了史上最大規模貿易戰。 在朝鮮與美國越來越接近的過程中，中國必然受到影響。張泊匯指出，從第一次特金會到現在，朝鮮問題在中美問題中的作用在下降，而這一改變是美國帶來的。 他表示，「以前美國的思路是解決朝鮮問題要靠壓力和制裁，因為朝鮮在經濟上依靠中國，中國的角色當然十分重要。今天美朝已經在對話了，而且問題解決主要依靠美朝。」 北京時間2月25日早晨，特朗普宣佈延長對中國加徵關稅的期限，稱兩國在貿易談判中取得「實質性進展」。而在前一天晚上，他還在推特上肯定習近平對特金會的支持。他表示，「中國最不想要的就是隔壁出現大規模核武器。中國和俄羅斯在（朝鮮）邊境實施的制裁起到了很大作用」。 「沒有美國，朝核問題不能解決，因為美國是朝鮮想要對話的對象；沒有中國，美國對朝鮮的影響力是有限，因為朝美之間缺乏信任，」李成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