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失和：和家人斷絶關係有什麼好處？
大家都知道食物能讓人歡聚一堂，但你可能想不到食物也能讓一個家庭分崩離析，關係疏遠形同陌路。
對於這一點，美食作家戈德博爾（Nanditi Godbole）深有體會。她出生於一個富裕的印度家庭，家裏有專門的廚師，因此家人很反對她從事和美食打交道的工作，她背離了家庭的期望。不只如此，她最近還出版了一本新書——《千萬種口味：廚房裏的層層秘密》，書中探究了自已家族的歷史，她也因此遭遇了更大的家庭阻力。 顯然，美食並不是唯一的原因。這本書裏，不僅有對傳統食譜的改良，也涉及了家族歷史。她被視為挑戰家族等級制度，一些親戚便不再和她來往。 戈德博爾的經歷雖然獨特，但和她一樣失去家庭聯繫的人並非少數。 長年不與家中親屬聯繫來往，和家人或家族親戚斷絶關係，對這一領域的研究很少，因此很難說如今的家庭關係疏遠現象是否在愈演愈烈。 現在所知道的是這種情況並非少數。英國有一家名為「Stand Alone」的慈善機構，專為與家人斷絶關係的人提供支持。他們發現，英國有超過五分之一的家庭中存在這種現象。美國有一項調查，在調查了逾2000對母子後發現，有10%的母親和成年子女關係疏遠。美國另一項調查發現，超過40%的受訪者或多或少都和家人產生過隔閡，某些群體，比如美國大學生中，家庭關係疏遠幾乎和離婚一樣尋常。 如今，關係疏遠這一話題開始被人們廣泛討論（Credit: BBC/Getty） 布蘭德（Becca Bland）是「Stand Alone」組織的創始人，她也有與父母關係疏遠的經歷。她發現，和5年前相比，如今家庭關係疏遠的話題大大提升。在谷歌的搜尋數據中，家庭成員情感疏離的話題熱度呈增長趨勢，在加拿大、澳大利亞和新加坡尤為如此。 布蘭德表示：「我認為，梅根王妃（Meghan Markle）和英國王室的關係肯定也製造了家庭隔閡的新聞。」2018年，英國人谷歌搜尋次數最多（在美排行第二）的人物是薩塞克斯公爵夫人（Duchess of Sussex）。她和父親的關係十分緊張，這種複雜的家庭關係成為公眾熱議。其他名人也是如此，如英國演員、導演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就曾在2018年的一個採訪中承認，過去的20年裏幾乎沒有和女兒有過溝通。普通人要處理和消化自身的生活經歷，參考名人八卦無疑是一種有用的方式。 家庭成員關係疏遠，在全球範圍內都不乏這樣的例子。在某些地區，家庭疏遠的情況更為嚴重。 政府的政策支持，是很大的一個原因。有些國家的福利政策好，國民不需要家庭經濟支援，因此是否維護家庭關係，他們有多種選擇。像歐州南部一些國家政府支持有限，家長和成年子女之間的聯繫也就更多，住得也會更近。 福利政策好的國家，家庭關係疏離的情況更為常見。但這並不是說政府需要削減經濟上的支持（Credit: BBC/Getty） 經濟因素也與其他因素交織在一起，比如教育和種族等因素。在德國，子女的教育程度越高，和父母產生衝突的可能性也會更高。有一種理論認為，因為受過高等教育的家庭成員，更不受地理因素的限制，經濟自由度也更高。 吉利根（Megan Gilligan）團隊研究了美國家庭中的養老問題，發現種族問題也是衝突的一個因素。但很難把文化和階級因素的影響區分開來。吉利根是愛荷華州立大學（Iowa State University）的老年病學家，她指出，「少數族裔家庭更習慣於家庭成員住在一起；對於利益互換的依賴度更高。」 烏干達坎帕拉（Kampala）的馬克雷大學（Makerere University）的人口統計學家萬德拉（Stephen Wandera）表示，在烏干達，家庭關係疏遠的比率也在增加。幾十年來，很多人因戰爭、艾滋病等原因淪為孤兒。此時，規模龐大的烏干達家庭發揮了重要作用，很多孤兒會由親人代為照顧。 然而，萬德拉和同事在最近的研究中發現，50歲以上的烏干達人中有9%獨居，這一數字是比較驚人的。原因並不全是家庭關係疏遠。萬德拉表示，隨著家庭規模的縮小和核心化程度的提高，以及城市化進程的加快，家庭關係疏遠可能會更加普遍。 萬德拉說：「人們恪守文化傳統的意識仍然很強，要完全消除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希望在20年左右的時間裏有所改變。」 隨著家庭規模的縮小和核心化程度的提高，以及城市化進程的加快，家庭關係疏遠可能會更加普遍（Credit: BBC/Getty） 並不是說，為了鼓勵家庭成員之間的團結，政府就需要降低對老年人的經濟支持。人們說西班牙的家庭文化「更具強制性」，相比之下，挪威的家庭代際關係更友好，因為挪威人的「家庭強制性」更低，而且經濟壓力更小。 家庭關係疏離的成因 離婚會導致家庭關係的喪失，尤其是與父親的關係，成員間保守秘密的可能性也更低。拋棄身份邊緣化的家庭成員也是一個共同素。例如在越南，人們會因為性別和種族原因而對家庭成員產生疏遠。 但疏遠通常是安靜和平淡無奇的。吉利根解釋說，疏遠是一個漸進的過程，而不是一個大事件。在她採訪過的人中，很多人都記不起一個具體的事件，常會表示「我不清楚這是怎麼發生的」。 家庭成員的疏遠是一個漸進的過程，但也反應了長期緊張的家庭關係（Credit: BBC/Getty） 即使某些誘因看起來微不足道，但也反應了長期緊張的家庭關係。想要尋求和解的家庭成員應該認識到，衝突不可能是孤立的事件。多回憶過去的事情或許能有所幫助。 對於那些尋求和解，或者從一開始就防止疏遠的人來說，可以從不再負面評價他人開始。吉利根的研究發現，年齡較大的母親中有10%與子女疏遠，造成這種原因的多是價值觀的衝突。她說：「如果母親重視宗教信仰和習俗，子女如若違背，很多母親會覺得被冒犯了。」 宗教也不是唯一的原因。一位非常重視誠實的母親因兒子說謊而斷絶往來；還有一位非常重視自食其力的母親不再與她認為依賴男人生活的女兒說話。 事實上，相比起違反社會規範（如犯罪）等，家長更不能原諒的是，孩子顛覆了家長自身的價值觀。一般來說，母親會更加看重這種價值觀的傳承。 吉利根表示：「有些母親會對無法釋懷的事情喋喋不休，發生不愉快的事情會讓她們失望很久。她們會反覆去想，壞情緒很難過去。」 成年的子女普遍認為，情感虐待是產生家庭隔閡的原因（Credit: BBC/Getty） 像日本經典電影《羅生門》或電視劇《婚外情》（The Affair）中一樣，兩個人對同一段經歷有著完全不同的記憶，其所經歷的彷彿是截然不同的事情。 英國的成年子女普遍認為，情感虐待使他們產生了家庭隔閡感。這正是家長普遍忽視的一個原因（情感虐待指的是為控制子女，長期實施的羞辱、批評或其他破壞性行為）。相反家長普遍認為，產生家庭隔閡是因為離婚、期望過高等。 吉利根將研究集中在母親身上，因此她沒能和子女有所溝通。因此，我們無從得知（美國的家庭隔閡）是否也有這一趨勢。但我們能夠確定，家庭成員之間互不聯繫是常見的現象。她說：「父母和子女之間並沒有就不愉快的事情進行溝通，我認為他們根本沒有達成共識。」如果一方拒絶或者不願意傾聽，那麼這個溝通顯然是無效的。 布蘭德認為，這種脫節源自兩代人對家庭的不同看法。 不同時代的人，對於家庭的定義有所不同（Credit: BBC/Getty） 她說：「戰後一代的英國家庭觀念僵化。」他們認為，家庭意味著責任和自我犧牲。即使有精神虐待或身體虐待，他們也會默默忍受，有時候甚至沒有覺察。 兄弟姐妹之間產生的隔閡，也有價值觀不同和期望差距的原因。但重要的因素還是父母的偏愛。 家庭關係疏離的益處 人們很容易發現家庭關係疏遠消極的一面，但事實要比較複雜。正如反對離婚的傳統觀念會使女性深陷虐待和被剝削的婚姻束縛一樣；將家庭觀念奉為神聖會讓人們承受不必要的痛苦。 吉利根說：「實際上，一些臨牀文獻表示，疏遠能最有效地解決關係中存在的問題。如果這段關係中常有衝突，或是令人痛苦……減少聯繫和來往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斷絶有害的關係，普遍認為是正確的選擇。「Stand Alone」組織有一項報告指出，斷絶聯繫後有80%的家庭能感受到積極的作用，如自由、獨立等。這可能是擺脫虐待的關鍵所在。 斷絶聯繫後有80%的家能或多或少地感受到其中的積極作用，如自由、獨立等（Credit: BBC/Getty） 有一點需要指出：家庭成員斷絶來往並不是永遠的，人們常在產生隔閡與和解之間反覆。家庭衝突也不會僅針對其中某一位成員。約翰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的公共衛生研究員阮橋莊（Trang Nguyen）說，越南父母對於LGBT中的女性和跨性別男性（女變男）接受度低。「一般來說越南家庭兄弟姐妹之間的關係更親密，如果能有兄弟姐妹的支持，對於個體來說也會有很大幫助。」 家庭成員疏遠的痛苦，讓人有一種莫名的悵然若失感，這種感覺會伴隨始終。這也是沒經歷過的人所不能理解的。 吉利根說：「被家庭疏遠，會產生很多心理上的陰影。可能是由恥辱感所產生的。」換句話說，徹底和家庭成員斷絶聯繫，可能是最為痛苦的。因為會被社會和其他人所誤解，認為這麼做很可恥。 網上一篇針對退休老人的文章，將家庭成員疏遠歸咎於個人主義、離婚文化、心理疾病以及子女的不成熟。有時候，甚至治療師也會責備、拒絶或者乾脆不相信遭家庭疏遠者所講述的，女性尤其容易受到責備。有些人甚至會減少社交頻率，以避免討論家庭話題。 專家表示，對於已經斷絶家庭聯繫的人，無論這種斷絶是否出於自願，人們最好不要加深他們的疏遠感。從學術角度來看，社會的責備加大了統計家庭疏遠受害者人數的難度。在社會不接受公開討論家庭衝突的文化中，統計數字也是不準確的。 美食作家戈德博爾對這種恥辱感並不陌生。她說：「我承認，人們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才會改變看法，有些人可能永遠都不會。」 由此看來，與家人斷絶關係並不是非「修復」不可。和其他痛苦的經歷相似的是，因為與家人斷絶關係而產生的恥辱感才是一定要修復的。 請訪問 BBC Future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