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森林火災：時隔一年為何再現救火隊集體殉職
剛剛過去的清明節，在中國為新冠疫情罹難者舉國哀悼的同時，四川涼山一些地方也在為一批消防人員致敬。就在幾天前，一場發生在那裏的森林火災由於造成十多名救火人員死亡，再度點燃了中國針對其消防安全的討論。
時隔一年，在同樣的時間相似的地點再次發生多名人員傷亡，究竟是難以預測的意外，還是本可避免的錯誤？ 3月30日，四川省涼山州西昌市突發山火，火勢不斷蔓延，一時危及市區及加油站等重要設施，當地政府組織附近寧南縣等地方的民間消防隊伍進行支援。期間一支隊伍一行22人中，19人死亡，3人受傷。 這起慘劇格外令人關注的地方在於，整整一年前的3月30日，距離西昌不遠的木裏縣也發生過一次嚴重森林火災，造成30名救火人員死亡。 如今在同樣的時間相似的地點再次發生多名人員傷亡，究竟是難以預測的意外，還是本可避免的錯誤？ 「風向忽變」導致的不幸 多家中國媒體披露，此次遇難的19人中，有18人是被派去支援的寧南縣森林草原撲火隊員，1人是擔任嚮導的當地林場職工。 由於人為掃墓活動加上氣候乾燥，清明前後本就屬當地山火頻發期。根據報道，30日當天西昌市及四川消防方面共調配近2000人參與撲火，寧南撲火隊負責的並非當晚火情最嚴重的地區。有當晚在場的人士對中國媒體《澎湃新聞》稱，除撲火隊外，與他們一起行動的還有另外一隊農場民兵隊伍，其中撲火隊「打頭陣」，負責在前方「打火」，民兵在後，上山時間更晚一些。 《澎湃新聞》引述在場人士稱，撲火隊下車時風並不大，但在他們上山後，風突然變大，火勢也越來越大，「整片山全燒起來了」。與隊伍一起前往的寧南縣林草局辦公室主任張明華接到危險警告後立刻用手機通知了撲火隊隊長，且收到回復稱他們正在撤退。但最終只有後出發的民兵隊及時從山中撤出，撲火隊不見蹤影。 3月31日，當地公安幹警向運有19名遇難人員遺體的救護車沿路致敬。 西昌市政府新聞辦公室社交媒體賬號「西昌發佈」稱，該隊伍在前進過程中遭遇「風向忽變，被大火包圍，不幸犧牲」。 「西昌發佈」在另一則貼文中表示，3月31日凌晨1時30分，當地聯合指揮部接到火場滅火人員報告，寧南縣組織的專業打火隊21人在一名當地嚮導帶領下，去往指定地點集結途中失聯。接到報告後，指揮部立即組織展開搜救。7時許，搜尋到3名打火隊隊員，送往醫院救治。搜救隊伍隨後陸續發現有19人不幸遇難。 成立三個月的寧南縣撲火隊 寧南縣撲火隊是否應該被派往前線是外界主要關注的焦點。 據了解，這支隊伍成立僅3個月，成員大多是農民。且受今年新冠疫情影響，培訓時間被壓縮，實際得到的訓練有限。有遇難者家人告訴財新網，之前隊伍執行任務都是跟在專業消防隊身後，配合專業隊伍，而這次他們獨立操作「或許埋下了隱患」。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火災科學國家重點實驗室研究員王海暉教授向BBC中文表示，這支隊伍作為地方政府自行組建的防火力量，組織管理均由當地政府負責。與擁有「鐵飯碗」的中國「體制內」森林消防人員不同，撲火隊的人員大多是合同工，性質類似西方國家的志願者隊伍。 據界面新聞披露，寧南撲火隊每年在1至6月防火期內駐扎訓練，每人每月領取補貼1000多元人民幣，一年收入為6000多元。 王海暉指出，與「體制內」隊伍相比，這種縣級撲火隊由地方財政支持，普遍存在經費來源不穩定的問題，人員流動更頻繁，這對隊員積累工作經驗和提升隊伍水平是不利的。 不少中國專家認為，幾次四川森林火災中，地形環境的影響重大。 廣東省森林火災專家吳澤鵬對中國媒體表示，地方撲火隊的主要職能是預防及處理火災早期的小火，更多承擔的是二線任務，並非上一線。財新網還引述多位專家意見稱，寧南撲火隊執行任務時沒有攜帶應對大型火災的裝備。 但王海暉認為，調遣寧南撲火隊是針對偏遠地區火災應急響應的「常規做法」。「在四川涼山州那些高山密林裏，普通的專業應急救援隊伍也不一定能發揮出應有的作用，而那些熟悉當地地形並且擅於山地行走的救火隊員更為有利，」他指出。 「儘管屬非正規化的建制，但他們大都從基層選拔而來，有一定的現場撲救和處置火情的經驗和能力，」王海暉稱。「與人們通常看到的城鎮火災控制不同，（森林火災中）實際最先響應和發揮作用的，還是當地組織起來的撲救隊伍。這可能會讓身處城鎮的居民難以理解。」 為何再現集體殉職 這次火災帶出了許多人對於過去火災事故中消防人員集體殉職的記憶。去年「3·30」木裏火災造成30名救火人員死亡，2010年四川甘孜州草原火災造成22名撲火戰士及群眾罹難，而2015年發生在天津港火災導致逾百名參與撲救的人員傷亡，是1949年以來中國消防人員傷亡最慘重的火災事故之一。 消防本屬高危行業，無法保證絶對避免人員傷亡，但中國消防人員的殉職數據比一些國家要高。中國媒體「谷雨實驗室」去年對比中美兩國2012-2016年數據發現，儘管美國每年火災發生數量遠高於中國，但每十萬起火災消防員殉職人數方面，大多數年份裏中國的數字高於美國，個別年份中國數據是美國的近3倍。 谷雨實驗室稱，一些專家表示，救援經驗不足、防護設備不合理、滅火客觀危險性、安全保障技術、避險訓練不足、人力不足等多個因素都是造成消防人員在工作時傷亡的原因。 不少中國專家認為，幾次四川森林火災中，地形環境的影響重大。王海暉表示，雲南、廣東及福建等中國南方地區同樣經常發生森林火災，撲救的隊伍建制與管理辦法基本雷同，但很少發生像幾次在四川的救火隊員集體遇難的情形。去年木裏與今年西昌的火災發生在同一個州，地形環境相似，「深切體現出該地區起伏山林特殊地形條件和附加風場的影響」。 他補充道，為避免這類事故重演，有關部門應該在撲救指導方針上做出改變。「應該以側重保障一線安全為基凖，在火情不是完全清楚明晰的情況下，應該考慮部分甚至完全放棄非緊要區域的火災控制。這在西方國家也是極力提倡的。」 為「還原」本次火災「真相」，中國已由國家及省級部門成立核查組，對撲火隊員的犧牲過程進行核查。 去年「3·30」木裏火災後，四川省政府成立了專門的調查組，對火災起火原因、救火過程、應急救援等工作進行調查，並稱結果會「及時向社會公布」。但截至目前，只可以找到對火災發生原因為「雷擊起火」的官方報道。 王海暉認為，這次的核查會不一樣。「去年現場主要領導和當事人幾乎全部遇難……就算現場領導存在一定的指揮失誤，也沒法定論和追究其責任。『逝者為大』，這種事故調查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這次事故不會就這樣了結的。若不處理一下，老百姓那裏無法交代。」他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