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疫情在紐約：抗疫前線的24小時
上周二，新冠 肺炎 疫情在美國紐約導致的死亡人數已超過19年前針對世貿中心的9/11襲擊。
然而，這距離紐約出現首例新冠肺炎死亡病例僅過了三周。 此次疫情使紐約成為新冠病毒全球大流行的中心，並給這座城市的急救人員和一線工作者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包括兩名醫生、一名殯儀館工作人員、兩名老人療養院人員和一名送餐員在內的六人，記錄了他們在周二的經歷，並與BBC分享。 這是他們的故事。 4月7日，周二，午夜 凱瑟琳·弗拉納根（Kathleen Flanagan）從療養院上完晚班回家。客廳的電視里正播放著情景喜劇70年代秀（That '70s Show）。按照家裏的習慣，她會大喊「你好」，讓家人知道她回來了，並確保避免與她接觸。 她下樓走進洗衣房，脫下衣服洗了個澡。 在她見到丈夫和孩子前，她工作時穿的所有衣服都必須放進洗衣機。 當她上樓時，她看到了廚房裏迎接她的一束向日葵。她八歲兒子在卡片上寫著：「媽媽，繼續痛扁病毒！」 凱瑟琳的三個兒子中有兩個睡在沙發上等她。她晚餐做了雞蛋和菠菜，並和丈夫分享她一天的經歷。好消息是，在她所看護的一個中心裏，新冠患者的情況開始好轉，但在另一個中心，情況正在惡化。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做一些工作，然後在凌晨一到兩點左右睡著了。 01:57 詹妮弗·海特（Jennifer Haythe）醫生被醫院重症監護病房的電話吵醒，她得知一名新冠患者的病情正在惡化。 46歲的她掛了電話，在牀上輾轉反側，為病人擔心。她重新考慮了他們的救治方案，然後感到一陣越來越熟悉的孤獨感。 和許多治療新冠肺炎患者的醫護人員一樣，詹妮弗與家人分開居住。她住在格林尼治村（Greenwich Village）的一套公寓裏，而她的丈夫和孩子們則住在紐約州北部的家裏。 面對外面一片詭異的寂靜和對親人的思念，她做了一個深呼吸練習：「吸氣4秒，憋7秒，呼出8秒」。這看上去很有用，因為她睡著了。 02:00 城外，在紐約州的科林斯鎮（Corinth），一家療養院的護理主任費斯·威利特（Faith Willett）被一名報告發燒的員工叫醒。她建議員工自我隔離，並盡快聯繫醫生。 費斯感到不舒服，難以入睡。她在手機上不停地刷新著疫情的最新消息，關注當地可能令居民及其家人擔憂的情況。 在人煙稀少的時報廣場，一名穆斯林正在做祈禱。 新聞太離奇了，以至於這位46歲的護士懷疑自己是否清醒。她把丈夫叫醒，問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不，寶貝，你醒著呢，」丈夫回答道。他告訴她，需要休息。 睡了幾個小時後，她被鬧鐘吵醒了。她拿起電腦，查看同事們的最新消息。她可以鬆一口氣了，目前還沒有確診病例。 05:00 在殯儀館工作的史蒂芬·巴克斯特（Steven Baxter）已經離開了家。自從疫情爆發以來，他的工作時間已經完全改變了，他和紐約各地的殯葬工作者都在努力跟上不斷攀升的死亡數字。 穿西裝上班的日子不再。他現在穿上了手術服，用完便可以扔掉，而不會有交叉感染的風險。他上班穿的運動鞋總被放在外面。 他出發前往一家療養院，在那裏他要收殮一名新冠患者的遺體。他一天需要這樣往返多次，這是今天的第一趟。 06:30 讓我們回到格林尼治村。詹妮弗·海特醫生被鬧鐘叫醒了。她睜開眼睛，多麼希望過去的幾周經歷只是一場噩夢啊。 她洗了個澡，凖備去上班。她沒有狗可以遛，沒有丈夫可以和她吻別，也不需要為孩子凖備早餐。 她去了一家咖啡店，一名遛狗的女士注意到了她的醫院制服，向她道謝。在咖啡館裏，唯一的另一位顧客——一位退休警官——主動為她的咖啡買單。 療養院員工凱瑟琳（左）, 醫生詹妮弗（中）, 送餐小哥薩魯延（右） 在她開車去哥倫比亞大學醫學中心（Columbia University Medical Center）的路上，循環的是歌手卡特·史蒂文斯（Cat Stevens）的歌曲《和平列車》（Peace Train）。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聽到這首歌了，這讓她感到充滿活力。她看到公路對面的美國海軍「安慰」號醫院船在紐約停靠，看上去真是一個龐然大物。那裏是治療新冠肺炎患者的地方。 到了工作地，她戴上口罩、長袍、手套和其他面對新冠患者所必須的設備，她在重症監護室的一天開始了。 07:00 護士凱瑟琳·弗拉納根在八歲兒子的擁抱中醒來。在她離家之前，她聽著 Panic! At the Disco 樂隊的《厚望》（High Hopes）跳了一支舞。 她在車裏又聽了一遍，聯想到了自己的生活。 媽媽說不要放棄，儘管這很困難 我必須對生活抱有超高的期望 她一邊聽這首歌，一邊通過了紅綠燈。她在上個月接到了一個改變一切的電話。紐約一家護理康復中心的同事告訴她，有兩名居民出現發燒和呼吸道症狀，這是她負責的療養機構「醫療中心」（Centers Health Care）六家分站中出現的第一個新冠病毒跡象。 當時她正在前往另一個站點的路上，面臨著是遠程幫助還是改變計劃、讓自己走上抗疫前線的決定。她最終選擇了調頭。 她通常的工作不包括直接的病人護理。但三周後，她仍冒著風險，繼續在中心零距離照顧新冠病人。 8:45 在療養院格倫斯福爾斯中心（Glens Falls Center），費斯·威利特已經工作了大約一個小時。令人擔憂的情況似乎已經發生。 在早上離家之前，她在淋浴間大聲喃喃自語道，「我們已經做到了。」就像最近幾周的每天一樣，她希望中心內不會出現新冠病毒的跡象。 但是，當護士在例行的晨間檢查中走出療養人員的房間時，費斯從她的眼睛裏可以看出有個壞消息——一名療養人員發了高燒，在讀聖經時呼吸急促。 費斯是一家療養院的護理主任。 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明白，這可能意味著病毒入侵的到來。需要開始發放口罩，並且必須關閉療養人員宿舍的房門，只有指定護理員穿著全套防護裝備才能進入。 費斯重新考慮了一下要求。 除非療養人員自己要求，否則你永遠不要關上療養人員的房門。她認為，這是對他們權利的侵犯，這是強制隔離，甚至是虐待。但她提醒自己，她們必須違背自己作為看護者的所有本能去拯救生命。 一名全副武裝的護士走進病房進行檢查。她忍者淚水完成了檢測，將設備打包並帶到實驗室。費斯欽佩這名女性勇敢地完成了任務。 9:00 史蒂芬·巴克斯特正在曼哈頓的甘農殯儀館（Gannon Funeral Home）整理死亡證明和文件。電話線路剛剛開通，他正凖備接聽來自疫情中失去親人的家庭打來的電話。 這名53歲的入殮師最近把殯儀館的小教堂改成了停屍房。他有一個原則：死者需要得到尊重和足夠的空間。但是源源不斷送來的遺體讓其難以為繼。 今天晚些時候，他將需要將8名新冠肺炎患者的遺體火化，並向一家骨灰盒供應商尋求幫助。目前骨灰盒越來越供不應求。 他今天早上收殮的遺體大約三周後才能火化。新冠病毒的大流行給整個系統帶來壓力，造成遺體大量積壓。 他的每一天都是重覆的。他戴上了防毒面具和其他防護設備，並使用消毒噴霧來確保他能安全轉移遺體。 09:34 很多不在第一線的人員也在執行重要工作，以防止病毒擴散。 自流感大流行開始以來，邁克爾·摩根斯特恩（Michael Morgenstern）醫生就不再乘地鐵上班，而是步行到自家樓上。今天早上，他登錄了視頻會議平台Zoom，接診他今天的第一個預約病人。 他的許多病人都是老年人。他現在有部分職責是向他們解釋新冠病毒的風險，以及他們應該採取的預防措施。 人們在紐約一家食物分發點等待食物。 第一個病人還想出門去看另外兩名醫生。邁克爾讓他的兒子試著看看能否通過電話或視頻平台幫助病人預約。 他擔心人們會將自己暴露在病毒之下，所以他花了一大清早的時間來起草一份呼籲書，號召公眾按照美國疾病控制中心的建議，戴上非醫用口罩。 他一邊工作，一邊反覆念叨著「一分預防好過十分治療」的口頭禪。 當他接診當天的第二個預約病人時，他的雙腿不自覺地發抖。顯然，他對世界上正發生的事感到緊張。 10:00 費斯·威利特接到了之前生病護士的電話，她無法接受檢測，卻被貼上了「推定陽性」（presumed positive）的標籤。 費斯對一線醫護人員缺乏檢測感到憤怒，她擔心療養院的住院者可能已暴露在病毒中，以及自私點說，自己是否也可能已接觸到病毒。 另有五名中心的工作人員因出現症狀已接受了核酸檢測，其中四人呈陰性，第五人尚待確診。 費斯和她的同事們都在擔心同一件事：他們不想成為把病毒帶進院的人。 11:00 在另一家療養院，凱瑟琳·弗拉納根上午花了很多時間為出現新冠症狀的居民做檢查。 醫院方面打電話來，和她討論送回一名長期住院的病人，並向她保證這名病人意識敏銳。 另有兩人在醫院。一人狀況不太好。當被問及他的直系親屬是誰時，她回答說：「我們是他的家人。」 她拜託醫生盡力救治。 11:23 邁克爾·摩根斯特恩通過視頻，接通了他的下一名病人。一位身患癌症的老人。 癌症似乎正在擴散，但在病人凖備繼續化療時，由於新冠肺炎的到來，他們暫時推遲了增加放療的計劃。 邁克爾很擔心。他建議仍在戶外活動的親屬在病人身邊時考慮戴口罩。 整個上午，他都在繼續看病，並與疫情防治宣傳的志願者聯絡。其中一名病人是1918年西班牙流感大流行後不久出生的，他自言自語道。 12:00 詹妮弗·海特醫生正在重症監護室巡迴檢查，她看到的每個人都是新冠肺炎病人，他們都使用著呼吸機。 她經過同事身邊，但只能看到他們的眼睛。在她們身上，她看到了壓力，但也看到了希望和勇氣。 當她照顧生病和垂死的患者時，她在想，如果是自己或親人遇到這樣的情況會是什麼感受。 一名病患被轉移到詹妮弗所在的醫院。 「一個醫院沒有其他的訪客了，那是什麼樣的？」她問自己道。 12:30 薩魯延·西瓦庫瑪（Sarujen Sivakumar）是一名22歲的黎巴嫩裔外賣經理，他在一家由移民和難民主導的餐飲公司「另類小吃」（Eat Offbeat）工作。 和紐約的許多企業一樣，他的公司不得不在大流行中重塑商業模式，現在主打相當於一周飯食的新冠「護理套餐」。 當他開始送貨時，他再次被這個城市的安靜所驚訝到。在他作為難民來到紐約的六年裏，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景。地鐵站裏沒有互相交談的人群，也沒有表演者。他幾乎覺得自己是在玩電子遊戲。 在疫情爆發前，他會與同事們特別握手和擁抱。但當他今天走進廚房，他知道必須保持距離。 13:00 在格倫斯福爾斯療養院，探訪時間到了。 費斯和她的同事把療養人員帶到餐廳，那裏有大窗戶，他們可以透過窗戶看到自己的親戚。 家人們在外面的車裏等待，輪流走到窗戶前。他們已同意將每次訪問的時間限制在10分鐘。 當動人的重聚隔著玻璃進行時，費斯目睹了一次次灑淚的場景，有喜悅、歡笑、悲傷，當然還有恐懼。 13:45 薩魯延所在公司的廚師說，他們害怕每天坐火車來上班，但也擔心如果公司停工，他們將面臨的財務危機。 薩魯延明白，他和公司裏的其他人付出很多努力才走到今天。他擔心如果公司倒閉，將來會再也無法恢復。 但因為還有外賣要送，他沒有時間繼續討論。 14:30 史蒂芬·巴克斯特正前往殯儀館收殮另一名新冠肺炎死者的遺體。 前一天，他接到一名父親去世的人打來的電話。這人稱，他付不起公司的火葬費用，需要別人來接手。 當史蒂芬收殮遺體時，他對他所看到的這場健康危機受害者們所遭遇的剝削感到憤怒。他表示，現在所收取的價格是紐約平時價格的四倍。 16:20 這是每個人都害怕的消息。費斯所在的療養院的第五名員工檢測結果呈陽性。 她告訴自己沒有時間去多想，而需要馬上行動。 在醫院外，很多人在街道上留下對醫護人員的祝福和支持。 她開始向療養人員及家人發出警報。 17:00 當天早些時候，當邁克爾·摩根斯特恩醫生與一名沒有買到口罩的患者交談時，向他展示了如何把T恤衫改造成口罩。 他認為其他人可能也需要了解這一點，所以拍了一段視頻，並在網上分享。 18:00 當薩魯延送完最後一份外賣時，他接到一個電話，要求他參加一個關於公司未來發展的團隊會議。 會上，他們同意讓外賣司機帶廚師上下班，這樣廚師們就可以避開乘坐火車。 他很高興自己可以繼續工作，但由於疫情和整天對工作的擔憂，他已經筋疲力盡。 20:00 史蒂芬·巴克斯特從殯儀館回家，但他的一天還沒有結束。 他的雙胞胎兒子們正在後院打籃球。他們問史蒂芬是否要洗澡。當他說「是」時，孩子們彷彿感受到了他一天的辛苦。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他還要處理更多喪親家庭打來的電話。他沒有時間和他的妻子說話，她也是一名殯儀館員工。 他在孩子們之前睡著了。他必須在凌晨四點趕到另一家療養院去收斂屍體。 20:22 詹妮弗洗了個熱水澡，凖備爬上牀。儘管她的工作時間沒有變，但她覺得比以前累多了。 當她回復更多關於病人護理的短信時，她開始注意到了自己的感覺。疼痛、疲倦、喉嚨痛。她想知道自己是否應該接受檢測。 20:40 費斯接到一名護士的電話，她說她不想上班了。她沒有不舒服，但今天療養院檢測到陽性病例的新聞已經傳開了。 護士的技能和培訓是非常寶貴的。費斯無法理解這名女士的決定，她認為這是在危機時刻開溜。 紐約再次入夜了。 21:00 詹妮弗看了一集情景喜劇《老友記》（Friends）。這是她這些天所唯一能看的——她很難把注意力集中在任何太重的東西上。 在關燈前，她和孩子們玩了一個晚安遊戲。她已經八天沒見到他們了。 當她閉上眼睛時，她在心裏做了一個記錄：「當這一切結束時，感謝《老友記》劇組。」 22:00 凱瑟琳·弗拉納根已經回家一個小時了。她按照慣例，再次向家人喊一聲「你好」，再次把衣服扔進洗衣機，再次洗澡。 她現在一天只有一頓飯的時間。今天又是雞蛋和菠菜。 她入睡前在 Netflix 上放著喜劇《我們的辦公室》（The Office）。在她重新開始第二天的工作之前，這是她的放鬆時間。但她還是將手機放在一旁不遠處，以防有人要找她。 23:58 再過幾個小時，費斯就要重新開始工作了。她一直試圖休息，但被一封來自衛生部門的電子郵件提醒所吵醒，郵件內容是關於即將到來的疫情電話會議。 她的療養院沒有新的或惡化情況出現，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可以放鬆。 在這一天，即4月7日周二，紐約州又有779人死於新冠病毒，創歷史新高。 第二天，這一殘酷的記錄又被打破了。 所有圖片均拍攝自2020年4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