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金馬最佳影片《爸媽不在家》導演陳哲藝
台灣電影金馬獎最佳劇情片《爸媽不在家》的新加坡籍導演陳哲藝接受BBC中文網專訪，談到對新加坡電影和中國電影工業的看法以及在英國學電影的收獲。
《爸媽不在家》講述新加坡男孩和菲律賓女佣的故事 新加坡籍導演陳哲藝的《爸媽不在家》在2013年台灣電影金馬獎頒獎典禮上戰勝王家衛、賈樟柯等強勁對手，贏得最佳劇情片獎、最佳新導演、最佳原著劇本獎以及最佳女配角獎，成為最大黑馬。 《爸媽不在家》以1990年代末期的亞洲金融危機為背景，表現一個新加坡中產階級家庭遭遇的種種問題，講述10歲男孩與菲律賓女佣之間的溫情故事。 陳哲藝幾年前到英國學電影，在國家影視學院（National Film and Television School）獲得電影指導碩士（MA Directing Fiction）。 《爸媽不在家》將於5月1日晚在英國電影協會（BFI）南岸中心放映，隨後將在英國一些獨立院線正式上映。 子川：為什麼要拍《爸媽不在家》這樣一部電影？這種題材的片子在新加坡非常罕見。 陳哲藝：《爸媽不在家》的靈感來自我自己小時候的成長回憶，就好像不是我想拍它，而是它來找上我的。2010年我在英國國家影視學院完成導演碩士的時候，已經拍了很多短片，覺得是時候拍長片了。 那時候很多小時候的記憶、人、事、物湧進腦海里，就想起從4歲到12歲時照顧我的菲律賓保姆。全家去機場送她走的情況我記得非常清楚，當時我哭得很慘，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離別的痛楚。就覺得這個情感裏面有個故事，應該把它拍成電影。 子川：電影的時代背景是上個世紀末的亞洲金融危機，這種題材的片子也比較少見。為什麼這樣設計？ 陳哲藝：1997/98年的亞洲金融危機對我印象非常深刻，當時整個亞洲的經濟很蕭條，股市大跌，很多公司倒閉，很多人被裁員，我父親就是其中之一。他之前有一份不錯的工作，被裁員之後我們不得不搬家、換車。 子川：有人評價片中主人公，小男孩許家樂對保姆泰麗的態度從厭惡到留戀，這個過程表現得稍顯突兀。你怎麼看？ 陳哲藝：我覺得影視作品—特別在亞洲—劇情很多時候講得太直接、太白。但電影本身是用影像說事，用聲音、對白、鏡頭、場景傳達情緒。我感覺《爸媽不在家》中，男孩對保姆的情感轉換不會突兀，因為該說的都說了。 陳哲藝做客BBC總部大樓 子川：這部電影的英文片名Ilo Ilo是菲律賓保姆家鄉的名字，片中也表現了泰麗給家裏打電話的場景，觀眾知道她自己的孩子非常幼小。是不是她本人的家庭背景能再深挖一下？ 陳哲藝：我覺得那樣會很刻意。我在編劇和拍片的時候其實很少要把事情說得太白，因為很多時候點到為止就夠了，可以留給觀眾去設計和想像。如果說得再多，它可能就不是電影了，而是電視劇。 子川：為什麼選擇來英國學電影，而不是美國？ 陳哲藝：我覺得美國電影工業可能太商業化了。我在新加坡讀大學學的是電影課程。我發現世界上很多電影學院都是比較綜合式的，學編劇的同時，也學導演、攝影等等。我當時就想專注在電影指導方面，而英國國家影視學院有我想學的碩士課程。 我母校每個專業招生也很少，只有8名學生，所以整個學校裏只有8個編劇、8個導演、8個攝影師、8個剪輯師、8個製片人。 我覺得自己需要的就是這樣的訓練，希望在英國學習讓我進步之後，還能夠籌備自己的劇情長片。 子川：在英國學電影收獲多嗎？ 陳哲藝：在這裏學習收獲蠻大。我覺得如果我沒有來英國學電影的話，《爸媽不在家》會是一部非常不同的片子。那兩年的學習讓我自己成長了很多，特別是住在倫敦這樣的一個國際大都市。在倫敦，每天都可以接觸到不同的藝術，戲劇、電影等等，對我來說，每一天都有新的刺激、新的東西可以受到感染。 也因為我那兩年不在新加坡，有了距離，後來回去拍新加坡的環境和社會，因為有這個距離，看到的東西反而更加的清楚，因為自己也變得更加客觀。 子川：《爸媽不在家》之前，你拍攝了很多短片，而題材基本上也都是家庭關係，這是為什麼？ 可能與我喜歡的導演有關：小津安二郎、李安、侯孝賢、楊德昌等等。他們的作品—特別是早期作品—對家庭的呈現都有很細膩的觀察。我可能是受到他們電影的影響比較多。 子川：幾年前，台灣也有一部反映菲律賓外勞的電影《台北星期天》。外勞的問題似乎關注的人多了起來？ 陳哲藝：外勞的問題現在越來越得到關注，因為在新加坡、香港、台灣，甚至大陸，都存在外勞和階層的問題。《爸媽不在家》的視角比較個人化，講女佣與小孩的情感，很多內容來自我自己的經驗，與《台北星期天》不同。 子川：有影評認為，從《爸媽不在家》中看到了台灣著名導演楊德昌的影子。你怎麼看？ 陳哲藝：到目前為止我最喜歡的電影是楊德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如果有一天能拍出這樣的電影我會死而無憾。 有人從《爸媽不在家》中看到楊德昌作品《一一》的影子，可能因為主人公都是小男孩。我不敢說它有《一一》那麼高的造詣，那也是楊德昌從影多年後拍出的。 我拍片的目的很單純，就是誠懇扎實地講一個我知道的故事，我捕捉的是我了解的在新加坡成長的童年，我看到的新加坡家庭和社會。 子川：《爸媽不在家》去年戰勝強勁對手，贏得金馬獎最佳劇情片獎，完全沒有意料到？ 陳哲藝：完全沒有想到會得到金馬獎，非常意外。公布入圍六項金馬獎的時候已經覺得很難得，畢竟是第一次有新加坡電影入圍這麼多項金馬獎，爸爸、媽媽、小孩的演員都入圍。就想說一起去觀禮、看明星，了解金馬獎是怎麼回事，根本沒想到會拿到包括最佳劇情片在內的4個獎項。 入圍最佳劇情片獎的其它影片分別來自王家衛、蔡明亮、賈樟柯、杜琪風。他們都是我非常尊敬的導演，我非常熟悉他們的作品。那天就好像一場夢。頒獎典禮結束後的慶功宴開到凌晨5點，我當時還跟在片中演媽媽的楊雁雁說：「今晚還是不要睡了，可能醒了之後夢就過去了」。 子川：《爸媽不在家》得獎之後到過更多的國家和地區，你也剛從北京參加北京國際電影節回來。那麼，你如何看大陸電影？ 陳哲藝：其實我還在試圖摸清大陸的電影市場是怎樣的。我們常常在媒體上看到哪部中國電影票房破了多少億，就感覺大陸電影工業很旺。我也有留意很多作品，包括商業片和藝術的獨立電影。 我感覺電影在大陸還是一個新興工業，觀眾可能還慢慢學習怎麼去看電影、培養觀影文化。我自己其實很期待到大陸拍電影，但是如果拍一部像《爸媽不在家》一樣，沒有很多特效，誠懇、簡單地講故事，會不會同樣叫好又叫座，是一個很大的問號。 子川：《爸媽不在家》得獎讓更多人了解到新加坡電影。希望新加坡電影將來如何發展？ 陳哲藝：大家有很多期待，我也會怕這種期待。新加坡電影是一個很年輕的工業。其實很早新加坡就有電影，因為在1940到1960年代，香港邵氏公司的很多電影是在新加坡拍攝的，很多馬來西亞電影也是在新加坡拍的，所以有很大的片場。 但是，從1970年代到1990年代，這20年新加坡沒有拍任何電影，很長一段時間完全沒有電影工業。新加坡電影是在1990年代中期，有幾位導演去了國外學電影之後，重新開始的。 新加坡電影工業還很新，在慢慢成長和學習。所以你會發現大部分新加坡電影很多都是商業化的喜劇，而且很少在新加坡、馬來西亞以外的地方放映。 很多國外觀眾對新加坡電影的了解很少。所以，我希望能夠通過《爸媽不在家》這樣的電影鼓勵新加坡觀眾多接納一些其它種類的電影。 現在新加坡其實有一些蠻有才華的電影人，有的在國外學電影。希望他們一旦開始拍自己的長片的時候也會得到同樣的關注。我感覺，如果這些年輕人都成功拍好電影處女作，那麼有可能會出現一個新加坡電影新浪潮。 （責編：立行） 網友如有評論請用下表 讀者反饋 電影是一種群體的創作藝術，於反映社會現實、影響世道人心起著一定的作用。電影這行業要得以熣燦蓬勃，政府的角色只須提供必要的協助，要是設限重重，居中指指點點，把電影視為行政的輔助工具，創作的空間必然被扼殺，電影這行業將不會再發亮發光。說到底，任何藝術創作，任何行業，愈多的【自由】，愈少的【政治干預】，其表現與成就愈見【卓越輝煌】。 孟光, Hong K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