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海外公民：投奔倫敦尋求庇護那段扣人心弦的往事
野史說，那一切，都開始於一個人的一個夢。
1972年，從烏干達抵達倫敦希思羅機場的亞裔家庭 1972年，某個有權有勢的大人物做了個夢。不過，他這個夢，完全沒有馬丁·路德·金那個夢一樣勵志；他的夢，掀開了歷史長河中20世紀最為殘酷的一個篇章。 那個大人物是阿明將軍（Idi Amin），烏干達獨裁領導人。據說，在夢中，上帝告訴阿明去把國內的外國人統統趕走。 夢，或許只是傳說，真偽難辨，但是阿明的行動卻是千真萬確的。沒有任何預警，阿明突然下令驅逐境內所有南亞人。他威脅說，拒絶離開將被關進監獄或者集中營式的收容所。 烏干達是英國前殖民地，這裏生活著數以萬計的南亞人，他們已經在這裏常年定居、成家立業。阿明一聲令下，生活翻天覆地。 必須在3個月內走人，而且還不能「卷鋪蓋」：阿明下令他們必須「淨身出戶」，一應財產幾乎統統（上限僅有50英鎊）不許帶走！ 之後幾個星期內，大約28000名擁有英國海外護照的南亞人離開烏干達、來到英國避難。 這些來自前殖民地的難民在英國受到怎樣的待遇？他們在新國家白手起家的道路是光明坦途還是布滿荊棘？幾十年過去了，往事可以給我們怎樣的啟示？ 「這兒離倫敦遠嗎？」 讓我們從穆哈麥德一家的故事說起。 1973年夏的一天，穆哈麥德一家人在蘇格蘭小鎮維克下了火車。 這裏距離英國最北的天涯海角（John O'Groats）僅有20英里。當時這家人並不知道，他們其實成了在英國最北定居的烏干達亞裔家庭。 下午5點，黃昏時分，穆哈麥德一家7口人——媽媽、爸爸和年齡在5-14歲的5個孩子動身，離開亞裔居民臨時收容所、北林肯郡漢姆斯韋爾（Hemswell）的前皇家空軍基地，登上長途列車。 晃晃蕩蕩16個小時後，一家人抵達維克。暈頭轉向，加上對英國地理了解有限，他們對接站人提出的第一個問題是：這裏離倫敦遠嗎？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穆哈麥德一家怎樣從幾千里外的非洲「海歸」到英國最北的天涯海角？ 這，還要從19世紀說起。 歷史資料： 紅點是英國最北的天涯海角，距離倫敦大本鐘直線500公里 第一步：「穆哈麥德」邁出第一步，是在19世紀晚期。 當時，大英帝國開始鼓勵「皇冠上的明珠」、老牌殖民地的印度人移民前往英國在東非新開拓的殖民地。 英國發現，東非當地民眾給錢都請不來。為了開發，殖民政府迫切需要解決勞動力短缺的問題。他們想出一個辦法，讓大批印度人跨洋過海，來非洲參加鐵路等基礎設施的修建工程。 和這些勞動力同期來的、後面跟來的，還有職員、小販、越來越多的專業人士。很快，亞裔移民成為當地社會的另外一個層面，不僅為後來的人提供便利，也為當地人、英國殖民者服務。 第二步：快進半個世紀，是「穆哈麥德」海歸路上的第二步。 當時，非洲獨立運動風起雲湧，在東非的亞裔人遭遇越來越多的批評。他們被稱作「非洲的猶太人」、「吸血蟲」，主宰城市經濟，獨霸公務員、白領等好工作。 為了平息緊張、安撫當地亞裔，不讓他們擔心非洲獨立會導致災難性後果，當時的英國政府承諾，允許在烏干達、肯尼亞的亞裔保留英國護照（所有英國殖民地公民均有權申領英國護照）、有權進入英國。 很快，護照就派上用場了。 成千上萬的亞裔從烏干達逃往英國 首先是肯尼亞，然後是烏干達（1962年獨立），推出一系列「非洲化」政策，包括禁止非本國公民擔任公務員、經商等。同期，街井市面還出現針對亞裔的恐嚇、暴力。 面對肯尼亞亞裔逃離的大潮，英國的對策是，收緊移民法，1968年《聯邦移民法案》修改為新版的1971年《移民法案》，引入新條款，要求申請進入英國的人必須證明和英國有「緊密聯繫」，比如生在英國，父母、祖父母是英國公民等。這樣一來，大多數有英國護照的亞裔人實際上無法再進入英國定居。 英國放棄了自己先前對東非亞裔的承諾。 1972年8月阿明下驅逐令，所有在烏干達的亞裔限90天內離境，可以帶走的財產總值上限相當於50英鎊。那時，這些人已經沒有自動進入英國的權利。 當時英國面臨相當大的國際壓力。時任首相希思領導的保守黨政府最後決定，承擔責任，接納在烏干達所有擁有英國護照的亞裔。 英國迅速組建「烏干達重新安置委員會」，為新移民安排住所和就業。 「難道這不也是我的權利嗎？」 這個任務非常艱巨。1972到1973秋冬季，成千上萬的烏干達亞裔抵達時，正值英國的經濟狀況非常糟糕。 戰後將近30年，英國持續繁榮，將近全員就業，經濟飛速增長，但是好景漸行漸遠。住房有限、失業率漲到幾十年來峰巔。亞裔的到來給反移民派系提供了新子彈，英國許多城市爆發反移民抗議示威。 有人說，像穆哈麥德一家這樣的人不受歡迎，他們從陷入困境的英國人手中奪走了房子、就業機會、公共資源。 確實如此。穆哈麥德一家抵達維克後不久幾天，附近一個小村落一家人的房子起火被燒燬。轉天，這家主婦來到當地社工部，要求政府提供帶全套家具的新公房。她說，「難道這不是我的權利嗎？你們不就是這樣安置烏干達那家人的嗎？」 1972年英國多地發生反移民抗議示威 第三步：英國政府對公眾這類態度的回復，成為穆哈麥德一家移民維克的第三步：分散安置。 烏干達重新安置委員會急於化解緊張，他們把英國分為不同顏色的地區，「紅區」不接納任何人，「綠區」接納。紅區包括英格蘭心腹地帶米德蘭德（Midland）的大城鎮還有倫敦絶大部分地區。這些地區有大批新來的外國移民，包括已經長期存在、還在持續壯大的亞裔社區。 其實，這裏不僅有大量的就業機會，還有為亞裔服務的現成的商店、宗教和文化場所，但是，重新安置委員會認為，這些地區已經「滿員」。 烏干達難民危機中，萊斯特市府的一個舉措在歷史上留了一筆。他們在烏干達當地報紙上刊登廣告，警告想來英國的人，來了也沒房子、沒工作，孩子上不了學。「為了你個人和家人考慮……你不該來萊斯特。」 那就去蘇格蘭吧。整個蘇格蘭都是「綠區」。其他綠區還包括英國新興城鎮、鄉下等。 儘管如此，許多亞裔家庭還是選擇繞過官方，直接去投奔萊斯特的親戚和朋友。 蘇哈和女兒逃離烏干達，後來定居威爾士，她在稅務局找到工作。一段時間後丈夫才從烏干達來英國，全家團聚 熱烈歡迎 必須說明的是，英國對前殖民地「臣民」海歸充滿敵意和不滿，只是大全景的一半。英國也在變。戰後的移民、1960年代的反文化運動正在重塑社會，英國越來越多樣化、接受新思潮、新移民。 有人抱怨新移民威脅英國人就業，也有來自各行各業、各個社區的人去做義工，幫助接待和安置，讓新移民感覺賓至如歸。 雖然烏干達重新安置委員會提供了資金和管理架構，但是義工承擔起顧問、文員、接線生、翻譯等工作，並且舉辦各種社交活動。 第四步：社區努力讓穆哈麥德一家走上定居維克的第四步，也是最後一步。 烏干達安置委員會無權強迫市府、個人為新移民安置住房、工作。相反，他們依賴的是各界對這些人遭遇的同情、善意。比如，地方義工組織安排住房、就業等。 在許多城鎮，女性皇家志願者組織WRVS負責徵集衣物、被褥、暖氣等；更細心的，考慮到新移民的飲食習慣，義工還搜羅了烹飪印度料理的專用廚具。 另外一項規模不小的工程是，幫助他們適應英國的天氣。從溫暖的烏干達來到寒冷潮濕的英國，他們大多人沒有保暖的衣服。義工要幫助他們選擇穿什麼、學習如何生火、懂得吃什麼有助於禦寒…… 此外，新移民家庭還面臨更多的挑戰，他們要找工作、安排孩子上學，而且語言不通、文化迥異...... 在普雷斯頓（Preston），當地義工專門找了女性英語老師，去新移民家裏教家庭主婦；教會定期走訪，邀請孩子加入各種俱樂部…… 諸多此類善舉對新移民適應在英國的生活、穩穩邁出第一步至關重要。 就連遠在天涯海角的穆哈麥德一家，後來的日子也不像最初想象的那樣「與世隔絶」。蘇格蘭北部也在變，穆哈麥德在鎮上找到了5個巴基斯坦家庭！ 英國現任內政大臣帕特爾的父母在阿明驅逐亞裔前不久逃離烏干達前往英國定居 成功故事 將近半個世紀過去了，接納烏干達亞裔被看作英國最成功的移民故事之一，亞裔社區已經成為萊斯特等城市經濟、文化實力的中流砥柱。 但是，45年前，這樣的結果並不是顯而易見。那麼，烏干達亞裔移民的成功原因何在？ 或許部分是因為當年的安置計劃。儘管有缺陷，但確實為新移民安置了住房、工作；龐大的義工努力，遠遠超過右翼團體的活動力度，為新移民營造出歡迎、友善的氛圍。 另外重要的一點是，他們在英國已經存在的亞裔社區找到了支持。這裏的居民敞開家們、張開雙臂歡迎和幫助後來者，直到他們安全上路。 帕特尼（Atul Pattni）剛來時還是孩童，他清楚地記得，一家人來到萊斯特投奔姨媽，「3居室的連排房裏擠了大約16、17個人，」直到3個月後，父親找到一處出租房。 社區人還為後來者在自己的公司、商店安置工作，或者聯合創業，從頭開始。 當然了，烏干達亞裔本身也以勤奮、吃苦耐勞著稱。 阿明或許可以逼迫他們把財產留在烏干達，但是，他奪不走這些人的資歷、技能、和在英國開創一片新生活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