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尼克號上「消失」的中國倖存者： 紀錄片首揭歧視污名下的流離人生
二十多年前，電影《泰坦尼克號》（鐵達尼號，Titanic）的上映讓百年前海難中淒美的愛情故事廣為流傳，但有關船上六名華人倖存者的身份和經歷卻鮮為人知。一部新的紀錄片首次揭開他們在種族偏見下的顛簸人生及如何從歷史記錄中「消失」。
泰坦尼克號上的中國倖存者亞林、方榮山和嚴喜。 1912年4月，豪華巨輪泰坦尼克號在其首次航行時便在北大西洋撞上冰山沉沒，造成1500餘人死亡。幾小時後，當救生艇在冰冷的洋面搜尋倖存者時，意外發現一名還活著的華人年輕人，他在海中緊緊抱住一塊門板。 他叫方榮山（Fang Lang），是泰坦尼克號船難中倖存下來的六名華人乘客之一。在近期一次採訪中，美國導演詹姆斯·卡梅隆（James Cameron）披露，正是這名年輕人的經歷，啟發他創作了著名電影《泰坦尼克號》中女主角羅斯（Rose）獲救的場景。 不為眾人所知的是，這六名華人倖存者隨後抵達紐約，等待他們的不是媒體的鎂光燈和夾道歡迎的人群，而是移民官的審訊，他們隨後被驅逐出境。 他們的遭遇引起了英國導演羅飛（Arthur Jones）和美國作家施萬克（Steven Schwankert）等人的關注。他們召集一群人拍攝了紀錄片《六人》（The Six），尋找這六名華人倖存者在泰坦尼克號海難後的經歷。該片將在4月16日（周五）在中國上映。 驚天發現 不少泰坦尼克號倖存者的故事流傳甚廣，但其中中國人的故事鮮為人知，且多有謬傳。 「泰坦尼克號上大約有700名倖存者，如果你上網或買本書，幾乎可以找到所有倖存者的生活故事。」羅飛對BBC說。「我小時候生活的（英國）小鎮上有一名老太太是倖存者，每個人都知道。」 2010年，當羅飛偶然得知泰坦尼克號的乘客名單中有一些華人名字時，他感到非常震驚。 八名華人登船時的記錄 「作為一個群體，這幾個華人幾乎是唯一不為人知的倖存者……他們為什麼被忽略？」羅飛說。 這艘當時世界上最大的遠洋郵輪從英國南安普敦出發前往美國紐約，乘客多為富豪和來自歐洲其他地方的移民。但誰也沒想到起航五天後，它便在夜晚撞到冰山而船身進水，船體分裂成兩半，不到三小時便沉沒海底。 在好奇心驅使下，羅飛的團隊從2012年開始籌備《六人》，並召集了20多名歷史和社會學者成立了研究小組，尋找這些華人倖存者的下落。《泰坦尼克號》導演卡梅隆擔任本片監製。 根據登船記錄，共有八名華人是三等艙的乘客，跟電影男主角傑克（Jack）的艙級一樣。在一張編號為1601的船票上有他們手寫的名字，分別是方榮山（Fang Lang）、李炳（Lee Bing）、鐘捷（Chang Chip）、亞林（Ah Lam）、嚴喜（Ling Hee）、胡中（Choong Foo，音譯）、林倫（Len Lam，音譯），李林（Lee Ling，音譯）。 經過多年的調查，紀錄片的製作者們確認，這些華人是職業水手，曾在歐洲的船上一起工作。在1912年，他們的船運公司將其派往美洲。按照原計劃，他們將在加勒比海的港口工作。 泰坦尼克號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遠洋郵輪。 泰坦尼克號海難發生後，林倫和李林溺水而死。剩下六人中的五人直接登上救生艇，而方榮山則抱著門板漂在海中，直到被當時唯一一艘返回並尋找倖存者的第14號救生艇發現。 獲救後，船難倖存者被送往紐約的醫院和旅館進行安置。但由於美國當時嚴格的《排華法案》（Chinese Exclusion Act），這六名華人被拒絶入境，並乘坐另一艘輪船前往古巴，從此消失在歷史記載中。 背負世紀「污名」 電影《泰坦尼克號》在全世界家喻戶曉，1998年的中國首映便收獲了近4400萬美元票房。2019年，中國四川的一家公司還宣佈投資10億元人民幣（1.5億美元）打造一艘1:1的泰坦尼克號仿製品。但相較之下，很多中國人並不知道這六名華人的存在。 與此同時，有人對這些華人倖存者抱有深深的成見，羅飛說，人們認為「那些家伙非常不光彩」。 這種印象主要來自於當時的流言與媒體報道。一種說法是，華人倖存者為了登上救生艇而「喬裝成婦女」，因為船難時婦女與兒童能優先登上救生艇；還有人指責他們「偷偷躲在座椅下」。人們質疑，三等艙男性乘客平均存活率只有六分之一，為何華人乘客中八人中有六人成功存活。 大西洋海牀上的泰坦尼克號殘骸 當年不少媒體刊登了這些空穴來風、帶有種族歧視意味的傳言。例如，美國的《布魯克林鷹報》（The Brooklyn Daily Eagle）在1912年4月19日的報道稱：「唯一的污點是，在離開泰坦尼克號的一艘救生艇的底部，發現了擠在座位下面的兩具中國苦力的屍體和八個活人……這些人……在出現危險的第一時間，就已經衝進了救生艇。」 導演羅飛對這一說法表示質疑：「如果他們藏起來了，大約一半的人都能看見。」羅飛與團隊復原了當時救援的折疊救生艇，發現人們根本無法躲藏。 他推測，華人可能只是蹲在座位之間。「如果你對中國或華人勞工有所了解，那就完全說得通了，」他說，當時華工蹲著休息十分常見。 研究泰坦尼克號歷史的學者蒂姆·馬丁（Tim Maltin）對BBC表示，沒有任何證據表明華人倖存者喬裝、躲藏等傳言真實發生過。由於當時大眾認為只有婦女和兒童理應獲救，他認為這些都是媒體和公眾「在事後編造的故事」。 史實不僅證明這些流言不實，還反映了華人倖存者的英勇。馬丁提到，漂在木板上倖存的方榮山在獲救後，奮力劃槳、取暖，並幫助14號救生艇救出所有倖存者。 1912年4月，泰坦尼克號沉沒的消息抵達紐約。 尋找「消失」的華人倖存者 那麼，這六人如何度過餘生？紀錄片的研究團隊建立了臉書（Facebook）專頁，四處尋找線索。 該片的製片人羅彤對BBC表示，尋人過程十分艱難。「因為這些倖存者當時記錄下來的名字都是以英文來記錄的，沒有漢字，我們只能跟著讀音研究他的名字可能是什麼。」 中國傳統的族譜文化大大推動了研究進程。當時出海的華人多為廣東人，在他們的家鄉，許多家族的族譜都記載了宗族來源與遷徙軌跡。一些族譜學者隨後加入紀錄片團隊，通過家族世系進行倒推，以此找尋六名倖存者。 經過幾年的努力，團隊發現六人在船難後的最初幾年仍一起工作，直到一戰爆發改變了他們的命運。當時，由於大量英國水手被徵召加入海軍，華人有了更多做水手的機會。 羅飛召集了20多名歷史和社會學者成立了研究小組，尋找這些華人倖存者的下落。 但好景不長，隨著英國出現經濟危機，要求驅逐移民的勞工運動此起彼伏，他們中的多人被強制遣返回了亞洲。例如亞林在1920年被遣送回香港，而嚴喜則在同年登上了前往印度加爾各答的輪船。 「一些華人水手和英國當地一些來自工人階級家庭的女性結婚了，有了孩子……但他們的故事非常悲傷。這些孩子的父親不辭而別，但這不是他們的錯，因為這些家庭受制於當時的政治氛圍，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羅飛說。 除了政治上的動蕩，那場海難也侵害了一些倖存者的健康。例如，鐘捷在1914年便因肺炎去世。 「他在海難後身體越來越虛弱，死後被埋葬在倫敦一個無名公墓裏，」羅飛說。「他是這些中國倖存者中最早去世的。」 在救生艇上的泰坦尼克號倖存者 以史為鑒 六名華人倖存者中，只有方榮山和李炳重新返回北美並留下定居。方榮山曾輾轉英國和香港，在1955年入籍美國，李炳則移民加拿大。但當羅飛和團隊尋訪這六人的後裔時，他們遇到一個特別的現象：幾乎所有的倖存者都從未向在中國以外的親戚訴說自己的經歷，哪怕是自己的親生兒女。 羅飛表示，方榮山曾向廣東台山的家人寄去大量詩作和信件，講述了自己在泰坦尼克號上的經歷，並寄回了一些他在海外賺的錢。 然而，方榮山在美國威斯康星州長大的兒子對父親經歷的船難一無所知。 「他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件事，不只是對我，還有我的母親或家人，」方榮山的兒子湯姆·方（Tom Fong）對BBC說，父親在船難時年僅17歲，他出生時父親已65歲。但直到1985年去世， 他都從未向自己的兒子提起過泰坦尼克號。 湯姆·方對父親經歷的船難一無所知。 在父親去世近20年後，湯姆才在家人口中偶然得知父親曾經歷泰坦尼克號船難。 他永遠無法聽到父親親口解釋，為何不願向至親提及這番死裏逃生的經歷。湯姆猜測，可能是外界流言與心理創傷，導致父親對此三緘其口。 「有很多錯誤的信息說，他們偷偷摸摸、男扮女裝，」湯姆說。「我覺得他（方榮山）更像是經歷了創傷後，依然有心理負擔，就像經歷了戰爭的人們一樣。」 羅彤說，當他們在中國走訪倖存者後代時，也遇到了類似的情況，很多家庭至今仍覺得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有一條故事線索，我們90%確認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的後代，而且他們已經跟我分享了很多故事，包括他在現場看到我們拍攝的片段都哭了，覺得原來自己的家人這麼不容易，但到最後，他們還是覺得不想把自己的身世告訴現在的人。」羅彤說，百年前媒體帶給倖存者及家屬的污名，對他們的影響至今依然未能磨滅。 紀錄片團隊希望通過挖掘這段海外華工不為人知的歷史，為泰坦尼克號上的華人倖存者正名。 冰海餘生：泰坦尼克號華人倖存者之謎 「19世紀末，美國出現了小的華人社區，他們主要從事體力勞動。出於政治原因，一些地方政客會在有了犯罪、沒有任何真實證據時就責怪外國人，尤其是看上去更像外來者的人。當經濟衰退時，華人就會很容易被當作替罪羊，」羅飛說。 當年那些針對華人的偏見與歧視，並沒有隨著泰坦尼克號的沉沒而煙消雲散。 方榮山的兒子湯姆仍記得，年幼時與父親在威斯康星州遭遇過諸多歧視。有一回，有陌生人稱呼他們為「黃狗」，方榮山馬上奮起反擊。 近期，針對美國亞裔的種族仇視事件遽增。湯姆希望這部紀錄片能改正當年的謬論，呈現真實的歷史，以此喚起當今世人的思考。 「我希望人們最終可以意識到當初發生了什麼，以此反省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