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貿易戰：拜登的新戰役和新武器
美國大選落幕，特朗普還未承認敗選，中國領導人可能已經在開會研究——白宮易主後，貿易戰將何去何從？
全球最大兩個經濟體之間，爆發歷史上規模最大的貿易戰，原本是2018和2019年全人類共同面對的「黑天鵝」。但在2020年，新冠疫情和美國大選，搶了它的頭條。 然而，中美兩國間的關稅依然高懸，世貿組織依然無法正常運轉，即便是暫時簽下的階段性協議也未完全履行，在美國人看來，中國依然是國際貿易中的大反派。 多位專家向BBC中文表示，這場戰爭似乎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但拜登上台後，無論使用的武器和策略，還是最終目標，都可能發生巨變。 「不幸的是，貿易戰還會繼續。」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資深研究人員赫夫鮑爾(Gary Hufbauer)向BBC中文表示。他甚至認為，中美貿易戰持續時間將遠遠超過拜登任職的四年。 既然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不妨讓我們擺開沙盤，考慮各種新變量，推演這場貿易戰的演變和終局。 美方換帥，但「冷戰」稍後繼續 拜登和特朗普，個人風格截然不同，執政理念大相徑庭，選民群體甚至水火不容。拜登多次表示。上任後第一天就要廢除特朗普的多條行政命令，在他看來國際秩序已經「四分五裂」，而且「已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的赫夫鮑爾(Gary Hufbauer)認為，即便如此，中美貿易戰會持續，時間將遠遠超過拜登任職的四年。 「拜登執政後，外交政策會發生許多轉變，比如增進與北約和世衛的關係，但與中國對抗將保持不變。」經濟學人智庫(EIU)研究分析師伊莫金·佩吉-賈勒特(Imogen Page-Jarrett)認為，兩個大國愈發視對方為戰略競爭對手，對中國施壓也能獲得美國跨黨派支持。 貿易戰將不會是一場「始於特朗普，終於特朗普」的戰爭，這源於中美戰略競爭的深厚背景。 赫夫鮑爾提醒，中美貿易戰已演變成「第二次冷戰」的一部分，戰況可能會有起伏，比如拜登在言語上可能不會像特朗普那麼激烈，但中美關係基本上已無可能回到布什和奧巴馬時代。 貿易戰開始後，美國大豆出口量大幅下跌，價格也跌至10年來的最低點，這給中西部的農民造成巨大損失。 不過，拜登也不太可能一上任就加大火力，對中國發起新一輪貿易制裁。 香港科技大學經濟系首席教授朴之水（Albert Park）認為，拜登沒什麼政治動機，去軟化現有對華立場，不過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他將不得不專注美國國內疫情。 經濟學人智庫（EIU）首席貿易分析師馬志昂（Nick Marro）也認為，拜登上任第一年大部分時間，都將優先處理國內疫情和經濟困境，貿易問題處於次要地位。不過他也補充，「中國可能是唯一例外」。 上述學者普遍認為，這場貿易戰唯一不變的是「繼續打」，除此之外，白宮新主人所選的戰鬥武器、戰爭策略，甚至最終目標，都將發生變化。 更換武器：關稅不是唯一選項 特朗普鍾情於「武器化」關稅，於2018年12月發推特自稱「關稅人」（Tariff Man），當天美股還因此下挫3%。 拜登在競選中也展示出對華強硬的態度，不過他屢次批評特朗普無限制施加關稅。在拜登和其支持者看來，「中國貿易不公平」這個診斷沒錯，但「關稅」這個藥方錯了。 佩吉-賈勒特認為，拜登可能不會揮舞關稅大棒來威脅中國，轉而利用貿易爭端解決機制、集體談判以及國內稅收政策來支持美國企業。 這種情況下，特朗普時代幾乎被邊緣化的世界貿易組織（WTO）可能將重新發揮作用。 過去兩年，在美國阻撓下，世貿組織的上訴機制癱瘓，經費驟降，總幹事提前離任，改革進程停滯。雖然新任總幹事候選名單縮減到尼日利亞前財長伊維拉（Ngozi Okonjo-Iweala）和韓國貿易部長俞明希兩人，但卻發生戲劇化一幕——幾乎所有成員國都支持伊維拉，只有美國支持俞明希。 伊維拉（左）和俞明希（右）都是世貿組織總幹事的候選人。 白宮易主後，世貿組織的僵局或許可以打破。赫夫鮑爾認為，拜登將接受伊維拉出任總幹事，並推動改革和重建上訴機構。雖然世貿組織不可能出台限制中國國企和強制技術轉讓的新規則，但在伊維拉的影響下，可以成為一個達成多邊協議的平台，一些成員國可以坐下來，共同解決一些困難和問題。 朴之水將拜登形容為「制度主義者」，因此他很可能支持改革世貿組織，並通過該組織聯合其他國家，向中國施加多邊壓力，以滿足美國在知識產權、補貼、勞動和環境法規等領域的訴求。 拜登最新的言論印證了這一判斷。本月中國與14個亞太國家簽署全球最大自貿協議（RCEP），拜登隨後表示，美國站全球貿易量的25%，需要聯合其他民主國家所佔的另外25%，才能制定全球貿易新規則，否則中國就會決定這場遊戲的結果，因為他們將是唯一的玩家。 更換武器，是否代表拜登會完全取消特朗普的關稅？朴之水認為，拜登可能會聽從專家建議，意識到許多關稅對美國生產者和消費者造成不必要的傷害，因此會把關稅集中針對那些有確切證據表明存在不公平貿易的部分，而不是一刀切地徵收，這樣不但效率低下，而且自我傷害。 更換目標：縮小逆差到戰略對抗 「在美國，與中國打貿易戰在政治上很受歡迎，因此特朗普的打法也是政治性的。」朴之水認為，特朗普的貿易戰基於減少中美貿易逆差的狹隘目標，而大多數經濟學家都認為，將減少與單一國家的雙邊貿易逆差作為政策目標，綜合來看幾乎沒有利好。 數據印證了朴之水的說法。貿易戰打到現在，美國與中國的貿易逆差雖然一度稍有降低，但整體貿易逆差卻在2016到2019年間上升了22.8%，疫情開始後，與中國的逆差再次上升。背後的原因是，中國丟掉的跨國公司訂單並沒有回到美國，只是轉而從第三國進口而已。 今年1月兩國簽署貿易協議，主要側重於中國大量購買美國農產品和能源產品。拜登攻擊該協議是「無法執行的」，「全是北京模糊、無力、老套的承諾」，使中國能夠繼續「向其國有企業提供有害的補貼」並「竊取美國的理念」。 朴之水認為，拜登上台後會更多地從專家的建議中獲得戰略信息，採取更詳盡的分析方法，了解貿易對美國消費者、生產者和工人的好處，然後再制定戰略目標，同時還要綜合考慮美國整體外交政策，當然其中可能包括人權問題。 如果美國將目光從單純的貿易逆差上拿開，很多國家都會鬆一口氣。因為特朗普的關稅遍地開花，目前依然保持著，對全球大部分地區的鋼鐵和鋁、對歐洲的葡萄酒和奶酪等針對美國盟友的關稅。 當拜登重塑對華方針時，可能會減少針對盟友的關稅，集中壓力對付中國。馬志昂認為，拜登很可能利用中國與周邊國家之間的外交摩擦，比如中國與印度的邊界爭端，與澳大利亞的新貿易戰，以及與日本、韓國和台灣的長期緊張關係。 對中國而言，這些國家中不乏重要的貿易伙伴，如果共同向中國施壓，對本國經濟打擊將遠超美國"單打獨斗"。 但也有觀點認為，無論是特朗普，還是拜登，四年時間是否足夠打完對中國的貿易戰依然存疑。 赫夫鮑爾(Gary Hufbauer)認為，特朗普的貿易戰和可能的金融制裁改變中國政策的前景大約為零。「即使拜登轉向聯盟外交，縮小需求清單，習近平也只會在他認為符合中國經濟和地緣政治利益的領域進行改變。中國當前正在放開金融限制，縮小外資進入的壁壘。但這些變化都是出於中國自身利益的考慮。」 更換策略：全面施壓到重點突破 2018年貿易戰開打後，逐漸成為特朗普外交領域的「主菜」，其他「配菜」不能喧賓奪主，更不能損害「主菜」的表現。因此，當2019年香港抗議示威如火如荼之時，特朗普一度保持距離，甚至在一條推文中稱習近平為「一位偉大的領導人，他尊重自己的人民，」他能讓香港危機「有一個圓滿而文明的結局」。而彼時，中美正在進行貿易談判。 此後，特朗普對華政策迎來一輪轉變。今年疫情肆虐後，特朗普任內經濟成績被快速抹平。在疫情造成的經濟損失面前，貿易戰帶來的政治利益幾乎不值一提。特朗普話鋒一轉，開始高調批評中國為病毒全球傳播的禍首，並在經濟、外交、科技、人權等所有領域全面對華施壓。 拜登被質疑與中國過從甚密，但他在競選時跟特朗普一樣承諾對中國強硬。 「特朗普試圖將幾乎經濟生活的所有領域都定義為『關乎國家安全』。」赫夫鮑爾(Gary Hufbauer) 表示，因此才對TikTok和華為等公司施加禁令。 赫夫鮑爾認為，拜登會試圖將國家安全問題限制在5G、人工智能、先進半導體、量子計算機等領域。在這個較短清單上，拜登會盡量與美國盟友達成一致。然後在2021年中期，拜登制定出對華大戰略後，估計會豁免一部分對華關稅。 然後，人權問題和地區安全可能將取代貿易，成為這位民主黨總統對華政策的「主菜」。 在佩吉-賈勒特看來，美國將更傾向於從貿易問題轉向在更深層問題上與中國對抗，包括人權和地區安全。前幾屆美國政府一直猶豫不決，是否要在人權問題上向中國強力施壓，但總顧慮會破壞經濟關係。然而，在當前的環境下，這對拜登政府來說，不僅合乎心意，而且政治上有利可圖。預計拜登將對侵犯人權的中國官員和實體，實施更多制裁。 除此以外，拜登也可能選擇一些領域合作。可能性最大的是，應對氣候變化。佩吉-賈勒特稱，拜登和習近平都各自提出雄心勃勃的碳中和計劃，這可能為圍繞清潔技術和產業升級的政策合作帶來機會，這一點或許會一定程度上平衡其他領域的緊張關係。 可能超越拜登任期的貿易戰終局 超越貿易戰，在特朗普和拜登眼中，中國形象不盡相同。 「特朗普和他最親密的伙伴，特別是納瓦羅和蓬佩奧，篤信『生存威脅』之說——要麼你死，要麼我亡。」赫夫鮑爾認為，拜登很可能會效仿艾森豪威爾，將中國視為長期「對手」，當然有競爭，但也有合作的領域，比如氣候變化和發展中國家的債務。 "特朗普眼中，中國可能是'一隻吃人的老虎；拜登的眼中，中國是'一隻可控的豹子'。" 無論如何，貿易戰可能會更換武器，更換目標，更換策略，中美關係長期惡化在所難免，貿易戰以不同形式持續下去也成必然之勢。 時間流逝，貿易戰最終有結束的一天。長期來看它將怎樣收場，專家們觀點不一，大概分為四種可能性： 如果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僅僅停在貿易領域，或許可以參照上世紀80年代的美日貿易戰，日本對本國出口下狠手，進行自我限制，廣場協議簽署後進入長期經濟停滯，貿易戰自然不了了之。 第二種情況，美國在二戰前通過斯姆特-霍利關稅法案，打響與加拿大和歐洲的貿易戰，之後自身經濟深陷大蕭條之苦，不得不主動取消關稅，挽救經濟。 如果如赫夫鮑爾所言進入「第二次冷戰」，中美的衝突層次更深，領域更廣，或許可以參照上一次冷戰的結束——其中一方發生政治崩潰，打破兩者實力對等的關係。 最後一種，可能是中國領導人更願意看到的——中國在經濟上逐步趕上，甚至超越美國，當兩國經濟實力逆轉，美國缺乏制裁中國的優勢地位時，貿易戰也將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