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天才：有如電影般的人生際遇
帕吉特（Jason Padgett）在他的生活周遭到處都看得到數學。即使是像刷牙這樣普通的事情，也會受到數學的支配——他擰開水龍頭，牙刷要在水裏浸16下。
他說：「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喜歡完全平方數。這不僅是一個完全平方數，它是2的4次方或者4的平方，但我就是喜歡完全平方數……我做所有事情都會不由自主地做到完全平方數。」 由於帕吉特癡迷於數學，能理解複雜的概念，他被稱為天才。在他身上，確實有一種罕見的天賦，可以手繪重覆的幾何圖形，即所謂的分形圖。 但這位來自阿拉斯加的前牀墊推銷員並非一直這樣擅長數字。17年前，他在華盛頓州的塔科馬過著混亂不堪的生活。 他笑著說：「我以前放蕩不羈。生活就是圍繞著女孩們轉，派對、喝酒、宿醉醒來，然後又到外面追女孩，再去酒吧。」 數學跟他八桿子也打不著。 他說：「我過去常說，『數學無聊死，在現實生活中有什麼用呢？』我覺得這話說得很對。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帕吉特以前對數學根本不關心，只想著找樂子，直到那次攻擊改變了他的大腦（Credit: Jason Padgett） 但在2002年9月13日那個星期五的晚上，一切都改變了。 帕吉特和朋友們出去玩的時候，在一家卡拉OK吧外面遭到兩名男子的襲擊和搶劫。劫匪拿走了已經扯破的皮夾克。 他回憶道：「當第一個人跑到我身後，砸中我後腦勺時，我聽到了低沉的聲音並感受到了猛烈的撞擊。然後眼前閃過一道白光，就像有人用閃光燈拍了一張照片一樣。接著，我意識到自己跪倒在地，一切都在旋轉，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也不知道是怎麼來到醫院的。」 帕吉特跌跌撞撞地來到馬路對面的醫院，醫生說，有腦震蕩，並且因肚子受了一擊，導致腎臟出血。「他們給我打了一針止痛，然後就把我送回家了。」 回到家後，帕吉特的行為很快就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他患有創傷性腦損傷，這可能會導致強迫症。帕吉特越來越害怕外面的世界，除了出去補充糧食，平日不會出門。 他說：「我只記得自己把房間的窗戶都用毯子和毛巾釘上……我記得真的是用噴霧泡沫把大門給封上了。」 強迫症讓帕吉特對細菌產生了非理性的恐懼，他的女兒也因此事遭受連累——在與之前的伴侶就監護權談判期間，她會過來跟他住。 他說：「她過來住的時候，我會控制不住地反覆洗手、打掃衛生。我讓她把鞋子脫了，換上乾淨的衣服，還要洗手。」 那次暴力事件發生後，帕吉特變得不愛與外界打交道，並且形成了強迫性行為（Credit: Getty） 但正當帕吉特經歷著襲擊所帶來的負面影響時，不可思議的事情也發生了。他看待事物的方式發生了改變。 他解釋說：「所有彎曲的東西邊緣都開始像素化。水龍頭流出來的水不再是連續流動的，看起來有許多小切線。」 雲朵、陽光、樹木、水坑也都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在帕吉特看來，這個世界本質上就像一款復古的電動遊戲。想到自己對周圍環境產生了如此截然不同的看法，帕吉特心裏為此矛盾重重。他說：「我很驚訝……也很困惑。它很漂亮，但同時也很可怕。」 由於這些幻像，帕吉特開始思考與數學和物理有關的一些問題。當時他過著隱居般的生活，互聯網成了他珍貴的信息來源，他在網上閲讀了大量與數學相關的文章。 他偶然發現了一個關於分形的網頁，引起了他的共鳴。這是一個難度很高的數學概念，從最基本的意義上講，可以將它比作雪花。當你放大的時候，會看到它是由更小的雪花連接在一起組成的，再放大，這些雪花又是由更小的雪花組成，依此類推，直至無窮無盡。 帕吉特被這個概念迷住了，直到有一天女兒問電視畫面是如何出現的時候，他才知道怎麼用語言來描述它。 自從那次遇襲後，帕吉特能手繪重覆的幾何圖形，即所謂的分形圖（Credit: Jason Padgett） 他說：「當你看電視屏幕時，看到的是一個圓圈，它真的不是一個圓圈。它是由矩形或者正方形組成的，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圓圈的邊緣真的是鋸齒形。你可以把這些像素切成兩半，再切兩半，你會越來越接近一個完美的圓，但你可能永遠達不到，因為你可以永遠把像素切成兩半，所以分辨率會越來越好，但你永遠無法得到一個完美的圓。」 帕吉特覺得有必要進一步探索這個有趣的概念。於是，他開始畫畫。不停地畫。 他說：「我有圓圈圖、分形圖，我能畫出來的每一個形狀的圖，上千張都不止。這是就我所看到的東西進行有效溝通的唯一方法。」 帕吉特認為，他的畫「掌握了宇宙的鑰匙」，而且它們太重要了，得隨身攜帶。 有一天，在一次難得的外出期間，有一男子走近他，這個人注意到帕吉特的那些繪畫，並告訴他，這些畫看起來很像數學畫。 在那次改變他一生的暴力襲擊之前，帕吉特是一名牀墊推銷員（Credit: Jason Padgett） 帕吉特告訴他：「我嘗試在普朗克長度（物理學家普朗克提出的一種極小的測量單位）和量子黑洞基礎上來描述時空離散結構。」偶遇的男子是一名物理學家，他認出帕吉特畫的是高級數學。他敦促帕吉特去上數學課。這讓帕吉特進入了一所社區大學，在那裏開始學習描述令他癡迷的事物時所需要的語言。 在過了三年半隱士般的生活後，學習改變了帕吉特的一切。他開始為自己的強迫症尋求心理幫助，以至遇到了後來成為他妻子的那個女人。 但為什麼帕吉特看事物的方式如此奇怪、如此與眾不同？為什麼他的世界是由幾何形狀和圖形組成的呢？ 富有詩意的是，電視為帕吉特提供了線索。帕吉特在電視上看到一個人，一個具有非凡數字能力的學者，在談論他眼裏的數字是什麼樣子的。 一個物理學家認出帕吉特正在創作的畫作，他敦促帕吉特學習數學，使他走上了新的人生道路（Credit: Jason Padgett） 帕吉特說：「我總是把數學描述成形狀，而不是數字，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除了我以外的人談論數學的樣子。」 他在網上搜尋更多信息，偶然認識了邁阿密大學（University of Miami）的認知神經學家布羅加德（Berit Brogaard）。兩人在電話裏聊了好幾個小時，通過這些交談，布羅加德推測帕吉特有聯覺——感覺混淆了大腦的交叉連接。 據估計，大約4%的人具有聯覺。有聯覺者可能會在聽到音樂的時候看到特定的顏色，或者在感受到某種特定情緒時聞到對應東西的味道。 這種情況是由大腦各部分之間的連接引發，這種連接在一般人身上並不存在。極少數人可能是生來如此，也可能是因為某種創傷、外傷、中風、過敏反應而引發了大腦的改變。 布羅加德認為，帕吉特所受的腦損傷使他形成了一種聯覺，在這種聯覺中，某些東西觸發了數學公式或者幾何形狀的視覺，也許是在他的腦海里，也許是投射到他面前。布羅加德還假設聯覺使帕吉特通過學習成為了一名專家。 布羅加德說：「我們大多數人沒有這樣的洞察力，因為我們沒有能力把數學公式形像化。」 帕吉特具有了一種聯覺能力，讓他可以看到數學公式（Credit: Getty） 為了驗證這些想法，布羅加德把帕吉特帶到赫爾辛基阿爾托大學（Aalto University）的大腦研究部門，在那裏帕吉特接受了一系列的腦部掃描。 在做核磁共振掃描時，帕吉特眼前的屏幕上閃現著數百個方程式，其中包括一些假的方程式。然後，研究人員觀察他大腦裏有哪些部位被激活。 帕吉特說：「掃描發現，我可以進入大腦中人們無法有意識訪問到的部分，而且視覺皮層與大腦中負責數學的部分協同工作，這顯然是有意義的。」 布羅加德的假設被證明是正確的。帕吉特被正式診斷為：獲得性學者綜合徵和某種形式的聯覺。帕吉特終於得到了答案。 自確診後，帕吉特出版了一本關於自身經歷的書，名為《一夕之間變天才》（Struck by Genius）。他在世界各地向人們講述自己的故事，並向人們傳授數學知識。他還希望能幫助其他擁有獨特或罕見人生的人將經歷拍攝成電影。他甚至出售他畫的分形圖。 至於那個災難性的9月夜晚襲擊他的兩名男子，雖然帕吉特已指認出並提出指控，但他們最終沒有被定罪。 帕吉特看世界的獨特方式，使他能夠解決一些最複雜的數學難題（Credit: Jason Padgett） 然而，數年後，其中一名男子西蒙斯（Brady Simmons）給帕吉特寫信道歉，當時帕吉特正在接受自殺未遂後的處方藥成癮治療。從某種意義上說，在襲擊之後的幾年裏，有兩個人的生活發生了改變。 西蒙斯說：「我現在成了一個與以前完全不同的人。當回頭看過去那個糟糕透頂的我時，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是那樣一個人。」 帕吉特也覺得自己和以前不一樣了。 帕吉特說：「我現在到處都能發現它（美）。」他癡迷於一些多數人甚至沒有注意到的小事，比如雨滴落進水坑。 在帕吉特的眼睛裏，水坑變成了複雜的波紋圖案，重疊形成了星星或雪花的形狀。他想讓其他人也看到他所看到的。 他說：「在任何時候，都應該對現實的存在感到驚奇。我正在經歷數學上的覺醒，我們周圍的一切都是絶對的魔幻，或者你要盡可能地去接近魔幻。」 請訪問 BBC Future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