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失在加拿大的一塊美國「飛地」
一切都從我父親提到鼓眼魚之爭（Walleye War）時開始。雖然我在雙城——明尼阿波利斯與聖保羅（Minneapolis-Saint Paul）長大，卻從未聽說過明尼蘇達州（Minnesota）的西北角（Northwest Angle），也沒聽過那裏與加拿大的漁業糾紛，以及後來導致「角民」（Angleites，西北角當地居民）採取脫離美國的措施。我對這些北方人和我家鄉所在的這個偏遠地區充滿了好奇。好奇心讓我不能自拔。
七月初，我和已經退休的父母踏上了北上的探險旅程。西北角是明尼蘇達州北端一塊凸出的部分，與州內廣大其他地區並沒有土地相連，要驅車前往這裏，就必須穿越加拿大的領土。西北角由於一個人為疏忽而成為美國的一個部分：在1783年訂立《巴黎條約》（Treaty of Paris）時，在美國和當時（北方的）英國領土之間的邊界應該是穿越過西北角的森林湖（Lake of the Woods），但當時所使用的地圖卻搞錯了湖的位置。 隨之而來的是測量和談判。1818年簽訂的條約沿著北緯49度線劃定了美國北部邊界，並且從森林湖的"最西北端"劃下一條線連接到北緯49度線。結果西北角這塊土地就像煙囪一樣突出在美國北部邊緣，成為美國本土的最北點。 明尼蘇達州的"Angle Inlet"是美國本土的最北點（圖片來源：Kristin Vuković） 我們在加拿大邊境站等候，視野所及沒有其他車輛，四下也空無一人。幾分鐘後，一個邊境管理人員走來，收取我們的護照，並交給我們一張紙，上面詳細說明了怎樣才能抵達明尼蘇達州這個孤零零的「飛地」。說明中還警告，如果未經報告，從一國進入另一國境內，可能會導致嚴懲。到達西北角後，我們就必須在"吉姆角"（Jim's Corner）報到登記，否則，我們將面臨5000美元的罰款。如果在離開時沒有報到登記離開，罰款將是1000美元，我們的車也將被沒收。 在加拿大馬尼托巴省60英里車程中的最後20英里，我們進入一條碎石路。車輪過處，揚起一片沙石塵土。深色的汽車及其所散發的熱量吸引了成群的蒼蠅尾隨在後。 驅車前往西北角，必須通過加拿大境內（圖片來源：BBC Travel） 沒有人警告過我那裏有體型巨大的蒼蠅。它們的體形如蜜蜂，簡直就是侏羅紀的生物。我們抵達了吉姆角，這裏有一個小木屋，牆上設有一個電話和一個屏幕，這些巨大蒼蠅撞著我們的車窗砰砰作響。我到車外面與美國邊境管理局（US Border Control）進行視頻通話報到登記，我一邊大聲努力念出我們的護照號碼，一邊用力揮動手臂試圖趕走蒼蠅。 從我的家鄉聖保羅（St Paul）驅車跋涉七個半小時後，我們終於抵達了傑克的西北角度假村（Jake's Northwest Angle），這裏由保羅和凱倫·科爾森夫婦（Paul and Karen Colson）所有和經營。保羅的祖父是弗蘭克·科爾森（Frank Colson），綽號"傑克"（Jake），他在1917年左右在西北角安家置業，並在1945年建立了傑克度假村。卡倫帶我們去了由松木築成的盧特小木屋（Lute's cabin），它由保羅建造，並以他已故的祖母露西（Lucy），綽號"盧特"（Lute）命名。等待我們的是剛烤出爐的麵包——這是一個招待客人的家庭傳統，從保羅的母親塞萊斯特（Celeste）開始，到凱倫繼續發揚。 在吉姆角如未辦理登記手續，就會導致罰款（圖片來源：Kristin Vuković） 鼓眼魚（Walleye）垂釣在當地很有吸引力。鼓眼魚的白色魚肉鮮美多汁，深受明尼蘇達人喜愛。所以次日一早，我們這些業餘垂釣者就與保羅和他的朋友琳達·拉梅（Linda LaMie）一起出門。琳達是西北角唯一的教師，她在明尼蘇達州唯一一所只有一間教室的學校教學長達30多年。因為我們會多次進出加拿大水域，所以我們購買了一天的安大略（Ontario）遊釣許可證。 保羅告訴我們，1998年，加拿大修訂法律限制非居民釣魚，這個法令極大地影響了西北角居民的生計，於是，一些人推動美國國會頒布憲法修正案，允許西北角脫離美國。非加拿大人在加拿大水域垂釣時，最多可以保留四條鼓眼魚。但前提是他們必須呆在加拿大這一邊。如果他們到了森林湖的美國水域，就一條魚也不能留，這樣就損害了美國度假地的生意。 明尼蘇達州隨後出台一項反制法案，對穿越北明尼蘇達州的加拿大國家鐵路（Canadian National Railway）每年徵收數百萬美元的高額費用。結果是，加拿大廢除上述限制捕魚法令，美國也放棄對加拿大國家鐵路徵收費用，鼓眼魚之爭平息；美加兩國就捕魚限制和許可問題達成了協議。 鼓眼魚垂釣在西北角很有吸引力（圖片來源：Kristin Vuković） 保羅向我們保證，我們會釣到足夠多的魚。"我從未在湖濱沒釣到魚挨餓過，"他說。34年來，保羅總是在無人居住小島上為釣客烹制新鮮美味，他從未讓人挨過餓。我希望我們也不會破例。 保羅把船開向廣闊的湖面。這片森林湖包括100萬英畝水域和14,522個小島，其中大部分都無人居住。"很多時候，你會看到四面八方都是小島"，他說。我們四周是灰藍色的湖水和鬱鬱葱葱的森林。從船上抬頭向上望去，灰色的懸崖高高聳立。 "家後院就有這片天地是不是很棒？"琳達說。我被這裏保存完好的美景所打動。 森林湖共有100萬英畝水域和14,522個小島（圖片來源：Kristin Vuković） 我們給魚鉤裝上魚餌。我問琳達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她本來在明尼蘇達州沃羅德（Warroad）教一年級，四年後，就碰上了來西北角教書的機會。"校長對我說，'我是不是該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呢？'我想，'這工作應該很有意思。『第一天來到這裏，我感到自己很受歡迎。我愛上了這裏有趣的居民和美麗的土地。"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琳達搬來時，這裏還沒有電話。她從西北角的小郵局把手寫的信寄給家人和朋友，保羅的爺爺傑克就是首任郵政局長。今天，西北角有一個雜貨店、一家餐館和一個九洞高爾夫球場，如果水面升高的話，有時還會少一兩個洞。西北角這裏沒有紅綠燈，也沒有醫院，但是像互聯網和亞馬遜金牌服務（Amazon Prime）這樣的現代科技進步也已改變了西北角人們的生活方式。"我們已經是亞馬遜金牌會員了，"保羅說。 最初搬到西北角時，由於沒有電話，琳達·拉梅就寫信給她的朋友和家人（圖片來源：Kristin Vuković） 住在這個偏遠地區也有缺點，特別是上下班或上下學的通勤。從琳達的學校六年級畢業後，學生們就要去南面60英里的沃羅德（Warroad）上學。琳達說，西北角的孩子們乘坐校車的時間是北美最長的，往返需要近三個小時。他們每天早上五點離家，每天要通過邊境管理處四次。有些孩子住在附近的旗幟島（Flag Island）或橡樹島（Oak Island），他們的通勤時間會更長。 琳達自己時常也要面對困難的通勤。她和丈夫羅恩（Ron）住在西北角熊河（Bear River）的一個偏僻地帶，這裏汽車、卡車或越野車都無法接近；在不同季節，她會乘坐小船、全地形車或雪地摩托出行。在"結冰期"和"融冰期"，出行會很有挑戰性。有一天晚上，他們回家太晚，四周一片漆黑，琳達讓她的孩子們觸摸船兩側的野稻草，"就像盲人觸摸點字一樣"，這樣才能保證船航行在開闊的水面上。還有一次，琳達懷孕八個半月，獨自一人通勤，她被困在齊膝深的泥裏，於是，她從樹林裏拖出倒下的樹幹，為她的全地形車做了一個臨時斜坡，這樣才把自己從淤泥中救了出來。 有些季節，琳達（圖左）只能乘船回家（圖片來源：Kristin Vuković） 到了下午，大家都釣到了一條魚，只有我一無所獲。就在這時，我感覺到我的魚線動了一下。"拉起來！"保羅喊道。我猛地一拉魚竿，然後開始笨拙地卷線。一小條鼓眼魚在我的魚線末端破水而出，扭動掙扎。我們一共釣到八條魚，足夠我們的午餐了。 保羅在一個無人居住小島上拋錨，我們爬上一塊小小的空地。他從船上卸下一個便攜式爐子以及我們的午餐食材。他先把我們捕獲的魚切片，然後把罐頭玉米、烤豆和野生米飯，還有洋葱、辣椒、蘑菇配上蘑菇湯煮在一起。他採用三種方式料理魚：水煮、煙熏和油炸。他在湖邊野炊長達三十多年，已經將烹飪變成了一門科學。 保羅在做飯時告訴我，他祖父傑克的哥哥吉姆過去也住在這個地區；我們在美國邊境管理處報到登記的小木屋——吉姆角就以他的名字命名。我詢問保羅西北角的社交生活情況，特別是在明尼蘇達州寒冷的冬天。這裏大約只有59戶永久居民，全年常住人口只有110人。 47歲的保羅說，"這是我在西北角生活的唯一遺憾：我們這個年齡的人並不多。這是一種奇怪的生活。你必須自得其樂。" 三十多年來，保羅·科爾森一直用新鮮鼓眼魚野炊"湖濱午餐"（圖片來源：Kristin Vuković） 第二天，琳達邀請我們到她家做客。保羅和卡倫的小兒子塞繆爾（Samuel）帶我們去熊河的一個碼頭，羅恩在那裏用船接我們。我們在水上高速公路乘船行進，兩旁是隨風起伏的野生稻草；我們小心翼翼地繞開河狸築的水壩。羅恩把船停靠在他們木屋附近。我們坐在陽台上，俯瞰河水。蜂鳥在一個高掛的餵食器上盤旋，然後又飛回樹林裏，那裏密布著白松、黑雲杉、香柏和樺樹。 "要在這裏生存，需要學習的東西可真不少。"琳達說。"這裏的生活並不容易。你得一個人工作、一個人幫忙。烹飪、烘焙，照料房子和馬達這些事情大部分都是羅恩在做。" 羅恩點點頭。"的確需要兩個人。如果沒有琳達，我永遠都無法在這裏生存。"他說。 琳達說，她學校教的孩子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生存技能。西北角的孩子們在打獵中長大的，他們沒有像明尼蘇達州或美國其他地方的人那些槍支暴力問題。"這些孩子在很多方面都很幸運，"她說。"這裏的家庭氛圍是你在其他地方所沒有的。"羅恩談到，他曾經在新墨西哥州（New Mexico）和南達科塔州（South Dakota）生活過，和那些地方相比，西北角的民風更為淳樸。 "這是另一個世界，"他說。 琳達拉梅說："要在這裏生存，需要學習的東西可真不少"（圖片來源：Kristin Vuković） 我們參觀他們家的其他部分，在燒木材的爐子旁的餐廳坐下，在明尼蘇達州的冬天，他們就靠這個爐子取暖。羅恩給我們端上了自製的餅乾和咖啡。 我們在附近的旗幟島上吃了晚飯，在那之前，我們先去參觀了明尼蘇達州唯一一所只有一間教室的學校。琳達遞給我一本掛在她的教室門上的小冊子，上面寫著《明尼蘇達州凸出部分的由來：生活在西北角的孩子們的故事》。 琳達六年級的一名學生，傑克·古利特（Jack Goulet）寫道："在西北角，我們就像生活在一個大家庭中。" 與琳達站在教室裏，我想，明尼蘇達州凸起的西北角的孩子們都生活在一個幸運的大家庭中。 請訪問 BBC Travel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