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採訪「川普中文同步推」主創：探求海外中國異見者力挺特朗普的原因
每天至少4個小時，洛杉磯的中國移民丁頌傑密切留意著特朗普（又譯川普）的推特（Twitter）。一有更新，他立即翻譯發佈到一個名為「川普中文同步推」的推特賬號上。「了解川普推特治國理念！」賬號的簡介寫道。自去年9月註冊起，翻譯了每一則特朗普原創推文，目前已累積近10萬粉絲。
「我們為全球華人，尤其是翻牆的中國大陸網友服務，」賬號三名管理員之一丁頌傑接受BBC採訪時說。45歲的他是一名從事工程諮詢的自由職業者，希望「把特朗普的聲音在中文世界發出去」，因為他相信，特朗普是美國歷史上最支持中國人權的總統。 特朗普是「里根的接班人」 在丁頌傑的眼中，特朗普是里根（Ronald Reagan）的接班人。「自里根以來，他做了最正確的事。」丁頌傑說，如果有朝一日他能與特朗普見面，希望親口對他說這番話。丁認為，里根政府施加的壓力是蘇聯解體的原因之一，而特朗普也與共產主義勢不兩立。他發起貿易戰，向中國經濟施壓，這將造成經濟衰退、失業率升高，挑戰共產黨的施政正當性，最終導致政權倒台。 當丁頌傑遇到較難翻譯的推文時，會諮詢唐柏橋的意見。51歲的唐是旅居加州硅谷的民運人士，曾參與八九學運，1992年以政治難民身份抵達美國。唐柏橋在白宮裏有一位朋友：他曾為書籍白宮貿易顧問納瓦羅的著作《致命中國》寫序，其被認為是特朗普對華貿易政策的核心設計師。 唐柏橋對BBC說，特朗普的對華貿易政策對中國人權有「顯而易見」的好處。他認為，對華貿易戰是一種無遠弗屆的經濟制裁，將打破中國國內對服務貿易壁壘，帶來互聯網和出版自由，還將打擊國內各行業的壟斷，造福中國人民。 從競選時到上任後，特朗普都將中國掛在嘴邊：「中國強姦了美國經濟」，「不能再讓中國佔美國的便宜了」，美中貿易是「世界歷史上最大的盜竊事件」……這些強硬表態是中美關係趨於緊張的因素之一，也吸引了海外對北京政府不滿的異見者們。 「川普中文同步推」成為有相似想法的中文網民重要的言論出口。每當有特朗普批評中國的推文，底下的互動留言就特別熱烈，粉絲人數顯著上升。 今年5月，特朗普在推特上宣佈將對中國3250億貨品的關稅上調至25%，「同步推」翻譯推文下的留言說，特朗普為革命推翻中國政府提供了天賜良機。「幹得漂亮！請加大力度！」「英明且正確的決定！」有人祝願特朗普順利連任，身體健康：「美國人民需要您，中國人民也需要您！我在太平洋彼岸頂禮膜拜！」 今年6月底，當特朗普宣佈與中國主席習近平進行了「良好會談」，將暫緩新增關稅時，評論區出現了失望的聲音：「本以為你是最偉大的美國總統之一……你也許是無底線的商人」、「偽君子」、「言而無信」。 「敵人的敵人」 特朗普對中國的表態時軟時硬，他曾多次讚美習近平，稱對方是「百年來最有權勢的中國領導人」、「偉大的紳士」、他的「好朋友」，他們之間有「不錯的化學反應」。 唐柏橋對此並不反感與擔心，在他看來，這些是特朗普擅長的外交辭令和談判技巧。「打你一巴掌，再摸摸你的臉。」 中國海外民運人士當中，相信特朗普能改善中國人權的大有人在，其中包括許多知名人士，像是盲人律師陳光誠。根據《南華早報》不久前的報導，他讚賞特朗普強硬的對華政策與對共產主義的批評。 然而，並非所有民運人士都視特朗普為人權先鋒。「從客觀上看，特朗普對華強硬的經貿政策讓北京政府疲於應付，但根本上，特朗普本人對中國人權沒有任何興趣。他發起貿易戰，不是為了推動中國人權和民主，」旅居紐約的中國人權律師滕彪對BBC說。46歲的滕彪曾是律師與法學教授，在2014年流亡到美國。 滕彪擔憂，將改善中國人權狀況的希望寄托在有道德缺陷的特朗普身上，是所托非人。而把「敵人的敵人」看作是朋友，是幼稚的看法。 特朗普和習近平還是哥們嗎？ 新冷戰下的「川普同步推」 2018年的秋天是中美關係的多事之秋，貿易戰激化，兩國互相加稅，美方指控中方干涉美國中期選舉。相識多年、又是湖南老鄉的丁頌傑和唐柏橋嗅到了中美「新冷戰」將至前的火藥味。「同步推」應運而生。 不久後，另一位志願者夏天加入。對於夏天的身份，丁頌傑一無所知，只是猜測對方是居住在美國某地的男性中國移民。「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們在現實生活中沒有任何交流，」丁說，這是為了保障彼此的安全，規避中國政府騷擾他們國內的家人朋友。夏天拒絶了BBC的採訪請求。 特朗普某些對華強硬言論，在中國互聯網上遭到封鎖，因此他們選擇在推特而非微博發表譯文。除此之外，微博要求實名認證，無法保障他們的匿名身份。微博上有數個用戶名含有「川普同步推」字樣的賬號，但更新頻率和粉絲數量都遠不如推特上的「同步推」。 今年七月中旬，特朗普在白宮會見宗教迫害倖存者，其中四人來自中國。唐柏橋看到新聞後，特地在推特上錄了一段視頻講話，表示這證明他支持特朗普「完全正確」，因為「特朗普不僅關注貿易，也關注人權。」 特朗普當選時，中國雜誌對他勝選的封面報導 然而，特朗普個人鮮少對具體的中國人權問題表達立場，例如，他並未對香港「反送中」示威明確表達支持或反對。特朗普在22日表示，他「介入得並不深」，稱習近平處理香港抗議事件「很負責任」。 較早前接受BBC採訪時，唐柏橋稱，特朗普有諸多的議題要處理，不一定事事都能躬親。而且，副總統彭斯與國務卿蓬佩奧皆接見了香港的運動人士。相較之下，唐柏橋批評前總統奧巴馬在2014年「雨傘革命」期間「屁都不敢放」。 實際上，奧巴馬當時曾就香港問題表態，而且是在與習近平共同出席的記者會上公開發言。2014年11月，他在北京「習奧會」後表示，在會談中他毫不含糊地對習近平說，美國沒有扶植這一示威，以此否認中國媒體對外國勢力煽動香港民主運動的指控。奧巴馬還提倡，香港選舉應是「透明、公正、且反應出當地人民意願的」。 而當時仍未從政的特朗普則在推特上批評，奧巴馬不應插手香港示威。唐與丁表示，並不知曉這一推文，而且特朗普五年前的表態，不能代表他如今的立場。 反共事業的戰友 除了奧巴馬外，包括眾議院議長佩洛西在內的民主黨人時常譴責中國人權狀況，但丁頌傑認為，民主黨人始終沒有改變中國政府的舉措。「動動嘴皮子沒有很大的用處，只有實質性的壓力才有用，」他說，民主黨人似乎要將美國帶入社會主義。 「川普中文同步推」最近互動最熱烈的推文，正是關於特朗普對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的看法。 「我們永遠不會成為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國家。如果你在這裏不高興，你可以離開！……這是關於對美國的愛。」 這則翻譯推文獲得了近500個讚，評論區也群情激湧。許多中文用戶表示支持，配上舉起大拇指的表情符號。唐柏橋和丁頌傑說，特朗普是他們「反共事業」的戰友。 滕彪並不同意。 「特朗普攻擊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只是他打擊民主黨的策略，」他說，桑德斯等民主黨人主張的西方福利社會主義，跟中國的社會主義也存在很大區別。中英文皆流利的滕彪在推特上頗有影響力，但他認為，在中國海外民運圈中，跟他一樣對特朗普持批判態度的人屬於少數派。 不過，分裂成兩派的民運領袖有一點共識：在解讀特朗普的對華觀點時，要把中國政府、中國與中國人的概念區分開來。 「同步推」在翻譯特朗普批評中國的推文時，經常把「China」翻譯成「中共」，而非「中國」，也從側面展現了這些異見人士的政治立場。「做中華兒女，不做馬列子孫。」這句話被丁頌傑奉為圭臬。 丁頌傑說，翻譯特朗普的推文一點也不輕鬆。特朗普的語言習慣有別於一般政治人物，例如反諷，對於不熟悉美國政治背景的非英語為母語者來說，容易產生誤讀。 而用中文來讀特朗普的推文，意外地別有一番微妙況味，有時居然與北京政府的宣傳辭令十分相像。一名推特用戶留言道：「把『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換成『西方資本主義』，把美國換成中國，就是（中國）外交部、環球時報和五毛粉紅的言論了。」特朗普表達褒義時常用「偉大」（great）一詞，這也是中國官方的常用詞。 堅定支持特朗普 特朗普治下，美國對華的不信任不僅反應在貿易政策上，還反映在其他政策上。學習高新科技專業的中國留學生簽證受限或遭延誤，多名在美國院校與研究機構工作的華裔科學家因間諜嫌疑受到驅逐。反華情緒滋長，讓在美國的中國人與華裔感受到寒蟬效應。許多人擔心，美國正在醞釀新一輪針對中國的「紅色恐怖」。 美國民眾對中國的看法也在悄然轉變。獨立無黨派機構芝加哥委員會（Chicago Council）的民意調查顯示，自2018年3月貿易戰開打起，認為中美兩國是「對手」而非「伙伴」的美國人比例在一年內顯著上升，從49%升至63%。 丁頌傑說，他沒有感受到針對華人的惡意攀升。即使反華情緒滋長，他認為 「應該責怪的是中共，現在特朗普的政策只是美國的反擊。」丁頌傑將矛頭指向了北京，指責其從事經濟間諜、盜竊知識產權的往績。 如無意外，丁頌傑很快會取得美國公民身份。如果來得及在2020年大選投票，他說，特朗普毫無疑問是他的選擇。 （應受訪者意願，丁頌傑及夏天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