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疫情下華裔美國人的困境與機遇
波士頓大學工程學院副教授、華裔美國人王華在2月底新冠病毒開始在美國蔓延時，帶領馬薩諸塞州（麻省）萊剋星頓（Lexington）鎮華人協會對社區進行防護教育。但沒有想到的是，形勢急轉直下。十天後，美國確診病例破千，又過了幾天，數字過萬。
4月24日，WeStar聯盟的志願者向麻省一個醫療中心運送防護裝備。 作為武漢華中科技大學的特聘教授，王華稱自己是「半個武漢人」，在援助武漢時發揮了重要作用。當病毒在美國蔓延，他又帶領團隊發起籌款，利用當初援助武漢的經驗，從中國購買醫護物資運到美國。 截至4月24日，王華帶領的團隊籌款約10.7萬美元，捐助了52家醫院和診所、34家老人院和16家政府機構及社區單位，共計捐出約10.7萬件醫療物資。 「當所有醫院開始向社會求助時，我們非常震驚，覺得跟當初武漢缺乏醫護物資的情況驚人地相似，」王華對BBC中文說。他80年代末來美國深造，後來在波士頓附近的歷史名鎮萊剋星頓安家。這裏是美國獨立戰爭「打響第一槍」的地方，人均教育水平高過全國，目前有近30%的人口是亞裔。 在波士頓附近，有一群像王華一樣在中國改革開放之後來到美國的留學生。他們在完成碩士或博士學位後，移民留下來。20多年來，他們像許多埋頭苦乾的華人移民一樣，努力工作，賺錢養家，不問政治。至到最近十年，這些當年的精英學子才開始走出華人圈子，向主流社會靠攏。 疫情期間，美國華裔甚至亞裔被污名化對待，有些甚至遭遇人身攻擊。美國總統特朗普口中的「中國病毒」把他們推到一股反亞裔浪潮的風口浪尖。在難以指望兩國政府消除極端情緒的情況下，這些已經在各個領域取得成就的華裔精英不僅組織自救，還嘗試反擊歧視。 2月26日，WeStar聯盟的志願者正在凖備向武漢醫院發送醫療物資。 一條口罩供應鏈匯聚50個團體 王華的團隊是當地華人團體WeStar聯盟的一部分。WeStar在一年前因組織春晚而成立，在援助武漢時，憑借一條不錯的物流渠道匯集了50多個團體，包括各種同鄉會、校友會、興趣小組、文化中心、中文學校等。 每個團體的成員從幾十人到數百人不等，平時只在特定領域裏交流信息，日常組織大多鬆散。疫情讓他們凝聚起來，結為聯盟，並按照各自擅長的領域劃分成醫學組、教育組、反歧視組、公共關係組、支持華人企業組等組別。 在援助美國社區時，WeStar聯盟還成立了「資質驗證組」，負責篩選貨源，並按照兩國的認證標凖鑒定口罩質量。王華說，「我們不看對方提供的文書，而是直接到官方機構驗證。國內查國藥局，美國查FDA（美國食品藥品監管局）和CDC（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他說，這個組為應付時差而幾乎24小時運轉，每天的工作「繁重而乏味」。 整個聯盟陸續對接了200多家中國工廠和口罩承包商。本著「不買黃牛貨」的原則篩選到30個，最後敲定6個貨源。 截止目前，WeStar聯盟共籌集了約26萬美元捐款，捐出醫療物資20.6萬件，分別捐給了68家醫院和診所、50家老人院，以及33家政府機構和社區單位。 王華（右）曾是楊安澤（左）粉絲團「楊幫」在麻省和新罕布什爾州的幫主。 社區領軍人物 王華受到居住在當地的知名華裔數學家、哈佛大學退休教授何毓琦（Yu-Chi Ho）和其夫人、社區活躍人士胡小非（Sophia Ho）的幫助，在2011年與十幾位從中國大陸來的移民組成社區小組，開始參與當地社區建設。按他的話說，「從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從建造中文圖書館、組織歷史文化講座，到助力華人參與社區競選，並在2018年擔任原民主黨總統候選人、亞裔美國人楊安澤（Andrew Yang）的粉絲團"楊幫"在馬薩諸塞州和新罕布什爾州的幫主，王華成為鎮上組織社區、參與政治的領軍人物。 2月12日楊安澤退選之時，王華在朋友圈發了一句感概：「Andrew，我們以你為傲！」他認為，從一個無名小卒走到總統候選人，楊安澤的勇氣和堅持已經證明亞裔有能力引領社會。他將這種精神延續到這次援助行動。 王華形容，華人團體的凝聚是鑄造「盾與箭：的過程。「盾」意味著平時在社區深耕，當實力足夠強大，一旦利益受到侵害，則「亮劍」為自己發聲。 他將這次援助美國社會比作「亮劍」，而亮劍的目的，「不僅是防護疫情，也是跟污名化和歧視做鬥爭」。 萊剋星頓華人協會在街角設置了口罩自助服務站，已經為居民提供了2000多個口罩。 反擊歧視 疫情爆發以來，中美兩國政府相互指責，掀起激烈的地緣政治之爭。美國華裔成為政治比拼的替罪羊，兩邊不討好。美國社會長期存在的對亞裔的歧視暴露出來，言語攻擊、行為侮辱的遭遇時有發生。美國聯邦調查局也警告，針對包括華裔在內的亞裔美國人的仇恨歧視可能會急速攀升。 作為麻省阿克頓（Acton）鎮華人協會的前任聯席主席，57歲的華裔美國人王曉冬一方面批評中國政府在疫情爆發初期壓制言論的做法，另一方面認為這不是導致疫情在美擴散的主要原因，譴責美國政府不夠重視。 但她說，與其譴責，不如把更多的精力投入社區，和其他族裔一起推動社會改變。她從3月中旬開始帶領團隊籌款抗疫，組織捐贈。 截止目前，阿克頓華協與阿克頓中文學校一起，共籌集了8000美元捐款，已經從中國購買了1.6萬件口罩等防護物資，捐給了5間醫院和診所，以及消防局、郵政局、老人院和超市。 「我們有得天獨厚的條件，可以拿到口罩。這是天賜良機，讓中國人向美國社會回饋愛心和熱情，成為社會的一份子，把我們的形象改善和樹立起來。」王曉冬對BBC中文說。她90年代從清華大學畢業後來美國深造，後來在一家大型跨國科技公司任職。 王曉冬（右二）和她的朋友們在建造花園，她稱「象徵我們在這裏開花結果」。 在變局中尋找出路 3月以來，美國確診病例直線上升。而此時中國疫情緩和，這個被稱為「世界工廠」的國家在疫情爆發前每天可以生產1000萬個口罩，佔全球產量的一半，如今產量更增加了近12倍。一些供應商急切想把物資買到國外。 在政府層面上，中國向歐洲多個國家運送口罩，而不斷有報道稱產品質量不達標。後來中國加強監管，但與美國的合作依然裹足不前。於是，美國華裔再次搭建橋樑，著手將口罩運回美國。 王曉冬說，剛開始很多人想借機把生意帶到美國，也有人想以募捐的名義打出品牌。她形容推銷過來的口罩「魚龍混雜」，確實有不少劣質品。 同一時間，王曉冬通過她在美國的人際關係，聯繫到幾所醫院的負責人，嘗試引進口罩。不過，因為不少醫院有固定的採購渠道，並且對質量要求嚴格。這讓她多次碰壁。 居住在夏威夷州的註冊律師Russell Leu也遇到了同樣問題。他是第四代華裔移民，在中國執業和教書多年，與中國公司建立了廣泛的業務關係。他在中國爆發疫情後回到美國，也動員社會關係為兩地抗疫籌款。但大部分美國醫院將他拒之門外。 Russell Leu對BBC中文說，一方面是因為美國剛開始並沒有足夠重視，認為不需要儲備口罩。另一方面，醫院沒有足夠預算去購買口罩。「他們告訴我，除非超級便宜，否則我們不會買。」 疫情在美國迅速擴散，到了3月底，全美確診人數突破20萬，死亡人數超過5000。美國此時開始改變對戴口罩的態度，疾病控制中心稱，由於很多感染者未出現病狀，建議民眾用衣物遮蓋面部。與此同時，很多醫院發佈求助信息，稱醫療物資告急。王曉冬說，這時對於普通口罩的標凖放低了，捐贈物資才隨之跟上。 據王曉冬觀察，在麻省幾乎沒有華人團體能夠以商業行為成功與本地社區合作，九成口罩屬於捐助性質。 為公民社會打下基礎 美國馬里蘭大學亞裔美國人研究系的教授Janelle Wong也對BBC中文說，「在組織援助當地社區的過程中，華裔美國人為未來參與公民社會打下了基礎，有望為增加社會動員和關注帶來資源。」 在美國，亞裔美國人是增長最快的少數族裔，其中華裔約佔總數四分之一。截至2017年，華裔人口超過500萬。但在美國所有種族和族裔的選民中，華裔的投票參與度是最低的。 WeStar聯盟最近也有了「走出華人社區」的想法。4月23日，聯盟核心成員召開了一次會議，討論等疫情過後，是否要成立董事會、章程如何寫、是否正式註冊以及加入選舉團等議題。 許多協會成員幾乎成了全職志願者，但需求還是源源不斷的進來，這讓王華（前左）感到很無力。 更廣闊的空間等待他們去開拓，不過，要獲得社會上更大範圍的認可，前方依然挑戰重重。王華也承認，當初50多個團隊為援助武漢而共同發力的創舉，在救助美國社區時出現鬆散跡象，積極參與的團體剩下十幾個。 而反抗種族主義的道路更加艱難。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人文學院英語系教授Josephine Park也對BBC中文說，目前華裔所做的積極行動更多是服務於華裔自己的社區，「而要反抗種族主義，必須放眼於更廣泛地針對美國白人至上的鬥爭。」 舊金山州立大學研究美國亞裔的張華耀（Russell Jeung）教授對BBC中文說，華裔群體因共同的文化和目前面臨的種族主義而變得更有凝聚力。但從歷史來看，公民參與社會、貢獻社會的行為並沒有減少針對亞裔美國人或其他少數族裔的種族主義。「這在社會上根深蒂固，」他強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