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為孟晚舟案：認罪換自由是陷阱還是「快刀斬亂麻」
加拿大時間12月7日，孟晚舟再次回到法院出席聽證會。此前，有報道稱，美國司法部正在與孟晚舟討論達成一項認罪協議的可能。
作為交換條件，認罪後她將被回到中國，前提是承認部分不當行為。 一份認罪協議帶來諸多疑問。比如，孟晚舟在加拿大的法庭上面對加拿大檢方，為何與美國司法部達成協議？再比如，如果孟晚舟承認部分指控，對華為影響如何？以及如果孟晚舟拒絶該協議，那麼該案件將如何終結？ BBC中文採訪法律專家，就這些問題一一解答。 從法律上講，什麼是認罪協議？ 「在民法國家（比如中國）的人看來，認罪協議難以理解，有罪就該罰，無罪就釋放，哪有討價還價的。」香港城市大學法學院教授王江雨介紹，在普通法國家，這種做法特別常見，尤其是美國。 王江雨介紹，美國司法系統每年要處理大量案件，而法庭審判特別冗長，成本極高。如果每個案件都開庭審理，時間、人力、財力都難以支撐，因此認罪協議提供一種機制，被告人承認罪責，換取更輕的處罰。 「你可能看到檢方對被告說，原本可能判你十年，現在只讓你服刑八年，不上庭了，被告律師可能會討價還價問，三年行不行。檢方考慮一下說，三年不行，五年吧。雙方達成協議，被告減少刑期，整個法律體系則節省成本。」 孟晚舟就面臨一個這樣的選擇——美國司法部提出較為誘人的條件，比如可以不必服刑，立即回國，換取孟晚舟承認某些指控，為這個綿延兩年的案件畫上句號。 2004年開始美國司法部門開始採用延遲檢控協議（DPA）和不起訴協議（NPA）。據目前披露消息來看，美國司法部向孟晚舟提出的是DPA，即延遲檢控協議。 延遲檢控協議不是放棄監控，也就是說未來依然有可能會在同案中被檢控。而且協議中會附加條件，比如，要求被告人再次被檢控時必須配合，否則會被視為新的罪責，或者要求被告人不得再從事某類活動。 為何與美國司法部談協議？加拿大扮演什麼角色？ 加拿大公民康明凱（右）和斯帕弗（左）於2018年底在中國被捕。 孟晚舟在加拿大機場被皇家騎警逮捕，並在加拿大法庭出庭受審，面對的也是加拿大的檢控方。為何試圖與孟晚舟達成協議的是美國司法部？ 王江雨解釋，加拿大的法庭審理的並不是孟晚舟案本身，而是孟晚舟是否符合美加引渡協議，最終作出決定也只是引渡與否。 「加拿大逮捕和審理孟晚舟，都是根據美國司法部提出的指控，如果孟晚舟和美國司法部達成認罪協議，那麼後者會撤回引渡請求，加拿大法庭就沒有必要繼續審理，將會立即放人。」 值得注意的是，加拿大因為孟晚舟案，與中國關係急劇惡化。兩名加拿大公民康明凱（Michael Kovrig）和斯帕沃爾（Michael Spavor）目前被北京方面拘留。 美國試圖庭外處理此案，令加拿大的角色更加尷尬。 加拿大對雙方的潛在協議保持緘默，總理特魯多上周五拒絶置評，稱其首要任務是讓被拘押在中國的兩名加拿大公民回國。 不過，加拿大前駐華大使趙樸(Guy Saint-Jacques)表示，「讓我們希望相關討論是認真的，並能找到解決辦法，否則我認為我們將長期處於狼狽境地。」 加拿大廣播公司也援引溫哥華律師庫蘭德（Richard Kurland）稱，傳出這一消息可以幫助美加政客測試民意的水溫，如果鋪天蓋地的輿論支持終結此案，那麼美加政府都更有動力達成協議，以脫身。 但對於加拿大而言，即便達成認罪協議後放人也不見得可以修復與中國的關係。王江雨認為，美國和孟晚舟談妥，加拿大必須放人，抓人之舉被中國看作政治上的冒犯，但放人之舉並不會被中國看作討好，只是基於美國司法程序的自然後果。 如果達成認罪協議，對華為有何影響？ 美國與孟晚舟商談認罪協議的消息傳出，中國官方並未表示「歡迎」，而是暗指這是「陷阱」。 中國外交部新聞發言人華春瑩表示，看到該報道，與法國阿爾斯通高管所著《美國陷阱》中的情節如出一轍。 2013年，法國阿爾斯通公司高管皮耶魯齊（Frédéric Pierucci）在紐約被美國聯邦調查局逮捕，指控他涉嫌商業賄賂。此後多位阿爾斯通高管與美國達成認罪協議，他們的供述成為證據，法庭判罰阿爾斯通7.72億美元。同時，阿爾斯通的電力業務也被美國競爭對手通用電氣收購。 孟晚舟如果達成認罪協議，是否會牽連華為？ 時評人鄧聿文此前向BBC表示，如果孟晚舟認罪，美方追求的實質效果並沒有削弱，因為這會讓西方其他國家更有理由排擠華為。 「可能性都有，主要看認罪協議的條件。」王江雨表示，如果只是承認當初向匯豐銀行提供信息有不周全之處，那可能不會影響華為；但如果要求孟晚舟提供新的證據，可以限制華為在全球的行動，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從目前報道來看，孟晚舟不是很熱衷於跟美國達成認罪協議，原因可能是協議條款會進一步影響華為，或者孟晚舟和她的律師有信心加拿大法庭會駁回引渡請求。 美國為什麼現在提出認罪協議？ 美國認為華為對美國的國家安全構成威脅，華為一直予以否認。 「針對這個問題，我們只能根據大環境進行合理猜測。」王江雨表示，這是一個高度政治化的案件，特朗普多次表示孟案可以為中美貿易談判提供籌碼，相關的推特甚至成為孟晚舟的律師證明該案有政治動機的證據。而政治性案件背後就需要政治利益和政治意願推動。 但是美國大選後，明年1月20日白宮將會更換主人。在王江雨看來，新總統拜登有兩個原因不會竭力推動孟晚舟案：一、作為傳統自由派政客，認為通過這種方式進行國際競爭太低級，不符合他做事的風格；二、即便他努力推進孟案取得成績，也會被算在特朗普的功勞簿上。 南京大學國際關係研究院副院長鄭安光也向媒體表達了類似觀點。他認為，孟晚舟事件是一起政治事件，拜登上台後可能會考慮撤銷對孟晚舟的指控。 因此，當前特朗普政府下屬的司法部有動力，在僅剩的一個多月時間內了解案件。 12月7日的最新庭審記錄顯示，加拿大皇家騎警駐溫哥華機場警長蘭迪（Ross Lundie）作證表示，「不管怎麼說，我並不是代表聯邦調查局提供訊息，或採取行動。我是以皇家加拿大騎警(RCMP)的身份工作，協助聯邦調查局，以我的身份而言，會處於一個非常不舒服的境地。」 「而且代表美方的加拿大檢方在法庭上氣勢越來越弱，除了孟晚舟與匯豐的一份PPT外沒有強力證據，而孟的律師則在案件的政治性和加拿大警方程序濫用的問題上窮追不捨。」王江雨認為，案件拖到拜登時代，加拿大的位置更尷尬，可能的結局是，加拿大法庭看到案件的政治性而駁回美國引渡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