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種族衝突：中美示威比較學得出了什麼結論
席捲全美的反種族歧視示威引發全球熱議，但來自中國的關注非同一般。
官方媒體《人民日報》在社交媒體上發表一張名為「人權之下」的漫畫，其中的自由女神像分裂成碎片，內裏露出警察制服，白宮四周燃起熊熊烈火，牆上似乎還有斑斑血跡。 中國官媒密集報道美國抗議的各個方面，從示威者縱火、打砸搶，到美國警方涉嫌濫用暴力，向國內觀眾說明中國社會更為穩定。 主要面對國際觀眾的中國外交官則試圖把北京的形象塑造成負責任的國際領袖、與其他國家團結一致反對美國的種族偏見與不公。 美國的動蕩在中國掀起一場饒有興致的「圍觀」和鋪天蓋地的輿論宣傳，從官方、民間到媒體都借此反擊華盛頓此前對香港示威的聲援。 美國米勒公共事務中心資深研究員孔安怡（Aynne Kokas）認為，由於新冠疫情、經濟寒潮與各類政治事件，如今中美兩國都面臨國內不安定的壓力。 「中國可利用如今美國社會的不穩，有效地宣傳本國的國家安全目標，」孔安怡對BBC說，中國政府在延續新冠疫情中的外宣策略：美國一團亂，中國是世界的救星。 官方話語：「美麗的風景線」到「雙標國」 在中國官媒和社交媒體對美國示威的評價中，「美麗的風景線」一詞尤為突出，這借用了美國眾議院議長佩洛西（Nancy Pelosi）在2019年夏天對香港「反送中」示威的評價。 示威者將美國國旗投進火堆。 中國官媒新華社形容，示威是「佩洛西的美麗風景線」。官方小報《環球時報》的總編輯胡錫進在其專欄中寫道，「美國各地發生的這一切就像是香港那些暴徒潛入美國各地親手乾的一樣」，而美國政客們現在可以「從自家的窗口欣賞到他們所讚揚過的一切」。 中國此前嚴辭譴責包括佩洛西在內的美國政客「美化」香港示威者的暴力，北京將他們定性為「帶有恐怖主義傾向」的「暴徒」。 在北京開始強推港版《國安法》後，特朗普宣佈將對香港進行制裁。香港官員和一些較低層級的中國官員近日接連批評，華盛頓在回應國內與國外的抗議時使用雙重標凖。 香港特首林鄭月娥說，比較美國政府對國內騷亂的處理、與其在「去年香港發生差不多同樣暴亂的時候」採取的立場，美國對香港「戴有色眼鏡」、「雙重標凖的取態」有目共睹。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趙立堅則稱：「美方的做法是最典型的『世界馳名雙重標凖』。」 中國社交媒體上，許多評論呼應上述官員的觀點，中國網友還將美國戲稱為「雙標國」。 官媒重點報道美國警方在示威期間涉嫌濫用權力，來推翻華盛頓以往佔據的民主自由高地。 《人民日報》在微博上發佈一則視頻，將美國警方逮捕CNN非裔記者奧馬爾·希門尼斯（Omar Jimenez）的畫面，與香港警察被大量記者包圍的場景並列比較。視頻顯示香港警察平和有序地離開示威現場，並未干預周邊記者的採訪，《人民日報》在該微博貼文上寫道：誰粗暴蠻橫，誰專業克制，一目了然。 美國喬治亞州立大學教授瑪利亞·列普尼科娃（Maria Repnikova）表示，中國官媒對此次美國示威報道的廣度和強度是前所未見的。 「這一切很有力，因為他們（官媒）沒有編造內容，」 列普尼科娃對BBC說，但她指出，中國官媒有意挑選了香港警察較為克制、美國警察最為暴力的畫面。 記者在報道美國示威期間成為警方目標之一 中國中央電視台播放了記者被美國警方胡椒噴霧攻擊、一名自由攝影師被橡膠子彈致盲的畫面，暗示美國當局涉嫌損害新聞自由。 關於首都華盛頓全境在宵禁夜斷網斷電的謠言，在中國互聯網上傳播甚廣，甚至被當作美國打壓示威者向外發聲的證據。 不過中國似乎也存在「雙標」。中國長期以來被批評扼殺新聞自由，而中國政府及官媒鮮少觸及這一話題。 由於美國警方向和平示威者發射催淚彈、總統特朗普揚言派出軍隊鎮壓示威，許多中國網友指美國的自由與民主瀕臨崩潰。 「自由之國不再自由了，」一名微博用戶寫道。許多評論語帶諷刺地要求華盛頓「尊重人權」，因為美國政府多年來嚴厲譴責中國的人權狀況。 「中國官媒甚至都不需要去打造敘事，只需報道在華盛頓發生的客觀事實，那些事件本身已破壞了美國自身的言論自由、集會自由等原則，」孔安怡說，「當軍用直升機盤旋在華盛頓上空」，美國關於香港自由的言論顯得「十分無力」。 美國的「失敗」和中國的「成功」 當美國深陷疫情與示威的雙重危機，愈發敢言的中國外交官抓住機會聚焦華盛頓的管制失敗，提升北京的國際領袖形象。 孔安怡認為，這延續了中國政府在新冠疫情中的外宣策略：美國一團亂，中國是世界的救星。 中國外交官們紛紛在推特上轉發聯合國與非洲聯盟官員的推文，譴責美國的種族歧視與警察暴力。 外交部發言人趙立堅稱，少數族裔遭遇種族歧視是「美國社會痼疾」。 另一位發言人華春瑩則在推特貼出了美國國務院發言人摩根·奧特加斯（Morgan Ortagus）此前關於香港問題的一則推文截圖，並配文稱：「I can't breathe」（我不能呼吸）。這正是非裔美國青年佛洛伊德遭警察跪壓頸部時求救的話語，佛洛伊德之死引發了此輪示威。 不過華春瑩另一則譴責種族歧視的推文引發爭議，她在其中寫道「All lives matter」（所有生命都是命）。這句話常被用來駁斥非裔民權運動的口號「Black lives matter」（黑人的命也是命）。 列普尼科娃認為，華春瑩也許是想表達「黑人的命也是命」的意思，卻錯用了站在對立面的口號。 一名亞裔示威者在華盛頓示威現場舉著"黑人的命是我們的命"的中英文標語。 與此同時，有中國廣州的非裔居民報稱在疫情期間受歧視，在未接受病毒檢測的情況下被強制隔離、在公共場所被拒絶接待等等。中國官方並未對此致歉，只表示在實施防疫舉措時存在「一些情況和誤解」。 一名網友在微信上表達失望，因其認為有的中國人「一邊自己被歧視一邊歧視黑人，最重要的還罵歧視自己的人，卻覺得自己歧視黑人天經地義。」 另外，中國還被多國指責在新疆戒備森嚴的拘留營中拘押了數以十萬計的維吾爾人及其他穆斯林少數民族。 反美情緒和不同聲音 中國社交媒體熱議美國反種族歧視抗議活動，話題「美國暴亂」有超過25億閲讀量，相關討論連續數日登上微博熱搜榜前十名。 不少微博網友「恭喜」美國出現示威，調侃這是其在世界各地「到處扇陰風點鬼火」之後「應得的報應」，有的留言稱希望美國的「美麗風景線」早日升級為「景區」。 近月來，中美關係因香港問題、貿易爭端和新冠疫情跌入低谷，中國的反美情緒正在迅速上漲。 但也有一些中國網友對美國的反歧視運動表以看似真誠的支持。 「經過幾代人的抗爭，沒什麼改變，希望這次會有好結果，」一名微博網友寫道。 一些網友也借此反省中國自身的不足。 有人表示羨慕美國民眾有表達對政府不滿的自由，也有人讚美《紐約時報》關於警察濫用職權的調查報道，並稱希望中國媒體在報道國內相關議題時，也能一樣專業客觀。 但在中國社交媒體上，偏自由派的聲音往往支持者寡，甚至很快被排山倒海的批評淹沒。 隸屬體制內、但報道犀利敢言的《新京報》近日發表題為「騷亂和暴力何時何地都絶不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的評論文章，呼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勿對美國的騷亂幸災樂禍。然而，該文在微博上飽受批評，收到數以萬計的負面評論。 一直以來，社交媒體都並非窺視中國輿情的完美窗口，中國的信息審查加劇同溫層效應，收緊的輿論環境讓中國社交媒體上的政治觀點趨於單一化。 列普尼科娃認為，偏自由派的言論在中國社交媒體上將越來越邊緣化。被她稱為「網絡國家主義」的觀點則會在這些平台上越發主流，它既反應了中國從下往上的民意，也有由上至下的宣傳策略推波助瀾。 「那些更好斗、國家主義和敢言的聲音會佔領更多輿論空間，」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