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後閒談時光：西班牙餐桌上的特色習俗
西班牙是個鍾愛美食的國家，其飲食文化樣樣出名，比如作為前菜的各類塔帕斯（tapas）、不斷推陳出新的大廚們、以及代代相傳簡單而又精緻的菜譜等。若是說一頓西班牙式午餐最重要的部分並不是吃，聽起來是不是有點有悖常理，甚至怪邪乎的？但事實的確如此。
看到這裏，你們先別急著驚訝噴飯，且聽我把話說完。西班牙人對於午餐的食物部分可絲毫不含糊，甚至可以說是十分上心。西班牙人普遍愛美食，其中又極其看重午餐。 以我自己為例，一談到去哪裏吃飯，我思慮之多，研究之廣，可不亞於一些人買輛新車做的前期功課。我必會在意哪裏的食物是否可口，但同時我也關切餐廳本身是否足夠舒適，能讓我們輕鬆地呆上好幾個鐘頭。諸位吃貨們，對我接下來說的可別大跌眼鏡哦！ 在西班牙，外出午餐並不光是去吃飯，而是與家人朋友聚聚，閒話家常，自在談笑，將煩惱壓力一掃而空。午餐時談天說地之時，你會發現所謂的煩惱憂愁，其實都無關緊要。若你覺得吃午餐只是為了填飽肚子，那你大可以在家點個外賣吃好了。 在西班牙，外出吃午餐是為了和家人朋友聊聊近況、閒話家常。 食物對西班牙人來說當然也很重要，但他們更看重的是餐飲的社交屬性。以午餐為例，它並非結束於"吃"這個動作，吃完只是意味著西班牙語中"sobremesa"的開始。西語中"sobremesa"一詞在英語中沒有對應的單詞，但它的意思其實很簡單，它指的是飯罷餐畢仍在桌前停留的輕鬆閒聊時光。 馬拉加（Málaga）大都會飯店（La Cosmopolita）的主廚卡內羅（Dani Carnero）說："就個人角度而言，'sobremesa'（飯罷餐畢繼續在桌前停留的時光，此文中中文譯作'餐後閒談時光'）是一種基本需求。"大都會是西班牙最出名的飯店之一。西班牙最好的廚師像是阿德里亞（Ferran Adrià）、羅卡（Joan Roca）、安德魯斯（José Andrés）、阿杜瑞茲（Andoni Luis Aduriz）等人都常光臨這家飯店。 他同時說道，"作為一名廚師，若看到餐後人們仍在桌前聊天，我認為這表示一切都進展順利。通常，大家享受相處的時光多過於享受美食本身。'餐後閒談時光'（注一）可是很有魔力的。" "Sobremesa" 指的是飯罷餐畢仍在桌前停留的一段時光。 幾年前，從薩拉戈薩（Zaragoza，注二）搬到馬德里（Madrid）後，我約筆友柯蒂斯（Ben Curtis）見面。他是一名英國籍的博客主，在西班牙居住了20多年。他對西班牙習俗了如指掌，並且通過博客向各方介紹。我們通電郵談西班牙文化已經有段時間，不過一直未曾見過面，因此我約他出去喝個啤酒。但他很明智地建議道，要不我們一起吃午餐吧！這次經歷非常愉快。 此後的六年裏，我們幾乎每周都要約上一次午餐。我這裏說的"午餐"可不是在美食廣場隨便啃個三明治或是快餐漢堡，而是正正經經地坐下來，有三道菜且通常配餐酒的西班牙式午餐。常常一起吃午飯，並且一吃好幾個小時，我不認為世間還有任何方式比這更有助於維繫友情的了。 從我個人經驗來看，一頓極其奢華豐盛的餐食可並不一定能夠帶來非常美好的"餐後閒談時光"，因為太過豐盛的餐食會讓人們更關注食物本身。這也是為何我更青睞在西班牙傳統餐廳或家庭餐廳來一頓經典而又樸實無華的午餐。這類餐廳的食物更加貼近家庭烹飪，食材簡單，但製作用心。 柯蒂斯應該同我的想法一樣。我們總是一頓饕餮酒足飯飽後，在白色桌布上散滿麵包屑，沾染紅酒污漬的桌旁閒聊，共同探討此類重要的話題。就我個人非正式探究，一般來講，飯菜越美味，餐後的閒談時光越美好。但這也非絶對，如果食物一般，但是吃飯的伴兒合拍，午餐也將十分愜意。 "餐後閒談時光"本質上就是有意拖延時間。因為午餐時光太美好，餐桌上的人們希望時間能就此駐足。 關於"餐後閒談時光"，有一些指導原則要遵守。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除非有緊急特殊情況，否則不能離開餐桌。用餐者必須待在餐桌旁，即便置身於用餐後揉成一團的紙巾堆、撕開的調料包裝袋、吃剩的餐後甜點這樣的杯盤狼藉中，都不能起身離開。"餐後閒談時光"本質上就是有意拖延時間，因為午餐時光太美好，你會希望時間能就此駐足。但若是你起身離開了，那餐後美好時光也就完了。 "餐後閒談時光"中營造的溫馨氛圍通常也會引出一些可能你平日裏說不出口的話，像是"你知道嗎？你曾激勵我……"；"我一直沒機會說，但之前你對我所做的對我來說意義有多麼重大……"等。這種情境也是喜劇演員的天然演練場。說笑話最好的對象莫過於酒足飯飽的聽眾。若是聽眾還有點微醺就再好不過了。此時說個笑話，即便說砸了，也能引得對方捧腹一笑。其實，沒講好的笑話反而有笑點。我媽媽就特愛說笑話，通常還沒到抖包袱的點，她就自己狂笑起來，特別有感染力。她講的笑話其實並不是那麼好笑，但她的表達方式總是讓時光過得特別快。 "餐後閒聊時光"可能跟吃飯本身一樣久，甚至有時候更長。我在西班牙南部地區長大，那裏的炎炎夏日總是讓"餐後閒聊時光"異常地長久。因為外面熱到爆炸，所以特別鼓勵人們享受悠長的室內餐後閒聊。我們家族的午餐故事中我最喜歡的是，有一次我父親和他朋友一起吃午餐，他們"餐後閒聊時光"聊得實在太久，以至於他們最後聊餓了，結果留下來再吃了頓晚飯。我目前還沒體味過這種"午餐晚飯連軸吃"的樂趣。我稱之為一種"神奇的羈絆"，這太叫人神往了。我相信總有一天我也會擁有的。 西班牙著名主廚卡內羅說："通常，大家享受相處的時光多過於享受美食本身。" 這種花上大半天的午餐並不是日日都能有的。耗時較長的"餐後閒聊時光"基本上是生日、紀念日、與家人共度周末等場合裏的必有部分。但是在周日期間，大家還是能抽時間去享受一頓豐盛的午餐，飯罷餐後也不會急著離開。一般來說，晚餐的"餐後閒聊時光"聞所未聞。"餐後閒聊時光"大多發生在下午。大家普遍認為一頓豐盛的午餐益於健康而晚餐不宜太過豐盛。但或許這只是一個美妙的巧合。比起晚餐，午餐總是更樂趣十足。 我太愛豐盛午餐這項活動了。即使有時我自己沒時間參與，看著別人吃午餐也是一種享受。素日忙些閒事的間隙，我會拐角到附近的餐廳去窺一窺別人的午餐。一桌坐著四位老太太，她們在一起聊八卦，笑得樂呵呵。打著領結的服務生在一旁給她們的杯子裏續上無因咖啡。偶爾，特別是在假日時候，我還能看到一桌子的大男人們，他們十幾20來號人，坐在桌前，喧嘩著笑鬧著，享受"餐後閒聊時光"。他們酒過二巡，大聲唱歌。即便稍微有點吵鬧，看到此情此景，旁人也會忍不住會心微笑。大人們在享受"餐後閒聊時光"時，基本上不會太多干涉他們的孩子，這時候小孩子就樂得"為所欲為"。這對大家來說，真是各得其所。 在西班牙，你可以把吃飯當做是想要享受"餐後閒聊時光"時的借口。若有借口，就盡情去享受吧！何況西班牙的食物也是超美味的，不妨把美食當作額外的驚喜。 注一. 此文中出現的"餐後閒聊時光"是"sobremesa" 一詞在本篇文章的中文譯法。 注二. 薩拉戈薩是西班牙第五大城市，也是阿拉貢自治區和薩拉戈薩省的首府。 訪問 BBC Travel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