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貨幣支付會導致花費更多嗎？
我記得小時候，為了省下零花錢，把它放在一個專門的抽屜裏，一英鎊的硬幣整整齊齊地堆疊在一起（堆疊高度從不危及結構的完整性）。我在黑斯廷斯（Hastings）長大，東蘇塞克斯（Sussex）的一個沿海小鎮，黑斯廷斯以1066年的歷史和迷人的海濱而聞名。它有點陳舊的名聲，但一直保持積極進取。
我14歲時拿到了第一張借記卡。後來，我在一家賓果遊戲廳工作，攢了一年的錢，然後把錢存進儲蓄賬戶。我避免使用信用卡。當時(2007年)的銀行利率在5%左右，我記得有一年拿到70英鎊(91美元)，這讓我覺得非常富有。 進入2018年，我在中國北京以自由記者的身份生活和工作。我周圍的北京居民都在用智能手機支付一切費用。人們在餐廳、商店或便利店的櫃台前，向收銀員出示二維碼進行掃描。掃描成功後，在線系統會立即從支付人的電子錢包中扣除相應的消費金額。沒有掏取現金和等待找零錢的過程，也不用刷卡，交易只需幾秒鐘。 我是個頑固的堅持者。我的朋友們，無論是西方的還是中國的，都取笑我太傳統，太執著於「髒現金」，把使用那些皺巴巴的紙幣當作我路德派（Luddite）作風的證據。我一直用實體貨幣，避免電子支付和電子錢包有幾個原因，首先，擁有現款感覺更安全。我不知道電子貨幣在智能手機上是如何運作的，擔心它會被輕易地吸走。 其次，我擔心使用電子支付，沒有了現金支付的麻煩，最終會花費更多。由於失去了紙幣的有形、可見的特性和有形的交易——比如掏出錢包，找到需要的鈔票，然後交出現金。我會失去每天花多少的所有感覺。 有些人擔心電子支會讓他們會花費更多。 這些擔心有道理嗎？隨著世界各地越來越多的人迴避現金，這些都是需要考慮的基本問題。 在我們進入消費心理複雜和棘手的問題前，以及導致行為經濟學誕生的古典經濟學和心理學之間的衝突之前，先考慮一下金錢到底是什麼？ 金錢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今天我們把它視為理所當然，從不考慮一張紙或一塊金屬本身是否有價值。在倫敦經濟學院教授貨幣和金融史課程的波爾泰維奈（Natacha Postel-Vinay）說，貨幣是一項相對較新的發明，它代表了人類社會的根本變化。 她說：「這和易貨完全不同。不需要匹配不同人的需求。如果想買麵包，麵包商不需要得到其它的東西：外套或者蔬菜。只需要付一些銀子。」 第一次有記錄的使用貨幣，是在公元前3000年左右的古巴比倫文明時期的古伊拉克和敘利亞。在巴比倫時代，人們使用大塊的銀，這些銀是根據一種叫謝克爾（shkel）的標凖重量來計算的。從巴比倫開始有了最初的價格記錄，是由祭司在馬爾杜克神廟記錄，還有最初的賬簿和最初的債務。 在巴比倫，有了貨幣經濟所需的許多基本要素。包括：銀的純度接受定期測試；對國王或政府的信任，人們相信國王或政府能保證貨幣的價值。波爾泰維奈說：「在任何時候，為了讓錢有價值，信任是必需的。」在這個過程中，貨幣方面也有了很大發展。巴比倫有貨幣，但它很笨重，需要稱重，它沒有硬幣那樣先進。大約從公元前1000年起，其他文明開始使用貴金屬，在古希臘的呂底亞（Lydia）王國，第一批硬幣被鑄造出來。 古代的巴比倫人是第一個提出金錢概念的人。 中國最早使用紙幣是在唐朝（公元618-907年），當時的紙幣是私人髮行的信用票據或交換票據，但直到17世紀，歐洲才開始接受這種想法。 如今，貨幣不再與實物掛鉤，實物本身就是有價值的商品，如金幣或銀幣。我們使用的是一種被稱為「法定貨幣」的貨幣形式，這種法定貨幣是由政府確立的。 信用(和債務)的概念早在信用卡發明之前就存在了。波爾泰維奈解釋說：「為了賺錢，它不需要是有形的。」 銀行發行的信用卡是1946年由紐約布魯克林（Brooklyn）的弗拉特布什（Flatbush）國家銀行的比金斯（John Biggins）發明的。隨後，在美國信用卡被推廣到旅行推銷員，供他們在旅途中使用。在英國，巴克萊銀行（Barclays）於1966年6月29日發行了英國第一張信用卡。 1987年，英國出現了第一張借記卡。芯片和個人識別碼（PIN）技術於2003年推出，4年後非接觸式信用卡也隨之出現。 中國發明了紙幣，中國現在已完全接受電子支付。 與此同時，在中國，用智能手機掃描二維碼，或在智能手機上生成二維碼供商家掃描，被當作一種支付方式。中國能迅速採用電子支付是因為：微信無處不在，這是一款超級應用，包括電子支付/電子錢包、短信和社交媒體功能；電子商務平台的普及，如阿里巴巴的淘寶平台；以及信用卡使用率相對較低的事實。從2015年開始中國普遍使用電子支付。 加拿大是無現金消費比率最高的國家，一人擁有兩張以上的信用卡是普遍現象。在歐洲，瑞典是最無現金消費的社會，瑞典去年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只有13%的瑞典人說在最近一次購物中使用了現金，低於2010年的40%左右。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最近的一項研究顯示，相比之下，約70%的美國人仍然每周使用現金。 在紐約做廣播記者的瑞典人斯文森（Emelie Svensson）說，在現金使用方面，美國和瑞典有很大的不同。她談到自己在美國的生活經歷時說：「美國是習慣於給小費的，很多商店甚至不收卡，或者至少要花10美元購買。」「不過瑞典情況也有所改變；5年前，我還用現金付了房租！」 儘管英國可能會增加非現金支付的使用，但仍有很長的路要走。對於20歲來自哥德堡的卡爾森（Moa Carlsson）來說，與她的祖國瑞典相比，感覺英國很古雅。當她訪問英國時，她說：「我想在使用現金的方式上有點有趣，而且有點奇怪。」「英格蘭人自己感覺過時了。但如果在英國不使用現金，我倒會感到古怪了。我覺得英鎊是英格蘭的重要組成部分，比瑞典克朗更重要。」 對生活在無現金交易社會的人們來說，電子支付的好處顯而易見。這很方便。沒有口袋裏有200英鎊的感覺，也沒有掏錢的麻煩。「提款機在哪裏？它就在你的口袋裏。」英國企業家範伯根（William Vanbergen）說。2003年他首次來到中國，是電子支付的後來使用者。 和卡爾森一樣，範伯根說用現金交易感覺過時了。當他去香港工作時（在香港，現金仍然是常見的支付方式）或者回到他的祖國英國時，他說，感覺就像回到了過去。 所謂的缺點是什麼? 使用電子貨幣消費是否會讓人們花費更多？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它涉及在多方面將人類視為非理性的動物。例如，心理學上的研究表明，人們在失去100英鎊時感受到的痛苦比獲得100英鎊時感受到的快樂要多。換句話說，損失帶來的痛苦更傷人，儘管這兩筆錢的數目完全相同。 這種心理上的洞察推動了經濟學領域的巨大變革。以前，在古典經濟學中，學者們的理論是基於人們行為理性的假設(這樣，一個人就可以同樣對待等額的損失和收益)，心理學研究表明這是錯誤的。這就產生了行為經濟學和消費心理學等分支學科。 在這個相對較新的學科中，著名研究人員之一是普雷勒克（Drazen Prelec）。這位麻省理工學院的教授曾進行過一項無聲拍賣的研究。這次拍賣是為著名的斯隆商學院（SloanBusinessSchool）的學生舉辦的，拍賣的是已經售罄的NBA籃球賽的門票。研究人員告訴一半的競標者只能用現金支付，另一半人則被告知只能用信用卡支付。 結果讓研究人員感到驚訝。平均來看，信用卡買家的出價是現金買家的兩倍多。根據普雷勒克的說法，這意味著用信用卡花一美元的心理成本只有50美分。 信用卡消費顯然會影響人們的消費方式，許多研究都證明了這一點。然而，也有研究表明，信用卡賬單到達時，會給接收者帶來巨大的心理痛苦。事實上，行為經濟學家認為，這正是借記卡持續流行的原因。 但是用電子錢包怎樣？盧萬大學（Louvain）的博士後心理學家和行為經濟學家埃弗雷迪（Emir Efendic）解釋說，重要的是反饋。「使用信用卡，不能得到即時反饋。但是有了網上銀行，馬上就能看到被扣除的金額，」埃芬迪奇說。「如果失去了反饋，那麼是的，你會花更多的錢。」 使用信用卡，付款的痛苦被延遲（直到每月的賬單到達）。換句話說，信用卡的強大之處在於，它具有將購物的快樂與支付的痛苦分離開來的能力。 越來越多的人開啟了無現金的生活模式，電子支付的便利顯而易見。 但電子錢包，用戶可以看到錢被立即扣除。在北京使用微信支付的英國僑民貝爾頓（Emily Belton）說，她喜歡每次微信支付後收到通知，餘額和付款會實時顯示。這是即時反饋，因此與信用卡的效果不同。 然而，普雷勒克發現，當我們花錢時，神經系統中的「退縮時刻」會亮起，就像短暫的身體疼痛一樣。雖然目前還沒有使用電子錢包支付的類似研究，但可以假設，使用智能手機支付時可能會錯過神經系統中的「退縮時刻」。但這需要更多的研究。 這種花錢的痛苦可以防止我們過度消費，但消極的一面是，它剝奪了我們消費的快樂。這種心理成本，普雷勒克稱之為「道德稅」。「道德稅」可以通過其它方式來降低。如捆綁銷售等定價工具，包括在購買一種主要商品的同時提供「免費」商品，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道德稅」。提前還款也是一種方法，即使沒有經濟上的優勢。例如，人們更喜歡用分期付款的方式度假（儘管他們失去了一些現金流動性）。 一旦到了國外，人們也會發現用外幣消費更容易，對待外幣的嚴肅程度遠遠低於用本國的「真金白銀」。像地中海俱樂部（Club Med）這樣的公司就抓住了這種心理，在他們那裏度假的客人，是購買塑料芯片來代替現金使用。 就我來說，最終轉變為在北京使用電子支付。我發現無現金支付系統在無縫聯接和便利性方面相當驚人。這就像生活在一個可以享受所有消費帶來的好處，卻沒有付出痛苦的世界裏。 也許這對經濟發展更有利，因為人們可以自由地花錢，對經濟有益，世界各地很多政府都鼓勵這樣做。英國有句古話：「金錢如糞肥，不散則無利。」但有時，這種輕鬆的自由消費，會導致一種不安。 可能這就是普雷勒克提到的「道德稅」，這是一種將機會成本視為真正痛苦的心理傾向。換句話說，我會感到這種不安，因為我想象我可能會把錢花在不重要的事情上。 隨著越來越多的社會，從以現金為基礎的活動轉向無現金的活動，我們的消費方式在發生改變。但金錢仍在人類生活中起主導地位。 請訪問 BBC Future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