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獨特的低成本創新：開拓還是破壞
德里（Delhi）的夏天非常炎熱，47攝氏度的高溫並不少見。英國僑民兼記者尼爾森(Dean Nelson)最近剛搬到首都的西尼扎木丁（Nizamuddin West ）聚居區(這裏也是城市排水渠的所在地)，想為他的新家提供空調解決方案。在翻閲《印度教徒報》（The Hindu ）時，他偶然發現了一篇關於「雪風（snowbreeze）」的文章，這是一名退休的印度記者為了幫助印度農村的窮人而發明的一種用冰來降溫制冷的機器。尼爾森的好奇心被激發了，尤其是因為它的價格只有一台品牌空調的幾分之一。
在印度農村，jugaad隨處可見。可以是一輛搖搖晃晃的卡車給整個村子供電。印度塗得很花哨的三輪車，也被稱為jugaads，有時能載20人。 儘管組裝「雪風」需要當地電工或木匠的幫助，尼爾森還是按計劃訂購了一台。一個星期後，當這個裝置抵達他家時，它的樣子讓人忍俊不禁。尼爾森回憶說，「那是一個大大的藍色塑料垃圾桶，在碧綠色的滑板上有一個凸起的蓋子。」他解釋，「雪風」是"jugaad"的一個典型例子。"jugaad"是一個印地語詞匯，最好的描述是一種「節儉的創新」或「創造性的開拓」。 在印度農村，jugaad隨處可見。可以是一輛搖搖晃晃的卡車給整個村子供電，或者是用衣架搭成的臨時電視天線。印度塗得很花哨的三輪車，也被稱為jugaads，有時能載20人，儘管這種車往往由噪音很大的水泵馬達提供動力，而且是用舊摩托車零件和木板等備件拼湊而成。 成千上萬戴著白帽的達巴瓦拉（dabbawallahs）也體現了這種「敢為天下先」的做法。每天，達巴瓦拉們穿過孟買混亂的街道，將疊成一堆堆看似搖搖欲墜的不鏽鋼午餐盒安全地運送到20萬名上班族手中，給他們送去熱騰騰的午餐和下午茶。他們的送錯率是1600萬分之一，難怪聯邦快遞（FedEx）會拜訪他們，向他們請教其遞送異常可靠的秘密何在。 在印度，jugaad這個詞被用來描述節儉創新。 近年來，jugaad已成為企業的熱門詞匯，管理大師們建議西方企業將節儉的企業精神作為在經濟困難時期取得成功的法寶。與此同時，推特（Twitter）上的標籤#jugaadnation成為年輕印度人具有諷刺意味的自豪感的一個來源，將許多很有創意的節儉方法像病毒一般迅速傳播開去，比如用來烤肉的熨斗或兼作剃須鏡的筆記本電腦屏幕等。 印度東南城市金奈（Chennai）的企業家拉克什米納拉揚(Kannan Lakshminarayan)告訴我，「印度人有一種隨機應變的傳統，能立即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如果你住在一個經常停電的偏遠村莊，有人會發動他們的汽車，給房子供電。」 拉克什米納拉揚的渦旋工程私人有限公司（Vortex Engineering Private Limited）開發了一種自動取款機Gramateller ATM ，其耗電量只相當於70瓦燈泡。它使用有限的預算開發，為不識字的用戶提供指紋認證，並內置備用電池，因此即使停電也能運行。 這種提款機價格只有普通自動取款機的四分之一，事實證明，對農村社區，是不可或缺的。在印度農村，最近的銀行取款機可能在數百英里之外。其節儉創新不僅代表了jugaad精神，而且其發明者表示，jugaad的試錯法（trial-and-error）原則也被用於製造這台機器：「我們在設計提款機時使用了jugaad的方法……使我們能夠快速驗證一個想法，或者發現某個東西是否不起作用。」 根據世界銀行(World Bank)的數據，印度有2.7億人口生活在貧困線以下，在這樣的國家，利用創造力生產新產品至關重要。正如《Jugaad 之旅: 探尋解決問題的印度藝術》（ Jugaad Yatra: Exploring the Indian Art of Problem Solving ）一書的作者尼爾森所說，「當你把這種源自艱難困苦的足智多謀與印度的競爭文化結合在一起時，你會得到與其他地方不同的解決方案。」 印度政府最近還以jugaad精神做了一件更大膽的事。 2013年11月，印度在孟加拉灣（Bay of Bengal）的一個小島上發射了「曼加裏安（Mangalyaan）號」軌道飛行器。10個月後，這個飛行器成為第一個環繞火星探測飛行的亞洲航天器。但造價7500萬美元的曼加裏安號比其他發射到太空的航天器便宜許多。（到2014年，國際空間站預計已經花費了1600億美元）。由於重覆使用航天艙，且進行更少（因此更有效）的地面測試，其運作經費很低；印度太空研究組織發佈的視頻甚至顯示，科學家們竟然戴著塑料浴帽，這種帽子想必是昂貴的防護安全帽的替代。後來印度總理莫迪（Modi）驕傲地宣稱，印度向太空發射的這枚火箭的成本低於好萊塢電影《地心引力》(Gravity)的預算。 尼爾森說，「對於印度的火星探測器，其他科學家會說，『對不起，但這是不可能完成的』， 但印度人有韌性，他們不會輕易放棄。」 曼加裏安號目前正在環繞這顆紅色行星運行，印度的商界也在尋求仿效jugaad的創造性成本削減。孟買的商業巨頭塔塔（Tata）為無法獲得清潔飲用水的印度人開發了一種低成本、非電動版本的Swach淨水器。該公司還通過不斷削減汽車成本，讓更多普通印度人能買得起汽車。2009年，該公司的Nano汽車以「世界上最便宜的汽車」形像亮相，登上各大頭條。該汽車省去了安全氣囊、收音機、中控鎖和空調等功能，從而節省了成本。 《jugaad 創新：思節儉，求變通，完成突破成長》（Jugaad Innovation: Think Frugal, Be Flexible, Generate Breakthrough Growth）的合著者普拉布（Jaideep Prabhu）說，西方的初創企業也可以採用jugaad原則並從中獲益。「現在有了節儉的初創企業，它們比大公司做事情更快、成本更低。看看劍橋大學開發的樹莓派（Raspberry Pi，專為培養年輕人對編程的興趣而設計的信用卡大小的電腦）就知道了。科技使大學裏的小團隊能夠做10到20年前只有大公司或政府才能做的事情。」 當然，jugaad並非印度獨有。畢竟，許多發展中國家也將節儉創新當作必需品。巴西人稱之為gambiarra，中國人叫它自主創新。正如尼爾森所指出的，英國的「超級無敵掌門狗（Wallace and Gromit）[動畫片，主角是喜歡奶酪的發明家和他的狗伙伴]和家庭發明家」也可以被稱為有jugaad精神的人。 不過，這種印度版本的節儉創新似乎確實存在某種根深蒂固的、甚至精神傳統的東西。正如尼爾森指出的，甚至像頭的印度象鼻神（Ganesh）也是以真正的印度jugaad方式獲得了他的厚皮動物特徵：據神話傳說，被濕婆神（Shiva）斬首後，Ganesh找不到他的人頭，所以將一個大象的頭嫁接了上去。 至於當代jugaad精神，尼爾森認為可能源於1950年代尼赫魯（Nehru）統治時期的印度，當時缺乏進口貨，而印度人已適應西方商品，而這些西方貨又無法被取代……艱難的時期形成了一個新的印度身份認同：「我們是有創造性的人，在最艱難的情況下能找到解決辦法。」 然而，儘管#jugaadnationa成為了受歡迎的流行標籤，一些印度人對這個詞仍持負面看法。對他們來說，jugaad的內涵是粗劣的工藝、扭曲規則、笨拙的工作以及明顯「即興發揮」的感覺。普拉布的書出版的時候，他注意到「年長的印度人對頌揚讓他們深感尷尬的事情，公開表示不滿」。 德里出台了一項環保規定，限制在一周的某些日子裏使用單號或雙號車牌的汽車，這種「糟糕的jugaad」可以用來形容那些在車牌上作假的德里居民。或者是「未接來電」現象，即一些印度人撥打電話時，在電話接通時掛斷電話，從而通過讓對方回電話來省錢。 更嚴重的是，負面的jugaad可能意味著不遵守健康和安全規則或賄賂官員。就連塔塔公司大肆宣傳的Nano汽車也在2014年栽了跟頭，因安全測試不合格而停產。 尼爾森補充說，「我們在西方認為不可能的事情，印度人會看到可能性，無論是好是壞。這就是為什麼印度的任務是清除壞jugaad的玩世不恭，利用好jugaad的精華……否則這將損害印度成為世界領袖的潛力。」 儘管如此，技術可能會起到引領的作用。印度目前是全球第二大移動市場，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計劃發展印度為一個數字經濟體，包括建立一個涵蓋該國13億公民的生物統計學數據庫。普拉布認為，「將印度人的回收觀念與移動技術相結合，可能會出現更複雜的jugaad的爆炸式增長。」 尼爾森的「雪風」機器可能並非高科技，但它確實有效。然而，為了達到效果，每天需要20公斤冰塊送到他家，每次花費60盧比。對尼爾森來說，「雪風經濟並沒有真正站得住腳」。但與許多其他jugaad產品一樣，其背後敢為天下先的創新具有傳染性。這種理想主義有助於提升國民精神。 尼爾森說，「（現在）在印度，不管我們面臨什麼問題，我們都有信心找到解決辦法。這種規避或繞道的辦法已經成為一種印度獨有的特徵。人們在家庭和生活中可以以此取樂，但他們同樣也可以引以為傲。」 請訪問 BBC Travel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