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人紋身的演變： 從黑社會、趕潮流到懷念親人
白色環形無影燈下，紋身機滋滋作響，所到之處，針刺進肌膚，色料滲入，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香港紋身師廖永堅（Kin Liu）眉頭緊鎖，細心比對後，在客人陳禮文手臂上一針一針刺下一幅人物肖像。
愛在心、紋在身：以紋身悼念親人的故事 陳禮文手臂上刺著的是他剛剛因病去世的女兒Jenny，女兒頭像下的一句「I miss you（我想你）」道出了這位父親無盡的哀思。 以紋身紀念親人 醫生說陳禮文女兒手術的失敗率很低，卻不料30來歲的她仍被病魔無情帶走。 「她做手術前，我答應過帶她去台灣旅遊，」談起這句承諾，陳禮文幾度哽咽， 「我的心好像被針刺一樣，不停滴血。」 於是，陳禮文帶著女兒出殯的照片找到了紋身師廖永堅，把她的音容笑貌永遠地留在了手臂上，現在每天早上，他也會照鏡子，看看手臂上的女兒，也可帶著一起完成台灣的旅行。 陳禮文手臂上刺著的是他剛剛因病去世的女兒Jenny。 陳禮文說，紋身讓他釋懷，不再每天為女兒的離去感悲傷。 廖永堅是一位專門替人紋人像的紋身師，接觸紋身前，廖永堅已有多年的習畫經歷，在朋友幫工的紋身店刺下第一個紋身後，便對這門皮膚上的藝術產生了興趣，他把自己刻畫人像的愛好也一併帶到了紋身創作當中。 「你可以和它溝通，因為它有眼神，它有表情，你覺得它對你傳達一些信息，其實多多少少你也會透過一些感情在這個人像裏，」廖永堅說這是人像比死物更具魅力的地方，但華人傳統觀念對於寫實人像紋身的避諱卻讓他不得不妥協，常要涉獵其它風格流派。 接受程度提高 隨著華人紋身市場的發展和人們對紋身的看法改觀，文化禁忌對紋身行業的影響有所削弱，紋身擁有者跨越不同年齡和職業階層，華人對多種紋身風格和圖樣的接受度提高。 曾經幫大衛·貝克漢姆（David Beckham，又譯貝克漢、碧咸）等一眾名人創作紋身的香港紋身師沈龍威（Gabe Shum）接受BBC中文訪問時表示，紋身市場蓬勃發展，好多人都喜歡紋身。他的客人涵蓋不同職業、不同階層的人，有小學老師，大學教授，法官，律師，醫生，護士，甚至是已經完成結業訓練的警察和消防員。 足球明星們似乎格外喜歡紋身，貝克漢姆身上的紋身多達40多個。 沈龍威是飛騰刺青（Freedom Tattoo）的創辦人，被稱作「香港第三代紋身師」。他估計目前香港有200多名紋身師。 市場的發展也促使紋身價格上漲，早在1990年代，一平方分米（15.5平方英寸）的紋身只需花費幾百港幣，但是現在根據圖樣的複雜程度和所花時間，已經漲到一兩千港幣。 以前，人們經常透過有色眼鏡看待紋身，認為紋身就代表「黑社會」。《古惑仔》，《龍在江湖》等經典港產黑幫電影對幫會人士的刻畫常是「左青龍，右白虎」紋身布滿後背或手臂，打鬥的時候手持砍刀，亮出紋身，兇神惡煞。 今年8月，中國江蘇的劉海龍駕駛轎車途中與一輛電動車發生剮蹭，隨後持刀揮砍電動車主，反被電動車主拾刀追砍致死。隨後公布的視頻和新聞圖片裏，劉海龍渾身刺滿紋身，眾多網友將其視作「社會人士」，稱他為「昆山龍哥」。網上一時出現眾多起底「龍哥」的文章，更有輿論認為劉海龍死有餘辜。 但是，如今華人社會對紋身已有不同態度。如歌手範曉萱，演員徐熙媛（大S），網球運動員李娜，羽毛球運動員林丹身上都有明顯的紋身。受影視圈和體育明星帶動潮流的影響，人們對紋身的接受度，尤其是在年輕人間，越來越高。年輕的一代常常將紋身視作標新立異，表現自我的方式。 紋身的限制 「其實，紋身是一個行為藝術，」沈龍威說。而且紋身在年齡上也沒有上限，「曾經我有好幾個六七十歲才第一次做紋身的客人，他說原來現在的紋身是這麼漂亮的，以前他有誤解。」 但沈龍威也強調，幫18歲以下人士紋身是違反香港法律的。根據香港《青年人紋身條例》，除註冊醫生為醫學理由而進行的紋身，為18歲以下的人進行紋身即屬犯罪，最高可判處罰款5000港幣及監禁3個月。 台灣民法規定滿20歲為成年，20歲以下但七歲以上為限制行為能力人。雖然民法沒有規定未成年人禁止紋身，但是第79條：「限制行為能力人未得法定代理人之允許，所訂立之契約，須經法定代理人之承認，始生效力。」 這意味著，未滿20歲的年輕人需要徵得父母或監護人同意才能與紋身師訂立契約，獲得紋身服務。否則，監護人事後如果不承認未成年子女自願簽訂的紋身契約，監護人還是可以向紋身師提告要求賠償。 中國大陸至今未有禁止未成年人紋身的相關立法，但是一些國有企業或機構在招聘時會對紋身者有所限制，甚至不予招錄。中國解放軍軍隊條令規定，軍人不得紋身，因此之前徵兵體檢中也有相應規定，除少數民族地區純屬風俗習慣的紋身，其餘有紋身者均不合格。 但隨著中國社會對紋身的態度逐漸開放包容，徵兵體檢對紋身的要求已有放寬。2017年發佈的《應徵公民體檢標凖》第一章第11條：面頸部紋身，著軍隊制式體能訓練服其他裸露部位長徑超過3cm的紋身，其他部位長徑超過10cm的紋身，男性紋眉、紋眼線、紋唇，女性紋唇，不合格。 市場前景 在香港合辦大型紋身展的中國紋身發展聯盟會創始人姚申傑觀察到，中國大陸的紋身行業發展非常快，市場需求在增長，越來越多的愛好者，尤其是年輕人希望接觸紋身。許多紋身師希望借助紋身展等平台向消費者展示自己。 「從技術角度來說，中國的紋身技術現在已經不落後於任何一個國家， 甚至是領先於全球的，」他說。 數據分析機構媒體研究未來（Market Research Future ）今年發佈的報告預計，2018年到2023年，中國在內的亞太地區將會是紋身去除行業增長最快的市場，增長率高達16.2%。報告分析，紋身去除行業的快速發展得益於人們對紋身接受度的提高。 根據美國國際生物技術信息中心（NCBI）2015年發佈的文章 ，洗紋身的人數伴隨紋身數量上升而增加。人們洗紋身的原因主要包括：因紋身在社交圈受到壓力，新的工作需要展現特定的職業形像，以及對原有紋身感到厭棄。 姚申傑承認，「從人群的觀念上來說，我們中國和國外比的話，紋身普及度還沒有那麼高。」 即使是在東西方文化融合的香港，華人傳統觀念上的禁忌仍會影響紋身的選擇。廖永堅說，他最鍾愛以及最擅長的是人像紋身，但找他做人像紋身的只佔三成。「中國人始終是比較避忌紋人像的，尤其是老一輩，覺得把人紋在身上，就像有個靈魂。」 他最近接待的客人中，有一位本想將年幼的女兒紋在身上的客人，但又擔心影響風水，在廖永堅建議下諮詢過風水師後還是打消了念頭。不過廖永堅說，他自己不太相信風水之說。 來自台灣高雄的紋身師彭哥解釋說，人像紋身讓人感到不吉利，許多上一輩的人覺得那好像代表著畫像裏的人去世了。 彭哥在台灣略有名氣，多次出現在電視節目，她身上有多處色彩鮮艷的紋身，圖案融合東西方多種元素，胸前刺著達·芬奇的名畫《維特魯威人》，左臂上刺有蓮花，京劇花旦臉譜和「秋香」二字，左腿上有米開朗基羅的《創世紀》，左小腿上還有《受難記》裏的耶穌形像。 彭哥說，她左手的紋身基本上都是紀念她外婆的，她的外婆非常喜歡蓮花以及看歌仔戲，而「秋香」則是她外婆的名字，左臂上還有貓咪代表她自己。 「以前紋身有人說不能刺眼睛，就是說不能開眼，一個圖像如果有開眼睛的話，好像就代表著這個圖裏面有一個靈魂的感覺，」她說，「有些人如果因為刺青，假如說最近比較不順遂，他可能就會怪罪他的刺青。但是其實現代人就比較沒有這麼迷信。他還是為了美觀，為了漂亮，他會把它當做是一個藝術品。」 台灣紋身師彭哥全身以及臉上也有紋身。 一些紋身師不會介意風水上的禁忌，認為缺乏科學依據，但他們卻會有各自不同的把關凖則。彭哥在紋人像的時候會刻意避免做情侶的紋身，以防情侶分手後，紋身會給他們帶來困擾；香港著名紋身師沈龍威說，他個人從來不紋納粹標誌和日本皇軍的舊式軍徽。 沈龍威說，紋身除了藝術價值，還被賦予不同意義， 「我的紋身除了可以表達自己很靚、很型，其實每個都有一個紀念價值的。那麼譬如有的人紋自己喜愛的家人，紋身裏面的含義是有很大的愛的成分，愛的表達的。」 「人從媽媽的肚子裏生出來，是什麼都沒帶出來的，我們臨死，走的那一刻，只可以帶的就是身上的紋身。」 BBC中文記者林祖偉對此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