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疫情下香港的露宿街頭者，一群「不屬於這裏」的人
香港深水埗的通州街公園是許多無家可歸者聚集的地方。四月的一天夜晚，幾名志願者帶著食物走進了這座有七八個足球場大的公園，他們首先看到的是一位坐在輪椅上的老人。
ImpactHK在疫情以來通過募集捐款，已經資助約50名露宿者找到短期住所。除此之外，他們每周還為這個群體提供6000-7000人次的免費便當。 「我已經餓了兩天了，沒有吃過一點東西了」，這位老人一邊接過志願者遞過來的香蕉，一邊不停地重覆著同一句話。見狀，身邊的志願者又多給了他一根香蕉。 據當晚的志願者領隊Elvis說，這位老人常年住在這裏，平時靠所剩無幾的積蓄和政府津貼生活，雖然已經不易，但也勉強過得去。據稱，老人接受過幾次媒體採訪，平時很健談。但在這天晚上，他能說出的話除了「兩天沒吃過東西」，便是「有沒有尿片」。 「這裏許多人平時都是依靠志願者發放食物維生，現在因為政府『限聚令』，政府不允許超過4個人在公共場所聚集，許多慈善團體不得已減少了掃街活動，而他們得到的幫助也會減少，」Elvis無奈表示。 在新冠肺炎這場罕見的公共衛生危機面前，像老人這樣的露宿者（無家可歸者）群體顯得格外脆弱。他們的窘狀顯現了香港這座國際金融城市在社會福利保障方面的蒼白和政府的缺位。 為了應對新冠疫情，政府推出了保持社交距離等措施，規定人們不得在公共場所有超過四人以上聚集活動，疫情得到有效控制。 香港有名的露宿者聚集地通州街公園。據不完全統計，在這裏過夜的露宿者可能多達七八十人。 「限聚令」下無家可歸者 為控制疫情擴散，香港政府規定，3月27日起在公眾場所禁止4人以上聚集，俗稱。同時要求所有餐廳入座率不可超過50%，每張餐桌最多只能坐4名顧客，桌子之間距離必須超過1.5米。但這些規定讓社服人士提供的服務受到限制。 他們認為，政府政策沒有考慮到給露宿者群體帶來的影響，也沒有為露宿者給予該有的關懷。，使得許多露宿者的生活雪上加霜。限聚令"後，通州街公園老人的遭遇便是一例。 一些連鎖餐廳還宣佈暫停堂食，例如麥當勞宣佈14天期間停止堂食服務，這直接影響到數百名晚上睡在麥當勞的「麥難民」露宿者。 年初以來，阿山先是成為了一名失業者，如今又變成這個城市露宿者中的一員。 45歲的阿山現在的他住在通州街公園不遠的一個隧道裏，只能靠一些慈善組織發放的簡單食物勉強果腹。 「每天都吃不飽，但是有什麼辦法呢？」 他指著被子旁邊放的一盒速食麵說。這是一個慈善機構志願者「掃街」時發給他的，也是他僅剩的食物了。 45歲的他之前是一名出租車司機，今年年初失業。「機場、地鐵都沒人了，餐廳也沒人吃飯，根本沒有人流，很多的士司機都在那段時間沒有了工作，」他在回憶起那段時間時說道。 過去他因為有一個吸毒多年的前女友，與家人關係決裂，也一直沒有留下積蓄。如今孑然一人的他遭受了人生中最大的打擊，發現自己幾乎求助無門。 他最初從政府處得到過三千元補貼，但他稱「只是一次性的」，沒有其他政府援助。由於沒有住址證明，他無法登記一些政府支援項目，少數仍在僱人的地方因無法確認他的信息也不願用他。饑餓導致他的體力不斷下降，每天大多數時間他只能睡在自己的角落裏。 疫情下政府呼籲市民保持社交距離並留在家中，但大部分露宿者除了露天場所無處可去，這加大了他們暴露在病毒下的危險。香港媒體報道稱，有立法會議員及宗教界團體曾建議政府開放臨時庇護中心，疫情期間收容露宿者，但遭到拒絶。政府方面擔憂人群聚集帶來病毒傳播風險，且稱露宿者不符合開放臨時庇護中心的條件。 香港立法會議員、工黨成員張超雄認為，香港政府的回應顯示出他們在這個問題上的「無動於衷」。他指出，疫情期間為露宿者「開綠燈」不是沒有先例，許多地方比如巴黎政府已經為露宿者提供酒店房間。 暫停14天後，麥當勞的堂食服務在4月7日已經重啟，許多「麥難民」們又有了容身之地，但張超雄認為，「這對香港來說是一件很荒唐的事。」 「這對香港來說很可笑，這些露宿者的命運由快餐店掌握，而不是靠政府的公共服務，」他對BBC中文表示。 繼去年持續數月的政治風波之後，今年的疫情給香港這個亞洲金融之都再度帶來經濟重創。在香港失業人口迅速增加的同時，社服界擔心露宿者群體也在悄然壯大。 根據香港政府統計處數據，今年1月至3月期間，香港失業率為4.2%，是九年來最高水平，就業人數減少約4萬8800人。香港勞工及福利局局長羅致光表示，新冠疫情對多項經濟活動造成嚴重干擾並削弱經濟氣氛，勞工市場短期內將繼續面對疫情引致的巨大經濟衝擊。 香港社會福利署2019年1月發佈的數據顯示，截至2018年底，香港向政府登記註冊的露宿人士共有1127人。但由於登記手續繁多複雜，許多人無法完全配合註冊要求，許多無家可歸者並沒有登記在冊。 Elvis稱，根據各區志願者反饋的情況，疫情爆發以來香港的露宿者數量增長可能達到20%。而《星島日報》援引社區組織協會報道表示，疫情下全港露宿者可能已經超過兩千人。 張超雄也認為，疫情期間香港露宿者人數出現增加。他甚至表示，這個數字可能會較快增長。他解釋稱，通常夏天是露宿者人數的高峰期，因為屆時一些人比起悶熱的劏房（群租房）更願意睡在公園，但今年由於疫情，情況會變得更加複雜。 香港社會福利署一名發言人向BBC中文表示，社署沒有備存疫情期間露宿者人數的資料。 老齡化香港的縮影：拾荒者蘭姐的故事 缺位的政府角色 社會福利署稱，他們對露宿者的支援主要體現為政府資助的隸屬於三家非政府機構運作的三支綜合服務隊，這些服務隊提供探訪、就業支援、服務轉介等幫助。負責綜合服務隊的三家機構分別為聖雅各福群會、救世軍及基督教關懷無家者協會，服務範圍覆蓋港島、九龍及新界。社署稱目前共有635個牀位供露宿者緊急或短期使用。 但是這些政策長期被批評適用性不高。除臨時牀位外，香港政府設有綜合社會保障援助(綜援)計劃，幫助通過申請的低收入人士維持基本生活。但許多露宿者不僅面臨失業及經濟問題，也有心理創傷、犯罪史、使用毒品等特殊情況，繁瑣的手續與表格顯然無法完全適用於這個群體。香港城市大學2014年推出的"全港無家者人口統計行動"報告顯示，有49.85%的露宿者沒有申請綜援，其中主要原因為"希望自力更生"，也有超過10%的受訪者表示是由於申請手續複雜。 社署稱，疫情期間三支服務隊加強了為露宿者提供健康資訊等外展工作。香港特首林鄭月娥3月4日也曾現身露宿者行動委員會服務中心，向露宿者派發其他慈善團體捐給港府的口罩等防疫用品。 一些一直關注這個群體的人士認為，港府做的遠遠不夠。張超雄指出，政府支持的住宿牀位長期已經飽和，且住宿環境與衛生條件不理想，很難適用於疫情下新增的露宿者。 對港府政策的一種批評聲音認為，政府設定的門檻不合實際，且缺乏長期機制解決這個問題。 支持Elvis一眾志願者服務的慈善團體ImpactHK已經成立三年。其創建人傑夫·洛特梅爾（Jeff Rottmeyer）稱，疫情爆發以來ImpactHK在通過募集捐款，已經資助約50名露宿者找到短期住所。除此之外，他們每周還為這個群體提供6000-7000人次的免費便當。而這些都沒有依靠政府資助，他甚至稱，政府除了資助的幾家機構外，"沒有任何針對露宿者群體的考量"，有些時候政府的工作起不到任何幫助。 洛特梅爾舉例稱，曾有政府官員聯絡ImpackHK，邀請他們向政府提出申請，得到資金支持。洛特梅爾的團隊希望可以得到40萬港幣支援，全部用於在疫情期間幫助年長者及露宿者提供食物，但最後他們不得不放棄。 「整個申請過程非常繁瑣，我們要寫非常長的報告，估計拿到錢後還會有很多不同的報告要交，」他稱。「我們為什麼要祈求政府給我們錢，來幫助本來是他們應該幫助的人呢？」 洛特梅爾最終選擇自己尋找其他機構合作，得到了同樣多的食物支援，已經開始發放給露宿者群體。「這些機構看到了需求，真正關心露宿者，所以可以把事情做到位。」 洛特梅爾認為，香港政府在露宿者群體上「沒有任何積極關懷」。「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擁有權力的人會如此沒有效率，」他對BBC中文說。「這是一個十分富庶的城市，但卻讓這麼多人流落街頭。」 「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時刻，我們把生活看得更加重要，」他繼續說道。「我們的生活不只關乎我們自己，我們跟其他人一起分享這個城市，其中許多人有嚴重的傷痛，」洛特梅爾說。「我們告訴人們要待在家裏，但許多人根本沒有家，現在是我們每個人都需要關注這個問題的時刻。」 香港至今沒有針對露宿者的專門法例來保護這個群體的權益，面對持續增長的露宿者數量，張超雄認為，這是香港政府在這個問題上態度不甚積極造成的。 「政府認為自己的角色十分有限，他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生計負責，如果你做不到，那是你的失敗，」他說。 「當然政府官員不會承認這樣的思維，但我認為他們這樣做明顯是在向全世界，尤其是香港人顯示，如果你不能解決自己的生活溫飽，你便不屬於這裏，我們不會給你提供全套的幫助，也不會給你同情，」張超雄補充道。「真正要改變這種情況需要社會壓力，但很遺憾這個群體給不了這個政權沒有任何社會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