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關係：美國一周兩筆對台灣軍售 美中台是否拋棄「戰略模糊」引關注
美國大選結果就快揭曉，美國政府在七天內兩次宣佈了針對台灣的軍售案，前所未見。這在美中以及兩岸關係緊繃的當下，引起矚目。同時，這也是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上任後第九次宣佈對台軍售。
中國大陸軍機近來多次飛越所謂的「海峽中線」。圖為2020年2月10日，台灣F-16戰機升空監控伴飛中國軍機繞台飛行（台灣國防部資料照片）。 此次軍售案遭致北京的強硬反制。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趙立堅10月26日在外交部記者會上宣佈，「為維護國家利益，中方決定採取必要措施，對參與對台軍售的洛克希德·馬丁、波音防務、雷神等美國企業，以及在售台武器中發揮惡劣作用的美國有關個人與實體實施制裁。」 中國國台辦發言人朱鳳蓮在10月28日回應美國軍售案說，「美國政府一而再再而三違背『一個中國』原則和中美三個聯合公報，特別是『八一七』公報規定，向中國台灣地區出售武器，向『台獨』勢力發出錯誤信號，我們堅決反對」。 朱鳳蓮強硬地表示，「民進黨當局公然對大陸進行赤裸裸的軍事威脅和挑釁」，「不自量力，企圖勾聯外部勢力『以武謀獨』，加劇台海緊張，只會嚴重破壞台海和平穩定，給台灣民眾帶來深重災難，最終必然是死路一條」。 台灣空軍一架美製F-16飛機參加在台灣東部宜蘭舉行的漢光演習期間資料照片。 外界分析，這起軍售案折射的不僅是美台之間的來往升溫、也包括北京反制台美之間的互動；這幾個月來解放軍在台海周遭不間斷地進行軍事演示，中國軍機並多次飛越台海中線，都讓人們關注「美中台三角」的關係是否已經捨棄過往的「戰略模糊」（Strategic Ambiguity）政策，而走向「戰略明確」。 位於華盛頓的智庫「2049計劃研究所」（Project 2049 Institute）研究員莊宛樺（Jessica Drun）對BBC中文說，針對兩岸間「可能的意外」，只要白宮仍不明確表示會否保衛台灣，美國總體的戰略模糊政策就依然有效。 牛津大學博士、國際關係專家汪浩則向BBC中文分析，美國在《台灣關係法》（Taiwan Relations Act）文中提到，如果中國侵台，美方將表達「嚴重關切」，但非明文規定要「直接出兵」；不過，美國政府想要在法律之外突破「模糊戰略」，乃至於承諾協助台灣抵擋中國軍事入侵的趨勢已經出現。 與此同時，就北京而言，這幾個月以來，不斷在台海進行大規模軍事演示，解放軍軍機並頻頻穿越「台海中線」，這些動作是否表示北京認為「美台」之間的來往已經接近北京的「紅線」？北京的對台戰略也逐漸明確？ BBC中文梳理美中針對台海關係「戰略模糊」政策的歷史，並請專家分析目前在「美中台三角」的情勢下，「戰略模糊」政策的適用性，以及它如何影響三方的互動和民眾的看法。 艾森豪威爾擔任美國總統後，在1954年12月同蔣介石（左）簽署「中美共同防禦條約」承諾保衛台澎金馬（資料照片）。 戰略模糊 美國的所謂「戰略模糊」政策，是指台海在發生危機的情況下，美國是否會介入或不會介入危機，美國有保留空間。「戰略明確」政策則是是主張在發生台海危機之前，美國應盡早讓中國了解華盛頓一定會軍事干預，秉持這立場讓衝突不會升高或發生。 過去「戰略模糊」一直是美台斷交40年以來，美國對台之關鍵策略。綜合各界分析，美國一直以來對台外交就在戰略模糊中打轉，但是否要更弦易轍，轉向對台「戰略明確」，都與美中競逐關係的變化有關。 回顧美中台三角歷史，汪浩向BBC解釋，以法律來說，所謂「模糊戰略」體現在1979年美國與台灣斷交後，國會通過的《台灣關係法》；該法稱「任何企圖以非和平方式（包括抵制或禁運）解決台灣未來的作為，均會威脅太平洋和平與安全，美國將嚴重關切。」 汪浩分析，若中國對台發動武力攻擊，美國會干涉，但不代表一定出兵，這便是體現美國法律上戰略模糊的代表。 事實上，根據台灣中研院學者林正義分析，美國是否以武力介入台海危機，早在1954年第一次「台海危機」期間，時任美國總統德懷特·艾森豪威爾（Dwight D. Eisenhower）即已面臨。 當時，毛澤東發動炮戰攻打金門，艾森豪威爾政府認為美國若明確承諾會軍事介入，將使得蔣介石政府認為可以對中國大陸發動戰爭。因此，美國時任駐中華民國大使藍欽（Karl L. Rankin）向美國務院建議，美國對金馬等外島，不宣佈放棄也不公開承諾，以「不確定性」讓中國猜測，達到嚇阻作用。 台灣總統蔡英文在台灣護衛艦甲板上（資料照片）。 1990年代中期，比爾·克林頓（Bill Clinton）的模糊戰略繼續，但情況更加複雜。林正義分析指出，台灣民主化為克林頓政府「戰略模糊」政策帶來新的挑戰；因為台灣在民主化之後，出現諸多讓美國須面臨中國壓力的舉動，譬如李登輝政府彼時拿著民主成績，尋求加入聯合國等國際組織，或推動台灣高層領導人訪美等。林正義的結論稱，「克林頓政府不願給台灣一張空白支票，認為這可使台灣受到節制，不會走向法律上的『台灣獨立』」。 但是戰略模糊也被認為有缺點。許多分析批評，1996年發生的台海飛彈危機，當時北京認為美國不會介入兩岸，因此在東海等海域試射導彈，引發危機，「戰略模糊」開始在美國內部遭遇挑戰。 譬如，1999年，時任台灣總統李登輝與台灣現任總統蔡英文等人合作撰寫「兩國論」，再次引發北京強烈反彈，兩岸危機浮現。美國兩大保守派智庫「傳統基金會」及「新美國世紀計劃」及雷根時期政府官員，公開呼籲克林頓放棄「戰略模糊」。 特朗普政府本周向美國國會表示，美國計劃向台灣出售出售價值23.7億美元的「魚叉」（Harpoon）導彈系統。而被中方制裁的波音是"魚叉"交易的主要承包商（圖為英國皇家海軍的HMS蒙特羅斯號護衛艦上的魚叉導彈系統資料照片）。 共和黨小布什（George W. Bush）總統上台後便調整對台模糊政策。2001年，小布什接受美國廣播公司（ABC）採訪時被問及若中國攻打台灣，「美國有無義務出兵防衛台灣」時表示，美國有義務而中國應了解，美國將「使用一切辦法協助台灣防衛」。 小布什這一「戰略明確」的談話，遭致時任民主黨參議員拜登（Joe Biden）的抨擊。小布什的繼任者是民主黨的奧巴馬（Barack Obama），他就任總統八年，美國對台政策一直以模糊戰略為主要方針，當時反「台獨」立場鮮明的台馬英九政府，以「九二共識」與北京往來大致順暢，沒有遭致奧巴馬政府反對。 但是，美中關係的質變，在2016年特朗普上台後逾發激烈。 2018年，美國核動力航空母艦卡爾文森號戰鬥群在南中國海開展「例行巡邏」資料圖。 除了特朗普開啟美中貿易戰，批評中國與美國科技企業展開不正當競爭等，特朗普還推出「印太戰略」（Indo-Pacific）計劃，美國近年與台灣互動頻繁、軍售頻繁以及高層訪台等動作，又開始招來美國是否已經開始捨棄「戰略模糊」的策略來處理兩岸議題的疑問。 美國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今年10月初在東京參與美國、日本、澳大利亞和印度共同舉行的「四方會談」。蓬佩奧在接受日媒專訪時被問及若中國軍隊攻台，美國是否會出手協助台灣時表示，「美國會採取一切措施來緩解區域緊張情勢」，他又說，對於中國的行為，坐視不管不是正確答案。 上周，美國眾議院提出七部挺台法案，同一周末，美國在台協會（AIT）發言人孟雨荷（Amanda Mansour）突然飛抵「八二三炮戰」地點，接近中國大陸的金門島「推廣旅遊」。孟雨荷並在周二（10月27日）在美國在台協會社交網站發表影片，回答台灣民眾問題稱根據「台灣關係法」，美台雙方高層互訪有所依據，又說「會把台灣民眾希望邀請美國國務卿蓬佩奧來台訪問的心願，轉達給他。」 中國2020年8月26日在南海軍演中從陸地向海上目標發射了一枚東風-21D和東風-26B導彈,顯示了用導彈導彈攻擊海上目標的能力。 北京反制 美國與台灣頻繁的來往，北京不可能毫無反應，甚至在習近平的強勢領導下，北京對台政策比起過去領導人更加強硬。 分析指出，在美中貿易戰的背景下，北京對美台來往的抗議與反制越來越強勢。譬如北京展開「戰狼外交」與美國交手，在台海大規模軍事演示以及習近平對台強硬談話，也讓外界開始分析北京對於美台互動是否也在拋棄「戰略模糊」的想像。 中國海軍發佈在人民微博上刊登的殲-15艦載戰鬥機起降照片。 10月12日，北京清華大學學者閻學通在美國喬治城大學舉辦的線上研討會上發言稱，「中美雙方在對台戰略上的模糊性，讓三方都不知紅線何在，『相互威懾』不起作用」。雙方對台戰略清晰化反而比模糊性更有利於穩定兩岸關係。 不過，香港嶺南大學政治系教授張泊匯分析，北京的態度一直都很明確，因為2005年北京在陳水扁擔任台灣總統時，就以《反分裂國家法》明確表示「台獨」是中國的紅線。「最近連續軍事演習本質上與過去北京對台灣的恫嚇本質上沒有不同。因此，戰略模糊改變與否，是美國面對的問題，而非北京，」他解釋。 華府智庫「全球台灣研究中心」（GTI）研究員張倚維（I-wei Jennifer Chang）向BBC表示，雖然有關美國是否捨棄「模糊戰略」的討論日增，但她觀察此刻美國並沒有「正式」拋棄模糊戰略的動作。她認為，美國若「正式」拋棄模糊戰略對中國來說是毀壞「一個中國」原則，會導致美中關係崩潰。 「美國現在並未打算放棄戰略模糊，而且更複雜的是，美國若要正式走向對台戰略清晰，美國需要亞洲盟友在戰略上的協調及支持，尤其是日本」，張倚維強調。 夾縫中的台灣 無論美中是否走向戰略清晰，或持續模糊彼此過招，在兩大強國夾縫中的眾多台灣人，或移民到美國的台裔美人告訴記者，目睹特朗普四年來戲劇化的兩岸政策，他們對於民主黨奧巴馬過去八年執政的模糊戰略已感到十分不耐煩。 移民美國近30年、在高科技產業工作的安博（Amber）告訴BBC中文，特朗普政府對中國共產黨的戰略清晰，在貿易戰以及新疆人權問題上都很明確，她認為這個政策能讓台灣獲益。 台灣評論家胡採蘋也發文評論稱，只有特朗普才能將對台戰略改為戰略清晰，「避免中共的試探與碰運氣，這是美中台最壞結局，在這個基礎上逐步修改上海三公報，讓台灣有政治上可發展的未來，突破對台灣國際地位的緊箍咒。」 這些說法都在在顯示，許多台灣人對於美國的「戰略模糊」很難接受。很多人告訴BBC中文，他們期盼美國政府需要改以「戰略清晰」與台灣來往；他們亦認同特朗普已往戰略明確化前進，並質疑拜登若當選會與北京重修舊好：「特朗普能做的，拜登做不到﹔拜登能給台灣的，特朗普能加倍給！特朗普政府既已引領全球抗中上手成了老司機，何須讓與中國友好的拜登插手？」移民美國十多年的林先生告訴BBC中文。 台灣正尋求美國愈來愈多的政治和軍事支持。 張倚維觀察，蔡英文政府仍採取「戰略戰略」維繫台海安全。譬如台灣外交部長最近公開表示，中華民國不會尋求與美國再次建交，台灣不會全依靠美國抵擋中國軍事攻擊等等。「不管戰略模糊或明確，對於中國武力侵台的威脅，台灣與美國對中必須有強大而令人信服的恐嚇力量，因此，重點該放在建設台灣的軍事防禦能力以及加強威懾力量上。」 汪浩理解台灣人對於「戰略模糊」的焦慮，以及對民主黨中國政策之不滿。但他強調，從蓬佩奧到美國國家安全顧問歐布萊恩（Robert O'Brien）最近的談話都很明確，他們都說如果在台灣沒有單方面改變台海現狀（譬如在沒有特定情境下突然宣佈建立台灣共和國），而中國對台動武，那麼美軍一定會干涉，這些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至於美國會是否將通過美國會出兵干涉台海的法案，汪浩判斷要等到選舉過後才會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