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航女博士舉報教授性騷擾 能推動中國的#MeToo運動嗎？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博士羅茜茜，在微博上實名舉報該校教授陳小武持續性騷擾多名女學生，引發中國網絡熱議，文章在一天之內已獲300萬閲讀量。
這次曝光行動，促使北航暫停有關副教授的職務，調查事件。涉事教授則向媒體稱自己「沒做違法亂紀的事」。 現居美國的羅茜茜向BBC中文表示，自己之所以鼓起勇氣作實名舉報，深受美國社會的#metoo 運動鼓勵：「它給了我很多勇氣。」 羅茜茜作出舉報後，有女權組織在網上呼籲其他女性響應，向自己的母校發信要求「加快建立校園性騷擾防範機制」。 北航女生們對教授的性侵舉報，是單一事件還是一響頭炮？席捲歐美國家的「#MeToo」風潮，會在中國爆發嗎？ 不只曝光 更要問責 哈維·韋恩斯坦性侵多名女星的新聞曝光後，全球掀起#MeToo的活動 去年，好萊塢大製片人哈維·韋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性侵多名女星的新聞曝光後，演員艾莉莎·米蘭諾（Alyssa Milano）在推特上呼籲曾受性騷擾或性侵的女性在社交媒體分享自己的經歷，獲得全球各地大量女性響應。 據Hashtracking的統計，在過去一個月內有近190萬使用#MeToo的推文。 但在亞洲，#MeToo響應者寥。中國社交網絡上，羅茜茜的舉報可謂是首宗引發廣泛迴響的#MeToo行動。事態仍在發展當中，雖最終結果尚不明朗，但歐美網絡常見的連鎖效應，至今未有在中國網絡和社會上出現。 女性權益組織者認為，#MeToo在中國出現的形式，與西方有明顯差別。 平婦女權益機構共同發起人馮媛說：「中國的（#MeToo）行動與檢舉人，一開始就是舉報、要求懲處，更加有問責性。」 羅茜茜向BBC中文披露，她在去年10月中旬向學校舉報，今年一月在網上披露事件，期間兩個月，她一直在配合學校的調查，直到確認校方已將陳停職，她才在網上公布事件。在調查過程中，羅茜茜聯絡多位受害者提供證言，並收集了錄音等實質證據。 羅茜茜指，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求學期間，被一名教授性騷擾 馮媛說，中國女性想要仿效羅茜茜、公開自己被侵害的經歷，門檻亦相對較高， 這同時也體現出制度缺位。 「無論是國家反性騷擾的法律，還是各個學校、單位都沒有反性騷擾的制度。一般女性沒有一定的凖備，她們的控訴可能就會石沉大海，沒人聽見。（檢舉）門檻高，反應慢或拖延時間，對受害者來說太不公平。」 「司法制度不完善難以為婦女討回公道，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各個機構沒有內部的性騷擾防治措施和流程，那些情節夠不上走法律程序的性騷擾事件，受害者也無從得到幫助和支持，肇事者輕易免掉被調查和處理。因此，靠社交媒體來引起重視、產生輿論壓力，從而進行問責。」 「但正因為這樣，我覺得站出來說的人很了不起，她們是開路者。」 中國的#MeToo為何在校園爆發？ 示意圖：北京一所大學的學生 歐美國家的#MeToo運動在演藝界或體壇最具影響力，中國的反性騷擾運動則在高校率先爆發。在北航事件之前，2017年內網上已先後曝出多宗高校性侵事件，包括北京電影學院及江西南昌大學。 女權人士肖美麗對中國的反性騷擾、反性侵運動在高校校園開始不感意外：「很多網友都是在讀生、或受過高等教育的，對大學（環境）都很不滿。」 「高校中，老師和學生權力關係的不平等非常嚴重，很多人都有耳聞（性騷擾）或親身經歷。女生一說出這種事，大家都會相信。」 在中國的大學，女性研究生的比例逐步增加，但女性碩導、博導的比例一直很低 2016年，非政府組織廣州性別教育中心調查訪問近7000名大學生，受訪女性中有75%表示曾受到性騷擾；報稱曾受騷擾者，有超過一半選擇沉默、不作舉報，其中六成人說是因為「報告了也沒有用」。 有研究指出，在中國高校、尤其研究院階段，指導教師對學生的學術前景、論文發表機會、甚至能否畢業，均有幾乎獨斷的權力，加入校園相應處理機制從缺，令學生不敢反抗或聲張。 女性主義者李思磐在一篇論文中指，高校女性學生被教師要求參與酬酢、在飯桌上「陪酒」，或在日常交往中忍受男性教師輕薄言辭、舉動的情況，並不罕見。 性騷擾問題嚴重，緣於中國大學校園的性別歧視風氣。李思磐向BBC中文指出：「（高校內）有刻板印象，認為女性不適合從事研究，有很多對追求高學歷女性的污名化。」 「性騷擾」被當「潛規則」 #MeToo運動能否在中國廣泛發展？分析人士均不太樂觀。一個主要原因，是目前中國社會的性別意識不足。 討論「性騷擾」問題，中國流行的用字是「潛規則」，不將性騷擾視為對受害者的冒犯或傷害。李思磐指出，這是將責任歸咎受害者，假設了受害者是為了獲得利益而作「交易」，忽視了騷擾者利用權力操控他人意志的行為。 「（教師）『失德』、『潛規則』這些說法，把它模糊成道德問題、個人問題，沒把性騷擾看成一個權利的問題。」 「一個國家的婦女在公共領域擁有多少權利，性騷擾問題是一個指標：社會是否有好的制度，保障較弱勢的群體？」 #MeToo的阻礙是審查？ 《剩女時代》(Leftover Women: The Resurgence of Gender Inequality in China)作者洪理達（Leta Hong Fincher）認為中國的#MeToo運動，很難達到其他國家的規模。 「在中國，令類似運動瘋傳的最大障礙是審查……假如引起公憤達一個程度，當局認為（會令社會）不穩，它們會毫不猶豫地徹底審查。 」 「過去幾個月，美國的#MeToo運動每天都把有權勢的男人拉下來，當中有不少政壇人物……可以想像，對中國共產黨領導人來說，這是非常可怕的。」 女權運動受打壓 #MeToo運動的發展，與女權意識被喚醒分不開。而在中國，雖然女權運動也曾經十分蓬勃，但近年卻遭遇打壓。 中國當局近年大力打擊公民社會，對象包括維權律師、異見人士、非政府組織等等──女權活動人士也受到有針對性地打壓。 2015年三月，「女權五姐妹」因策劃宣傳反公共交通性騷擾活動被刑拘，引起嘩然。 洪理達認為女權活動人士成為當局的目標，是因為其組織力強。「不同城市都有女權活動人士，她們互相協調、能夠吸引廣泛支持。中國官方視她們為政治威脅。」 救自己也是救他人 羅茜茜曾對BBC表示，#MeToo運動在中國有越滾越大的可能 成功促使校方調查涉事教授後，羅茜茜認為「曝光不能止於曝光」，發起網上聯署要求北航校方設立性騷擾申訴及問責機制。 聯名信題為「請別辜負我們的勇氣和期待」。 協助羅茜茜的律師萬淼焱向BBC中文指出，雖然羅茜茜重提事件時，已經超過三年的興訟時效，但她仍打破沉默站出來，在中國網絡上獲得的迴響非常正面，「也鼓舞了一些原本保持沉默的性騷擾受害人」。 「與全球的"#MeToo"運動一樣，（羅茜茜的自述）是為了讓有同樣經歷的人明白，身邊也有同路人，因而勇於面對事件。救自己，也是救他人。」 「當整體社會觀念對性騷擾都是說NO，立法和相應防治機制的建立都不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