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唐人街兩面「中國」國旗之爭
走在海外唐人街，常會見到一個特殊景象：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五星紅旗一同迎風飄揚，它們由不同華人組織掛起，兩面旗幟之間可能僅相隔數米窄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年，兩面代表「中國」的紅旗在海外華人間的拉鋸戰仍在持續。
美國唐人街春節慶典活動 2018年8月，紐約華人僑社溯源公所升起了五星紅旗，取代此前飄揚近一個世紀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這一決定在紐約唐人街引起了軒然大波。 「歷史潮流變了。」溯源公所主席方彥華這樣解釋換旗的動機。 唐人街的國旗認同——從「奶奶」到「阿媽」 76年前，方彥華在廣東開平出生時，共產黨還未在中國大陸執政。但在他看來，青天白日滿地紅如今代表的是台灣，或是國民黨，並不代表中國。「我是中國人啊，所以我支持中國，」他對BBC說。 幾乎每天，方彥華都會在位於曼哈頓下城的溯源公所裏搓幾圈麻將，解答僑民們五花八門的問題。類似的僑團在紐約有數十個，為華人移民提供社區服務，包括教授中英文課程、仲裁糾紛、維護華人權益、組織敬老和慈善活動等。近二十年來，許多來自中國廣東的新移民加入了溯源，大部分活躍會員介乎60至80歲。 從去年8月起，溯源公所大樓改掛五星紅旗。 兩面代表中國的旗幟在海外唐人街共存，而此消彼長，側面反映著海外華人移民身份認同的逐步演變，中國大陸的崛起、來自大陸的移民人數顯著增加、台海局勢都是背後的關鍵因素。 「換成五星紅旗，是為了追隨自己的故鄉，沒有政治意味，」溯源公所的另一位主席鄺俊廩對BBC說。今年73歲、來自廣東台山的他以母親來比喻五星紅旗所代表的中國。「你當然跟著阿媽，我們都是她養大的。」那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呢？「都是奶奶了，老一代。」 「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代表的中國 在掛起五星紅旗的溯源公所對面，中華公所插著美國國旗星條旗以及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中華公所在1883年成立，是美國歷史最悠久的華人社團。1911年，孫中山曾在中華公所演講，公所內至今還高掛著他的大幅肖像。 紐約中華公所插著美國國旗星條旗以及青天白日滿地紅旗。 中華公所為傳統僑團之首，以往，公所主席被外界稱為「華埠市長」。在紐約唐人街，中華公所旗下有會址的40個僑團中，其中13個掛五星紅旗，22個掛青天白日滿地紅，其餘的掛會旗。溯源也是隸屬中華公所的僑團之一。 對於換旗，中華公所主席伍銳賢並不認同：「大家追求的政治理想不一樣。」 「他們說換旗是大勢所趨，但我們有知識有文化的僑民不這麼認為，」 伍銳賢曾在受訪時表示，換旗現象近年來頻發，是由於來自中國大陸的新移民逐漸在僑社中掌權。70歲的伍銳賢是廣東台山人，生於1949年10月的他笑稱自己「比中華人民共和國年輕三日」。他在香港長大，在1970年移民美國。 中華公所內的孫中山肖像 就像主張換旗的一派對青天白日旗沒有情感依托，伍銳賢說，五星紅旗對他毫無情感意義。「在我心目中，中國國旗就是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他對BBC說。他自稱「一生追隨三民主義」，支持中華民國的理念，並不認同不推行民主政治的中國大陸。 兩面紅旗角力背後 美國唐人街社團易旗並非前所未見，在1979年美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時，共有10個紐約華人僑團易旗，表達對北京政權的支持。1979年1月5日，《紐約時報》一則報道的標題為「唐人街就美國承認北京政府選邊站隊」，講述中美建交在紐約唐人街引發的爭論。 如今，變化正以更悄然的方式逐漸發生，近年來舊金山、紐約都有多家傳統僑社更換旗幟。 紐約唐人街新春遊行 在2002年，華人僑社至孝篤親公所首開了紐約唐人街在新世紀換旗的先例。 時任至孝篤親公所主席陳衛平對BBC說，家鄉的認同感與新移民的遷入潮是他推動換旗的動力。「我是新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才出世的。我的家鄉在哪裏，我就是什麼人。我家鄉在台山，中國是我唯一的家鄉。我對中華民國、青天白日旗沒有認識。」他當年主導推動了該公所的換旗。 62歲的陳衛平早年從廣東移民香港，90年代初移民美國。現從事製衣、餐飲等生意的他堅稱，換旗與金錢沒有掛鉤，他本人亦沒有收受分文利益或受領事館特殊照顧。「只是大家關係熟悉了，政治上給了一些名譽。」 時任中國國家副主席胡錦濤在2002年訪美時，接見了作為紐約華僑代表之一的陳衛平。 至孝篤親公所2002年換旗的照片 陳衛平預測，五星紅旗在紐約唐人街將漸成主流。「十年八年內，紐約僑團的五星紅旗不是單一飛，而是滿天飛。」 中華公所的伍銳賢則持相反意見，他認為絶大部分傳統僑社仍然擁護中華民國。「我相信在我有生之年，不會看到五星紅旗在紐約唐人街取代青天白日滿地紅。」 換旗的「兩岸因素」 千里之外的兩岸關係也牽動著海外華人的身份認同。台灣總統蔡英文主張維持兩岸現狀，但並不接受「九二共識」與一國兩制，其任內兩岸關係趨於緊張。 有海外僑領表示，蔡英文政府的兩岸立場，是促使華人僑社易幟的因素之一。「以前我們掛台灣旗（青天白日旗），因為我們尊崇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但我們始終支持祖國統一，與台獨勢不兩立，」 溯源公所前主席雷錦權此前接受美國《星島日報》採訪時說。 在換旗爭議中，「一個中國」似乎成為兩面紅旗的支持者之間的最大公約數，儘管他們對中國的詮釋南轅北轍。 美國唐人街一直是北京和台北政治拔河的戰場。每逢農曆新年，駐美國台北經濟與文化代表處，即中華民國駐美國實質大使館的官員會出席首都華盛頓唐人街的盛大新春遊行，遊行隊伍走過的唐人街地標中式牌坊，卻是北京政府所捐贈。 華盛頓中國城牌坊 去年，中國駐紐約領事館副領事邱艦出席了溯源公所換旗後的首次升旗儀式。 「海外僑胞都是炎黃子孫，中華文明與祖籍國有不可分割的聯繫，分裂國家的行為得不到僑胞認同，」邱艦當時表示。 台北駐紐約經濟文化辦事處則發表聲明稱，紐約溯源公所近百年來支持中華民國，「雙方互動良好」，對溯源「作出此種違背傳統，且傷害雙邊長年情誼的決定」感到遺憾和痛心。中華民國僑務委員會稱，近年來大量大陸新移民加入溯源公所，量變引起了質變。外交部北美司司長陳立國當時表示，改掛五星紅旗「凸顯中國大陸加大對台灣國際空間的打壓力度、以及對海外僑社的統戰工作」。 「在美國，就要民主投票」 值得一提的是，多個海外華人社團具爭議性的換旗，是以民主投票決定的。 換旗前，溯源公所舉行了全體會員大會，共有90多人投票支持換旗，3人反對。溯源共有700多名會員，方彥華說，由於很多人年事已高，不方便到場。而公所未有規定最低與會人數要求。 溯源公所用於民主投票的投票箱。 篤親公所當年則為換旗共發起三次公所會員投票。前兩次以反對換旗者佔多數，直到第三次，換旗議案才通過。 「公所在美國，所以我們還是要按照美國民主社會的方法，」陳衛平說。 溯源公所的方彥華也贊成，公所大事該由會員民主投票決定， 「因為公所是大家的。」 溯源易幟後，曾有人持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在公所門口抗議。方彥華說，不會阻撓抗議者。」美國是民主自由的土地，說什麼都可以，只要不犯法。「 但他也清楚，同樣的場面在中國可能不會被容忍。 「在這裏能罵特朗普，在中國不能罵習近平。」但身為中國人的身份認同，對方彥華來說，勝過了其餘一切：「就算中國沒民主，我們是中國人，都要支持中國。」 雖然不認同換旗，伍銳賢與中華公所並未干預其他僑社換旗事宜。「因為我們追求自由啊。」伍說，他抱持求同存異的態度，尊重溯源公所的決定。 華人人口眾多的紐約有曼哈頓下城、布魯克林日落公園、皇后區法拉盛三個主要唐人街。其中以曼哈頓唐人街歷史最為悠久，祖籍廣東的老一代移民比率最高，在90年代之後移居美國的新移民則多聚集在法拉盛與布魯克林，或散居在紐約其他區域。 美國華人博物館館長姚南薰（Nancy Yao Maasbach）土生土長於法拉盛，她還記得，70年代第一次在曼哈頓唐人街看到兩面紅旗時的困惑。「後來才意識到，不同年代移民到美國的中國人，反映了不同的中國近代史篇章。」 她認為，近年來的換旗並未出於簡單的政治動機，而是經過面面俱到且可能很痛苦的社團內部討論，反映著美國華人的獨特文化和身份認同。 「兩種旗幟都飄揚在紐約唐人街，代表著有不同身份認同的移民團體，亦反映著美國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