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陝西到台灣 一個同性戀藝術家的內心掙扎
台北當代藝術館正在展出的亞洲當代藝術同志議題展中，有一位來自中國鄉村藝術家的作品。他用傳統的剪紙藝術，宣洩自己被壓抑的情感。BBC記者蕭靄君要為您講述的故事，始於藝術家們對自身的困惑與否定，而台北的這個藝術展，反映的是亞洲社會在觀念上對同性戀題材藝術作品的轉變。
生長在陝西鄉村的西亞蝶，用剪紙藝術表現自己對同性戀身份的糾結與掙扎。 溫馨提示：部分圖片過於暴露，可能令讀者感到不安。 西亞蝶的作品第一次在中國大陸一個私人美術館展出時，警方派人來查封。他們沒收了其他藝術家們描繪性愛的作品，但卻留下了他的。 54歲的西亞蝶回憶起那段往事時，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他們說我的作品不錯"。 警察們如果看得仔細一點，應該能看出來，西亞蝶的作品實際上是同性戀題材中最為大膽的，透露出中國同性戀者飽受困擾的心理狀態。 如今，在台北當代藝術館，50多幅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作品，正在亞洲當代藝術同志議題展中展出。這也被認為是亞洲第一個以LGBTQ（女同性戀、男同性戀、雙性戀、跨性別者和性困惑者）為主題的公開藝術展。 西亞蝶的作品乍一看屬於傳統的中國鄉村剪紙藝術——紅磚院落、花鳥蟲魚。但是仔細再看，其中有一幅畫的是他被同性愛欲所折磨，將自己的陰莖用針線縫上。 另外一幅畫上，他的妻子抱著兒子在家中，而他與一名男子在外面性交，他臉上的表情既痛苦又幸福。 西亞蝶說，"當年在村裏，如果你敢出櫃，會被全家痛罵，沒法再住下去。" "我是很想跟我愛的男人在一起，但是我害怕。我以為自己有病，我很痛苦，但又很幸福。於是我就開始用剪紙表現自己的生活。" 台北的這個同志議題展，旨在記載和展示像西亞蝶這樣的華人藝術家們的藝術靈感和成就。 展覽包括台灣已故畫家席德進的作品，他經常畫年輕的男性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 藝術作品的創作年份跨越數十年，作者來自台灣、中國大陸、香港、新加坡、美國和加拿大，探索表現的是他們的人性慾望、身份認同和現實困境。 協辦本次藝術展的驕陽基金會的創辦人Patrick Sun說，同性戀藝術作品在西方很普遍，但是在亞洲，無論是藝術家還是藝術作品都少了很多。 "在亞洲，我們最難的是找到老一輩的藝術家，因為那個年代的人們不願意公開同性戀身份。他們不願意被人打上烙印瞧不起。" 本次藝術展的策展人胡朝聖說，與老一輩的藝術家比較含蓄的方式不同，現代的亞洲藝術家們更直接面對同性戀問題。"他們更願意自由表達自己。" 展覽作品之一是一幅照片，拍攝的是同性戀者居家的情景——一名男性赤身裸體躺在沙發上，旁邊是他的兩個朋友。另外還有一個藝術家拍攝了自己的裸體系列照片。 曾怡馨的這幅攝影作品上，有台灣彩虹旗 這些藝術家們無論年輕還是年長，都有過孤獨和痛苦的經歷。 新加坡藝術家王文清的作品探索的是同性戀者對家庭的嚮往。其中一幅作品是兩個男性擁抱一個小男孩。 他說："這就像說，我們和普通人一樣，我們也希望有家庭，我們也有悲傷、痛苦。 王文清的畫作表達對家庭的嚮往 王文清的作品從來沒有在新加坡公共場所展出過。在新加坡，同性戀屬於非法。 台灣當代藝術館館長潘小雪說，她不怕，還專門設立區域供批判者發表不滿抗議。 台灣被認為是亞洲對同性戀最為接納寬容的地方，今年五月，台灣最高法院在亞洲率先裁決同性婚姻應該合法化。 潘小雪說，藝術館有責任表現同性戀人群。"看過展覽中的作品，我很難過。他們的內心生活是非常孤獨和無助的。" "我真的希望每個人都能看到同性戀藝術家的情感，這樣他們就能更加理解，而不是僅僅聽到支持和反對觀點的辯論。" 展覽還包括台灣藝術家王亮尹的畫作。 西亞蝶所走的人生藝術道路相當漫長。 他生長在中國陝西一個傳統的小鄉村，年幼時就被同性吸引，曾經在家中的蘋果園與兒時班上的一個男同學有過短暫的浪漫經歷。 但他覺得一定是自己有問題，一直壓抑著這份感情。 出於各方壓力，他娶妻生子。但是對那位男同學的愛以及後來對另一個男人的感情讓他痛苦不堪，與此同時，他對妻子也感到愧疚。錯綜複雜的感情，讓他決定為了撫養孩子繼續維持婚姻關係。 不幸的是，兒子患了重病。在多年照顧孩子、內心掙扎的過程中，他開始用剪紙記載自己的人生和情感。 西亞蝶說，"我們所有人都痛苦。我和妻子在一起時，想的是我的愛人，卻不敢去找他。" "我的妻子也很痛苦。她也不容易，她為我們的婚姻付出了一生。我覺得對不起她。我在紙上剪的有我，也有她。" 最終，西亞蝶決定離開村莊去北京。他去看醫生時，他的藝術作品才為人所知。而這位醫生恰巧也是個同志。 "我問醫生，他有什麼藥能讓我不再想念我愛的那個人。這個醫生說，你不需要改變自己。你很健康。最後我向母親公開了自己。" "醫生說，北京有個同志藝術展。你為什麼不去展示自己的作品？" 同志圈裏的人們這才看到了他的作品，都說："天啊！你真勇敢。你是個真正的同性戀藝術家。" 他們說服了西亞蝶將作品公布到網絡上，並保證不公開他的真實身份。西亞蝶只是他的化名。 自那以後，他的剪紙作品被海外美術館展出和收藏。去年，中國還用他的作品發行了郵票，算是對同性戀認同的一大進步。 通過賣剪紙作品，他還清了兒子去世前欠下的醫藥費。現在他仍然是有婦之夫，但是他向妻子公開承認了一切，現在正在與一個男性交往。 "我年青的時候很糾結，一直想要改變自己。最後，我沒有改變成，因為自然規律改變不了。那種美永遠都不可能被我殺死。" "我希望自己的藝術能讓所有人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