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水形物語》到《銀翼殺手2049》 奧斯卡大片的「中國特供」
對今年的奧斯卡獲獎影片，中國共產黨的宣傳部門態度豁達胸懷寬廣，批准了其中四部作品進入大陸公映。但是，為了能夠通過審查，其中三部作品的製片方都被迫將作品做了刪改。對這些作品刪減、修改的議論評說取代對影片的藝術讀解，成為最熱門相關話題。
《水形物語》海外和中國版本中的畫面比較。中國網友稱此修改手段為「打碼」和「穿上小黑裙」。 吉爾莫•德羅•托羅（Guillermo del Toro）導演的《水形物語》（The Shape of Water）是個優美的奇幻故事，它描寫了一份跨越物種的不可能的愛情。在實驗室做清潔工作的啞女艾麗莎與被捕捉來禁錮在實驗室水池裏當做試驗品的水獸之間，由憐憫到關心呵護，進展到水中擁抱，兩性交合，最終一同跳入水中去躲避人世間邪惡。在水中，他們溫柔擁抱親吻，隨波自由飄蕩。這部作品獲得今年的第90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第74屆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 3月16日，《水形物語》在中國上映，至今尚未完全下線。但是，在這前後，關於本片最熱的話題不是其中的冷戰背景、人獸之間的淒美愛情、奇幻的視覺營造，而是關於製片方炮製的那個奇怪、殘缺的特殊版本。對這種版本，中國觀眾有個通俗說法叫做「中國特供版」，就是指外國的製片方為了讓作品通過中國政府審查而被迫炮製出的、僅僅在中國電影院公映的那個版本。微信微博等社交網絡上，有許多熱心網友將刪改以後的「中國特供版」與原版影片做認真對比，配以圖文細說和戲說。 《水形物語》開場，女主人公早晨起來脫掉衣服走進浴缸，她舒展身體躺在水裏，愉悅地自慰。對於描寫艾麗莎的人物形像，這個行為十分重要，寫出了她的生存狀態，寫出了她的情感空缺，這是她與人形水獸發展出愛情的重要性格依據。後面她與水獸在這個浴缸做愛，場景飄逸優美，與這開場的獨自慰藉形成了對照，形成一種結構上的呼應。但是，與世界其它地方的觀眾不一樣，中國觀眾所觀賞的《水形物語》沒有這個女主人公自慰的鏡頭。此外，本片的中國特供版還刪去了艾麗莎與水獸在水中裸體做愛的優美鏡頭。在原版中，用了一組鏡頭表現艾麗莎與人獸在水中站立交合，攝影機的機位是在水下，唯美浪漫，是整個影片的一個情感高點。 《水型物語》的這個中國版本還有更加觸目之處。原版中有一個女主人公脫掉衣服走向浴池與水獸親熱的場景，在中國版本中，這個鏡頭中女子的裸體背影被穿上了緊身的黑衣。那個類似裙子或者泳衣的東西是濃黑的一片，十分怪異難看，明顯是用十分粗糙的數碼技術做上去的。 這些刪減、修改左右開弓、肆意砍伐，使得這部獲得奧斯卡大獎的電影作品的藝術價值被大大損害。不知道製片方福斯探照燈公司跟吉爾莫•德羅•托羅的合同是怎麼簽的，在拍好完成的影像上憑空加一大塊黑色，這種修改是挺要命的，如果處理不好，導演與製片方會有法律糾紛。估計這部影片製片方和發行方不敢請導演演員等創作人員來中國參加路演宣傳。 在今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上，《銀翼殺手2049》（Blade Runner 2049）獲得最佳攝影獎，可是，在中國特供版中，帶有血腥和裸體的畫面幾乎都遭到了刪減。從視覺處理到敘事，《銀翼殺手》的新舊兩個版本都是特徵非常明顯的黑色電影，而血腥畫面正是黑色電影十分重要的視覺標識之一。有趣而又荒誕的是，中國宣傳部門不僅要求對其中呈現人物形像的裸體進行刪減，還下令對一處畫面構圖中的裸體石頭雕像進行了處理。處理的方法非常粗暴，頗有幾分野蠻，居然是把這個鏡頭的畫面放大，將需要去除的裸體形像剪裁到畫面以外。嗚呼， 3月4日在好萊塢大道上的杜比劇院裏的奧斯卡頒獎儀式上，《銀翼殺手2049》的攝影師羅傑•迪金斯雙手捧走的可是最佳攝影獎，不知道他看到自己作品的這個中國版本眼睛會不會哭瞎。 與這兩部作品的畫面慘遭剪刀手相比，《三塊廣告牌》所遭受的改動也許不算傷筋動骨，也許會讓觀眾和電影作者更容易忍受一些？在《三塊廣告牌》的翻譯過程中，人物的粗口都被做了柔化處理。其中的一句台詞提到共產黨人，被改成了"赤色分子"。那個影片的英語原版裏，從女主角到警官再到警長，都是怨氣衝天，粗話罵娘不離嘴。這語言是不算文雅好聽，但它就是人物性格，就是生活質感，是影片描寫暴力、思考暴力的重要筆觸。 有趣的是，《三塊廣告牌》的電影宣傳畫被網友改造加工，用來諷刺中國的電影審查。三塊廣告牌上的文字分別被替換為：「吉爾莫•德羅•托羅，知道你在侮辱他嗎？」「有你們拿手的鏡頭替換嗎？」「《水形物語》刪減幾分鐘？」 對外國電影的審查是中國電影人的經常性悲哀話題。每年評選奧斯卡電影時，我和電影學院的幾個朋友不光為哪部作品能夠得獎爭論和打賭，還時常為哪些奧斯卡獲獎影片能夠通過中共宣傳部門的審查進入中國而猜測、爭吵、設賭局。 2007年，德國影片《竊聽風暴》（The Lives of Others）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這部作品描寫一名前東德國家安全局的秘密警察如何在竊聽異議作家的過程中被詩歌和戲劇以及善良的人格、美好女性的魅力喚醒了內心的良知，轉而反過來保護被自己監視的作家。當時朋友們看到這部作品的故事梗概就斷定，這部影片絶不會被允許進入中國影院。 今年的奧斯卡提名影片中，我們幾個影迷朋友看了《華盛頓郵報》（The Post）後也同樣一致認為這部作品不可能被批准進入中國。影片中，美國最高法院法官在判決詞中對媒體人說，「開國元勳們給予媒體自由所必要的保護制度，是為了讓媒體在我們的民主政體中發揮重要作用。媒體應該為被統治者服務，而不是為統治者服務」。只要聽聽這些台詞，就知道這部影片會如何觸怒中國的那些決意逢迎上級、甘當審查機器的官員，會如何激怒那些靠封閉別人聲音去維持極權的官方大喇叭。在審查官員聽起來，這些台詞就是雷霆萬鈞的晴天霹靂，是無力辯駁的可怕檄文，是政治邪路上奪取魂魄的魔鬼笑聲。 私下聊天中，許多中國電影作者和觀眾都認為，宣傳部門的電影審查是制約中國電影提高藝術質量的首要因素。與《水形物語》等影片遭遇剪刀手的話題一樣，這些言說也沒法在公共媒體上獲得發表，但卻是人們在社交媒體和私下議論中的明顯共識。從《水形物語》等奧斯卡獲獎影片進入中國的遭遇我們看到，中共宣傳部門所進行的審查不僅扼住了中國電影工作者的咽喉，還對那些進入中國的世界電影進行了遮蔽、修剪和扭曲。這些修改對電影藝術作品造成的損害難以估量，這不僅會使這些作品的作者痛心疾首，也極大地阻礙和損毀了中國觀眾的電影審美活動。 焚膏繼晷辛勤忙碌在電影審查辦公室的剪刀手，幾時能收手？ 本文不代表BBC的立場和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