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那些正在消失的詞匯
羅伯特·麥克法蘭是一名詞匯編纂者——在灌木籬牆、鹽沼和海蝕洞之間探險。他也稱得上是個魔術師——他能利用消失的短語施加魔法，勾起我們與自然景觀間不同聯繫的回憶。在其最新著作《地標》（Landmarks）中，這位英國自然學家呼籲「編製一個地球魅力詞匯表，讓大自然能與我們呼應，並幫助我們傾聽。
《地標》一書收集了 30 種方言的詞匯（圖片來源：Catherine MacBride/Getty Images) 在《地標》一書中，麥克唐納收集了英國和愛爾蘭的 30 種語言、方言和次方言，並匯集成為 9 個詞匯表。這些詞匯均用於描述天氣、自然界和地形的方方面面，其中的一些已瀕臨滅亡，在曾經使用它們交談的人們口中逐漸消失。它們已被人們遺失。麥克唐納希望人們再找到這些詞匯。 他這樣描述自己最喜歡的兩個詞匯：「一個可愛的詞是康沃爾郡方言『zawn』，意思是海崖上被波浪撞擊的裂口——張大嘴巴，威力呼之欲出的感覺。另一個詞是輕柔的蓋爾方言『rionnach maoim』，它是指有風的日子裏雲朵落在荒野的影子。我們就是需要有這樣一個輕柔的短語，凖確、凝練而富有詩意地描述這種現象。」 《地標》一書中除了農業和地理術語，也收錄了詩人們創作的詞匯。其中就包括 19 世紀詩人約翰·克萊爾（John Clare）發明的短語『shepherd』s lamp（牧羊人的燈）』，詩人用它描述日落後升起的第一顆星。另外，書中還收錄了由維多利亞時代詩人傑拉爾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 Manley Hopkins）創作的的點滴詞匯：『heavengravel』指冰雹，『endragoned』描述咆哮的大海，而不祥的『doomfire（末日之火）』，麥克法蘭認為它是「向末日來臨般的夕照」。 麥克法蘭陶醉於語言之中。「語言中不僅有精確表達的純粹樂趣，我認為它還是一種優雅的體現。這些詞匯融入可愛的詩篇中，又像玩偶盒一般彈出來，它們是了不起的精確表達形式。」他這樣說。詞匯表中有『zwer』（埃克斯穆爾高地方言，意思是「一群鷓鴣起飛發出的聲音」，『frazil（冰針）』（「鬆散的針狀冰晶在洶湧而來的冰涼水中形成的泥漿，例如，在寒冷夜晚的河水中」），還有『blaze』，在北海海岸地區，它的意思是「打著手電，在晚上用三叉矛突襲捕獲三文魚」。 正如所料，在英國，有各種表達下雨的詞匯，它們大多數來自蓋爾語。比如『virga（雨幡）』，意思是「從雲中墜落的可見降水雨線或雨道，但在到達地面前已經蒸發」，『beum-sléibhe』意思是「雷雨雲爆裂引起的突發洪流」，一點一滴都有說明。有些詞匯的定義富於抒情，如『smirr』是指「極細微的霧雨，從遠處看很像煙塵」，再如『burraghlas』是指「洶洶湧來的無情憤怒」。有些詞匯的定義則更為平淡無奇，如『clagarnach』是愛爾蘭語中的「大雨落在鐵屋頂上的嘩啦聲」，再如『letty』是「讓戶外作業難以進行的大雨」。 但《地標》不僅僅是對語言的一曲頌歌。麥克法蘭相信，通過豐富我們的詞匯，我們還能改變與自然景觀的互動方式。「在描述自然界時，我們越來越湊合使用缺乏創造性的通用語言：如『field（田野）『wood（樹林）』和』『hill（小山）』『countryside（鄉村）』。這些都是很基本的表達方式，我們有時候需要泛泛而談，這也無可厚非，」他表示，「我們說話時不能總做到絕對凖確。但我對細節、自然界的細節及其特殊性很著迷，而語言能幫助我們了解到這些。」 在書的開始部分，麥克法蘭描述了自己乘坐雙渦輪螺旋槳飛機飛過蘇格蘭外赫布裏底群島（Scottish Outer Hebrides）上空的情況。當時，與他隔著過道的兩個人正看向窗外。麥克法蘭講道：「其中一個人大笑。她說，『我們飛過的地方空空如也！』。 種子基金 書最後的詞匯表名為「孩子氣」 麥克法蘭告訴我，「如果我們僅僅把一處風景看成是某種空間的浪費，缺乏細節，就更容易導致輕視、漠不關心或是不當使用。」 在《地標》中，他引用了美國隨筆作家和農場主溫德爾·貝瑞（Wendell Berry）的話：「人們一邊利用自認為有價值的東西，一邊卻要捍衛所愛，而捍衛所愛就需要一種具體化的語言，因為我們會熱愛自己特別了解的東西。」 書中有一章專門講述蘇格蘭裔美國人約翰·繆爾（John Muir），正是受到此人作品的啟發，美國總統西奧多·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才建立了美國第一個國家公園。麥克法蘭說，「繆爾給我帶來希望，他的作品改變了自然景觀的歷史進程。這是黑暗中的希望之光。」他描述了狐尾松的種子：它會在土壤中休眠，然後在林火過後發芽。「藝術、寫作等文化中的個人行為就像是墜落的松樹種子。它們現在似乎是死了，但幾十年後就會重新煥發生機。」 《地標》是一部偉大的學術著作，同時也是對行動的呼籲。它探討了「閱讀怎樣能讓人轉變思想、調整行為、塑造觀念。」這本書正好呼應了英國自然寫作的復蘇，科斯塔圖書獎獲獎作品《鷹和牧羊人的生活》（Hawk and The Shepherd』s Life）就是其中的例子，這是一部牧羊人的回憶錄。 麥克法蘭相信，目前有一股「驚人的文化力量在湧動，它體現在攝影、藝術和文學等方方面面。」他將之歸因於嚴重的失落感。他說：「因為我們生活在破壞和損失的陰影中，因為我們是成長過程中意識到氣候變化的一代，對世界面臨的持續威脅的內化焦慮是一種真正強大而富有想像力的力量，雖然我們無法窺其全貌，但它卻已深深植根於我們心底。」 『消失的詞匯一覽表』 麥克法蘭之所以萌發寫這本書的想法，是由於他發現了一部「英國赫布裏底群島土著蓋爾語詞匯表」，隨後他又從《牛津小詞典》（Oxford Junior Dictionary）挑選了如『buttercup（毛茛屬植物）』和『kingfisher（翠鳥）』等自然詞匯，由此編纂而成為他所說的「消失的詞匯一覽表」。他認為，我們能從兒童接觸大自然的方式中學到東西。 他說：「書中最後一章講述了某個國家公園中的一群孩子的故事。國家公園一側是英格蘭東部最為繁忙的一條 A 級道路，另一側則是一所醫院。孩子們即使在泛善可陳的地方也能發現無窮的奇妙，這對我們所有人都是一個啟發，我們都忘記該怎樣『孩子氣』地說話了。」 與消失的詞匯同樣重要的是，每天都有新的詞匯源源不斷地出現。麥克法蘭在書中談到，當他告訴自己 7 歲的兒子，沒有描述「小溪水下鵝卵石上升起的閃閃水波」的詞匯時，他的兒子很快就建議可以用『currentbum』這個詞。麥克法蘭告訴我，「自從本書出版後，我收到人們發來的許多詞匯——它們來自明信片、信件、日記和剪報還有電子郵件和推特，孩子們和父母們都開始把他們要補充的詞匯發給我。」 《地標》一書中收集的詞匯並非是一種形式上的收藏，而是對控制詞匯消失的一個嘗試。在 Hay 訪談中，麥克法蘭表達了自己的希望，他希望本書能為書中的方言帶來新生。他說：「我希望這些詞匯能釋放能量，迸發其中的詩意。」 為此，書最後的詞匯表「Childish」是一個留白的頁面。這是一個希望的印記。正如麥克法蘭在《地標》中所言，「我們已經遺忘了描述自然景觀的 10,000 個詞匯，但假以時日，我們還會創造出 10,000 個新詞匯。」 我們已經遺忘了描述自然景觀的 10,000 個詞匯，但假以時日，我們還會創造出 10,000 個新詞匯。 這樣以來，他的詞匯表也就遠遠超出了詞匯拓展的範疇。這就是魔術師麥克法蘭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我希望這些詞匯真正成為魔法、兒歌，咒語——你進入其中就好像踏入一條流動的溪流，讓這些詞匯緩緩流過你。它們自有魔力，這與我無關。我只是將它們收集在一起。」他說，「但它們本身就在散發魅力。」 請訪問 BBC Culture 閱讀 英文原文。 （責編：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