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英烈保護法寒蟬效應 史學研究擔心緊箍咒
近幾年在中國大陸，保護英雄和烈士的名譽權，不單在法律上有新發展，更是極敏感和富爭議的政治議題。
中國英雄烈士保護法禁止歪曲、醜化、褻瀆、否定英雄烈士事蹟和精神。 《中華人民共和國英雄烈士保護法》自今年5月施行後，中國首例烈士名譽權訴訟案近日宣判。 案件中，法院認定江蘇淮安一網民在微信群中辱罵了一位在救火時殉職的消防戰士，侵害了消防戰士名譽權，要求他通過媒體公開賠禮道歉。 這部加強對英雄烈士保護的法律自4月通過以來，就得到了中國官方和一些民眾的推崇，但也有學者擔憂，這部法律會嚴重影響到歷史研究的自由。 從黃繼光到董存瑞 這部法律對保護英雄烈士作出了一系列詳細的規定，包括保護他們的姓名、肖像、名譽、榮譽，禁止歪曲、醜化、褻瀆、否定其事蹟和精神。 在中國官方的歷史敘述中，中國抗日戰爭、國共內戰、朝鮮戰爭時期曾湧現一批英雄，包括用身體堵敵人槍眼的黃繼光，捨身炸碉堡的董存瑞和被燃燒彈擊中卻為了不暴露部隊埋伏地點而紋絲不動直至犧牲的邱少雲等。這些人物受到廣泛宣傳，有的還被寫入教材，在中國內地幾乎人人知曉。 在中國官方的歷史敘述中，中國抗日戰爭、國共內戰、朝鮮戰爭時期曾湧現一批英雄。圖為邱少雲宣傳海報。 然而近年來，在民眾心中，這些英雄人物的說服力似乎在減弱。 有人認為，中國當局塑造了這些英雄人物，他們的事蹟被誇大、甚至是虛構出來的。2015年，中國官媒《解放軍報》就曾引述一名軍史課教員說，一學員對他提出質疑，「您難道不看微博嗎？您剛才講的邱少雲事蹟，違背生理學常識，根本不可能！」 這些英雄人物被調侃、惡搞的事件也屢見不鮮。5月初，自媒體「暴走漫畫」的一段戲謔中共戰士董存瑞和新四軍軍長葉挺的短視頻在網絡發酵。隨後，中國文化和旅遊部部署查處歪曲、醜化、褻瀆、否定英雄烈士事蹟和精神內容的互聯網文化產品。葉挺後人、中國導演葉大鷹未接受「暴走漫畫」的道歉，決定起訴「暴走漫畫」。 另一方面，也有學者通過調查和分析，挑戰官方的說法。 歷史學者、《炎黃春秋》前執行主編洪振快曾對中國當局宣傳的抗日英雄「狼牙山五壯士」提出質疑。在官方描述中，1941年9月，這五名八路軍戰士在河北狼牙山英勇抗擊日軍，在彈藥用盡、無路可退時，五人跳下懸崖，其中三人壯烈殉國。 但是2013年，洪振快在《炎黃春秋》等媒體發表文章，援引材料和不同當事者的說法，對五名戰士在何處跳崖、如何跳崖等問題進行了分析討論。他提出，兩名倖存的戰士可能是滑落下去的。 他的質疑惹來了官司。「狼牙山五壯士」的後人隨後起訴洪振快侵害名譽權和榮譽權，2016年6月，北京市西城區人民法院裁定，洪振快停止侵權行為，並且在媒體上刊登公告道歉。同年8月，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終審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在中國官方的歷史敘述中，中國抗日戰爭、國共內戰、朝鮮戰爭時期曾湧現一批英雄。圖為董存瑞宣傳海報。 這些事件也許都促使了英雄保護法的出台。法律實施後，中國人大官方網站曾發表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立法規劃室王思絲的解讀文章。王思絲在文章中說，近年來，社會上有些人以"學術自由""還原歷史""探究細節"等為名，通過網絡、書刊等醜化、詆譭、貶損、質疑英雄烈士，歪曲歷史特別是近現代歷史，造成了惡劣社會影響。 王思絲特別提到，比較典型的是發生侮辱、誹謗狼牙山五壯士、邱少雲等英雄烈士群體、個人引起的訴訟案件。「抹黑這些代表性的英烈群體、人物，否定中國近現代歷史，其實質是動搖中國共產黨的執政根基和否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這引起社會各界憤慨譴責。」 「英雄不容褻瀆、先烈不容詆譭，」王思絲寫道。 如何定義英烈？ 這部法律在全國人大審議時，在社交媒體就引發過討論。 有人支持頒布法律保護英雄烈士，「我們的今天都是你們用生命換來的， 敬重每一位戰鬥在那些年代的先輩們，」一名網友說。 有網友對英雄烈士保護法提出質疑，英雄烈士的標凖是什麼？ 但也有網友提出疑問，「認定英烈的標凖是什麼？」，「誰來定義英烈？定義英烈的人誰來選？」 「是不是一定要以身殉國才叫做英雄？」歷史學家、廣州中山大學哲學系退休教授袁偉時也覺得難以定義。 在王思絲的解讀中，這部法律保護的英雄烈士，「包括近代以來，為國家、為民族、為人民作出犧牲和貢獻的英烈先驅和革命先行者，重點是中國共產黨、人民軍隊和人民共和國歷史上湧現的無數英烈」。但是對於英烈的具體標凖和範圍，法律和解讀都未給出更明確的說法。 歷史學家章立凡認為，在歷史研究領域，對任何一個人物都可能有不同說法和不同解讀。而在中共的敘述中，對一些人物的定論也曾有變化。 「比如瞿秋白，曾經說他是烈士，然後又說他是叛徒，然後又把他說成是烈士，那他到底是什麼？中共自己的說法本身就是多變的，「他說。 研究結果與官史相悖會違法？ 這部法律另一個討論焦點在於，如果學者和民眾的研究結果與官方口徑中的英雄烈士事蹟不符，是否也違法？ 這部法律中有一條文稱，國家鼓勵和支持開展對英雄烈士事蹟和精神的研究，以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為指導認識和記述歷史。但在王思絲的解讀中，質疑官方定義的歷史人物似乎仍不可取。 香港大學法律學院教授傅華伶指出，即使有王思絲的解讀，如果有學者因為質疑英雄烈士而被起訴，律師仍可以引用這則條文為其辯護。 章立凡表示，對待、評價歷史人物要以尊重歷史的態度，惡搞和侮辱固然不對，但也應當允許公眾進行自由分析和討論。 袁偉時表示，歷史問題應該回歸歷史，讓學者自由研究，考證、討論。而這部法律讓法官來處理歷史問題可能會導致錯案，「法官不是歷史學家，他憑什麼斷案?」 章立凡還指出，應該全面、客觀地對待歷史人物，不能用政治干預學術。 「英雄烈士不一定就是聖人，未必沒有缺點沒有錯誤，」他說，「如果用英雄烈士保護法把他的一生鎖定了，只能談優點和英雄事蹟，不能談缺點和錯誤，也不符合歷史唯物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