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砂拉越（下）：大壩爭議與油氣產業
位於東馬婆羅洲的砂拉越州（Sarawak）是馬來西亞面積最大的一個州，相當一部份區域是熱帶雨林。砂拉越以宜人的自然生態聞名於世的同時，其民族構成遠比西馬複雜，有數十個土著民族，信奉伊斯蘭教的馬來人不佔多數。
2014年，為紀念馬中建交三十週年及馬中友誼年，中國雲南一家公司出資在古晉馬中友誼公園修建了大型鄭和雕像。（攝影：子川） 近年來，砂拉越州政府與砂拉越能源公司正在開展「砂拉越再生能源走廊（SCORE）」計劃，將在當地修建共12座水壩。已經建成的包括巴貢大壩，巴當艾大壩、穆倫大壩。砂州首席部長丹斯裏·阿德南本月早些時候宣佈，在該州北部巴南河畔很快將開始修建巴南大壩。 據大馬媒體報道，阿德南做出這一宣佈時表示，巴南大壩獲得所在地區社區領袖們的支持，反對的只佔少數。工程的修建將造成34000公頃熱帶森林被淹—面積等同於半個新加坡，數萬土著居民將被迫遷徙異地，很多傳統民居長屋（longhouse）將被毀。 BBC中文網記者在砂拉越州首府古晉的國立砂拉越大學（UNIMAS）見到該校社會科學學院副院長艾哈邁德·尼扎爾·雅庫布博士（Dr Ahmad Nizar b. Yaakub）。他介紹了砂拉越水壩系列工程的背景： 「因為有生產水電的潛力，砂拉越有向西馬出口能源的宏大計劃，考慮過用海底管線輸出能源，也想向印尼加裏曼丹半島輸出能源，特別是西部。這是為什麼在砂拉越可以看到巴貢大壩這樣的很多水電工程，不僅供應給當地人，也為了出口。不幸的是，向西馬輸出能源的計劃沒能實現，砂拉越目前充滿水電資源。」 雅庫布博士表示，砂拉越州本地電費是馬來西亞乃至整個東南亞最低廉的，這對本地公民有好處，也吸引了投資者。「從某種程度上看，這對砂拉越本地人產生了涓滴效應（trickle-down effect），也吸引了更多商機。所以，建設這些大壩沒有被浪費，因為砂拉越有潛力。 」 華人數百年前就開始陸續在砂拉越定居（攝影：子川） 不良影響 然而，這些大壩的建設爭議重重，工程遭到馬來西亞一些民間人權組織的抵制。大馬「拯救河流聯盟」曾對巴南水壩下游13座村莊展開調查，訪問受到影響的加央、肯雅和本南三大族群代表。這一聯盟在去年8月發佈的一份報告（ 點擊這裏閱讀）顯示，當地居民缺乏知情權和參與權，受到脅迫，且沒有獨立和正當管道進行申訴。 砂拉越大學政治與國際關係系高級講師露茜·塞德爾森（Lucy Seidelson）對BBC中文網表示，這些水壩工程的建設確實對砂拉越自然環境產生嚴重影響。 塞德爾森說：「大壩造價高昂，建築工程掩埋、塗掉大片地區，當地人的文化消失殆盡；巴南大壩將淹沒整個龍山社區，當地人被迫遷往別處居住，文化將永久失去；土著居民能鬥爭多久？政府有錢聘請最好的律師，他們沒有，他們早晚會用完經濟等各方面支持，與整個體系鬥爭非常艱難」。 馬來西亞華裔自由媒體人Ken來自檳城，先後在中文報紙和英文報紙供職，長期關注大馬一些富有爭議的話題。他看到，砂拉越當地華人極少對大壩工程提出反對的意見，而這種現象對華人本身沒有好處的同時，族群課題也往往成為掩蓋真正問題的表象。 近年來在砂拉越發展飛速的油棕種植業也引發重重爭議 Ken通過觀察發現：「砂拉越的水壩工程不透明，連緊急疏散計劃都沒有，但是那邊的華人社區因為受當地政府的恩惠，覺得反正這個地方離我們那麼遠，不關我們的事情，所以從媒體報道上看，此事唯一受害的就變成當地的原住民」。 「但如果現有的穆倫大壩和巴貢大壩發生連鎖潰壩，包括砂拉越詩巫（Sibu）在內大約40萬人的地區都有危機。他們會強調原住民很懶散，不肯接受改變。如果從種族課題來看事情，很多東西都會有不必要的宣示，任由真正的問題來發酵。」 Ken舉例說明：「檳城就很有發酵的本錢，不管什麼課題，最終的焦點都會回到華裔首長（編者注：民主行動黨DAP秘書長林冠英）身上—山坡發展、污染、工程問題，一旦拋出華裔首長，就足以蓋掉很多東西，其它課題都不見了」。 安全質疑 砂拉越大學社會科學學院副院長雅庫布博士告訴記者，圍繞大壩工程有一些擔憂，但這些工程都經過了環境影響評估。「如果這個過程更透明，對此關切的各方可以去看看，在大壩開工前就了解情況，那樣會更好，這是有關各方能否得到相關信息的問題。」 由中國公司參與的巴貢水電站建設期間以及建成之後，曾經有過關於工程質量問題的爭議，引起一定關注。馬來西亞非官方新聞網站當今大馬中文網在大壩建成的2011年曾引述以揭示砂拉越州政府弊病著稱的《砂拉越報告》網站說，巴貢水壩由大量摻水的混凝土偷工減料建成，導致其安全程度備受質疑（ 點擊這裏閱讀）。 雅庫布博士說：「中國三峽大壩充滿爭議，我認為這是由於信息不夠公開和透明，這容易引起迷惑和誤解；當然，如果建設工程不能達到相應標凖，他們必須予以糾正，建成之後也必須仔細檢查工程質量」。 馬來西亞液化天然氣有限公司（MLNG）在砂拉越民都魯的三座綜合工廠堪稱目前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單一地點天然氣液化廠。 雅庫布博士認為，砂拉越的項目如果公開招標更好，「因為我們知道這樣會找到好公司，好的、最新技術，更合理的價格；這對馬來西亞是好事，是為了更透明，而不是馬來公司建造大壩—我們都不知他們有沒有相應的能力」。 「從這個角度來看，砂拉越人對公開招標很滿意。這些公司如何建設工程？他們必須以他們說的規格來建造，如果他們說這個工程可以保持50年，那麼就必須保持50年，不能在一、兩年後就出問題。如果出了問題，就必須糾正。」 除了大壩工程，有報道說，中國企業在婆羅洲還承包了砂拉越州首府古晉的燃煤電站、詩巫木膠縣的供水工程，以及沙巴州鐵路等工程的建設。這些工程雖然引起一些注意，但是似乎廣大普通民眾、尤其華人對其關注度尚有待提高。 馬來西亞媒體人Ken 覺得，馬來西亞需要站起來捍衛自己的主權：「很多人對中國的情誼仍存在，但身為華人不需要這樣，中國的項目在這裏造成的影響顯而易見「。 Ken說：「我比較關注習近平這幾年在這邊推銷的兩大工業，水電與核能，而水電在砂拉越是重點，但比如穆倫大壩的情況，中方的說法和當地發生的事情完全不一樣；一些中國公司參與的項目給砂拉越帶來不良影響，而馬來西亞政府有沒有交涉的本錢、馬來西亞社會有沒有反對的意願，尚且有待觀察」。 保護油氣資源？ 蘊含豐富自然資源的砂拉越州也是馬來西亞最靠近中馬有領土爭議的南沙群島部分海域的地區。該州的民都魯港（Bintulu）距離曾母暗沙不到100公里，大馬從1970年代起在其外海開採油氣，是第一個在南海地區通過這種方式獲益的相關國家。 最近幾年，中國在南海爭議海域活動頻繁，幾次派出艦船在曾母暗沙附近演習、宣示主權，引發馬來西亞當局的關注。儘管中馬一向關係良好，馬來西亞政府和媒體也很少提及兩國之間的領土糾紛，大馬國防部長拿督斯裏希山慕丁·侯賽因（Datuk Seri Hishammuddin Hussein）2013年10月宣佈，將在民都魯建立一個新的海軍基地，並派駐陸戰隊。 儘管大馬國防部長表示，新的陸戰隊也將用於應付婆羅洲東部的蘇祿叛軍，有媒體引述英國《簡氏防務周刊》分析，馬來西亞此舉也旨在鞏固該國在南海的地位，並保護民都魯外海的油氣資源。 始建於1980年代初的民都魯港在1993年私有化，是馬來西亞出口液化天然氣的主要出發地和進出口貿易重鎮。 記者一行來到民都魯。這個曾經的小漁村由於油氣工業的蓬勃發展，近年來已經成為工業重鎮。馬來西亞國家石油公司（Petronas）通過其合資企業馬來西亞液化天然氣有限公司（MLNG）在這裏的三座綜合工廠堪稱目前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單一地點天然氣液化廠，產品遠銷海外。 砂拉越大學社會學學院高級講師蘇非安·曼蘇爾（Suffian Mansor）表示：「砂拉越人民知道中馬之間就曾母暗沙的爭端，因為距離很近，特別是民都魯。「砂拉越公眾對此擔心，因為此事發生在馬來西亞領土。中馬應該避免任何可能帶來衝突的舉動，中國必須尊重馬來西亞的主權，拿出更友好的姿態談判，而不是宣示主權」。 曼蘇爾說，砂拉越人民希望馬來西亞政府能夠有所作為，聽到在民都魯修建新海軍基地的消息，他們很高興。「馬來西亞政策一向很軟，不會針對任何國家動用武力，我們曾經通過國際法庭解決了與印尼和新加坡的爭端，這是一種解決的可能。」 砂拉越大學政治與國際關係系高級講師露茜·塞德爾森認為，中國的經濟發展依賴持續的能源供應，在南海地區發現的油氣資源非常重要。「我認為中國不會放棄自己曾經提出的九段線，會延續處理南海問題的一貫姿態，而馬來西亞與之談判的時候處在弱勢—因為目前大馬經濟衰退，物價暴漲，非常依賴與中國的經貿關係。」 在為期兩周的馬來西亞之行期間，BBC中文網記者子川走訪了該國首都吉隆坡及其周邊地區、西北部華人聚居地檳城州、東馬婆羅洲民族構成複雜的砂拉越州。記者採訪了包括現任、前任官員、專家學者、商人、青年學生在內的各族民眾，探尋他們對中馬南海爭議的看法，發現多數普通人因為種種原因對此了解不多。與此同時，與大馬各地華人的對話讓記者了解到，很多人感到自己在馬來西亞是「二等公民」，各個族群之間也亟待更好地融合。在東盟框架之下，中馬雙邊關係的走向，是很多人關注的焦點之一。近日香港「佔中」行動學生領袖黃之鋒被大馬「拒之門外」引發的爭議正顯示，作為中國在東南亞關係最緊密的盟友，馬來西亞對華態度只會隨著南海局勢日趨緊張而愈加引人注目。 （責編：路西） 如果您對這篇報道有任何意見或感想，歡迎使用下表給我們發來您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