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情後我們將難以回到舊日的「常態」
身處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危機和日常生活被打破的狀態之中，我們渴望正常生活的寧靜。但是我們真的能夠界定何為生活之「常態」嗎？
我坐在家裏的辦公室，身穿浴袍，在寫這篇文章。我目前被要求居家隔離，這即是說，除非因為非常特殊的原因需要外出，比如購物或健康需要，我必須呆在家中。除了我的丈夫和鄰居，我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親自見過任何人。我和父母通過視頻聊天，通過Facebook Messenger給其他家庭成員打電話。由於朋友們經常在社交媒體上更新他們的信息，所以我能及時了解他們的生活。我大部分的購物都是在網上。我每天只有很少時間出門。 這種生活很不正常！然而，甚至在新冠病毒疫情爆發之前，我已經常坐在家裏辦公寫作，通過各種技術與家人和朋友保持聯繫，以及在網上購物。居家隔離令或許是新的，但我不能假裝保持社交距離也是前所未有的新事。我們的技術和社交媒體讓我們彼此疏遠已有好幾年時間。 當然，在當下的危機中我是幸運者之一。在我們周圍，當地經濟正在衰退。醫療體系不堪重負。不斷有人意外地失去他們的摯愛，並為不能在摯愛彌留時刻伴隨他們走完人生最後一程而抱恨。 這讓我們許多人對「常態」產生不少疑問，比如我們的生活何時才會「回歸正常」?「新的常態生活」又會是什麼樣子？正如一篇討論新冠疫情給我們熟知的生活帶來何種破壞的文章所說，「人們很想知道生活什麼時候會恢復到往常一樣，但事實是回不去了，至少不會恢復到舊有的生活常態。但我們可以實現一種新的常態，儘管這個美麗新世界根本上已與以往有所不同。」 按照這個標凖，舊的常態是指我們的醫療衛生系統和政府對類似新冠疫情大爆發這類全球性公衛危機毫無防備的常態，未來新常態與此相反，雖然基本上與舊常態相似，不過將會做好凖備應對任何傳染病在全球的大流行。 換句話說，新常態將改變過去的錯誤，但會保留過去正確的做法。但如果舊的常態是錯的，那麼我們為什麼稱其為常態？同樣，如果新常態與舊常態有區別，我們怎麼能假裝我們談的仍然是「常態」？ 那麼，所謂「常態」，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 * * 「常態」，或曰「正常」，這個詞看起來直白易明。但就像人類的許多詞語一樣，一旦我們認真思考細究其詞義，這個詞就會分解出多個含義。 例如，韋氏詞典對「正常」（normal）一詞的第一條定義是：「符合某種類型、標凖或規則的」，如「他有一個正常的童年」。第二條定義大致相同，意思是「符合、構成或不偏離規範、規則或原則的」。 甚至在新冠疫情危機爆發之前，我們很多人已在家工作，依賴互聯網技術維持彼此的聯絡。 哲學家查爾斯·斯科特（Charles Scott）在他一段令人傾倒的哲學演講播客中指出，「正常」這個詞具有某種權威或「分割或區分事物的權力」。這個詞偷偷地將客觀的「描述」變成了主觀的「界定」。我們從一個廣泛可見的事實（比如大多數人是異性戀者）開始，然後迅速構建出一個層次結構，將我們可見的事實置於這個結構的最頂端（比如異性戀是最好/最自然的性傾向）。因而，我們用以進行分門別類的事實就變成了標凖或規範，所有偏離那個規範的不僅是異類，而且是非常態的，不怎麼正常的。 但正如斯科特所質問的，為什麼我們認為正常要比不正常好？身體超重在美國是相當正常的現象，然而，許多醫生似乎鼓勵他們的病人在這方面應該要不正常。斯科特想表達的意思是，我們所謂的正常概念帶有雙重任務，第一告訴我們是什麼，第二告訴我們應該是什麼。 正如社會學家艾倫·霍洛維茨（Allan Horowitz）所指出的，「常態」強加給我們的困境是，「在多數情況下，不存在正式的規則或標凖表明何種情況屬於正常」。沒有可依照的規則，那些希望確定常態的人通常會求助於3種不同定義中的其中一種。第一種是統計學觀點，「正常」指的是群體中多數人表現出的任何特徵。正常就是有代表性的，大多數人所做的，這意味任何單獨個體是不可能為正常。 大多數人有兩條腿，有呼吸的能力，有社交的慾望，所以這些狀態被視為正常。以這種方式界定「正常」的問題在於，它可能會誤導我們把統計上普遍存在的現象當作好事來接受。霍洛維茨指出，納粹德國的多數公民支持20世紀30年代和40年代的種族主義和種族滅絶政策，那麼，納粹主義應該是人類持有的「正常」哲學嗎？ 霍洛維茨說，定義「正常」的第二種方式是一種完美理念，其詞源來自拉丁語norma一詞，本意指的是木匠的矩形尺，可用來幫助商人度量完美的直角。該規範提供了一個具體的標凖，如果遵循該標凖，用戶則可複製出特定的模式。那麼，這個「完美即正常」的定義可能與統計意義「普遍存在即正常」的定義是相容的，但也可能互不兼容。例如，納粹主義可能在德國曾很普遍，但並不能視為正常，因為納粹主義不符合我們希望實現的美好社會。另一方面，隨意的善行，即或並不多見，也可能被視為一種正常的願望，因為我們希望人類的同情心成為我們社會的一種指導性規範。 在定義正常一詞的概念之時，我們首先界定何之為正常，然後再考慮何之為不正常。 第三個定義借助演化論科學，按「人類是通過自然選擇適者生存的生物學設計來行動」這樣的概念來界定何為常態。因此，對於人類這個物種來說，所有能使其適應特定環境而繁衍不息的行為都是正常的。以此原則，背叛了愛人會感到羞恥的能力是正常的，如同人類想要自己的子孫後代綿延不絶的意願也是正常的。 這3種對「正常」，或曰「常態」一詞的界定，1）是統計意義的範疇，2）是理想意義的，3）是演化功能上的。在我們的日常交談中，這三層含義常常會交互在一起。在我們討論新冠病毒之流行受到控制後，我們未來生活的「新常態」將會是什麼樣子之時，「常態」之詞義的多重性就很明顯。我們所謂的新常態意味著我們大多數人將會回到新冠肺炎大流行爆發前我們所做的大部分事情（即第一層定義的常態），但是我們的社會將會做出改善（這是第二層意義的常態），而最終將有利於我們社區的生存（符合演化論的第三層定義）。 所以新常態是我們有點想回到過去的生活，但也有點不想。我們希望生活依舊，但我們也希望有所改變。我們想要回歸正常，但我們內心深處知道，我們的旅程不會是一次完全的回歸或完全的重新啟程。 那麼，問題是，你為什麼要用「正常」這個詞呢? * * * 「正常」的定義可能很難確定，但其功能很明確，標示為正常即意味是安全的，也是我們所熟悉的。在經歷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浩劫之後，美國第29任總統沃倫•哈丁（Warren Harding）在他競選總統時向美國人所作的許諾很簡單：「美國目前需要的不是英勇豪舉，而是療傷；不是靈丹妙藥，而是回歸常態。」哈丁知道，美國人想要回到一戰前他們熟悉的生活，是戰爭打亂了他們日常生活的習慣和節奏。他明白，人們在面對恐懼之時會渴望回到恐懼來臨之前的那個時代。哈丁回歸常態的競選口號觸及到美國大眾的心聲。他們在1920年11月2日投票將哈丁送進了白宮。 我們可以說，哈丁和支持他的美國選民對往日正常的生活有懷舊的情懷。就像我們一樣。 英文單詞懷舊，或曰鄉愁（nostalgia）來源於兩個希臘單詞：意思是回家的nostos和意思是渴望的algia，兩詞合併就是想念故土之意。瑞士醫生約翰內斯·霍弗（（Johannes Hofer）在1688年的論文中首次創造了nostalgia這個復合詞，將此詞「定義為渴望回到故土的悲傷情緒」，即鄉愁。霍弗認為他的病人所患之病是一種鄉愁，即想念故土而引發的情緒波動。懷舊（nostalgia）最初只是指鄉愁，是渴望另一個地方。最後，詞義演變為對另一個時代的懷念，比較特別是還包括對從未存在過的時代的渴望，即從鄉愁演變為懷舊。美國哈佛大學文學教授斯維特拉娜•博伊姆（Svetlana Boym）在她的著作中說，懷舊「是一種帶有個人幻想的浪漫情懷」。 分析心理學家馬里奧·雅各比（Mario Jacoby）在他《嚮往天堂》一書中，探討了人類會美化舊日時光的心理傾向，儘管實際上這個美好的舊日常態並不存在： 「我們會懷戀所謂的德國黃金二十年代、巴黎的美好時代、二戰前的德國漂鳥運動時代、中世紀城鎮、古典時代，或者'墮落時代之前'的生活。完整性的世界大多存在於人類對舊日的回顧中，這是對我們現生活其中的這個受到威脅、支離破碎的世界的一種補償。」 當談到對「正常」作出界定時，許多人會認為我們一開始會先界定什麼是「正常」，然後才去定義什麼是「不正常」。但要是實際情況正好相反又如何？或許我們一開始會有一些令人不安的事，一些會引起很多焦慮的事情，然後我們就會想象在不安和焦慮來襲之前我們曾有過無憂無慮的好時光。因此，我們不會從何為「常態」開始，然後才去界定那些超出了常態的例子。我們是從所有那些我們本能地感到「不正常」的事情開始，然後試圖通過建立一個舒緩我們焦慮的規範來獲得安慰。然後，我們將這個規範的時間定位於「過去」，如此，可讓我們宣稱這個規範是我們早己擁有的。畢竟，這似乎比一個需要辛苦創造而來的規範更容易實現。因為我們不需要從零開始，我們所需要做的就是返回家園，重拾這個已有的規範。 * * * 幾個月後，我的生活將「回歸正常」。但我仍會穿著淡紫色的睡袍坐在家裏寫論文，通過視頻聊天與家人保持聯繫，為自己盡量不出門找借口。 我們許多人總幻想自己有空閒時間學習新的技巧，但真的有了空閒時間我們卻常常分心而無法充分利用。 對其他人來說，回歸常態將是一條較長的路。一些地方企業要重新開業做生意，一些企業則將倒閉關門。有人再也不會從重症加護病房回到家中。有人將繼續努力設法填滿他們的食品儲藏室或支付他們的租金。 一些從政人士將再次承諾為民眾提供公共醫療服務，將提醒我們在傳染病大流行平息之後仍需保持警惕。有人會贊同這些從政者的說法，有人會鄙視他們，並在社交媒體上嘲笑他們。未來變化越多，這些人就越固執不變…… 我們大家都會繼續遭遇意想不到的艱巨挑戰。科學家和醫療服務提供者將努力智勝新的挑戰，他們會取得一些成功，但新挑戰仍將持續不斷而來。儘管現代醫學已很先進，但在歷史的長河中，現代醫學仍然很年輕。 在過去的5億年裏，我們的星球經歷了5次物種大滅絶。許多科學家認為，我們目前正在經歷第六次大滅絶。在未來的某個時候，我們人類的物種將會不再被認為是生命演化的頂峰，人類將有可能被其他形式的生命所超越。 儘管我們在個人、各自地方和全球層面上面臨著巨大的挑戰，但我們將提醒自己和彼此，我們一定會回歸常態。 或許，如果在這困難的時候有什麼是我們堅守不棄的東西，那應該不是我們對常態的定義，而是我們堅持說「我們一定會」回歸常態的決心。我們不確定未來到底會是什麼樣子，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更喜歡用舊日好時光這些熟悉的詞語來討論何為正常，但我們知道常態一定會到來。 我們將繼續前進，我們一定會繼續前進，這不僅是人類，也是所有生命的永恆凖則，正如法國哲學家亨利·柏格森（Henry Bergson）在20世紀初對世界的思考一樣。柏格森將賦予所有生命以活力，推動開放性未來的神秘力量，稱之為生命衝力（élan vital）。事實上，這種衝力就是生命本身。柏格森說，生命「自其起源而始，一直延續不斷，這同一原始生命衝力最後演化出不同的生命路線」。 無論是什麼樣，也無論我們如何稱呼，我們人類永恆的常態似乎就是：我們人類生命的頑強意志。 請訪問 BBC Future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