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左翼青年問答錄：有關「毛左」 、工人維權和共產實驗的對話
BBC中文12月底發表了一篇中國左翼青年的 特寫文章 受到廣泛關注和熱議，也收到許多來自讀者的詢問，表達了對這一話題的極大地興趣。我們邀請兩位左翼青年和對這一獨特的群像有研究的學者對其中的一些關鍵問題及BBC中文的一個問題進行解答，以下是問答實錄。（其中前六個問題來自讀者，最後一個問題為BBC中文記者所提。）
左翼青年的思想來源於哪裏？什麼影響了他們的思想？ 肖明（左翼青年）：來源於馬克思主義，後繼有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但是理論終是理論。在真正接觸到了中國社會的現實，尤其是大多數底層人民的現實生存情況以後，我才選擇了相信和接受。 鄭華（左翼青年）：思想並不是無根無源的，更不是某些人洗腦灌輸一下就可以生根發芽的；實際上，僅從我們身邊的左翼青年們的情況來看，當充滿理想情懷的年輕人們看到中華大地上有無數的周秀雲被死亡、有無數的農村老人無依無靠自殺身亡、有無數的工人辛苦工作卻換來塵肺病和暴力毆打、有無數的婦女在工廠中被非法改裝的機器碾碎手指……我們怎麼能不去探尋改造社會的理論？我們找到的就是——馬克思主義。 左翼青年如何理解馬克思主義？以中國目前的現狀，馬克思主義能在中國實現嗎？ 肖明：首先我們要明確，馬克思主義是階級性和科學性的統一，是立足於被壓迫階級、尋求階級解放的科學理論。理論一經被壓迫群眾所掌握，就會成為改造現實的有力武器。近年以來，工人罷工、律師維權、教師討薪等集體抗爭發生得愈加頻繁。中國工人抗爭的次數成倍增長，規模不斷擴大。塔吊工人、卡車司機工人的罷工甚至已經跨越了地區的分隔，初步聯合起了整個行業。而現實的壓迫還蔓延到高校教育體系內，官僚問題激起大批學生的不滿。只要現實的壓迫依舊存在，階級的矛盾依舊尖銳，反抗的怒吼必然在某個時刻響起，馬克思主義也就必然在這個或者那個時刻得到實現。更何況，多少有志青年又因現實的衝擊而睜眼覺醒。列寧說「死亡不屬於無產階級！」勝利才是！ 鄭華：我們左翼青年從來不把馬克思主義單純地當作一門「學問」、當作學院中的高深哲學。正如馬克思本人所說：哲學家總是在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但問題在於改造世界。它清晰地揭示了為什麼中國有如此大量的農民工、又為什麼這些農民工不得不生活和工作在極端缺乏勞動保障和法律保護的條件之下，不僅如此，它還告訴每一位學習它的人：我們不能停留於明白，還要去動手改變這不公的現實。世界是運動發展的，矛盾的運動有其規律，我們正是依靠掌握矛盾運動的規律並推動矛盾的變化發展從而實現對世界的改造的，我相信，這條道路在中國有其特殊性，比如對勞動者維權的強力打壓、對各類消息的瘋狂封鎖，因而會很崎嶇、甚至或許會很漫長，但是，社會歷史的運動規律會證明，社會主義的到來是歷史的必然。 左翼青年為何有勇氣站出來為佳士工人發聲？家庭或自己的生活有受到影響嗎？ 肖明：佳士工人組建工會，甚至為了這項合法權益與資方、黑警都展開了英勇的鬥爭，甚至被打、被捕。左翼青年既然敢叫自己一聲「左翼」，就要旗幟鮮明地和工人站在一起，連工人維權都不能施以支持，那還能做什麼呢？我覺得這個問題重心不在於「為何勇敢」，而在於「該」與「不該」的問題。既然明白「只有馬克思主義能夠救中國」，那麼就要把馬克思主義積極地付諸實踐，青年是歷史重要的推動力量，吾輩肩擔重責，自然要勇敢地和覺悟工人併肩戰鬥。 自從參與了佳士運動以來，家庭和個人生活和從前有了很大的不同。在思想發生衝突的時候，這是必然的。但是強權卻利用我的親情關係想讓我屈服，對我的親人把我描述成「受境外勢力利用」、「違法犯罪」、「蓄意滋事」的人，利用我的父母以「教育感化」之名將我軟禁、監視在家中。甚至到了現在，我的父母依舊堅持認為我是「受境外勢力利用」、「被蒙蔽」的，這自然是我要大聲抗議的。 鄭華：今年夏天的佳士維權，其實是社會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的結果。我們左翼青年本就應當為一切工人維護自己權益的事蹟鼓掌歡呼，當看到這次工人站起來為了不僅自己而且是全廠人的權益而鬥爭，看到他們甚至不畏懼與資方勾結的警方保護傘，當看到工人覺醒然後又被殘酷打擊，我們又怎能不憤怒、怎能不行動起來去聲援呢？相比起工人們所遭受的不公遭遇和他們頑強的鬥爭，我們所受到的那些壓力又算得了什麼呢？ 左翼青年怎麼看待中國老一代「毛左」？ 肖明：許多老一代的「毛左」是「長在紅旗下」的老人，他們經歷了中國前三十年的歷史，對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都有比較深刻和具體的理解。市場化改革以來，網絡上左翼思想和理論的傳播最開始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他們的努力宣傳。當然，新的鬥爭形勢已經來到，在新的風浪面前，勇於鬥爭的戰士是不分老少的，只要都信仰馬列毛主義，都願意為了社會主義奉獻自己的力量，就是戰友，就是同志。 鄭華：新一代左翼青年，受教於老前輩，而又更具有行動的激情和能力，但我們都是為了無產階級解放這同一個目標而努力奮鬥的。 左翼青年是真的共產主義者嗎？還是在中國的政治環境下為了方便行事姑且打出這樣的旗號？ 假如第一個問題是肯定的。那他們作為中國頂尖大學的高材生，對中共以及共產主義在世界各地造成各種災難的歷史事實沒有一點認識嗎？至今所有的共產實驗都失敗了，為什麼還相信這一套理論能解決問題呢？ 肖明：我們當然是真正的共產主義者，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在建成真正的共產主義的過程中，會有挫折和坎坷，甚至會有失敗，但是失敗一次兩次就證明理論錯誤了嗎？我們相信馬克思主義是真理，是受壓迫者謀求解放的武器，共產主義是人類的未來，而不是災難。壓迫和剝削才是人類的災難。 鄭華：我們是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當然也是共產主義者。至於您帶有如此強烈的有色眼鏡所問的這些問題，建議您了解一下前兩個世紀的歷史，如果沒有共產主義運動，根本就沒有今天勞動者的地位和權益(當然我並不認為這已經足夠)。我認為這是一個歷史史實的問題，不是對我個人看法的採訪。 中國當代左翼青年和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左翼青年有什麼相同點和不同點？ 潘毅(香港大學社會系教授)：就今天和過去的歷史來講，他們從理念到手法都有相似的地方，理念就是指他們都堅持社會主義的信仰，手法是指，當年是學生跟工農結合，今天也是學生跟工人結合。他們之間的差別在於，二三十年代的左翼青年面對的社會環境比今天更惡劣，當時除了經濟危機，政治危機比今天更嚴峻。在意識形態方面也有一些差異，上世紀的左翼青年探索過西方的議會民主制度，發現無法解決當時中國面對的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問題，毅然走向了社會主義革命。今天的左翼青年其實在中國經歷了社會主義建設的探索時期和文革的失敗，然後再走到改革開放，改革開放又為中國帶來新的問題，比如社會不平等和社會價值過度商品化，特別是兩億多新生代農民工的權益一直沒有受到重視，因此啟發當代的左翼青年重新探索如何走出改革開放留下來的社會問題，所以他們重新思考共產主義的可能性。 陳純 (中山大學哲學博士、青年學者)：中國當代的左翼青年和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左翼青年，相同點在於他們都來自中國最好的一些學府，有著對社會底層深切的同情，願意做出實際行動，甚至不計較代價地為社會底層爭取權益，並且他們都相信只有馬克思主義才是真正正確的道路。不同的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左翼青年，他們從普通的進步青年轉變成馬克思主義者，更多地受到來自知識分子的影響；而中國當代的左翼青年，變成馬克思主義者的原因則更為複雜，受到馬克思主義社團的影響、官方的宣傳、自己的閲讀與經歷、受到老一輩左派的熏陶，原因都有。另一個不同點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左翼青年，主要將馬克思主義或共產主義作為一種救國的理念，他們相信只有追隨蘇聯的步伐，才能真正地將中國從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之中拯救出來；而當代左翼青年面對的問題，則是中國自身已經崛起成為凖超級大國，中國改開四十年來暴露了相當多的問題，馬克思主義重新作為一種祛除弊端的藥方放在他們面前。 北大畢業生岳昕參與佳士工人聲援活動後，已在在公眾視野中消失 中國新一代左翼青年跟老一代「毛左」在思想和行動上有什麼異同？ 潘毅：他們的共同點是對當下意識形態的挑戰，直指社會主義國家工人階級的地位和權利何在。另外，他們都是在毛澤東思想裏面去尋找反抗的文化資源，而毛澤東比較出名的一句話就是「造反有理」。在行動上他們有所不同，老一代毛左往往只能號召民間人士參與行動，比如退休的老幹部、下崗工人等；一般來說，回應的是國企下崗或轉制的問題。而這次佳士事件中，左翼青年號召了許多高校學生支持，他們參與的是新工人階級的抗爭。 陳純：中國新一代左翼青年中，毛左佔了絶大多數。中國當代的毛左青年和老一代的「毛左」，在行動上和思想上既有一脈相承之處，也有一些區別：他們依然有相當強的集體主義觀念，這種觀念也體現在組織上和行動上，要求個人在任何事情上完全服從集體的安排；他們使用的語言和行動方式，依然非常強的毛時代色彩，容易將一些策略上的分歧上升到道德甚至政治立場的高度，喜歡攻擊對手是「叛徒」，或者是「走狗」之類。但是，新毛左和老毛左在一些問題上差別還是比較明顯，一個是對現政權的態度，老毛左對現政權還抱有幻想，新毛左有不少已經有「革之而後快」的想法；還有一個是對少數民族的態度，新毛左反對現在的許多民族政策，甚至有的願意接受「民族自決」的想法，而老毛左基本都是大一統主義者；最後是對女性和性少數的態度，老毛左在這些方面和一般的「直男癌」沒有什麼差別，但新毛左裏有不少具有進步的性別觀念，認同女權主義、同性戀權益和酷兒。 （應受訪者要求，肖明、鄭華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