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司法史上最大冤案：郵政局誤判「監守自盜」 39人維權20年終平反
2021年4月23日，英格蘭和威爾士上訴法院（Court of Appeal of England and Wales） 推翻39名郵政支局長（sub-postmasters and sub-postmistresses）的刑事犯罪判決 ，郵政局監守自盜案自此成為英國迄今已知最嚴重的一起冤案。
郵政局地平線系統冤案的受害人數可能多達700人。 這些案件源於英國郵政局公司（Post Office Ltd）在2000年引入的日本富士通（Fujitzu）「地平線」（Horizon）電子會計系統。因其連番出錯，多達736名郵政支局長被郵政局公司起訴。許多人被判有罪，輕則罰款，重則入獄。 英國首相約翰遜（Boris Johnson）歡迎上訴法院的裁決，並形容此案是「令人震驚的不公義」；郵政局公司前總裁保拉·馮內爾斯牧師（Rev Paula Vennells）發表書面聲明道歉，宣佈停止執行教會職務，並辭任英國知名家具商Dunelm與連鎖超市Morrisons的非執行董事。 然而，因這起冤案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出獄後被僱主拒絶錄用者，大有人在。上訴法院的判決也許只是連串平反索賠行動的開始。 郵政局冤案是怎樣發生的？ 英國郵政服務本來由政府郵政總局（General Post Office）負責，早於1784年開始使用皇家郵政（Royal Mail）品牌運營。1969年英國議會通過改組成為國營企業郵局公司，此後歷經多次改組。 2012年皇家郵政集團改組成政府持股的上市公司，把旗下英國郵政窗口網絡公司（Post Office Counters）剝離，成為現在的郵政局公司。自此郵政局只負責前台收件、郵票銷售等業務，並自營郵政儲蓄、電信和保險，與負責派遞的皇家郵政集團屬業務合作關係。 郵政局公司近年連年虧損，為了節約成本，把許多地方郵局結業，轉而透過特許經營等方式，讓一些連鎖店或地方雜貨店等個體經營者外包經營郵政支局（sub-post offices），這些店長因此成為了郵政支局長，但並非郵政局公司僱員。 英國郵政局於2012年從皇家郵政剝離，此後持續縮減直營郵政局網絡，改讓民營商店承運郵政支局。 2000年至2014年間，郵政局公司根據新投入運營的「地平線」（Horizon）電子會計系統所反饋的數據，起訴英國全國各地736名郵政支局長盜竊、詐騙、虛假賬目等罪名，平均每星期有一人被起訴。 BBC個人理財記者凱文·佩奇（Kevin Peachey）報道說，有人因此被監禁，有人因此負債累累，也有人形容自己遭社區疏遠，避之則吉。一些涉案郵政支局長如今已不在人世。 現年63歲的喬·漢密爾頓太太（Jo Hamilton）原本是罕布什爾郡南沃恩伯勒村（South Warnborough, Hampshire）的郵政支局長，這裏位於首都倫敦西南方約70公里。郵政局公司多次根據地平線系統紀錄指責她「丟錢」，要求她自掏腰包填回差額。最終她無法負擔，被郵政局公司解除合同並提起刑事訴訟，同時要求她償還短欠現金3.6萬英鎊（現價計算5萬美元；32.5萬元人民幣）。 居於南沃恩伯勒村的退休高級假釋官吉拉德（Rogue Gerrard）與一些村民長年為漢密爾頓太太喊冤。他對BBC第二廣播電台午間時事欄目《傑瑞米·韋恩秀》（Jeremy Vine Show）表示，漢密爾頓太太一直跟鄰居們抱怨地平線系統操作有多困難，而郵政局公司方面則一直堅稱系統不可能出錯，「錢是你偷的」。 吉拉德說：「警察從來沒有介入過。這是整個案子最可怖的地方。整起案子都是郵政局辦的。」 吉拉德稱，郵政局公司威脅漢密爾頓夫人，「要不然你承認偽造賬目，要不然我們起訴你偷錢」。漢密爾頓太太意識到，每天開店時，要啟動郵政局窗口，她必須按下確認按鈕，承認收銀機內有多少錢，使她難以抗辯。結果她選擇認罪，法庭免其監禁，判處12個月監管令。 英格蘭與威爾士警方要是落案起訴任何人犯有刑事罪行，會由皇家檢察署（Crown Prosecution Service）負責提起公訴，但英格蘭法律允許私人檢控（private prosecution），因此郵政局公司自僱律師充當檢察官起訴郵政支局長是可能的。蘇格蘭與北愛爾蘭的司法制度有別於英格蘭與威爾士。 據英國報聯社報道，郵政局公司前總裁保拉·馮內爾斯在判決後向聖公會聖奧爾本斯教區主教提出停職，而教區主教本人恰恰是一位前郵政局長的兒子。 一群郵政支局長與他們的支持者抗爭維權將近20年，終於成功讓法庭信納是郵政局公司的電子會計系統有漏洞——2019年12月，郵政局公司承認與部分郵政支局長之間「搞錯了一些交易上的事情」，同意與555名申訴人庭外和解，並支付5800萬英鎊賠償金。扣除法律費用之後，申訴方實際獲賠1200萬鎊，平均每人2.16萬鎊。 郵政局公司宣佈庭外和解後幾天，英格蘭高等法院（High Court）裁定，地平線系統投入運營的首十年沒能做到「最低程度的健全」，因系統錯誤而導致郵政支局賬目與實際現金總額出現落差的可能性確實存在。 高等法院的判決促使更多被定罪的郵政支局長向刑事案件審查委員會（Criminal Cases Review Commission）申訴，這是專門審查英格蘭、威爾士與北愛爾蘭冤假錯案嫌疑的獨立法定機構。 迄今為止，刑事案件審查委員會把51例案件送還法院系統覆核，六名在裁判法院（Magistrates' Court）被定罪的被告人於去年12月在倫敦南華克皇家法院（Southwark Crown Court）獲判上訴得直，另外39名由皇家法院定罪的被告人於4月23日獲上訴法院駁回有罪判決，理由是郵政局公司同意這些被告人至少有一條控罪並未獲得公平審判。 前後45人獲平反，使這起案件成為英國司法史上最大規模的冤案。 然而，上訴法院認為另外三名前郵政支局長的定罪並非基於地平線系統的數據，因此裁定下級法院定罪穩妥，駁回上訴。 地平線系統有什麼問題？ 地平線系統是英國大小郵局的基本交易與結算系統。 地平線系統於1999年自日本富士通公司引進到郵政局公司網絡，用於處理日常交易、會計與庫存管理。旅英日籍博客，前《產經新聞》倫敦支局長木村正人在雅虎日本新聞撰文指出，地平線系統最初由英國企業ICL開發，2002年ICL被富士通併購之後成為旗下產品。 在每一個交易日結束之後，要是地平線系統的現金紀錄高於郵政支局收銀機的現金存量，郵政支局長就得負責「填洞」，要不自掏腰包填回欠款，要不然申請在未來收入中扣賬。 這樣的短欠不時高達數千、數萬英鎊，一些郵政支局長早已向郵政局投訴是地平線系統有問題，但不得要領，反而遭到郵政局公司提起刑事訴訟。 為了填補欠款，一些郵政支局長耗盡個人存款，只能押上住家申請二次房貸。 涉案郵政分局長的生活有何改變？ 喬·漢密爾頓仍未獲郵政局公司發還3.6萬鎊所謂欠款。 許多獲得平反的前郵政支局長形容，連串錯誤判罪把他們的生活完全毀掉。背負著刑事犯罪紀錄讓他們遭遇各種各樣的困難，有人婚姻失敗。上訴法院聆訊期間，一些證詞訴說著受害人如何因焦慮而得病，甚至早死。 退休假釋官吉拉德在BBC節目中說，漢密爾頓太太因為監管令，失去了照顧孫兒的資格。她也因為要償還郵政局公司所稱的欠款而不得不按掉房子。 漢密爾頓太太23日獲判無罪之後，在法庭外對媒體記者說：「我是比較幸運的一位，整個社區都支持我，當時還到法庭去聲援，這是前所未見的。法官看到這74個人（聲援村民）才沒判我坐牢。」 「可是要我跟那些頑皮的孩子一樣到假釋官辦事處報到，感覺還是不好。」 來自牛津郡（Oxfordshire）的維潘德拉·帕特爾（Vipinchandra Patel）則是去年年底獲改判無罪的其中一位前郵政支局長。她說：「過去九年過得像地獄一樣，這完全是一場噩夢。」 西瑪·米斯拉（Seema Misra）於2010年11月被判監一年又三個月，當時她懷上了第二胎。她說這起冤案困擾了她15年。 西瑪·米斯拉（Seema Misra）被判刑時剛剛懷孕。 郵政局冤案還會有後續處理嗎？ 到目前為止，郵政局公司與富士通沒有任何人被問責，但高等法院判決書指出，法官對富士通僱員在各案件中的作證內容「深感憂慮」，提出將轉介案件於英格蘭總檢察長，考慮是否需要對富士通採取進一步行動。 旅英日籍博客木村正人2019年12月引述富士通的答覆稱：「富士通不是訴訟的當事方，但是我們非常認真地對待該決定。我們將詳細審查新發現的細節。」 然而，刑事案件審查委員會會否把更多案件發還法院重審仍待觀察。目前該委員會仍在複檢另外22起案件，並邀請受害人主動申請複檢其案件。要是委員會認定任何案件定罪並不穩妥，將直接移交上訴法院審理。 蘇格蘭方面的同類工作才剛開始。蘇格蘭刑事案件審查委員會去年9月向73名有可能受郵政局冤案影響的被定罪人員發函，邀請他們與委員聯繫。目前未知有多少人提出申訴。 另一方面，上訴法庭裁定這39人被錯誤定罪「冒犯了公共良心」，由此，這些郵政支局長可以起訴郵政局公司誣告，提出大額索賠。 郵政局公司開設了專項計劃賠償遭追討短欠現金的郵政支局長，但這計劃排除了在高等法院案件中接受庭外和解的郵政支局長。目前此基金已接獲超過2400例索賠，遠超郵政局公司預期。一些政府官員表示，政府也許不得不介入支付賠償。 英國政府於今年年初召開專項調查，以「建立對地平線IT電腦系統過失的清晰紀錄」和總結教訓。調查委員會預計將在今年夏天提交報告。 然而，其中一個維權團體——郵政支局長公義聯盟（Justice For Subpostmasters Alliance）——以專項調查旨在為當局洗白為由拒絶參加，並要求召開正式公開調查。這個組織曾在高等法院的民事索賠訴訟中發揮關鍵作用。 網友如有興趣，可收聽BBC第四廣播電台英語播客《郵政局大審判》（The Great Post Office Trial），了解本案更多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