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前的最後住所：印度聖城瓦拉納西
去年11月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我站在瓦拉納西（Varanasi）「往生之家」（House of Those Seeking Salvation）院子裏的一棵尼姆樹的樹蔭下，耳中傳來隔壁房間的吟唱禱告聲。這時，一位矮個子女人走過來和我打招呼，手裏拿著一大袋納馬克帕拉——這是一種鬆脆的長條狀零食，用麵粉或粗麥粉做成，在印度北部很常見。
我告訴她我不餓，但這位八旬老人用近乎警告的語氣對我說：「你要吃一點我才讓你進來。」我於是拿了一條，嘗嘗這種鹹鹹的油炸點心，這時她那布滿皺紋的臉露出了溫柔的微笑。「要定時飲食，」她親切地看著我說。正當我想請教她我聽到的這些祈禱聲時，她卻匆匆地走出了院子。 這家旅館經理潘迪（Manish Kumar Pandey）後來告訴我，阿加瓦爾（Saraswati Aggarwal）是一個寡婦，膝下無子。大約四年前，丈夫去世後，她從瓦拉納西附近某地搬到了這裏。 來自拉賈斯坦邦（Rajasthan）的蓋雅麗·德維（Gayatri Devi）是這裏的另一位住客。她在這裏住了五年多，有一兒兩女，住在印度其他地方。後來我們坐在院子裏的一張木凳上談天說地，從她的家庭到我的家庭，再到她的生活哲學和婦女權利。她告訴我，孩子們很少來看她。她的臉上掛著溫暖的微笑，看起來談得很高興。她說：「孩子一結婚，什麼都變了。」 坐在旁邊長椅上、披藍色羊毛披肩的薩提·德維（Sati Devi）默默地點頭表示同意。她也在這所等待死亡的客棧住了五年。「不過我沒有什麼要抱怨的，」蓋雅麗·德維繼續說道。「我死後，我希望他們能把我送到火葬壇上。」 成百上千的印度教教徒在瓦拉納西生活長達數年，等待死亡的來臨。這三位女性便是其中一員。 薩提·德維（左）和蓋雅麗·德維在瓦拉納西待了五年，等待死亡（Credit: Romita Saluja） 對印度教徒來說，瓦拉納西是世界上最神聖的城市之一。古代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Mahabharata）中的五位主人公、即潘達瓦五王子（Pandava princes）贏得了繼承戰爭後來到了伽屍（Kashi），即貝拿勒斯（Benares）或瓦拉納西（Varanasi），為他們戰時的罪行贖罪。數世紀來，尋求解脫往生的人們都會來到印度北部的這個城市。 印度教經文說，在這裏死去並在神聖的恆河（Ganges）岸邊火化能讓你打破輪迴的循環，獲得救贖。曼尼卡尼卡河壇（Manikarnika）和哈瑞希昌德拉河壇上（Harishchandra ghats）的火葬柴堆不停地燃燒，河壇的台階通向恆河。河水被工業污染和人類排洩物染成了灰色。人們認為這裏的河水可以洗去身上的罪惡，即使是罪大惡極的人也不例外。遊客和朝聖者乘船經過河壇時，可以看到祭司和死者家人在焚燒肉體冒出的濃煙中低聲念誦經文，期望死者的靈魂能從肉身中解脫。 在慈善組織和商業團體的資助下，瓦拉納西設立了一些指定的旅舍，稱為「救贖之家」，專門為來伽屍生活和等死的人們提供服務。這些等死的人被稱為「kashivasis」。往生客棧（Mumukshu Bhawan）是這類旅舍中最古老的一所，116個房間中有40間被分配給了來這邊等死的人。旅館運營經理阿加沃爾（VK Aggarwal）解釋說：「我們每年都會收到大量的申請，但由於房間數量有限，而且這些人有可能一待就是幾年，我們不可能接受所有的申請。」他補充說：「我們會優先考慮那些看起來更需要幫助，有能力負擔自己的開支，去世後有親戚負責照顧和辦理火葬儀式的人。我們不接受60歲以下的人。」 印度北部的瓦拉納西被印度教徒視為世界上最神聖的城市之一（Credit: Richard Bradley/Alamy） 申請者根據個人能力支付大約10萬盧比（約1135英鎊）的捐款就能分到一個房間，在那裏住到死亡來臨。阿加沃爾說：「我們不提供食物，伙食需要他們自己解決。如果有人覺得無法承擔費用，管理人員就會出面提供幫助，比如火葬。」 有些房間要大一些，配有空調和做飯的地方。浴室是共用的，還有順勢療法和印度草藥治療中心，以防有人生病。住客們可以僱人幫忙做飯和打掃衛生。蓋雅麗·德維坐在我身邊，身邊放著一台舊晶體管收音機。她告訴我，她每天念誦祈禱文，和其他住客聊天。 解脫之家（Mukti Bhawan）是另一家等死客棧，位於瓦拉納西一條窄巷子裏，其設置與往生客棧完全不同。某天下午，我們坐在管理人舒克拉（Narhari Shukla）的辦公室，他說：「人們來這裏是為了贖罪。這裏不是酒店。要空調這樣的奢侈品做什麼？」 「解脫之家」最多只能住15天。如果病人在這段時間內沒有死亡，會被禮貌地要求離開。「不過也有一些例外。經理有時會根據員工的健康狀況延長居住時間，」舒克拉說。 客人們每天要支付20盧比（23便士）的電費，並且要花時間祭拜神。客棧裏有一個小神廟，每天都有人唱誦拜讚歌。旅館禁止打牌、縱慾和吃肉、雞蛋、洋葱和大蒜等印度教某些教派認為不潔淨的食物。 印度教徒相信，在瓦拉納西死去然後在神聖的恆河岸邊火化可以讓人獲得救贖（Credit: SPFH/Alamy） 我參觀的時候，這裏沒有住客，但我請求舒克拉無論如何都要帶我參觀一下這個有八個房間的小旅館。我們經過的時候，坐在神廟旁邊的兩個祭司抬起頭來望了望。他們也住在這裏。這個年輕人打開一扇咯吱作響的綠色木門，把我領進一間小房間，白牆上污跡斑斑。陽光從小窗戶射進來，照亮了懸浮在空氣中的灰塵。角落裏有一張小木牀，我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位老婦人死在這張牀上的畫面。舒克拉告訴我，住客及其家人們都住在同一個房間，他們自帶牀上用品和其他必需品。 他還解釋說，12月至2月這段寒冷的日子裏，旅館會迎來大量住客，5月至8月也是如此，因為高溫會使體弱多病的人很煎熬。「我們接待的住客中，有一些離開後又活了兩年。有些人在這裏等了兩周後回到家就死了。一切都是天意，真的，」他指著天說。「如果神不願意，你可能會在伽屍待上幾年都不死。」 這讓我想起了往生客棧的薩提·德維，她說自己已經忘記了在瓦拉納西生活了多久。潘迪告訴我，另一名來自海德拉巴的名叫維姆拉·德維（Vimla Devi）的女子在瓦拉納西等了40年才於去年在往生客棧去世。 往生之家是一家位於瓦拉納西的旅舍，專門為來這兒生活和等死的人們提供服務（Credit: Romita Saluja） 我想知道，如果子女願意照顧她們的晚年，蓋雅麗·德維和阿加瓦爾會不會選擇在瓦拉納西這樣的小屋裏孤獨地度過餘生的最後幾年。但潘迪也告訴我，有些夫婦為了來瓦拉納西等死，把如日中天的生意留給了孩子。 我們回到舒克拉的辦公室，他說：「人們想要離開人世之前為世界做一些善事。」他告訴我，一位前經理曾經接待過一名納薩爾派分子，這位毛派印共叛亂武裝組織成員多次參與與印度政府的武裝衝突。他繼續說：「我們這裏住過很多罪犯。你看，即使是罪大惡極者也有自己的宗教信仰，也想在離開人世之前獲得救贖。」 回到他的辦公室後，我環顧了一下這間簡陋的房間，只有基本的木製家具，牆壁開裂剝落。書架上擺滿了印度教經文和積滿灰塵的文件夾，這些文件記錄住客資料。我小心翼翼地詢問有關死者的問題，但舒克拉對此事的冷漠既讓我感到不安，但也同時也讓我心情放鬆。難道死亡真的如此之平常嗎？ 舒克拉：「人們是帶著希望而不是恐懼來到這裏，這裏是濕婆神之城」（Credit: Getty Images） 我問他見慣死亡有何感受。他回答說：「我們不懼怕死亡。我們是慶賀死亡。人們是帶著希望而不是恐懼來到這裏，這裏是濕婆神之城。」他這一說，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幅畫面：濕婆正坐著冥想，身邊放著一把三叉戟。根據印度教徒的說法，濕婆是毀滅之神，他為了再創造而毀滅。當地有句老話說：「欲上天堂，必先死去。」 我回家幾周後，蓋雅麗·德維就去世了。當我打電話給潘迪詢問其他事情並問候這位女士時，他漫不經心地告訴了我。我很震驚。他沉默無語、無動於衷，冷漠如舒克拉。我問他，蓋雅麗·德維的女兒有沒有來送她上火葬壇。他說有。 請訪問 BBC Travel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