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傳統音樂的生存依賴人造象牙
萩岡松韻（Shoin Hagioka）用力地敲擊著十三弦古箏的底座，打著拍子，同時手指在長木製樂器的琴弦上跳躍舞動。坐在他對面的東京藝術大學（Tokyo University of the Arts）學生今野玲央（Leo Konno）小心翼翼地加入了進來，一邊撥動著自己的箏，一邊提高音調，與老師的琴聲形成應和。
通過學習日本傳統音樂，今野玲央正幫助傳承一項悠久的傳統。但他的演奏可能永遠無法與他的老師相媲美——不是因為缺乏天賦或者努力不夠，而是因為弄不到象牙。 為能發出最好的聲音，日本箏上需要13個堅固的象牙雁柱，以及像長指甲一般精緻的象牙撥片。三弦琴是一種類似吉他的樂器，它的碼子和撥片也需要用到象牙。三弦的撥片呈扇形，大小跟小筆記本相仿。萩岡松韻說：「高水平的箏和三弦演奏者用的都是象牙。沒有象牙，我擔心日本的傳統音樂將難以為繼。」 1989年，許多國家（包括美國、歐洲共同體成員國和許多亞非國家）投票禁止了國際象牙貿易，這有充分的理由。在此之前的十年時間裏，由於偷獵象牙，非洲大象的數量減少了一半，而日本對象牙的需求量很大。之後幾年這項禁令起了一定作用，但在2005年前後，盜獵活動再次抬頭。從2007年到2014年，草原像的數量下降了30%，而森林像——一種體型較小的非洲象，情況更糟糕，從2002年到2013年數量下降了62%，而這種像的象牙在日本倍受珍視。 中國是最近這次偷獵危機的罪魁禍首。2018年1月，中國禁止了國內象牙貿易，希望能結束這場殺戮。日本是當今世界上最大的合法象牙市場。但日本象牙經銷商之間的非法交易的證據越來越多，日本面臨著越來越大的壓力，要求其效仿中國，關閉象牙市場。 這一禁令對日本象牙使用者的影響不同。傳統印章佔據日本象牙消耗的80%，但它們很容易由其它材料所替代，包括水晶、金屬、塑料或者木頭。樂器就不同了。演奏者堅持認為，與塑料、木頭或陶瓷材料相比，象牙能帶來更好的音質，而且在長時間的演奏中，它對身體的影響更小。沒有象牙，日本的傳統音樂就會受到影響。 三弦琴演奏者今藤政太郎希望找到象牙的替代品，這樣音樂家們就不用在危及大象的情況下延續他們的傳統（Credit: Rachel Nuwer） 然而，日本許多著名的傳統音樂家和學者認為，可能還有另外一種選擇。在材料學家和環保主義者的合作和幫助下，希望製造出一種人造象牙，既能拯救大象的生命，又不會犧牲象牙製品受歡迎的品質。享有「人間國寶」（Living National Treasure）稱號的三弦演奏家今藤政太郎（Masataro Imafuji）說：「我想找到一個替代品，這樣我們既能與世界站在一起，又能保持日本傳統音樂的魅力。」 今藤政太郎表示：「對我來說，保持環境和世界的和諧，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這是日本傳統音樂的精神，也是日本文化的核心理念。」 不斷發展的傳統 現年83歲的今藤政太郎，深情地回憶了他在音樂陪伴下度過的童年。他的父母都是三弦樂器的職業表演者，母親還在家教學生。今藤政太郎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對這種音樂耳熟能詳，並且還能唱。」他決定追隨父母的腳步，不僅因為他熱愛音樂，還因為希望保持傳統音樂的活力。 隨著今藤政太郎演奏水平的不斷提高，他對這門技藝的歷史也了如指掌。他了解到，象牙並不總是三弦琴和箏的組成部分。這兩種樂器都來自中國，箏在公元700年左右傳入日本，三弦則出現在16世紀的永祿年間。音樂家們起初是用龜殼、木頭或牛角來製作現在採用象牙的部分，但隨著這種樂器的流行，它們開始發生變化。三弦的琴身變大了，覆蓋表面的蛇皮換成了貓皮和狗皮。一種帶有明顯日式風格的樂器開始形成了。今藤政太郎說：「照日本的慣例，三弦和箏做出了符合日本文化的改造。」 人造象牙能結束偷獵嗎？（Credit: Getty） 這兩種樂器於江戶時代（1603年～1868年）流行起來，今藤政太郎說，那個時代的人們形成了「對美的品味」。時尚、文學和藝術開始興盛，還有歌舞伎。歌舞伎是一種帶有現場音樂的戲劇形式，它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日本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隨著時間的推移，表演場地不斷擴大以容納更多的觀眾，音樂家們需要傳出更大的聲音。經過反覆試驗，他們發現採用象牙之後，演奏的音樂可以傳到房間最遠的角落。今藤政太郎說，事實也證明，象牙的手感最好，「為舞台上的表演者希望創造的壯觀、迷人場景增添了一種珍貴感」。 象牙仍然是當今大多數音樂家的首選材料，不僅因為它能帶來卓越的音質，也因為它能讓音樂家進行長時間的表演，而不會出現身體的不適。東京禦茶水女子大學（Ochanomizu University）的日本傳統音樂名譽教授徳丸吉彥（Yosihiko Tokumaru）表示：「象牙可以保護表演者的身體。如果我長時間用塑料撥片演奏，肩膀會很痛，因為這種材料沒有彈性。」 音樂行業對象牙的需求短期內不可能消失。雖然箏和三弦不像過去那麼受歡迎，但越來越多的年輕音樂家，包括今野玲央在內，開始接受它們。有些人對江戶時代的老歌感興趣，有些人則在為這些樂器塑造新的角色，包括運用到爵士樂中。雖然新成員的補充不及流失者的數量，但老一輩音樂家在這些年輕人身上看到了未來的希望。 雖然日本允許國內象牙交易，但1989年的國際貿易禁令給這些音樂家帶來了許多困難。首先，那些想把三弦或箏帶到國外的人面臨海關查驗，可能導致樂器被沒收。徳丸吉彥說：「哪怕一個象牙撥片是200年前製造的，外國政府也可能沒收它。」 徳丸吉彥認為，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可以制訂一個國際間認可的持證樂器象牙護照計劃。今年1月，日本文化廳（Agency for Cultural Affairs）對他提出該計劃的信件做出了積極回應。不過，目前來說，音樂家出國必須攜帶塑料或者木質替代品，「想領略原汁原味的日本傳統音樂，就得來日本」。 用於演奏類似吉他的三弦琴和箏的象牙撥片（Credit: Rachel Nuwer） 然而，即使那些不去海外表演的音樂家，也在擔憂。環境律師、日本老虎和大象保護基金會（Japan Tiger and Elephant Fund）東京的一個非營利組織，倡導象牙禁令，執行董事阪元雅行（Masayuki Sakamoto）表示，如果日本決定追隨多數國家，關閉國內象牙市場，樂器很有可能成為新法律當中最複雜、最有爭議的部分。他還說，如果日本真的關閉了象牙市場，就應該學學英美的做法，對某些樂器發放通行證。他說：「我們無意扼殺與之相關的文化。如果音樂家表現出對大象保護的理解，並承諾在未來逐步淘汰使用象牙，日本應該允許他們享有一定的豁免。」 即使日本不禁止象牙，這種材料的使用時間也不會太久。沒有人知道這個國家儲存了多少未雕刻的象牙，除非有新的象牙經非法走私進來，否則象牙經銷商最終會耗盡象牙。隨著象牙供應的減少，音樂家們預測，這種原本就很昂貴的材料將變得更加難以負擔，在象牙儲備真正用完之前數年，除了富有的音樂家，一般人是承受不起的。 換句話說，改變是不可避免的。今藤政太郎指出，這未必是件壞事，因為日本的傳統音樂也不是一成不變的。他說：「隨著時間的推移，樂器本身也在變化，人們對美妙聲音的鑒賞也是如此。」例如，傳統上用來製作三弦琴的貓皮和狗皮，已經開始被袋鼠皮和人造皮所取代，這在動物權益方面更符合當前的理念，而且有望產生高質量的聲音。他說，象牙也可能走類似的道路——只要有好的替代品。 藝術與科學的交匯 今藤政太郎的許多同行都了解象牙相關的問題。但他們並非科學家，缺乏拿出解決方案所需的專業知識。幸運的是，他們並非唯一考慮日本象牙未來的人。 一件使用了象牙撥片和象牙雁柱的箏（Credit: Rachel Nuwer） 野生動物保護協會（Wildlife Conservation Society）的環保研究員西原智昭（Tomoaki Nishihara）過去30年一直在剛果共和國和加蓬生活，親眼目睹了森林大象的生存危機。他了解到，自己的國家應該為上世紀80年代的大部分獵殺負責，日本今天依舊把森林象牙作為原料在使用。隨著西原智昭的研究深入，他意識到，在日本所有的象牙用途中，包括印章、藝術品和配飾，音樂家是唯一真正需要這種材料的人。他覺得必須採取行動。 他說：「我們必須停止僅僅從情感角度指責日本的象牙使用者，包括對傳統音樂家。我們需要找到一種更科學的方式來解決大象危機，並為傳統文化的未來帶來具體的解決方案。」 西原智昭聯繫了《邦樂雜誌》（Hogaku Journal），這家雜誌專注於日本傳統音樂，通過它們，他與包括今藤政太郎在內的一些日本最有影響力的演奏家建立了聯繫。他向這些音樂家解釋了偷獵對該地區的影響，包括大象減少對整個生態系統的影響。 今藤政太郎說：「我了解到，為了用象牙製作樂器而殺死大象，不僅是殺死大象本身，還意味著毀滅整個生態環境。我真的不想以文化的名義來破壞環境，破壞對人類來說最珍貴的東西。」 為了擴大對話範圍，西原智昭在2014年組織了一次研討會，請來50多名音樂家和學者討論象牙在日本的未來。東京武藏野音樂大學（Musashino Academia Musicae）日本音樂史教授薦田治子（Haruko Komoda）表示：「在研討會上，我聽取了不同觀點和不同職業人的意見。我意識到，儘管對使用象牙有不同的看法，但我們一致認為這是一個問題。」 西原智昭還聯繫了材料學家，懇請他們利用日本的「世界級技術」，幫助尋找解決方案。專門研究人造骨骼的名古屋大學（Nagoya University）教授大槻主稅（Chikara Ohtsuki）接聽了他的電話。大槻主稅在2014年告訴共同社（Kyodo News）：「就人工替代品來說，據我所知，很難與象牙這樣的天然材料競爭，但我會盡可能地去接近它。」 大象在其生態系統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Credit: Getty） 象牙是一種神奇的材質，能夠承受一頭重達1.2萬磅（5443公斤）的動物在戰鬥、挖掘或推倒樹木時所施加的力量。然而，象牙只是非常大的牙齒，主要由羥磷灰石組成，這是一種磷酸鈣化合物。但是，儘管象牙與骨頭和人類牙齒相似，但它具有獨特性，要在實驗室中重現象牙非常困難。象牙在大象的一生中不斷生長，它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結構，一種是微觀結構，另一種是納米結構。它布滿了小孔，大約只有細胞的十分之一。這種特殊的結構賦予了象牙特有的強度，這也是象牙難以複製的原因。 2016年，大槻主稅成功合成了一小塊類似象牙的材料。在沒有任何專項資金支持的情況下，他一直在努力將產品提升到對音樂家有用的程度。西原智昭接觸了多家日本企業，希望能有某家企業感興趣參與到這個項目中，以增加社會影響力，但沒有一家企業願意，理由都是財政緊張。日本政府似乎也不太可能介入。西原智昭及其同事接觸過的各政務廳代表推稱，要麼沒有資金，要麼這個問題超出了他們的職權範圍 雖然感到惱怒，但這個團隊不願放棄。薦田治子說：「我們是一個非常小的群體，我們的興趣很容易被忽視。但通過解決這一問題並找到解決方案，或許我們可以為世界上其他面臨傳統文化和保護瀕危物種之間衝突的地區樹立榜樣。」 大槻主稅的努力可能處於停滯，但其他人的努力正在取得進展。牛津大學（University of Oxford）的生物學家沃爾拉特（Fritz Vollrath）正在對一種絲質纖維素和羥磷灰石為基礎的象牙替代品進行試驗。沃爾拉特和他在中國的同事相信，這種材料最終可以用來製作藝術品、鋼琴鍵、台球和生物醫學植入體。從研究象牙中獲得的見解，甚至可能用於發明新的汽車保險杠等物品，這些物品將俱有這種材料獨特的能量吸收、柔軟性和韌性兼備的特性。 沃爾拉特說，他的團隊正在創造的象牙替代品，沒有理由不能用於日本傳統樂器。他說：「對我們來說，這真的是先嘗試了解這種材質，然後看看能否從商業角度將其實現。顯然，我們的目標是讓它為人所用。」 沃爾拉特及其同事仍在努力使他們的材料達到標凖，他們目前取得的進展充滿了希望。他們計劃招募專業雕刻師、音樂演奏者和台球愛好者，來試用這種材料。日本的音樂家可能也會感興趣。正如今藤政太郎所說：「如果在象牙的問題上不能與世界同步，我不想繼續使用它。」 蕾切爾·努維爾（Rachel Nuwer）是一位獲獎記者，為《紐約時報》、《美國國家地理》和BBC未來欄目等媒體報道科學、旅遊、美食和探險內容。她著有《偷獵：野生動物販賣的黑暗世界》（Poached: Inside the Dark World of Wildlife Trafficking）一書。 請訪問 BBC Future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