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錦雄：香港反對派人士化身大陸同志倡議者的掙扎與反思
聖誕節對張錦雄（Ken仔）來說，是一個意義非凡的日子，1990年聖誕前後，當年15、6歲的他邂逅了第一位男朋友，正式踏入同志（LGBT，男女同性戀、雙性戀及跨性別）的圈子；1995年平安夜，他發燒、肚瀉、肺炎重病被送入院，結果確診了愛滋病。1999年聖誕節，他在平安夜活動中，向記者「出櫃」訴說自己作為愛滋同志的經歷——他當時用化名、帶太陽眼鏡和帽子。
張錦雄（中）20多年前證實患有愛滋病，以自己做例子證明愛滋病人與常人沒有很大分別。 多年前，愛滋病被形容為「世紀絶症」。如今，這位香港土生土長的男同志愛滋病患者，以自己作為最佳例子，愛滋病不是「世界末日」，凖時服藥仍然可以如普通人一樣，活得精彩。 這20多年來，他的人生真的「活得精彩」，有著多個頭銜和身份，他是「香港彩虹」創辦人，這個1998年成立的組織，是香港當年唯一一所專門為同志提供服務的社區中心。 後來，他加入香港反建制勢力，參與多個被中共及建制派視為「眼中釘」的組織，他是「長毛」梁國雄所屬政黨社民連的創黨成員，曾擔任以「平反八九民運」為綱領的支聯會常委，也擔任專門籌辦大型反對派遊行的民陣發言人。他曾經帶領群眾高叫「特首下台、平反六四、結束一黨專政」的口號。 但2009年開始，他逐步脫離香港的政壇，選擇到大陸推動同志平權、愛滋病防治及患者輔導工作，並在幾年前，參加安徽衛視電視節目《超級演說家》，分享自己對抗愛滋病時得到身邊人支持的故事，一句「沒有愛，有再好的藥物都沒用」感動了不少觀眾，令他成為一個微博逾22萬粉絲的大陸小網紅。 張錦雄（右二）曾經在香港「六四晚會」台上主持及領唱。（圖為2003年6月4日） 為甚麼到大陸？ 十年前的大陸，同志、愛滋病等議題仍然十分敏感，張錦雄領導「香港彩虹」的日子，接觸不少專程來拜訪的大陸同志團體，並獲邀到大陸演講，在活動中，他見到無數年輕大學生，對性別議題展現無窮的求知慾。 張錦雄說，在香港演講，香港學生並不在乎講者說甚麼，但在大陸的大學演講，講堂上總是擠滿幾百人，座位也不夠，學生們錄音、抄筆記、積極參與，有人由其他城市坐兩小時巴士，就是為了聽他一席話。 「內地勾起我一些使命感，原來內地的同志運動是可發展、有機會的，有很多年輕人願意出來，他們需要培訓的機會和經驗，」他說。 張錦雄2009年創立「彩虹中國」，每年花約一半時間身在大陸，9年間踏足60多個城市、過百間大學，四處演講和為當地的人提供針對愛滋病防治及同志輔導的培訓。「彩虹中國」不是大組織，他到大陸工作，要靠當地組織提供交通費及演講費，也曾有透過騰訊99公益籌款，為感染者及同志提供服務。 有一次，張錦雄到廣州的一間大學做公選科課堂的嘉賓，但活動舉行前，負責老師宣佈取消——原因不明。 幾百名在場學生大失所望，於是在校園尋找其他課室，課堂結束便集體去一間空置的課室，讓張錦雄在不用器材的情況下講述他的經歷、性別、性傾向議題，但不足半小時，學校的職員來到要求張錦雄離開學校。 「兩個女學生對我說，她們已經是心理學四年級，但從來沒有一門課講同志議題，她慕名而來上這一課，她說真的很想聽他講課，反問為何學校不讓學生了解這些事。」 這批學生在微博發聲明，要求校方解釋不讓學生聽講座的原因，後來，他們逐一被校方召見，微博的聲明從此消失。 以前的「七一遊行」，經常見到他出現，但近年，他已經沒有再去遊行。（圖為2003年7月1日） 在大陸遇到的挑戰 張錦雄具備香港反對派色彩的背景，2014年香港爆發爭取普選的佔領運動，以及去年年底大陸出台《境外非政府組織管理法》，種種原因，令他近年在大陸的工作愈來愈困難。 他的組織「彩虹中國」在香港註冊，被視為「境外組織」，在大陸參與活動，主辦方要在兩個月前申請及報備，很多學校老師怕麻煩，令張錦雄邀約大減。 按法律，他可以在大陸註冊，但需要填寫犯罪紀錄，張錦雄在香港曾因示威被控阻差辦工以及被控非法廣播，他對自己能否順利在大陸註冊組織深抱懷疑。 「資源、錢、或人也不是問題，是制度與國情。國情時常都在轉變，鬆緊不一，未成名前做嘉賓去學校演講，其實沒有人管，但當組織漸大、或者香港發生『佔中』、『六四』、『七一』時期，無論講甚麼題目，也不希望有我回去演講。」 現在他出席活動盡量保持低調，事前不會在微博宣傳，也不會四處張揚他到哪兒演講，在大陸打滾多年的他，早已習慣避談「人權」、「組織」、「運動」、「遊行」等字眼，只會稱自己「做公益、辦教育活動」。 今年年初中國修憲討論熱烈之時，他原本計劃在鄭州、西安、重慶出席不同的活動，但在首站鄭州，公安要求他立刻回香港，連西安、重慶也不能去，這次事件嚇得他在深圳聘請的助理也要辭職。 之後張錦雄再次低調重返鄭州，希望出席另一個由其他組織舉辦的講座，但坐火車途中，他得悉講座被取消，在火車站，他又遇見執法人員，並且「被旅遊」去參觀少林寺。 「他們對我說，以後去鄭州都要通知他們，會很熱情招待我、全程陪著我，即暗示我不要再來，」張錦雄說，「有公安對我說，查到我是支聯會、社民連的一員，雖然是2009年之前的事，但很難不令人聯想，不是現在說沒關係就沒關係，他們說保留對我的懷疑，但無法對我完全信任。」 他對BBC中文表示，已經決定年底解散「彩虹中國」，日後只會以個人名義做公益。 中港兩地均吃力不討好 大陸官方對他不信任，而在香港，張錦雄同樣備受質疑。 「有部份人直接說我被人收買了，我可以用人頭擔保，我的價值觀從來不是錢那一方面，」張錦雄說，自己退出香港政界後投入大陸同運時，經歷一段要到餐廳打工賺取生活費的日子，每月花10幾天賺錢應付基本生活開支，其他日子均會到大陸工作。 張錦雄投身民主派政圈是有一點誤打誤撞，起初是為了「香港彩虹」的發展，而結識包括支聯會在內的團體，後來因為他「會唱歌和主持」，而獲支聯會看中，可以在活動擔任司儀，在示威活動台上主持、唱歌。 「我成為了『社運界口水歌歌手』，」他笑說。 2003年香港50萬人上街，抗議國家安全法23條，當年28歲的張錦雄，在維多利亞公園的起步點台上，連續幾小時不斷唱歌、主持。在民陣和支聯會的日子，他有份籌辦「六四晚會」、「七一遊行」，經常做司儀，帶領群眾叫喊「平反六四」、「特首下台」的口號。 後來，社民連籌組時他獲邀成為創黨成員，張錦雄說，社民連是第一個政黨把同志議題放入黨綱，為日後其他政黨，加入性小眾內容而鋪路。 但是，他無法在社民連黨內爭取參與2008年的香港立法會選舉，之後也沒有獲聘做議員助理，在黨內他沒有特別身份，政途上的挫折，令他只好專注「香港彩虹」的工作。 他在示威現場台上拿著麥克風的日子，已經不復再。（圖為2004年6月30日） 張錦雄（右）是社民連創黨成員，但後來與黨內有分歧而與幾名黨友一同退黨。（圖為2007年） 但無論在社民連、還是「香港彩虹」，他也和當中人存在分歧，最終相繼離開有份創立的兩個組織。在社民連，他和其他黨友不滿領導層及質疑社民連賬目問題而退黨；而在「香港彩虹」，他的組織沒有獲得足夠資助，加上他希望組織未來更專注於社工服務，與其他人意見不合，他決定退出。 2010年，香港發生「五區總辭」事件，5名民主派立法會議員為了爭取普選辭去議員職務，希望把補選視為變相「公投」。 張錦雄做了一個令他後悔的決定，他宣佈參加這場補選，與昔日黨友「決戰」。 結果，這次「叛變」引來民主派人士不滿，參選令他失去昔日的朋友和戰友，他最終得票也只有2.1%。 「香港民主派中，有些人對我不信任，問我是否被人收買，有錢可以參選，但其實那幾萬元，是『香港彩虹』一個義工借給我，我到現在只還了一萬塊，我也十分愧疚，所以之後我努力做侍應。」 那時候參選，除了是為了對社民連表達不滿，也是希望成為首任「出櫃」的立法會選舉參選人。 「我那時候很年輕，不夠成熟，政治閲歷不多，可能我真是不適合從政，又或者我比較單純、天真，政治裏面，不論左中右、政黨、政府都好複雜、好多勾心斗角。」 「這是我人生暫時最後悔的事。」 回望這段加入民主團體的日子，他說初心是希望把同志議題帶入政治，也許就是因為他在民主陣營不斷重覆又重覆地提出性別議題，才令更多民主派團體關注。 「與其說我有從政的方向，不如說我只是用他們平台去表達我想說話。」 離開了兩個香港所屬組織，加上在大陸感受到同運冒起的勢頭，一推一拉的情況下，他選擇了北上服務，淡出了香港政圈，暫時不考慮參與任何香港政治相關的工作。 2014年香港發生的佔領行動，張錦雄也只是一個旁觀者的角色，眼見新一代早已比他激烈。 他沒有打算身在運動的前鋒，「衝完之後又怎樣？打官司？你有甚麼好處？」 如果他遲一點出世，也許他就是那些衝上前被捕的年輕人。他已經不是站在前線的人，也不再是2003年大遊行的那位28歲熱血青年。 「我與很多香港人一樣，有一種無力感，我只能顧好自己，我做不到大事、大運動，不如做一些協助愛滋病感染者和同志的工作，這些事情很實在，自己開心又幫到人。」 「有時候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有些事情過了便是過了，不能回頭。」 中港兩地的同志運動 張錦雄在香港政界打滾稱不上是成功，但他在中港兩地同運上卻是功不可沒。 在香港，2005年，他參與籌辦香港首屆「國際不再恐同日」的活動，當時社會風氣趨向保守，幾百個團體在活動前半個月聯署登報反對同性戀，當年這場只有幾百多人的小規模遊行，主辦方要凖備面具，因為許多參加者不希望「出櫃」，未能以真面目示人，但抵達終點時，一批示威者脫下面具感動而泣，自此這個活動成為傳統，十幾年過後，香港的同志遊行成為年度的嘉年華活動，何韻詩、黃耀明等明星相繼「出櫃」，令運動走入新的階段。 在大陸，這些年來受他培訓、啟發的青年，漸漸成為運動中不可或缺的一員。同志組織武漢同行同志中心的創辦人黃豪傑，是當年受張錦雄啟發的一員。黃豪傑對BBC中文說，因為在活動中認識了張錦雄，發現同志運動有無盡的可能，自己可以成為一個全職的同志服務工作者，所以他也投入了大陸的同志、愛滋病工作。 湖南長沙2013年曾經有百多名同志在街上游行，張錦雄也參與其中，他對大陸同運活躍感鼓舞。 大陸有更多年輕人站出來爭取同志免受歧視。 張錦雄傳授了大陸同志組織如何管理和籌辦同志、愛滋相關活動，具體地描述了同志中心運作的實務，他也把「Free Hug」（免費擁抱）這類街頭行為藝術帶到大陸，去宣揚愛滋病人並不可怕。 張錦雄在出席香港同志活動「粉紅天」時接受採訪，他在活動中舉辦了一個與中國同志運動相關的論壇，希望中港兩地同志交流，可以相互得到啟發。 十年過去，張錦雄認為大陸的同運發展迅速，甚至在某些地方超越香港，例如，香港同志運動經過2、30年，只有少數同志能夠與父母一同出鏡，大部分香港同志家長,只是參加個別組織的閉門活動，哭泣尋求輔導，沒有人願意走出來，但大陸，很多同志家長也組織活動。 他說，大陸不是一個可以輕易搞以同志為主題來遊行籌款的地方，反而迫使一些同志，要透過參加馬拉松等來宣揚同志權益，他們在這些不以同志為標籤的活動派發傳單，展示彩虹旗，與路人解釋自己的性傾向，反而令同志與異性戀者扣連起來，相反在香港，同志遊行已漸漸演變成一種「自己人自己開心」的聯誼活動。 但他對中國大陸未來的同運發展有樂觀的心態，雖然，他的「彩虹中國」在這個體制中不能存活下去，但他相信，在中國不同城市，已經有新一代，可以由他們自己帶領同運的發展。而他自己則希望關注其他國家的華人同志，或許「香港彩虹」、「彩虹中國」走得更遠。 「成功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