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萊塢新角色：協助拍攝安全性愛場景的女性
艾麗西亞·羅迪斯（Alicia Rodis）帶著任務來到紐約片場。她要為美國一家主要電視網的電視劇拍攝一個非常複雜、大膽的集體性愛場景。她要確保導演遵守30名演員設定的親密界限。她在一個大的電子表格上記錄演員們的條件，以確保攝像機轉動時每個人都感到舒適。
《墮落街傳奇》（The Deuce）講述了20世紀70年代紐約成人電影產業的興起。劇本中有大量模擬性愛和裸體鏡頭。 在另一個地方的劇院裏，切爾西·佩斯（Chelsea Pace）編排了一對夫婦表演的親密場景。 她說：「你不要在這裏『摸索』，要與伴侶的身體前部進行肌肉上的接觸。」兩位演員重覆做著一組動作，她用不帶有性愛的語言來解釋舞台方向。 歡迎來到親密協調員（intimacy coordinator）的世界。 艾麗西亞·羅迪斯（Alicia Rodis）是HBO的親密關係協調員。美國電視網現在為每一個涉及裸體的節目聘請一名專家。 就在幾年前，女性還不會從事這項工作。現在，這是整個娛樂業發展最快的職業之一。 親密協調員是訓練有素的協助者，她們幫助演員和電影製作人員處理涉及身體接觸的敏感場景，包括擁抱、親吻，甚至裸體鏡頭或模擬性愛。 就在幾周前，強大的美國演員工會「美國電視和廣播藝人聯合會」（SAG-AFTRA）發佈了一份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文件，通過聘任親密關係專家來規範性愛場景。除此之外還有更廣泛的行動，就是要阻止娛樂行業的不端性行為。 SAG-AFTRA的主席加布裏埃爾·卡特里斯（Gabrielle Carteris）說：「這樣做是為了減緩成員對自身安全的擔憂。演員們要大聲講出自己的故事，尤其是女性演員。不僅僅是關於韋恩斯坦的故事，還有很多人。」 前電影製片人韋恩斯坦2月24日被判性侵和三級強姦罪成。 67歲的前電影大亨哈維·韋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上個月在紐約的一場審判中被判刑，法院判他犯有兩項性侵罪。對他的指控引發了#MeToo運動和「到此為止」（Time's Up）運動。在那之後的兩年裏，好萊塢對親密關係協調員的需求激增。 「我們有特技協調員編排打鬥場面。涉及到身體暴力時，他們很會照顧人，」艾麗西亞·羅迪斯（Alicia Rodis）說，她最初經過受訓成為打鬥舞蹈編排者，現在是一名全職親密關係協調員，也是國際親密導演協會（Intimacy Directors International）的聯合創始人。 羅迪斯說，「但是，親密關係和裸體鏡頭是另一個高風險情況，以前從沒考慮過。真令人吃驚。」 銀幕上對親密關係的刻畫在「後Metoo」時代的好萊塢中被重新審視。 行業專家估計，目前約有50位親密關係專家在為電影製作提供建議，主要集中在美國和英國。這個工種在短短幾年內增長了10倍。 性別力量不均衡 過去，在導演的基本指導下即興創作親密場景很正常，這樣可以讓演員自己去設定界限。 佩斯說，「我們過去常常依賴演員的實際生活經驗。我們只是希望演員的『激情』理念能與導演相匹配。」佩斯也是演員，他在2017年與他人共同創立了戲劇親密關係教育研究小組。 電影行業的權力格局很難讓演員們在不開心的時候表達出來，尤其是女性演員。「自我保護的首要原則是，對你被問到的每件事都說『是』。這真的是演員訓練的一部分，」佩斯說。 早在2017年10月韋恩斯坦的醜聞爆發之前，這個問題就已經醞釀很久了。 克拉克（Clark）扮演丹妮莉絲·坦格利安（Daenerys Targaryen）女王。拍攝一開始就要求她把衣服脫掉很多次。 法國女演員瑪麗亞·施耐德（Maria Schneider）在巴黎拍攝了意大利導演貝爾納多·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的影片《最後的探戈》（Last Tango）。過了幾十年，1972年，她說自己感到「羞辱」，「有點被強姦的意思」，因為導演沒有把性愛接觸寫進劇本，讓她感到很意外。當時她19歲。 最近，英國演員艾米莉亞·克拉克（Emilia Clark）說，在拍攝《權力的遊戲》（Game of Thrones）時遇到讓她覺得「可怕」的露骨場景。 1926年拍攝親吻鏡頭的照片。這一行業發生了巨大變化，但僅僅發生在最近幾年。 她在接受採訪時說，「我和所有人一起拍攝全裸電影，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知道別人對我的期望是什麼，不知道你想要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在好萊塢發生#MeToo運動後，情況開始發生變化。 其中一個轉折點發生在美國電視網HBO電視劇《墮落街傳奇》（The Deuce）的片場。該劇講述了20世紀70年代紐約色情產業的蓬勃發展。艾米麗·米德（Emily Meade）飾演一名性工作者和色情明星。她發現一些裸體鏡頭難以忍受，於是找老闆談了談。 「在整個職業生涯中，我一直扮演非常性感的角色。我第一次做愛是在16歲。不管當時意識到，還是後來回憶，很多時候我都覺得不舒服，」米德在HBO的採訪中說。 這時出現了羅迪斯。她首次被一家主流電視網絡聘用，輔助拍攝場景中模擬性愛。她說：「我總是說，『讓我們討論一下現在要做什麼，不該做什麼』，這樣在拍攝時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艾麗西亞·羅迪斯（Alicia Rodis）和導演蘇珊娜·懷特（Susana White）在拍攝《墮落街傳奇》（The Deuce）。 「我想支持導演的願景，但也要確保在演員可接受的範圍內。」 HBO後來宣佈，將在所有涉及裸體鏡頭的影片中與親密協調員簽約。網飛（Netflix）、亞馬遜（Amazon）和Apple+等公司也步入後塵。 現在，拍攝親密關係的導演也經常出現在大型戲劇作品中。 親密關係導演亞利特·多爾（Yarit Dor)）在倫敦西區幫助導演了阿瑟·米勒（Arthur Miller）的影片《推銷員之死》（Death of a Salesman）。 被譽為倫敦西區首位親密關係主管的亞利特·多爾（Yarit Dor）說，「你不僅要支持整個拍攝團隊，也是創作過程的一部分，要去探索親密關係作為講故事的工具是如何融入故事的。」 「劇院中的拍攝會持續四周。拍攝電視和電影要快得多。所以在到達片場前，就要和演員們做大量工作。」 新型語言表達 阿曼達·布盧門撒爾（Amanda Blumenthal）是秀場節目（Showtime）在洛杉磯拍攝的情色劇《婚外情》（The Affair）聘用的親密關係顧問。她說，這份工作「部分是調解人，部分是顧問，部分是編舞」。 兼任「親密專業人士協會」的負責人布盧門撒爾說，「一齣戲會假定演員拍裸照沒問題，因為演員以前拍過裸照，但並不總是這樣。處境有時非常困難。我發現自己在片場能幫助演員強化他們可接受的界限。」 過去的一年裏，親密關係專家不斷增長，他們開發了適合這項工作的技術和協議。從審查腳本、推薦作者，到討論如何拍攝模擬性愛的技術問題。 演員工會SAG-AFTRA新出的指導方針涵蓋了前期影視製作階段。在排練前，親密協調員與表演者進行一對一的會面，並確保服裝部提供合適的裸體服裝、義肢和遮擋生殖器的屏障，如硅膠襯墊或硬質面料。 切爾西·佩斯（Chelsea Pace，左）在非百老匯演出和電視劇中演出。她說，「親密關係是講故事的工具，必須為故事服務。」 在拍攝親密場景時，協調員會確保場地關閉，工作人員的數量限制在最低。他們將幫助編排場景之間的物理切換。 布盧門撒爾說：「我們工作的很大一部分，是確保在整個拍攝過程中都能得到演員同意。」 在英國，導演們已經著手設定親密關係協調員的角色。BBC的首位親密關係導演兼網飛性教育顧問艾妲·奧布萊恩（Ita O'Brien）一直在制定指導方針。她說，有必要劃定界限，「包括在必要時採取策略停止行動。」 專家說，這些場景需要制定像汽車追逐或其他特技一樣多的計劃。 羅迪斯解釋，「如果是親吻或愛撫場景，演員能接受撫摸胸部嗎？後背、肩膀、屁股能觸摸嗎？我們要確保沒有生殖器接觸。就算演員同意將生殖器接觸作為場景的一部分，也會有障礙。」 阿曼達•布盧門撒爾（Amanda Blumenthal）說：「因為這個工作很新穎，演員、導演和製片人都在學習怎樣與我們合作。」 在此之前，照顧演員的任務通常落在服裝和化妝師身上。他們會在鏡頭之間分發長袍，並時不時瞥一眼監視器，確保鏡頭沒有超出約定內容。 現在，親密關係協調員正在為電影場景帶來新元素——用「去性愛」的語言來指導拍攝。佩斯解釋，「這不是一個演員觸摸另一個演員，而是一個角色在觸摸另一個角色，但演員們進行的是肌肉層面的接觸。」 羅迪斯（Rodis）說：「我們過去常常編排身體暴力動作，但卻忽略了裸體鏡頭。」 佩斯說，她不會說「愛撫你的伴侶」，而是會指導演員「與伴侶的側臉進行肌膚接觸」。 行業的結構性變化 然而，親密關係監督者的角色在業內也遭遇了坎坷。 即使性愛鏡頭是模擬出來的，演員之間的身體接觸卻是真實的，而且有時可能並不怎麼舒服。 演員工會的卡特里斯說，一開始，導演和製片人會擔心拍攝過程放慢。還有財務上的問題，因為對於小型影片製作，聘請專家可能會超出預算。 「我們不是性愛警察。有時導演認為我們的存在是為了對他們想要的裸體鏡頭說『不』。我們不會那樣做，」佩斯說。 多爾說：「一旦與親密關係專家合作，許多導演會覺得，有了這樣一個人，他們的任務會減輕一些，是一種保障。」 但是，行業需要更激進的轉變，要動搖那種阻止演員（尤其是女性演員）站穩腳跟的「贊同文化」。 莎黛雅（Zendaya）出演了《亢奮》（Euphoria）。這是一部對性描寫強烈的青少年戲劇，阿曼達·布盧門撒爾（Amanda Blumenthal）被聘請為親密關係協調員。 「這是關於片場權力的重新分配。我們需要那些期望演員有發言權的導演，以及知道如何表達自己需要什麼的演員，」佩斯說。 多一些訓練有素的親密舞編導，以及新一代熟悉親密關係的演員，可能有助於行業的轉變。據路透社報道，去年，國際親密導演協會的10個認證課程收到了70多份申請。 熟悉怎樣與親密關係協調員工作的新一代演員可能為這一行業帶來變化。 卡特里斯說：「其實，現在親密關係協調員還不足夠，而且需求只會增長。」 演員們認為，協調員的背景也需要更加多樣化。羅迪斯說：「現在大多數是女性，我們也需要更多來自不同背景的非二元性別的人。」 「有些場景不適合白人親密協調員，他可能不知道如何為有色人種創造安全環境，我們需要意識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