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特福德, 一個讓我們不得不直面死亡的女子
本傑明•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曾說過一句名言：「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死亡和稅收以外，沒有什麼可以說是確定無疑的。」而如果某些科學家和商人值得信賴的話，那麼眼下富蘭克林的論斷就只剩一半是正確的了。現如今，你可以以20萬美元的價格買到以下殯葬服務：將你的遺體整個浸泡在防凍液中，並安放在亞利桑那州（Arizona）斯科茨代爾市（Scottsdale）的一個巨型冷凍櫃裏。（如果你只將顱腦保存下來，而任由自己的血肉之軀自生自滅，那麼總價可以削減到8萬美元。）到目前為止，已有大約一千人懷揣著有朝一日解凍重生的希望，簽約接受此項服務。
我每次聽到這些殯葬方案的時候，都不禁想起傑西卡·米特福德。她於20年前離世，是小說家南希·米特福德（Nancy Mitford）的妹妹。生前，她時而是一名共產主義者，時而是一位調查記者，時而擔當民權活動家，時而又變身流行歌手。身為歌手，她為辛迪·勞珀（Cyndi Lauper）開了一場演奏會，並與作家瑪婭·安傑盧（Maya Angelou）錄製了一段二重唱。J·K·羅琳（JK Rowling）十分仰慕她，甚至以她的名字來給自己的大女兒命名。 然而，米特福德今天為人們所記住的原因，是她在1963年出版的《死亡的美國方式》（The American Way of Death）一書。她理智地考察了死者後事料理過程中那些奢侈而離奇的行徑，書中內容常常令人毛骨悚然，而在今天看來，其所傳達的主題思想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切合實際。 「逃跑賬戶」 傑西卡·米特福德生於1917年，其父母是瑞茲達爾爵士(Lord Redesdale)和夫人。她在全家七個孩子中排行第六，親朋好友都管她叫「迪卡」（Decca）。迪卡小小年紀就顯現出對貴族生活的不滿情緒：在剛滿12歲的時候，她就已經在家族銀行中建立了一個「逃跑」賬戶，藉此便開始籌劃自己的出逃方案了。 隨著父母以及戴安娜（Diana）、尤妮蒂（Unity）兩位姐姐漸漸開始支持法西斯主義，她那些關於逃跑的憧憬變得越來越殷切。尤妮蒂最終搬到了德國，並同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有些人聲稱是一段風流韻事），而戴安娜則嫁給了英國法西斯聯盟（British Union of Fascists）的領導人奧斯瓦爾德·莫斯利（Oswald Mosley），身為元首的希特勒出席了他們的婚禮。 而對於他們的納粹主義信仰，迪卡深感憎惡。她成了這個家庭中的「紅色分子」（思想左傾的人），用鑽石戒指在臥室玻璃窗上劃刻出錘子和鐮刀的圖案。19歲那年，她在一次家庭聚會上邂逅了溫斯頓·丘吉爾（Winston Churchill）的侄子、信仰社會主義的埃斯蒙德·羅米利（Esmond Romilly）。在那之後，她的處世之道才具體成形：她當即將逃跑賬戶中的存款兌現，和埃斯蒙德私奔到西班牙，並在西班牙內戰中加入共和軍。弗朗哥（Franco）取得內戰勝利後，他們倍感氣餒，垂頭喪氣地返回英國，並最終移居美國。 轉眼之間，她的生活就被打上了悲劇的烙印。先是一個女兒因麻疹而夭折，接下來埃斯蒙德本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一場戰鬥中犧牲。但是，她又再度嫁人，為自己開啟一段嶄新的生活，並且加入了美國共產黨在舊金山的支部，同時還為爭取美國黑人的公民權利而奔走呼籲。人到中年，她著手開展調查性新聞報道，專門曝光社會上的不公正現象——其中就包括一篇別具煽動性的文章，此文詳細羅列了價格高得越來越離譜的各種殯儀服務，並指出這些服務的費用常常成為懸在家屬頭上的難以承受之重。 她與死亡結緣，將社會良知和黑色幽默融合到這一篇文章中。文章在當時引起了相當大的關注，而她很快將其發展成一本書。這本書讀起來很有啟發性。甚至連那些剛剛遭受喪親之痛的人，都對陰冷的太平間內發生的事情知之甚少。米特福德指出：「市面上已有成千上萬冊對喪葬程序進行描述、採編、理論化的書籍，其內容縱貫古今，從阿茲台克人講到祖魯人；但卻幾乎沒有一書提到美國現當代的喪葬習俗」。 米特福德所做的記述非常可怕，以至於她最初合作的出版商決定終止合同。她尤其關注遺體防腐處理的過程，對殯葬師如何給每具屍體「噴霧、切片、穿孔、醃漬、捆綁、修剪、搽膏、打蠟、上漆、塗胭脂以及穿戴整齊」的工藝細節做了精緻的刻畫。「經過這些處理，一具普通的屍體變成了曾經美好記憶中的模樣」。 米特福德在其作品《死亡的美國方式》中，詳細記述了一具普通的屍體轉變成曾經「記憶中的模樣」的處理過程（圖片來源：Getty） 表面上看，遺體處理是防止屍體進一步腐壞的清潔措施，它還使吊唁者得以為摯愛送上淒美的最後一瞥。而事實上，它根本就是大規模的屍體剖檢整容手術。入殮師會排空靜脈中的血液——血液越早流光越好，以避免在向動脈回填防腐液之前，出現細胞損傷。此舉有助於緊實肌膚，重拾青春飽滿的感覺。而且，由此也涉及到許多獨特的色調，使殯葬承辦人可以選擇不同的著色方案，比如陽光暴曬形成的棕褐色，健康的玫瑰紅色；或是乾脆讓遺體恢復其「天然底色」。在此之後，入殮師將人體周身的組織拉皮去皺，並用植入物、銷釘和填料來掩飾隨年齡增長和疾病發作而出現的斑點和浮腫。然後，死者的面部將被縫合起來，以盡可能地呈現出其最具吸引力（而且顯年輕）的樣貌神色。 最後，入殮師為死者遺體的牙齒增白，並為其化上妝，最後穿上成套裝束。米特福德驚訝地發現，市面上售賣的死者專用衣物種類繁多，其中一個為「死後胸型恢復」而設計的獨特文胸品牌備受其青睞。她指出，殯儀員還會慫恿吊唁者以極高的價格購買最為昂貴的棺材、浮華精貴的鮮花以及故作多情的紀念品（例如，心形的煙灰缸紀念品），並向吊唁者傳遞這樣一層隱含的用意：除非買最好的，否則都會是對死者的不敬。 米特福德對這些侵入性手術的尊嚴和效用提出質疑。令她驚愕的是，殯儀業者有時會因為某項重要的醫學屍檢增大了遺體美容的難度，而阻礙其進行。儘管幾乎沒有證據證實，但在當時的實際情況中，殯儀業者們往往用偽心理學來掩飾他們的服務。他們聲稱一個奢侈的葬禮，以及一具經過修飾、脫毛和拋光的遺體，都是哀悼過程中必不可少的。對此，她嗤之以鼻，並指出，對於情感脆弱的死者家屬而言，與其受蠱惑買一個豪華緞紋內襯的棺材、在葬禮花圈添些玫瑰，不如去看個稱職的心理醫生，前者的實際效果遠不及後者。 入殮師常常會用化妝品來裝扮遺體，除此之外，還會進行較多的侵入性手術，最後才將遺體平放安息（圖片來源：Getty） 更重要的是，她拒絕接受這樣的事實：死亡正在被美化和粉飾，凡人終有一死的殘酷事實被掩飾了起來。米特福德下定決心，現在是時候讓公眾直面死亡了。 美國民眾對此深表贊同。米特福德原本預計其書的銷量也就幾百冊，但該書第一版印刷銷量就高達兩萬冊，發佈的當天就售罄脫銷。這本書在《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上拔得頭籌，並在當年的大部分時間裏始終在榜上佔據一席。1965年，導演托尼·理查德森（Tony Richardson）受它啟發，拍攝了電影《苦戀》（The Loved One），此片由利伯雷斯（Liberace）主演，被譽為「某些地方令所有人刺痛的電影」；2013年，大衛·鮑伊（David Bowie）將它選進他「最為推薦的100本」書的名錄中。 如今，更多的人選擇火葬，以及一種簡樸、少得不能再少的「米特福德式殯葬服務」。看來，她的書確實在人們對待死亡的方式上留下了印記。當一名殯葬承辦人將一款物廉價美的棺材以米特福德的名字命名時，她竟非常高興。她在信中特別提到，羅伯特·肯尼迪（Robert Kennedy）甚至告訴她，《死亡的美國方式》影響了他對兄長前總統約翰·F·肯尼迪的葬禮籌備工作。 如今，科學為我們提供了比以往更多的紀念死者的方式。而且，我們可以肯定，要是米特福德活在當下，她並不會對所有方式都表示贊同。例如，「西雅圖城市逝者計劃（The Urban Death Project in Seattle）」把屍體製成肥料，塵歸塵，土歸土，這是一種比常見的火化更為綠色環保的殯葬方式。反之，儘管我們無法做太多的比較，但相對於以往她所譴責的各種殯葬方式，低溫冷凍殯葬法看上去就是它們的理想典範。正如近來《新科學家》（New Scientist）雜誌所指出的那樣，有價值的醫學研究可能會從這些殯葬項目中脫穎而出。 最起碼，在一些情形中，死亡不再是什麼禁忌的話題。比如，一些「死亡咖啡館」就鼓勵人們毫不諱言地討論死亡。再比如說，由瑞士社會學家伯納德克雷塔茲（Bernard Crettaz）初創於2004年的「莫泰爾咖啡館」（café mortel）為顧客提供了一方場地，人們可以一邊享用茶點，一邊談談關於死亡的事兒。這種轉變的擁護者認為，我們需要更多地參與決策，以選取紀念自己最終離開這個世界的方式；而在自身被緬懷的方式以及為他人悼念的方式上，我們也要發揮更大的主動性。 米特福德以直話直說的幽默態度欣然接受她的命運，活得多姿多彩；她也勢必以同樣的態度面對自己的死亡。1996年初，她被診斷出患有轉移性癌症，還有幾個月可以活，當時她已經開始修改和增訂自己的代表作（她已經開始將新的版本稱為《病入膏肓》）。她依舊樂觀，並對自己剛好有足夠的時間來完成著作、了結生命中的一些小事而深表感激。她於7月22日去世，終年78歲。 她曾經揶揄說，儘管自己呼籲人們採用一種更簡單、更有尊嚴的態度來面對死亡，但她本人卻想要一款精緻的殯葬服務：她死後，「大街小巷封鎖戒嚴，政要就鮮花覆滿的靈柩慷慨陳詞，不時嗚咽，還將有公告發佈–諸如此類的事」。她的朋友們遵從了她的願望，在其離世後，將棺材放入由玻璃圍起來的古董靈車中，讓六匹黑色羽毛裝飾的駿馬拉著靈車，一支12人的銅管樂隊緊隨其後，穿過舊金山的市中心區。 米特福德如果能親眼見到這幅奇景，她必定會翹起嘴唇，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在將生命中這麼多年的光陰都奉獻給了殯葬業之後，唯一令她感到遺憾的事實就是，她永遠都不可能參加自己的葬禮。她曾經寫道：「天哪！我要是能親臨葬禮現場就好了。」 請訪問 BBC Future 閱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