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訴求之「雙普選」：香港與北京難以彌合的鴻溝
2019年，由香港政府推動《逃犯條例》修訂引發的香港示威浪潮從夏天持續到秋天。儘管香港特首林鄭月娥已經正式宣佈撤回條例修訂，滿足示威者的一個訴求。但「五大訴求，缺一不可」呼聲仍不絶於耳。
無條件釋放被捕示威者、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調查警民衝突、取消對抗議者「暴動」的定性、盡快實現立法會與行政長官選舉的「雙普選」，餘下的這四個訴求中，「雙普選」無疑是分量最重的一個。 不論香港主權移交前後，普選問題一直是討論香港民主時繞不開的議題。同時這個問題也成為不斷撕裂的中港關係的縮影。因「反送中」引發的示威抗議再一次令「雙普選」問題成為焦點。 「真普選」與「一國兩制」矛盾嗎？ 香港政府多次表示，「一人一票」普選行政長官與立法會全部議員是《基本法》確立的最終目標。但其中有諸多限定條件。 《基本法》雖然列明「雙普選」的最終目標，但沒有闡明「有廣泛代表性的提名委員會」的含義，給之後的一系列爭議埋下伏筆。 主權移交22年來，現任行政長官林鄭月娥由來自不同界別的1200人組成的選舉委員會選舉產生，立法會議員選舉半數席位為一般選民選舉直接選舉產生，另外一半席位稱作「功能組別」，「功能組別」的選民需為商界、金融界等各行業代表，許多組別常年被親北京的建制派控制。不論是選出行政長官的選舉委員會，還是「功能界別」立法會議員，泛民陣營均認為，這些席位都缺乏全體香港選民的直接參與，不能廣泛代表香港的民意，因而常常招致民主派人士批評，斥之為「假普選」。 引起今夏風波的《逃犯條例》修訂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今年2月香港政府提議修訂《逃犯條例》，即便在6月9日主辦方宣佈有100萬人參與的大型示威發生後反對此舉，香港政府仍堅持推動法案的二讀。 「現在越來越多人知道，行政長官一個比一個差，原因是行政長官都是北京選定的，他們不對香港人民負責，」美國聖母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許田波說。「香港人想要的特首是一個可以真正把香港人想法告訴北京的人，而不是一直只會把北京的意志灌輸到香港的人。」 1997年英國將香港主權移交中國後，香港的親北京與泛民主兩大陣營在普選問題上一直爭執不休，近年來隔閡越來越大。今年7月1日，當黑衣示威者敲碎立法會的玻璃牆，在平時70名議員開會的會議廳內宣讀「雙普選」等「五大訴求」時，香港的民主力量認為這表達出了他們的心聲，但北京沒有傳遞出任何讓步的信息。 香港示威遊行風波已踏入第八周。七月一日，數以百計的示威者衝擊立法會，被視作是「反送中」運動的轉折點。 「反對派和一些激進分子提出了五項訴求，他們的終極訴求是實行『雙普選』，」示威進行三個月後，中央政府負責香港事務的最高行政機構港澳辦發言人楊光9月3日在記者會上表示。「無論將來什麼時候啟動政改，香港的普選制度都必須符合《基本法》，符合全國人大常委會的有關決定。」 面對立場強硬的北京，示威者也沒有顯示出妥協的姿態。「只有從政製作出改革，才能保障近月由政治衍生出來的種種社會危機不會重蹈覆徹，」9月4日，示威者發言人在香港立法會門前舉行的一場「民間記者會」上如是說道。 「現在『雙普選』背後的民意更強烈了，」許田波向BBC中文表示。「因為他們看到香港所有的混亂都是因為行政長官不對香港人民負責，立法會議員的選出違背香港自治，政府有足夠多的選票推動任何他們想要推動的法案通過。」 近年來，北京對香港政治改革的諸多介入引發許多香港人不滿。圖為今年8月9日，「反送中」浪潮中示威者在香港機場聚集時打出標語，「讓香港做香港」。 這背後是各方對普選認識的鴻溝。北京政府與香港泛民主派均認為，自己掌握著詮釋「雙普選」的話語權。 楊光在9月3日的記者會上提到，「香港的普選制度必須始終堅持一個基本的原則，那就是它必須符合香港的政治地位」。他隨後對這個政治地位作出闡釋，即香港是中國領土、香港特別行政區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可分離，香港享有高度自治權，直轄於北京中央政府。 「他們（反對派）想要的普選制度，就是要超出《基本法》和人大常委會有關決定，能夠選出一個可以代表他們立場、可以不對中央政府負責的行政長官，從而為他們奪取香港的最高管治權鋪平道路，」他還這樣表示。「有這種想法的人，是打錯了算盤。」 香港特區政府前政務司司長、前立法會議員陳方安生一直是泛民「真普選」的堅定推動者，主權移交前開始便與北京政府打交道的她認為，北京一向清楚《基本法》中對香港人的普選承諾意味著什麼。 「就是真正的一人一票，」她告訴BBC中文。「而不是北京先提前篩選，再由他們告訴香港人，你們可以根據過濾後的名單投票。」 但並非所有香港人都對「一人一票」有共識。建制派政黨新民黨主席葉劉淑儀曾兩度參選特首，她表示自己心目中的「雙普選」需要「根據憲法來談」。 「哪怕是在民主國家，一人一票就能解決所有問題嗎？不要做夢了，」她說。 在一些關注中港關係的人士眼中，北京與香港民主派在「雙普選」問題上的意見差異來自雙方對「一國兩制」的不同理解。「中央及建制派對泛民缺乏信任，擔心特區政權落在他們手上「一國兩制」會走樣，香港變成顛覆基地，」中國全國政協香港區委員、香港特區政府中央政策組首席顧問劉兆佳說。 而民主派對這個問題有不一樣的理解。「香港現在只有很少人要求獨立，之前更是沒有，」香港民主黨創黨成員、前立法會泛民議員李柱銘告訴BBC中文。「如果中央政府根據《中英聯合聲明》和《基本法》辦事，給我們普選權，同時中央政府不干預香港內政，我相信現在的香港會是另外一個世界，所有人都會支持中央政府，」他說。 命運多舛的「雙普選」 普選可能出現的最早時間點為2007年，因為於1997年7月1日生效的《基本法》中指出，2007年後特首的產生方法如需修改，需要立法會三分之二通過、特首同意，以及人大常委會批准，而立法會產生方法的修改則簡單一些，立法會三分之二通過、特首同意後，報人大常委會備案。 「如需修改」這四個字給了很多人想像的空間。香港時事評論員梁啟智撰文表示，根據這一規定，特區成立之初香港普遍認為，2007年的行政長官選舉與2008年的立法會選舉是「香港最早可以實現『雙普選』的時機」。 但2004年，中國全國人大常委會主動釋法，將特首與立法會產生方法的修改程序增加到五步，需先由特首提出報告，經人大常委會確定後，再由特區政府提出相應修改提案。中國人大還稱，2007年特首選舉與2008年立法會選舉不實行普選。 梁啟智認為，這一安排給了中國政府「限制香港民主化時程與空間」的主動權，香港政治改革機制已經與很多人原來的設想相距甚遠。 07、08」雙普選「期望落空後，建制派政黨民建聯於2005年又提出2012年雙普選計劃，但這一時間表也被北京拒絶。這次北京給出了一個新的時間表：2017年行政長官選舉實行普選，之後的立法會選舉也實行普選。 而在時間表確定之後的2014年8月31日，中國全國人大常委會在北京舉行會議，審議香港政改報告，公布簡稱「831決定」的決議。其中對負責提名行政長官候選人的提名委員會的組成、限定特首候選人人數等列出明確規定，讓不少香港人認為真正普選已成泡影，觸發了香港更大的政治危機。 「831決定」成為當年9月香港「佔領行動」（也稱「雨傘運動」）的導火索。2015年，在超過1/3立法會議員反對的情況下，「831」決定沒有在香港立法會得到通過。 「雨傘運動」之後，不少香港人一直嘗試爭取早日實現「雙普選」。圖為2015年2月，香港泛民人士走上街頭舉行遊行。 「『831』決定被我們的立法會議員否決的事實說明，這種提前篩選候選人的行為對香港人來說是不可接受的。」陳方安生稱，「雙普選」的不斷拖延反而激發了香港人對政治的關注與投入。 「過去幾年香港自由不斷被侵犯的事例已經讓香港人意識到，如果沒有政治參與，香港人不可能保衛自己的自由。」 在2015年「831決定」的表決投票中，葉劉淑儀缺席投票。她認為，放棄香港「雙普選」機會的恰恰是泛民。「我們把特區政府的這個議案（「831決定」）拿到立法會表決，是泛民的議員不願意支持，所以是他們放棄了雙普選的機會，」她對BBC中文表示。 「兩個主人」的香港 2017年7月1日，香港特首林鄭月娥在習近平面前宣誓就職。 根據路透社披露的一段據稱為林鄭閉門會議的錄音，林鄭月娥在8月底對一些商界人士表示，現在香港問題已經上升成為國家主權與安全問題，而她作為一個必須服務「中央人民政府與香港人民這兩個主人」的特首，政治操作空間極其有限。 林鄭月娥對私人聚會錄音被公開表示失望，香港政府則否認林鄭月娥及政府在此次錄音外洩事件中「發揮過任何作用」。 中國政府港澳辦發言人近期就」雙普選「的講話可以看出，三個月的示威浪潮之後，北京對香港政治改革的空間沒有絲毫讓步，最近習近平在講話中把香港問題列為共產黨「鬥爭」的工作之一，再次彰顯中央政府對香港問題的強硬立場。 「這次政治風波後中央震驚於不少香港人、特別是年輕人對中央的深深的敵意，因此更不放心開放政治制度，」劉兆佳說。 上世紀80年代，中國領導人鄧小平曾指出，香港回歸後中國處理香港事物時應遵循「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方針。他還說過，「香港人是能治理好香港的，要有這個自信心。」 這種承諾曾經給民主派帶來希望。「1997年我在海外頻繁推廣《聯合聲明》和《基本法》的時候，我當時真心相信，北京會遵守對香港人作出的承諾，」陳方安生說。 許多政治觀察人士同樣對未來香港的民主前景不樂觀。 「此次政治風波令中央對反對勢力不再有幻想，並視之為敵對勢力。在不少香港人尤其是年輕人敵視新中國和中共，甚至提出各種分離主義主張時，中央對開放政制的態度會更趨保守，」劉兆佳書面回應BBC中文問題時表示，預計未來北京與泛民及其支持者之間難以相互信任。 許田波稱，同時中央政府近年在民主與人權事務的紀錄，也讓人對香港的未來感到擔憂。 「從胡錦濤與溫家寶時期到習近平上台前，北京方面的鎮壓已經越來越嚴重，習近平上台後北京對整個中國社會的控制更是加緊。」 「這不僅僅是對香港，你可以看看中國大陸的維權律師，拆除西藏寺廟，還有新疆再教育營，這是習近平領導下中共傾盡全力統治社會，香港只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理想的其中一角，」陳方安生說。 但她依然對「雙普選」抱有信心。 「目前為止北京指定了四名行政長官，每一個人都名聲掃地」，她指出。「那為什麼不試著相信香港人一次呢？」 「北京首先要做的，就是了解香港人的情緒，」她說。「最好的方法就是與可以告訴你真相的人交流，而不是去找只會說你想聽的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