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噤聲中人大近全票通過修憲 海內外學者表憂慮批評
中國全國人大3月11日以2958票贊成、２票反對、３票棄權、１張無效票，通過國內外充滿爭議的修憲草案，正式刪除國家正副主席連任不得超過兩屆的規定。中國人大法工委主任沈春耀說，人大高票通過修憲，有利推動及保障黨和國家事業的發展及法治建設，但不少學者對修憲表示憂慮，形容是「政治的大倒退」。
BBC中文聯繫了多名大陸學者，他們基本都表示近期受到的壓力很大，被警告不得接受外媒採訪。一位受到壓力、要求匿名的學者對BBC中文說，「對這個結果我不意外，很正常，在現在這種政治環境和生態下，如果反對票多我才會意外。你也知道全國人大的組成，百分之六十到七十都是官員，百分之九十都是黨員，不通過就奇怪了。」 「這意味著80年代鄧小平主導的對於文革的反思成果被否定了，是個倒車。」 「另一部新憲法」 中國歷史學者洪振快以電郵回復BBC中文時表示：「國內稍微客觀理性的人，都覺得本次修憲的做法不可思議，認為其對未來的影響是負面的。」 他說，1982年憲法確立「黨在法下、民眾權利優先」的重大憲法原則，憲法只在序言提到黨的領導，不在正文規定黨的領導，明確任何組織或個人都必須在憲法和法律的範圍內活動，不得有超越憲法和法律的特權，把公民權利放在國家機構之前，之後4次小修改把國家保障人權、私有財產受保護寫入憲法，這些規定符合文明國家憲法的主旨，即憲法是人民權利的保證書，是對公權力運行的規範和約制（包括對國家領導人任期的限制）。 洪振快說1982年憲法和4次小修改，雖然含有「不盡人意」的內容，例如計劃生育制度、城市土地國有、無法落實言論出版自由等憲法賦予公民的權利等等，但基本上還是能夠獲得公眾的認可，是中國社會的政治共識。 「此次修憲使上述的憲法原則和精神受到削弱和破壞，使憲法的權威感下降，使公眾對憲法的尊重感降低，甚至讓人感到修改後的憲法已經是另一部憲法。」他說：「憲法是國家根本大法，如果憲法得不到民眾發自內心的擁護，那麼民眾對法律的尊嚴和服從感就下降，基本的政治共識將會不存，這樣社會就有可能失序，對未來的社會安定將是不利的。」 「現在很多人擔心文革重來，文革就是憲法和法律不受尊重，整個社會秩序混亂，公民權利沒有保障的時代。可以說，中國歷史經驗很多，而且殷鑒不遠，只是奇怪的是歷史教訓好像從來不被吸取。」他說。 習近平修憲：中國官方跟網民的審查"躲貓貓" 89歲的人大代表申紀蘭自稱從不投反對票，很多次的人大會議上，她都是按下「贊成」鍵 「偷偷摸摸」、「心虛」 歷史學者章立凡認為，此次憲法修正案草案從提出到通過，整個程序「開快車」，而且「偷偷摸摸」。「雖然拿到了所謂的權力，但是公眾觀感丟分，得不償失。」他說。 「二中全會的公報並未透露修憲的具體內容，三中全會開會前才提出，自稱經過了幾個月討論，從十九大以後就討論。但這一切都是暗箱操作，中國的老百姓並不知道。」章立凡說。 他還認為，近年來，中國的憲法修改得很頻繁很隨意，「想怎麼改就怎麼改，顯示執政黨對於憲法是不尊重的」。 香港中國政治評論員林和立表示，當局全面禁制反對聲音，是因為習近平「心虛」。他說習近平在9月29日，成立的憲法修改小組，名義上好像是諮詢，但其實是「只是說說、走過場」。 他說在過去修憲，領導人都會作出較為充分的諮詢，例如鄧小平在1982年提出的修憲，全黨參與討論，而胡錦濤2004年修憲前，花了約一年時間諮詢，其間容許中國的一些學者上書表達意見。 「但今次是甚麼也沒有，猶如習近平自編、自導、自演了一場戲，有些人說他今次修憲差不多是政變，因為沒有一個科學、透明的諮詢。」林和立認為中國由一個領導人集權，是推翻鄧小平所提倡的集體領導，回到了毛澤東時期的「一個人說了算」，是「政治上的大倒退」，沒有人能夠加以制衡，決策會欠缺認受性，好像「復辟封建主義王朝」。 美國紐約州立大學奧爾巴尼分校政治學副教授陳澄說，外界許多人把他與毛澤東相提並論是太過簡化。 陳澄認為毛澤東輕視黨的制度與官僚，但習近平則留意到黨制度化的重要性，致力建構黨的組織和紀律，今次修憲亦是顯示他要「正式」，而非「臨時」地站在權力的尖端。但陳澄說，這次修憲卻對組織制度中如何交接權力的一環，帶來很大的不確定性，「是一個很大的賭注」，沒有人知道他會在位多長時間，也不知道如何選出下一任領導人，如果處理不當，或會對黨帶來損害。 零星反對棄權票 今次修憲草案投票，有2958票贊成、２票反對、３票棄權、１張無效票，另有16人缺席。 美國紐約大學教授孔傑榮（Jerome A Cohen）表示，這個近3000名代表的投票中，需要顯示一些不同聲音，使得這個政權看起來是有自由可信，但同時，他們需要投票結果看起來非常贊成修改憲法，而不會好像其他修正案般有百多人投反對棄權。 他說，在當前環境下，大家都會感到害怕，習近平就是利用恐懼來達到他的目的，沒有得到允許下投反對票表達不滿，可能是一種「蠻乾的行為」。 美國紐約州立大學政治學副教授陳澄形容，這是計劃好的一步，中國方面會以此聲稱修憲獲得廣泛支持。 香港中國政治評論員林和立認為過去５年，中國變成了一個「警察國家」，在管控上效率很高。他猜測那零星的棄權反對票是來自高幹或權貴子弟，背景比較硬，不怕被秋後算賬。雖然這次是不記名投票，但林和立猜測安全部門或有方法知道誰沒有投贊成票，僅零星反對棄權反反映習近平的政治機器運作暢順。 「反對的人暫時進入冬眠狀態，除非習犯下大錯，否則難以表達反對聲音。」他說：「但現在習近平掌握大權，無論內政、外交、經濟，他也不能諉過於人。」 中國維權人士胡佳兩會期間「被休假」 不過，中國歷史學者洪振快說，雖然今次修憲有2票反對、3票棄權，「但不要過度解讀，這幾票不一定是針對任期制」。 中國人大法工委主任沈春耀說，投票過程是「嚴格依法按程序進行」。沈春耀說「三位一體」對中國和中共是「必要」和「最妥當」，不認同這樣會引致權力鬥爭，並認為黨和國家領導層能實現「有序更替」。 中國網民嘗試以不同的方法表達對修憲的感受，在微信上一些修憲相關文章的評論欄，可以看到很多人同時回復簡單的笑臉（Emoji）。 有中國海外留學生發起抗議活動，在外國的大學張貼習近平的海報，上面寫有「不是我的國家主席#NotMyPresident」的標語，歐洲、美加、澳洲等大學也有學生響應。 對台灣會有甚麼影響？ 台灣淡江大學中國大陸研究所副教授張五岳表示，雖然權力集中有其好處，可以貫徹政策，但一個國家的發展不應該只是仰賴「聖賢明君」，缺乏「糾錯機制」下會面臨風險。 張五岳分析說，從十九大工作報告的人事和政策上就可以看出，習近平沒有要在五年後交出政權的跡象，他在過去五年當中，外訪的次數遠遠超過江澤民和胡錦濤，形容他已經打破世代交替、打破派系集體領導的格局。他認為當年鄧小平時代，至少還有陳雲等「先賢先烈」與之「抗衡」。 「外界要有新的思維，中國正在建立一個中國特色發展模式，本來只是一個消極應對西方批評的口號，但過去幾年，中國正在具體的建立一套發展模式，並凖備在國內及國際上展現中國的優越性。」他說。 台灣網民對於修憲通過的反應熱烈，在台灣最大的網路討論區「批踢踢實業坊」，關於修憲的相關貼文佔滿版面，網民發揮創意，「習皇帝登基」、「五毛怎麼都不見了」等戲謔標題紛紛出線。在四大報《蘋果日報》的Facebook專頁也推送了關於修憲的新聞，一位姓陳的網友說：「中國人不能投票。只能投胎」，某蔡姓網友說：「當權者誰都想當皇帝,只差在敢不敢做而已!!」 會議上，習近平多次與政治局常委栗戰書聊天。 台灣實踐大學副教授賴岳謙對BBC中文認為，習近平如果長期任在，政局穩定性和政策一貫性會比較長。「可以預估未來中國大陸綜合國力的發展一定是穩健而更快速的，不會像美國有政策反覆的現象。」他說。 至於習近平此舉是不是「稱帝」？賴岳謙對此強烈反對，認為這是對中國不夠了解的人才會有的說法，他認為習近平的連任並不是要把權力家族化，中國大陸國家主席是虛位元首，即使習近平影響力比以前大很多，共產黨還是集體領導制。 而台灣會受到什麼樣的影響？賴岳謙認為，隨著中國大陸發展越來越好，台灣民眾的心理狀態可能也會產生很大的變化，可能對大陸心生嚮往，在兩岸差距擴大，中國佔優勢時，「台灣能夠和中國大陸對抗的籌碼會越來越少。」 淡江大學副教授張五岳就指，兩岸關係不只決定於中國大陸領導人單方面的意志。兩岸關係最大變因會在於中美關係、國際情勢、兩岸交流情況以及雙方內部領導人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