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敘事如何塑造了世界
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從小就被培養成馬其頓的領導人。馬其頓這個希臘北部的小王國與臨近城邦國家，尤其是大敵波斯，長年交戰不休，這意味著亞歷山大必須學習如何帶軍打仗。當他的父親遇刺後，亞歷山大隨之登基，他迅速超越了民眾對國王的所有期望。不僅保證了王國的安全，還擊敗了波斯帝國，征服了從埃及到印度北部的廣闊領域。
亞歷山大擁有一具額外的武器：詩人荷馬所著的史詩《伊利亞特》（Iliad）。他年輕時通過研習這部史詩學會了讀寫。多虧了他的老師哲學家亞裏士多德，亞歷山大才能以非同尋常的強度研習這部史詩。當他走上征服之路，荷馬史詩中早期希臘遠征軍圍攻小亞細亞（Asia Minor）的故事成就了他的計劃藍圖。即使特洛伊這個城邦並沒有軍事意義，亞歷山大還是於特洛伊城稍作停頓，在此想像自己將如何重演《伊利亞特》的跨海遠征。在整個征服異域的軍旅中，他一直伴隨著這部史詩入眠。 荷馬史詩在文學史中地位超群，但其影響遠遠超出了古希臘的圖書館和亞歷山大大帝的營火。這部史詩有助於塑造了整整一個社會及其倫理道德。正如作家坎尼泰拉（Howard Cannatella）所寫："荷馬史詩涉獵眾多，其中描述了早期希臘文化的'思考形式'。這部史詩的故事展現了希臘人的社區是如何出現、生存、並建設制度的。荷馬以讀者（因荷馬可能是吟唱詩人，有可能是聽者）喜聞樂見的方式，設計了故事中的事件，以此揭示生活中的道德選擇，比如勇敢，會對大眾產生怎樣的影響。" 亞歷山大大帝受哲學家亞裏士多德的指導，他的影響見諸於這位軍事領導人的外交應對和軍事戰略. 《伊利亞特》和亞歷山大之間的影響是相互的。亞歷山大從史詩中汲取靈感，然後通過征服異域將希臘語轉變成龐大疆域的共同語來回饋荷馬，從而奠定了《伊利亞特》成為世界文學的基礎。亞歷山大的繼任者在埃及亞歷山大城和希臘殖民城邦帕加馬（Pergamum）創建了偉大的圖書館，從而為後人保存了荷馬的巨作。 這件事證明了，故事可以在書本之外產生意義。哲學家柏拉圖向文學藝術提出挑戰，要求"藝術不僅令人愉悅，還要對憲法和人類生活都有益處"。如同坎尼泰拉（Cannatella）所說，"對亞裏士多德（像極了柏拉圖）來說，詩歌不僅可以激發內在的情緒反應，同樣還能激勵人們成為更美好的人。" 通用語言 如同美索不達米亞文明的《吉爾伽美什史詩》（Epic of Gilgamesh）和瑪雅文明的聖書《波波爾·烏》（PopolVuh）一樣，《伊利亞特》是典型的人類早期文學作品。這部史詩是整個文明的參照點，告訴讀者（或聽眾）他們來自何方，以及他們又是何人。 但並不是所有的文學傳統都以國王和征服為史詩般的敘事開啟篇章。中國文學建基於《詩經》，這部詩歌集由一系列看似簡單的詩歌組成，後來擴展到大量的注釋和評論。詩歌不僅是專業詩人關注的領域，在過去，如果一位有抱負的官僚文人（士大夫）想進入中國龐大的政府機構，需要通過嚴格的科舉考試，其中要求對詩歌有深入的了解，而更高級的政府官員則要求可以一拍腦袋就吟詩一首。 日本文學家紫式部的長篇小說《源氏物語》被認為是世界上第一部現代小說。 《詩經》中收集的詩歌是東亞地區最重要的文學形式。（當日本尋求脫離中國獲得文化獨立時，就是通過創作自己國家的詩集來實現。） 詩歌的重要地位也塑造了世界文學中的第一部偉大小說：《源氏物語》（The Tale of Genji）。這部小說的作者日本文學家紫式部，在她兄弟受教於塾師時在一旁偷聽，以此自學中國詩詞。因為在那個時代，人們不期望女子通曉中國文學。在成為日本皇室深宮的一位侍女後，她憑借自己的中國文學功力撰寫宮廷生活，創作了長達一千多頁的偉大名著。紫式部筆觸細膩，人物心理刻畫生動，為賦予小說高級文學的地位，她在作品中收錄了近800首詩歌。 空白的畫布 舍赫拉查德（畫家安德森Sophie Gengembre Anderson所畫）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給國王講故事，不僅拯救自己 ，還成了說故事人中的英雄。 隨著世界上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識字，新技術的出現，尤其是紙張和印刷品，增加了書面故事的傳播範圍和影響力。這兩項發明降低了文學的成本，為新來的讀者提供了獲取書面故事的渠道。新讀者的到來意味著需要新的故事，以迎合新讀者的口味和興趣。 這種發展在阿拉伯世界尤為明顯，阿拉伯國家從中國獲得了造紙秘籍，並將造紙變成一種繁榮的產業。這是歷史上第一次，把原本只能通過口頭講述的故事變成了書面材料，匯集在故事集中，比如《一千零一夜》。 比古老的史詩故事或詩集更加豐富多彩，《一千零一夜》給人以娛樂的快感，也同樣能教誨益人。全書由女子舍赫拉查德（Scheherazade）講述的令人難忘的故事構成，還有那個發誓殺死所有與他共度一晚之女子的國王。面對一定會被處死的前景，舍赫拉查德開始講故事，一個接一個的講，直到國王自己從殺人誓言中醒悟過來，不僅封舍赫拉查德為王后，舍赫拉查德本人也成說故事者的英雄。 《神曲》描述但丁人死後魂遊三界，其對來世的想像反映了西方教會的中世紀世界觀. 詩歌集、故事集和史詩長期影響著後代文學。意大利詩人但丁（Dante Alighieri）選擇用敘事詩的形式來闡述和描繪基督教對地獄、煉獄和天堂的看法，其作品《神曲》可與古典作家相媲美。（他聰明地將荷馬放置在地獄的邊緣，因為荷馬不幸生於基督之前的時代）。 但丁寫《神曲》，不僅使用高度認可的拉丁文，還用了意大利的托斯卡納（Tuscany）方言。但丁對托斯卡納方言的青睞使得這種方言最後成了意大利的法定語言，即現在的意大利語，這是文學對塑造語言的貢獻。 文學命運所經歷最大一次轉變發生於古騰堡（Johannes Gutenberg）借鑒中國技術在北歐發明印刷術之時。古騰堡開創了今天大規模印刷和大眾文化的時代。在文學方面，那個時代被以"新奇"之意命名的小說（小說一詞來源於拉丁文novella，意新奇）所主宰，儘管之前還有重要的前輩作家，如紫式部。小說沒有古典文學的形式累贅，因此新類型的作者和讀者可以脫穎而出，尤其是女作家的出現，她們運用靈活的形式來捕作現代社會最緊迫的問題。 英國小說家瑪麗雪萊（Mary Shelley）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為後代科幻小說的開端，預示了人類將掙扎於科學萬能的烏托邦諾言與科學可能毀滅人類這兩者之間。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 1984》和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的《使女的故事》（Handmaid's Tale）所表現的政治反烏托邦是秉持這一傳統的最新範例。 與此同時，小說也被新興國家用來維護主權獨立性，正如20世紀60年代所謂的"拉美文學繁榮"期間發生的那樣，哥倫比亞文學家馬奎斯（with Gabriel Garcia Marquez）的小說《百年孤獨》（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描寫跨越幾代人的恩怨情仇，希望捕捉到整個拉丁美洲文化的神髓。政治獨立需要文化獨立，而小說則是獲得文化獨立的最佳途徑。 雖然印刷機使更多人擁有了讀寫能力，但也使文學更容易遭到控制和審查. 與很多其他作家一樣，上述近代作家從大眾文化的時代獲益良多，但印刷媒體也使文學更容易遭到控制和審查。對於生活在納粹德國或蘇聯等極權主義政權統治下的作者，這是一個特殊問題。為了逃避審查在這些國家出現了地下出版系統。 今天，我們生活在書寫技術的另一場革命中，這場革命至少與中國發明造紙和活字印刷，或在北歐古滕堡重新發明印刷術一樣重要。互聯網正在改變我們的讀寫方式和文學傳播的方式，以及決定誰可以從事文學寫作。我們現在站在一個寫作和文學的新時代開端——書寫世界必將再次改變。 馬丁·皮斯納是哈佛大學英語和比較文學專業的教授，也是《書寫世界：塑造人類、歷史和文明的故事力量》（The Written World: The Power of Stories to Shape People, History, Civilization）一書的作者，該書由蘭登書屋（Random House）出版。 請訪問 BBC Culture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