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越上校裴信離世：從軍方黨媒高層變流亡異見人士
裴信（Bui Tin）在越戰時期，是北越共產黨的一員，1975年北越勝利，擊退美國支持的南越。但自從戰爭結束，他成為不受歡迎的異見人士，他的名字在越南的紀錄中被抹去。裴信日前離逝，終年90歲。BBC記者范娥（Nga Pham）報道裴信的生平：
裴信見證了越戰結束、坦克闖入南越總統府的一幕。 1975年，一個炎熱又乾燥的下午，越南西貢的總統府內，越南共和國（南越）的代理總統楊文明和他的幕僚緊張地坐在會議室。 房間內有一張大桌子，放了幾杯水和腰果。當天的午餐是人參炆牛腱和蔗糖煮魚，但沒有人在吃。 幾小時之前，北越的坦克撞向了總統府外的大閘。楊文明以總統身份，透過電台發表了投降聲明。 裴信2013年曾接受BBC中文採訪。他仍然能用中文叫出他50年前見過的解放軍總參謀長羅瑞卿大將，和多次見過的韋國清上將。 裴信曾是一名軍隊記者，後任北越軍隊上校，這比他後來投誠西方後的軍銜低一級。 但裴信是進入房間的最高階的軍官。楊文明那時候正凖備移交權力。但裴信說，「你沒有權力可以移交。」 裴信為勝利感到十分興奮，與很多北越人一樣，他花了30年為自己所信的理念抗爭。 「今天是很值得高興的一天，和平將會降臨，戰爭結束，所有越南人都是勝利者。只有美帝國主義者被征服了。」他在房內說。 這張1975年南越投降的照片，裴信穿著軍服站在右方背向鏡頭，楊文明則在中間。 過了幾十年後，越共歷史學家刻意地在這歷史性的一天，不再提及裴信。 理由很簡單，裴信已成為流亡海外的異見人士。 越戰後，越南並沒有如好多人的想像般成為共產主義天堂。越南與原本是傳統盟友的中國也陷入衝突之中，越南在世界舞台上被孤立，一方面要面對疲弱的經濟，一方面要面對分裂的社會。 政權無法做好經濟方面的管理，結果民怨四起。 裴信以北越軍方發言人身份與美軍握手。 裴信感受到國民的憤怒，他身為越共黨報《人民報》的副總編，他在前線看到領導層的衰弱。 1990年9月，他獲邀出席法國共產黨中央機關報《人道報》的一個年度活動，裴信決定不返回河內。 沒有人會想到事件會這麼峰迴路轉，他原本被視為是黨內精英，是堅定的社會主義者。 所以，他在BBC廣播自己離開越南的消息，震撼了越南的黨和政府。 一名BBC越南語的資深記者杜文（Do Van）回憶說，「在1990年代初，我到河內公幹，開始留意到裴信似乎已對這個政權幻滅了。」 「接著11月，我們在巴黎相遇，他告訴我要透過越南駐巴黎使館，把『一名普通民眾的請願信』轉發給越共，他在信中發表了對越南經濟政治環境的深切關注。」 「他叫我透過BBC越南語轉播這封信。」 杜土被時任BBC越南科主任朱迪·斯托（Judy Stowe）委以重任，與裴信進行一連串的訪問，內容是有關他在請願信中的12點訴求。在接下來的六周中，訪問陸續廣播，裴信指控越共政權「官僚、不負責任、利己主義、貪污舞弊」。 「所有越南人都在水深火熱之中，」他說，「當地有嚴重的經濟問題，包括急速擴大的通脹，物價上漲，公務員和幹部的生活質素每日下降。」 裴信呼籲要合力建造「一個以人民為核心真正民主的國家」。他希望可以把國家由「社會主義共和國」改為「民主主義共和國」，把「越南共產黨」改為「越南工人黨」，「為我們的抗爭重拾真正的意義」。 他對一些越南黨的領袖一直以來嚴密保護的私人生活的見解，觸怒了河內的高官。 對BBC來說這也是一個大新聞。越南的聽眾在那幾個星期，每晚都緊貼收音機收聽外界的資訊，亦抄下電台廣播的內容，秘密地在民眾之間流傳。 裴信1995年的《追隨胡志明：北越上校的回憶》，大大打擊了越共政府的認受性。 裴信撰寫了回憶錄《追隨胡志明：北越上校的回憶》 裴信在死前最後一刻，仍然被越南官媒列為「叛國者」。越南媒體——包括他曾經工作過的《人民報》——都沒有提及他的死訊。 1927年，裴信出生於一個官宦世家，當時越南仍然是法國的殖民地。裴信19歲加入共產黨。其父原是司法部官員，之後加入胡志明領導的越南獨立同盟會，後來成為新國會主席。 因為父親的關係，裴信能夠接觸不少黨內高層。當時他在民族英雄武元甲的指揮下，參與多場戰役，其中一場著名的奠邊府戰役成功擊退法軍，裴信在戰鬥中受傷。 裴信（右一）1954年在奠邊府戰役中負傷。據他講，奠邊府戰役的主要軍事決策是武元甲（右三）做出的。 因為他是部隊中的軍方記者，他在現場見證了許多歷史時刻，包括美軍在1973年撤出越南，也見證了越南軍隊在1979年大舉入侵柬埔寨並推翻紅色高棉政權。 「我爸爸是一位最盡忠職守的記者。」裴信女兒裴白蓮在河內的家中對BBC說。 「他總會在現場，懷抱熱情去採訪報道。」 裴信經常要去不同的地方採訪，即使裴信沒有在子女成長時陪伴左右，但裴白蓮說，他是一個「好父親」。 「他教我們分辨對錯，以及作為公民，應該怎麼去思考這個國家，」她說，「他愛越南。」 裴信流亡到西方國家，對他的家族帶來嚴重後果，特別是90年代，他們多次被盤問和騷擾。裴白蓮最後一次與父親見面，是2015年，她秘密到訪巴黎的時候。 而在最後一通電話中，裴白蓮說，父親曾問她：「你對我惹那麼麻煩感到生氣嗎？」 裴信晚年甚少與家人重聚。 裴白蓮回答說，「不會，你是我們的父親。」 認識裴信的人都知道，裴信不會重返越南，因為這樣做，他便不能暢所欲言。 但裴信一直夢想重回祖國。裴信用得最久的電郵地址是LienBat，這是他位於河內市外的祖居。 而這個回鄉之夢，至他離世也未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