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J國際記者聯盟報告稱北京捆綁「疫苗外交」重塑世界媒體格局
過去一年多，美國等西方國家批評中國在2019冠狀病毒（COVID-19）疫情下試圖操控國際輿論。總部設在比利時布魯塞爾的國際記者聯盟（IFJ）一份最新報告嘗試證明中國已經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國際媒體宣傳體系，並試圖揭露其如何運作。
國際記者聯盟報告認為中國在對外提供援助物資之餘嘗試影響當地媒體，為中國講說話。 IFJ 委託三位澳大利亞媒體學者對全球50個國家和地區的新聞工作者作調查採訪，其證言顯示中國花大氣力建立了一整套國際媒體基礎布局，並在全球抗擊疫情期間投入使用。 報告還指出，中國把這些對外宣傳工作和「疫苗外交」捆綁到「一帶一路」倡議的投資項目中，以確保受惠國在聯合國會議等場合支持中國、讚揚中國。 中國外交部官員回應稱， 此報告所述內容都是「美國一直以來的做法」，中國旨在回應美國等「赤裸裸的輿論或者話語霸權」。 IFJ報告認為「一帶一路」倡議成為了中國「批發」其新聞意識形態到海外的途徑。 中國在新冠疫情下的對外宣傳策略？ IFJ星期三（5月12日）發表的這份報告題為《COVID-19故事：脫下中國全球策略的面紗》，是一年前該組織《中國故事：重塑世界媒體》報告的跟進研究。 IFJ研究團隊在2020年12月至2021年1月間，透過全球50個國家與地區的54個與IFJ結盟的記者工會發出問卷訪問新聞工作者，以了解在新冠疫情爆發之後，中國的全球媒體推廣覆蓋廣度。報告並未說明接受問卷調查的具體人數，但指出團隊除問卷外還在塞爾維亞、意大利和突尼斯舉行了圓桌論壇來蒐集意見與見聞。 調查結果發現，56%受調查國家和地區反映其對華報道自疫情爆發以來轉趨正面，只有24%轉趨負面，餘下20%沒有改變。 另一方面，受訪者當中有三分之一表示其供職媒體機構與中國單位簽署有諒解備忘錄（MOU），但有少部分受訪者指出，其機構與中方訂立媒體合作MOU的談判因疫情所引發的旅遊禁令而停滯。 報告指出，在疫情爆發之後，當出現對中國不利的疫情消息，就發放對中方有利的扭曲信息來抗衡。一位意大利記者形容，情況已到達「假新聞大流行」（fake news infodemic）的程度。 「隨著疫病大流行開始擴散，北京利用其環球媒體基建，在全國性媒體散播對中國的正面論述，同時動用散播虛假信息等更新穎的策略。」 IFJ的報告指出，中國持續對外輸出文化產品，配合散播虛假信息等硬實力工具來影響世界輿論格局。 在意大利，在習近平2019年4月訪問當地之後，當地顯著增加了播放中國紀錄片與公演、公開展出中國藝術項目；在突尼斯，中國提供了「大巴電影院」，把中國娛樂節目帶到當地偏遠地區。 IFJ邀請上一份報告作者，澳大利亞墨爾本大學影音新聞學高級講師，英國奧威爾基金會研究員（Orwell Fellow）林慕蓮繼續撰寫今年的報告，她曾先後在BBC和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台（NPR）任職駐華記者與中國分社社長等職務多年。 林慕蓮在星期三舉行的網上發佈會中說：「我們看到的似乎是一個平衡策略……一個量身訂造的策略。」 她還舉例：中國中央廣播電視總台中國環球電視網（CGTN）將一段意大利民眾為當地抗疫醫護人員鼓掌的片段描述成「給中國抗疫人員鼓掌」，並在社交平台上發表，然後一群中國外交官便把這視頻迅速轉發。她形容這些是「戰狼外交官」。 獨立記者朱莉婭·貝爾金（Julia Bergin）與墨爾本莫納什大學新聞學副教授約翰·里德伯格博士（Dr Johan Lidberg）也有參與編寫今次報告。 IFJ於2020年發表的《中國故事：重塑世界媒體》報告指出，北京想要趁著推進「一帶一路」投資，將其媒體操控體制「批發」出去，嵌入環球媒體生態當中。因此，受執政黨中共與政府控制的中國媒體到世界各地尋求合作伙伴，繼而大量傾銷新華社、《中國日報》等官方媒體對中國的正面宣傳內容。這些都是中共「講好中國故事」策略的一部分。 「疫苗外交」被認為是中國近日主力推動的對外工作。 報告問卷也向受訪者調查了他們對中國疫苗外交的看法。受訪國家與地區當中，42%有接受中國提供的新冠疫苗，其中， 57%的接受了中國疫苗的被訪問對象表示他們感覺當地媒體的政治報道話語有受到來自中國的影響。沒有接受中國疫苗地區受訪對象中只有34%這樣認為。不過，報告承認無法確定導致這局面的具體因素。 要是把中國報道媒體敘事簡單分類成「中國迅速行動對抗COVID-19，以及其醫療外交，為其他國家帶來幫助」，「中國在疫情爆發初期封鎖消息是導致全球大爆發的原因」和「其他」三類，受助國家當中有63%認為其主流對華報道屬第一類，非受助國家有60%對華報道屬第二類。 今年的報告提到，受訪記者認為越來越多中國內容走進了各地新聞生態系統。以意大利為例，當地規模最大的全國報業聯合社（ANSA；中文又稱安莎社）目前每天播發50條中國官方新華社的稿件。不過，參與了IFJ發佈會的ANSA副總監斯特凡諾·波利（Stefano Polli）回應BBC中文記者提問時辯護說，該社與新華社簽訂的是「純粹的商業合同」，ANSA以專線轉發新華社意大利電訊稿。 此外，據接受中國疫苗地區的受訪者說，這些地方的社交媒體上也較常出現中國國營媒體與國家行為者（state actors）的蹤影。報告認為，中國通過密集提供疫苗和醫護人員防護裝備等外交動作，盡可能確保一切對中國，包括有關新冠病毒起源的論述都是正面的。 一些意大利記者稱，在第一波疫情爆發之後，中方人員一直試圖拉攏和對他們示好，手段包括中國官員試圖接近意大利記者，並免費提供專門為意大利本地讀者訂製的內容。有一個受訪記者表示：他們請我們給習近平的新年獻詞留出更多播出時間，給我們免費供稿，並直接翻譯成意大利文。我們最後也確實播出了，當然並不是在最好的時段。 突尼斯的記者工會收到中國大使館提供的潔手液、昂貴的電視影音器材，當地國營電視台同時收到中方免費提供的親華節目內容。 中國透過締結媒體合作協議免費大量提供宣傳中國政治立場內容予海外媒體。 中國對IFJ的報告有何回應？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星期二在北京的例行新聞發佈會上說：「世界本來就是豐富和多元的，在媒體領域，不應只有CNN（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和BBC，各國都應該有自己的聲音。」 「美方一方面濫用話語霸權，打著『自由』的幌子對中國肆無忌憚地進行虛假信息攻擊，另一方面將意識形態凌駕於客觀真實的原則之上，通過抹黑打壓中國媒體來為自己的政治操作搞『辯護』，這是赤裸裸的輿論或者話語霸權。面對針對中國的肆意抹黑攻擊和謠言謊言，中國當然需要發出自己的聲音，在涉及新冠肺炎疫情等一系列重要問題上說明事實真相，留下客觀、真實的人類集體敘事和記憶，這才是負責任的國家真正負責任的態度。」 發言人趙立堅透過微信對《紐約時報》記者說，IFJ報告所指出的作為「是美國一直以來的做法」。 林慕蓮星期三回應華春瑩的評論說：「所有記者都會同意多元聲音，中國有別於其他國家之處是，它堅持只能講一種故事，試圖禁絶其他聲音。我們看到約18名駐華記者遭到驅逐，以及強行阻止記者報道背離主線敘述的故事。」 她還指出，西方媒體其中一個「軟肋」是財政困難，這讓中國提供的免費官方內容顯得如久旱逢甘露，被用於填補報道空缺。 中美兩國互相指責對方為新冠病毒源頭。 其他組織或媒體對中國疫情外宣有何觀察？ 除IFJ外，近期還有不同組織和學者就中國擴展其媒體軟實力，操控輿論局面提出警告。 上周在英國倫敦舉行的工業七國集團（G7）外長會議發表聯合聲明，呼籲中國「建設性地參與基於規則的國際體系」。英國外交大臣多米尼克·拉布（Dominic Raab；英國駐港澳總領館漢譯名：藍韜文）在此期間表示，七國集團將研究建立一項快速反應機制，以打擊俄羅斯的宣傳和虛假信息。 路透社說，英國、美國與歐盟安全官員認為，俄羅斯與中國正試圖在西非社會廣泛散播互不信任，手法包括在選舉中散佈虛假信息，和在新冠疫苗問題上造謠。就在4月底，歐盟對外行動署（EEAS）專門應對反虛假信息工作的東部戰略溝通專責小組曾發表報告，批評中俄兩國「遵循零和遊戲邏輯，配合虛假信息和操縱，打擊（外界）對西方製造疫苗的信心」。 4月12日，美國華府智庫詹姆斯敦基金會（The Jamestown Foundation）《中國簡訊》雜誌（China Brief）前編輯約翰·道森（John Dotson）發表題為《新華社滲透西方電子媒體》的文章，指出以新華社為首的中國官媒已有一段時間利用「社論式廣告」（advertorial）手法，在《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與《華爾街日報》等美國大報植入中方觀點，近年有關手法轉向網絡媒體，而且演變成先尋求新聞聚合網站等談下合作協議，然後將中方政治宣傳內容重新包裝成軟性贊助內容發表。 BBC國際媒體觀察部（BBC Monitoring）今年3月也曾發表廣播紀錄片，詳述中國如何扭曲信息，配合「戰狼外交」策略，試圖說服世界其抗疫工作如何比其他國家優勝。 BBC國際媒體觀察部的報道提到了中國環球電視網（CGTN）被英國監管部門查處之後，中方所採取的連串行動。總部設在法國巴黎的無國界記者（RSF）組織秘書長德洛瓦（Christophe Deloire）評論說：「極權政府的對外宣傳試圖摧毀新聞，民主國家必須要建立有效機制加以對抗。」 「保護性的措施是合理的，甚至是必要的。同時我們必須當心，確保這些措施不會限制新聞自由、新聞獨立性和多元性。新聞與資訊的全球化可以成為人類的一大進步，只要國際機制沒有提供獨裁國家與其宣傳媒體比民主國家與其獨立媒體更多競爭優勢。」 澳大利亞悉尼大學媒體與傳播系暨中文系副教授聶依文博士也認為，只要能提供足夠的替代信息，受眾便較難受到中國政治宣傳左右。她本周發表評論文章說，以澳大利亞華人圈子為例，這裏有多家不受審查的華文媒體，服從北京的華文媒體在行使影響力上顯得蒼白無力。 但同樣以澳洲為例，聶依文警告，新冠疫情所暴露的種族歧視問題是中共輿論與海外統一戰線工作可加以利用的弱點，使親華意識在中國留學生、澳大利亞華僑第二代澳大利亞華人之間滲透。 中共此前對中國海外宣傳的表態 以軟內容推銷中國：官方新華社一幅新冠疫情照片獲俄羅斯官方塔斯社頒獎，在莫斯科塔斯社門外展出。 習近平仍是中國國家副主席時，曾於2009年出訪墨西哥時說：「中國一不輸出革命，二不輸出饑餓和貧困，三不去折騰你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在2013年8月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上首次提出「講好中國故事」概念。自新冠疫情爆發以來，中共中央報刊多次重提此概念。 2020年2月，中共中央黨校機關報《學習時報》一篇文章稱：「在『西強我弱』的國際話語體系中，我們應通過主動發聲的方式塑造國家形象，而講故事是國際傳播的最佳方式。」 「我們應提升話語質量，增進話語認同，不但要講述聯防聯控的措施成效，也要講述防疫抗疫一線的感人事蹟。不但做好官方發聲，也鼓勵公眾自媒體傳播，融通中外，把我們想講的和國外受眾想聽的結合起來，把『陳情』和『說理』結合起來，向世界展現中國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制度優勢和『一方有難，八方支援』萬眾一心群防群控的團結精神。」 上周，《中國婦女報》北京記者站站長徐旭在《中國新聞出版廣電報》撰文說：「中國的國際傳播正悄然從『韜光養晦』轉向『有所作為』。落實習近平總書記系列重要講話精神，有助於推動國際傳播機構的制度化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