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爾蘭老人睿智的人生話語
都柏林（Dublin）的夏日，極為平常的一天，太陽掩藏在鉛灰的烏雲後，空氣又沉又悶。彼時，我是個保姆，少東家正在抱怨天氣，鬧別扭不肯去托兒所。我也心不在焉，早上在電子郵箱裏收到姐姐寫來的信，說是我們親愛的祖父確診患了癌症。那時，我還不知道祖父的病已到了晚期，只是感到身在異鄉的我脆弱而又孤獨。
我帶著臭脾氣的三歲毛孩去附近的托兒所，把孩子放下後，轉身回家，心思都攏在自己身上。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格拉涅（Gráinne），她正慢慢悠悠從房子外挪向大門。最先映入我眼簾的是她連衣裙的印花——我最愛的向日葵，大朵大朵、鮮艷無比地散落其間。她還戴了頂小綠帽。等她踱到門前，我早已走遠，待我到巷口轉彎，她也轉身回房子裏去了。 作者阿瓦安蒂·瓦達拉傑旅居都柏林時邂逅了格拉涅（圖片來源：Angelafoto/Getty Images） 第二天，再次見到格拉涅，是我從托兒所回來的路上。這次她穿了綴滿櫻桃的天藍色連衣裙，又朝著大門走來。我駐足等她過來，好跟她打招呼。她走到門邊，好奇地對我微笑。我也衝她笑了笑，說自己在往返托兒所的路上見過她。她問了我的名字，然後自報家門。還說自己一個人住，不過有個當執業律師的兒子，住得不遠，定期來看她。然而她的語氣略為惆悵，讓我覺得她大抵和我一般孤獨。 每天早上我的路線和格拉涅往返她家大門的時間剛好吻合，於是我們會在大門邊聊兩句。她倚著拐杖，我靠在門邊。大概一周後，她請我去她家裏喝杯茶。我很高興地接受了邀請，兩人當即走向房子後頭陽光明媚的廚房，台面上的掛鉤擦得鋥亮，掛在上面的銅盆閃閃發光，一束束乾草藥捆得猶如門上的花環。一大台AGA牌集成灶"寶相莊嚴"地矗立著，冰箱上的迷你收音機放著古典音樂。想來格拉涅應是愛爾蘭電台（RTÉ）的鐵粉，尤其是古典音樂節目，這讓她不那麼孤獨，能欣賞到人世間所有的音樂和美好。 她很健談，每次兩人聊天，她都全神貫注、歪著頭聽我說話，著實可愛。她喜歡聽我南腔北調的口音，雖然有的詞她聽不懂，我還得重覆一下。她自己當然是地道的愛爾蘭腔，語調甜蜜又輕快，讓人覺得像一隻小鳥。我這麼一提，她哈哈大笑。 瓦達拉傑每天會在格拉涅家大門口（示意圖，非本文人物住家）駐足與她聊聊天（圖片來源：Henry Donald/Getty Images） 格拉涅跟我說自己87歲了，還很驚訝我只有26歲，她覺得自己26歲好像是上輩子的事。她告訴我，有大好的時光等著我，可千萬別浪費一分一秒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希望我無論做事還是交友，都能開心。 她的一生都很有趣，和丈夫帕特里克（Patrick）走遍歐洲各地旅居，還有個律師兒子，有一次他回家看母親時我碰巧也在。一個下雨的早晨，我倆一起翻閲她泛黃的照相冊子，她說自己一度想再生幾個孩子，不過不知怎的，沒騰出空來。 格拉涅和丈夫顯然一生都很相愛，婚後攜手走過62年，直到小半年前，丈夫去世。有次提及帕特里克，她哭了，因為想在天堂與他重逢，又不知能否成真。她一生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甚至一直在脖子上掛著在教堂行堅信禮時獲贈的銀鏈子，上面墜了個紅色小十字架。但她還是忍不住去想，這到底是不是真的。後來她老了，世界的現狀讓她越來越沮喪，搞不清到底有沒有天堂。那時我已是宗教懷疑主義者，但我還是安慰她，保證他們能天堂重逢，因為我實在想不到別的結局。我的肯定令她安心且振奮。 瓦達拉傑："一直以為自己是想在旅遊中找到真我，現在看來，是為了找到適合自己的地方。"（圖片來源：Astrakan Images/Getty Images） 我告訴格拉涅，自己的愛情終於21歲，未婚夫死於車禍，碾碎了我與他共度餘生的希望，撞碎了我的心，再也拼不回去。我曾期盼像她和帕特里克那般，與愛人結婚生子、攜手共老。"還沒做妻子，先成了寡婦。"我這麼說。她緊緊握住我的手，又把我拉過去，用力抱住。"會再有的，會有新的人，"她向我許諾，"你能給別人很多愛，會再來的。"我說，希望她是對的。她說，那肯定的，自己就是知道。 我跟她談起我祖父和祖父的病情，說前一天我跟祖父打了電話，當時他已做了前列腺的手術，在住院恢復。我們多麼希望醫生及時控制了癌細胞，當時卻不知道他的癌細胞已經擴散。此後每天她都特地問起祖父，令我十分感激。我發現自己把不足為外人道的事，也一一向她傾訴。我還告訴她，自己無論到哪裏，都沒有歸屬感，甚至與自己的祖國印度也總是那麼疏離。"一直以為自己是想在旅遊中找到真我，現在看來，是為了找到適合自己的地方。"我如是說，她笑而不語。 某個早晨，我去拜訪時，她正在做馬蘇里拉奶酪（水牛奶酪）。她以前住在意大利，向大師學過，還說自己做的馬蘇里拉是全愛爾蘭最好的。"你跟著我，"她說，"我把秘方都教給你。"可以學會做自己的馬蘇里拉讓我十分興奮，以前我也在意大利待過，但因教育的緣故，莫名其妙沒學成。沒想到做起來這麼容易，很快我們就做了一大塊絲滑細膩的馬蘇里拉，她還非要我帶回家。最後我收下了，不過想給她烤個蛋糕當謝禮。她很喜歡這個主意，於是隔天我給她帶了個檸檬蛋糕。 正當我們的友誼越來越濃，每天都盼著見面時，壞消息來了。姐姐來信，證實了我最深的憂慮——祖父的病情惡化了，沒幾個月好活。我開始考慮自己什麼時候回家去看祖父。心頭沉甸甸的，想到如今我們離得那麼遠，又有那麼久沒見他。我告訴格拉涅，自己怕是很快就要回印度了。她保證會經常給我發郵件，因為她擅長上網，還挺熱衷。"沒有你我可怎麼辦呀？"她問。我沒說話，抱了抱她。最後離開都柏林的這天，我去與她話別。我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回來，我們也沒有點破，這可能是兩人最後一次面對面地聊天。 格拉涅："你在哪裏能和人相處得好，哪裏就是適合你的地方。"（圖片來源：Nigel Hicks/Getty Images） 回印度後沒多久，祖父就去世了。葬禮後數日，我給格拉涅寫郵件，告訴她我的世界徹底變了。"世上就那麼一個人，我堅信一定是愛我的，我失去了他。"我寫道，"就那麼一個人，讓我不那麼孤獨，我也失去了。"格拉涅回了一封充滿同情的信："曾經你說旅行是為了找到自己適合的地方。如今我盼你能明白，不是你適應地方，而是去和人相處好。你在哪能和人相處得好，哪裏就是適合你的地方。" 儘管我再也沒能見到格拉涅，我們的友情卻從未動搖，兩人書信往來頻繁，或長或短、就事論事、趣聞多多。她的來信讓我的生活步入正軌，我的信於她亦然。祖父去世了兩年零幾個月後，我收到了厚厚一封黑邊來信，來自格拉涅的兒子。信上說半個月前，她在睡夢中安詳地走了。我一下子癱在凳子上，顫抖著，悲傷至極。讀到格拉涅希望我收下她戴了一輩子的項鏈，就是那條帶紅色十字架的銀鏈子，我的淚水滴在了信紙上。"你是我母親慷慨而忠誠的朋友，謝謝，"他寫道，"她十分珍視你。"我從信封中抖出十字架，貼在胸前，潸然淚下。 這段交往歷時多年，是我人生經歷中最美好的友誼之一。26歲的我獨在異鄉，87歲的她獨居在家。至少有那麼一段時光，我們一起給彼此的生活賦予了意義。 請訪問 BBC Travel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