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擁護誰反對：朝鮮改革開放路向何方
最近的中朝邊境有點不同。雖然較之去年，過境的邊貿大貨車數量有所減少，但是朝鮮一方的海關人員、新義州當地居民見到中國遊客的態度明顯變化，出現了許多笑臉。在這個罕見笑容的國家裏，除了在宣傳媒體上看到金正恩的笑容外，在日常生活、街道上就再也找不著笑臉了。這或許是特金會後朝鮮發生的最大變化。
對外界來說，這些新近出現的笑臉最多只代表朝鮮國民心態的初始變化，並不能打消人們的疑慮。朝鮮是否凖備真正棄核？無論棄核與否，朝鮮將如何改革開放？答案既涉及朝鮮如何繼續或調整所謂的並進/雙軌路線，也與中國的立場有關，中國將如何支持或者幫助朝鮮進行改革開放，是鼓勵朝鮮模仿中國1980年代的改革開放道路，還是提出更為激進的建議，譬如休克療法，抑或只是簡單地延伸「一帶一路」而不介入更深？只是，迄今為止，這些頗為有趣的話題只在北京的外交圈子裏議論，而經濟高層和決策層面似乎正忙於中美貿易戰和金融維穩，而無暇顧及中朝間的經濟事務，對中朝經濟合作究竟應當如何進行茫然無知。 這種無知，一方面，朝鮮封閉太久，外界對朝鮮的經濟體制和經濟現狀所知不多，僅有韓國的情報單位、幾家大學和更少的北美智庫積累了關於朝鮮經濟的年份估計，基本上難以判斷朝鮮的內部狀況；另一方面，形勢變化太快使然，遼寧等邊境省份的對朝經濟政策還處在對接溫家寶時代中朝經濟合作框架已經過去而新的國際制裁還未失效的政策真空期，而負責對朝關係的中聯部還沒有跳出黨際外交的跡象 ，如同朝鮮一半封閉在一個黑盒子中，讓外界也難以判斷中朝關係到底處於一個怎樣的水平，包括中國對朝鮮核計劃和棄核政策的真實態度。 至於從旅遊觀光的印象，或與脫北者及朝鮮商人的訪談，也只能得到零碎信息，總體上則接近於一個「不可描述」的不可知狀態。在媒體、外交官和學者的實際交流中，對朝鮮內部的不可知狀態往往伴隨著對朝鮮變化的懷疑，人們很難在朝鮮的官方宣傳和某些學者的大膽假說之間找到合適、可信的理論或邏輯，因此很難辨別朝鮮最近半年對外政策的戲劇性變化是否又一次訛詐。例如，其中最大的認識誤區莫過於對朝鮮經濟市場化的懷疑。如果已經相當廣泛的市場化為真，那麼意味著朝鮮灰色經濟的存在可能賦予了朝鮮經濟更多的靈活性，也就是目前的對朝制裁的效果對消弱核項目所需的大筆資金有效，但是遠不到損害朝鮮人民日常生活的程度。也意味著，朝鮮的改革開放內部動力可能遠比外界想像的更為強烈。 從「自我掠奪」到「自我撤離」 相對提出「短缺經濟學」的著名匈牙利經濟學家亞諾什.科爾奈來說，另一位匈牙利經濟學家瑪麗亞.喬納蒂沒有那麼引人注意，她專注於對共產主義「政黨-國家」進行權力轉型的結構分析。按照她的理論，直到20世紀初期，朝鮮都符合她所劃分的「自我掠奪型」的權力模式：經濟和人力資源被最大化掠奪，經濟按照政治理性運行，大饑荒或者立即崩潰是顯而易見的後果。然而，金正恩的路線調整合理化了1990年代中期大饑荒以來的自發市場化——這一市場化是作為極權主義慢性崩潰的自救，頗合卡爾.波蘭尼的大轉折理論——並容許舊的權力網絡外的網絡增長，事實上已經開始了一場漸進主義的改革運動，這非常接近喬納蒂所定義的「自我撤離型」轉型。只要金正恩保持獨裁權力穩定和控制——也是加速核計劃所賦予的核心權力和由此產生的國際危機所賦予的民族主義支持——就可能順利完成「自我撤離」，也就是通過漸進式改革，避免體制崩潰，並且最終保證共產黨的強權地位，例如中國模式改革開放的成功經驗。 朝鮮平壤某鋼鐵廠工人。（攝於2017年） 喬納蒂指出，相比自我掠奪和自我解體模型（如蘇聯），自我撤離最為依賴的變量是外部因素。從貿易關係角度來看，國際禁運加強了朝鮮對中國的依賴。2015年中朝貿易額為54億美元，佔朝鮮外貿總額的70%，而當年朝鮮的外貿依存度則超過50%，顯示朝鮮經濟對國際貿易的嚴重依賴。2017年，按「大韓貿易投資振興公社」發佈的數據，在朝鮮外貿總額下降的情形下，中朝貿易份額卻上升到94.8%，創歷史最高水平。似乎，在沒有明確提出改革開放政策的朝鮮，朝鮮已經正在不自覺地步上中國式的改革開放道路。而最重要的變化發生在朝鮮的社會結構、以及感知和推動這一變化的金正恩。 「貿易救國」 金正恩過去六年的改革雖然是漸進主義的，社會改變卻是明顯的。自發的市場化作為替代要素緩慢取代了舊的分配體制，延緩了體制崩潰，向金氏政權效忠的各級官員和平民都得以在市場化進程所賦予的有限空間裏與最高領袖形成某種形式的分肥安排，從貿易收益中分取一定比例的「傭金」，用來維持效忠和自身利益。這也是朝鮮「並進路線」能夠長期持續的重要社會基礎。同時，以金氏家族為中心的指令經濟（包含國際貿易）殘餘足夠維持朝鮮的極權主義控制體制，而不被民生經濟的崩潰所波及。 另一方面，在這些社會階層背後，是金正恩任內「先軍政策」的式微，一個以「貿易救國」為主體的朝鮮新經濟隱約可見。外界甚至可從朝鮮的五個新社會階層，判斷出他們所大致對應的朝鮮經濟結構的四個方面，分別以貿易公司和個體經營的形式出現在國際和國內市場上，也改造著朝鮮的政治-社會關係： 金正恩過去六年的改革雖然是漸進主義的，社會改變卻是明顯的。圖為2012年朝鮮鹹興市街上的兩個商販。 第一是金氏家族及核心統治集團的特權消費。如勞動黨的39室，通過境外毒品、偽鈔、松茸等貿易為金氏家族的核心集團提供經費。但是，這部分特權經濟直接受到國際制裁的影響。從聯合國安理會制裁清單中可以辨別出其中的高級別貿易公司，如康邦貿易公司、朝鮮金山貿易會社、高麗銀行，它們負責為朝鮮的核計劃和彈道導彈計劃籌措資金和原材料，以及在聯合國制裁名單中屢屢出現的朝鮮礦業發展貿易公司、大同信貸金融有限公司，還有直接為朝鮮原子能局採購物資的南川岡貿易公司等，這些直接效命於金氏家族、勞動黨、和要害機關的貿易公司享有特權，從事大量非法貿易。 第二是次一級貿易公司和國營工廠，前者名義上隸屬或掛靠朝鮮黨政機關、協會和地方 黨政部門，從事民生物資和普通工業原材料的貿易，後者在完成國家任務的同時紛紛從中國接受訂單，實行「計劃和市場相結合的雙軌制經營」，他們的經營者也是朝鮮「社會主義企業家」的主體，最為活躍； 第三是地方小型商社和個體商販，城市平民普遍參與其中，包括街頭小販和綜合市場攤檔，特別是女性作為主體扮演著更為重要的角色，形成所謂「蝴蝶軍團」，經常以自行車和步行背包作為主要運輸方式，來往于城鄉之間和中朝邊境； 最後是自主性提高的農戶，在金正日時代的大饑荒背景下，農民與幹部形成了默契關係，農民可以利用房前屋後的家庭菜園生產糧食、蔬菜，以至於佔土地3%的自留地一度提供了將近70%的農產品；到金正恩時代，合作社下集體勞動單位的作業班規模進一步縮小，農民耕作積極性有所提高，2018年3月朝鮮勞動黨甚至召開了一個"農村青年作業班、青年分組積極分子大會"。除了2007年因洪水影響，2000年後至今朝鮮的農作物總產量都在緩慢回升，但是徘徊在500萬噸左右，只及歷史最高峰1984年1000萬噸的一半。 這些新舊經濟和新舊階層的混合光譜中，依附各個權力機關、封建化的貿易商社居於主體，且其經營範圍、資金等都有著或多或少的特權，儼然現代殖民主義雛形的特許貿易模式，區別只是朝鮮為內部殖民主義，完全合乎喬納蒂所定義的內部掠奪經濟形態。 最新變化則是少了軍隊色彩，先軍政策下軍隊對經濟的控制已經很難見到，不僅許多貿易公司轉換門庭從掛靠軍事單位轉為黨政機關，而且核計劃本身吞噬了軍隊迫切需要的大量資金，還因核計劃領導權的轉換削弱了軍隊力量，軍隊意志再難以影響金正恩的對美媾和。 開放方向：中國 中國是朝鮮最重要的貿易伙伴，也是朝鮮的主要盟友。圖為中國丹東的中朝友誼橋，橋的另一端便是朝鮮新義州。 中朝關係的緩和以及金正恩三次訪華給朝鮮帶來新的巨額援助對維繫核心團體的效忠至關重要，再次幫助朝鮮政權延緩崩潰，如同1990年代中期美國給朝鮮的能源和糧食援助以及胡溫政府任內給予朝鮮有限支持的效果。如果考慮到除了特權階層以外的所有階層都已經在過去的自發市場化進程中對與中國的交換和分工形成了道路依賴，那麼中國今年上半年的援助承諾，倒是幫助朝鮮的統治集團和被統治者形成了一個利益一致的開放方向或願景——那就是中國。 朝鮮的所有階級，包括特權階級、新興金主階層和普通民眾，特別是其中最有活力的社會主義企業家們，都在對中國的外部預算軟約束（依賴）中獲得緩衝。但只要離開平壤，就能在各個朝鮮城市的街頭看到無數聚集在一起無所事事的失業者，還有百萬規模淪為建築大軍卻同樣無所事事的朝鮮軍人。留給兩千萬朝鮮國民在未來改革開放進程中保持尊嚴的選擇並不多，留給金正恩加速改開、避免崩潰的窗口也稍縱即逝。這一焦慮或許最真切地體現在今年4月20日勞動黨中央委員會上，這次大會，金正恩提出「集中理論搞經濟建設」，事實上終結了「並進」路線。中國因素，無論禁運，還是幫助改革開放，都成為決定朝鮮未來的關鍵。 在這個意義上，朝鮮的轉型表面上和中國的對朝政策一樣，都像一場「沒有戰略的轉型」，貌似金正恩為了鞏固權力而利用手中資源發起的一場國際博弈，最終借助外力實現了轉型，無論美國總統特朗普還是中國主席習近平都成為他的盤中棋子，玩了一場空前成功的"事大主義"遊戲。但更為深層的，似乎在於，面臨體制崩潰的金正恩置之死地並無更多選擇，以對美挑戰叩開了中國的大門，避免其立即到來的體制崩潰。 換言之，朝鮮的改革已經開始，雖然外界並無認知，而接下來的開放以及向誰開放才是朝鮮的致命問題。1990年，中國政府曾向越南提供「革新」的政策建議，在秘密達成和平協議後鼓勵越南實行中國式的改革開放，從而在其後至今的將近三十年裏牢牢控制了越南，也成功管理著兩國再未發生陸地邊境和海上的衝突。外界或有理由相信，在越南之後，無論面臨多大困難，中國也不會放棄在朝鮮推廣「中國經驗」、或「中國模式」的機會。 越南和朝鮮本來就是中國歷史學說所篤信的朝貢體系的唯一兩個「屬邦」，也是中國保守意識形態所堅持的世界社會主義陣營最後兩個國家。面向中國的開放，意味著有限的開放，也符合朝鮮維持政權的需要。至於棄核的路線圖，已經不在於回歸中國之人類共同體懷抱的朝鮮，而完全取決於中美間的意志。 美國務卿蓬佩奧上周訪朝結束後也暗示，越南模式是朝鮮的現實選擇，頗有現實意義和政治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