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NO：《國安法》下英國新政會不會導致香港人移民潮
1984年12月，《中英聯合聲明》墨跡未乾，時任英國首相撒切爾抵達香港。
目前香港約有30萬人持有BNO護照，英國駐香港總領館說，估計約290萬人有資格擁有這種護照。 她剛剛簽署的這份文件中列明，香港人在1997年7月1日後雖可保留英國政府頒發的英國國民（海外）（BNO）護照，但不會享有在英居留權。在香港，一位記者就主權移交後的港人利益向撒切爾提問道，「你答應將五百多萬人交給一個共產黨獨裁政權，這在道義上講得通嗎？還是說在國際政治中，道德的最高形式確實就是本國利益？」 撒切爾當時冷淡回答稱：「英國為香港盡了最大努力，我們做了一切可以為你們做的事情，香港每個人都對這項協議感到滿意。」 當年提問的記者名叫劉慧卿，後來成為香港政壇民主派的重要人物。去年卸任立法會議員後，她擔任香港民主黨國際事務委員會主席至今。多年來，她一直爭取擴大BNO持有人在英國的權利，如今終於等到開心的一天。 7月1日英國政府表示，由於香港《國安法》嚴重違反《中英聯合聲明》，英國將為有資格持有BNO護照的港人提供一條移民入籍的途徑。 「過去大部分（香港）人對英國政府沒什麼期望，多年來大家都覺得即使香港的情況變差了，英國也不會做什麼幫香港人，他們最緊張的是自己的經濟利益，」劉慧卿對BBC中文講道。「如今我很高興，其實它（英國）一早就應該這麼做了。」 從當年劉慧卿眼中撒切爾「居高臨下」的回應，到如今向數百萬香港人伸出友好之手，英國政府的轉變讓包括劉慧卿在內的許多人大感意外。而過去一度宣稱進入「黃金時代」的中英關係，如今正進入一條顛簸的軌道。 中英交鋒 英國政府認為，北京強推《國安法》表明，中國沒有信守在聯合聲明中作出的「對香港人的承諾」。圖為7月8日，中國中央駐港國安公署在香港揭幕。香港特首林鄭月娥（左二）、中聯辦主任駱惠寧（左一）等人參加揭幕。 英國推出的新BNO政策涉及近300萬出生於主權移交前的香港人，這引發了北京的憤怒。中國駐英大使劉曉明本周表示，英國此舉「嚴重干涉中國內部事務」，違反了英國在聯合聲明中作出的不給予BNO持有人居英權的承諾。 而在過去，北京曾多次強調，《中英聯合聲明》已經「過時無效」，是沒有任何現實意義的「歷史文件」。 本月之前，對於擁有BNO護照的香港人來說，他們手上的這本英國國民海外護照只是一份旅行證件，讓他們在前往英國時可以最多一次性停留6個月，但不能憑此在英國工作或學習。目前香港約有30萬人持有這種護照，英國駐香港總領館說，約290萬人有資格擁有這種護照。 但英國的BNO新政這次看上去是有備而來。根據英國首相約翰遜與外交大臣拉布公布的情況，今後持有BNO護照的香港人將可以在英國工作、生活五年後申請「定居」，並在這之後再度過12個月便可申請加入英國國籍。 這種方案將不設人數上限，省去目前外國移民在英定居時的大部分限制要求。拉布稱，這項安排是「特殊、專門的」，是英國在兌現對香港人的「歷史承諾」。 中英兩國在1984年簽訂的《中英聯合聲明》中指，香港在主權移交後享有高度自治權，除外交和防禦等事項，其享有的權利和自由50年不變，直至2047年。而7月1日開始實行的香港《國安法》則允許北京直接在香港設立機構處理與「國家安全」有關案件，北京派遣的人員與機構均可不受香港規定限制。英國政府認為，北京強推《國安法》表明，中國沒有信守在聯合聲明中作出的「對香港人的承諾」。 是否會出現「移民潮」？ 香港國安法通過，市民反應大相逕庭 雖然中英兩國關係因此緊張，但英國政府的最新決定讓許多香港人鬆一口氣。25歲的尹小姐屬於有資格申領BNO的近300萬香港人之一，她已經有計劃利用這一渠道前往英國工作定居。 「之前英國政府的說法不太明確，感覺不太會有機會給我們什麼簽證優惠政策，但現在工作簽證限制沒有了，少了一個最大的擔憂，」她說。 導致尹小姐想要離開香港的最迫切因素便是《國安法》，她擔心香港會「隨時變成第二個新疆」。「原本覺得這種說法都是天方夜譚，但現在覺得，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 尹小姐和身邊的朋友最近都在討論BNO移民話題，但她表示，由於經濟條件等問題，很多人可能沒有能力真正前往英國定居。 作為亞洲最大的金融中心，眾多接受中西方教育的人才是香港的一大財富。香港目前總人口超過700萬，BNO政策涉及的人口佔近半數。但不少分析人士也向BBC中文指出，預計不會有大規模「移民潮」出現。 「誰都不願意離開家，這並不是一般人會默認（default）作出的選擇，」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中國研究院院長曾銳生教授表示，這個新政策對許多香港人來說是一條出路，但並不意味著所有人都會走上這條路。 「《國安法》雖然非常兇，但主要還是要看你要說什麼，你要是不發言的話這個法管不到你，它可能還會管到你孩子的教育，但如果你不介意孩子接受所謂愛國教育的話，你也沒所謂。大部分的香港民眾雖然不喜歡這樣，但絶不到他們不能接受的地步，」他稱。 與1980年代中英就主權移交談判時中國對香港人獲得居英權的擔憂不同，目前的北京政府或許也並不擔憂香港出現「移民潮」。曾銳生補充道，如果有香港人前往英國，在中國大陸找同等教育程度的人並非難事。「共產黨幹嘛要怕用對他們忠誠有問題的人換成沒問題的人呢？」 劉慧卿認為，目前許多香港人仍在觀望階段，但「安全」是許多香港人的底線。「我們香港人從來沒有民主，但是我們很自由，很安全的。如果他們發現沒有自由沒有人身安全，我相信可以走的都會走。」 而對於約翰遜領導的英國保守黨政府來說，「移民」並非投票給他們的選民們絶對支持的議題。在脫歐公投中，許多英國人正是因為對移民的反感將票投給了「離開」陣營。英國《經濟學人》（Economist）北京站站長任大偉（David Rennie）認為，接收BNO持有人的新政策是約翰遜政府的「一次賭博」，但在某種程度上對約翰遜有利。「這就像是一個證據，顯示『脫歐』投票並非種族歧視，並不是反移民……這正是約翰遜承諾過的『全球化英國』式的『脫歐』，顯示這是一個開放、自信的全球化英國。」 「黃金時代」的中止 2015年中國領導人習近平訪問英國，兩國宣稱雙邊關係進入「黃金十年」，將打造一個屬於中英的「黃金時代」。之後兩國簽署多筆數十億英鎊訂單，英國不顧美國反對，加入中國發起的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截至2020年4月，英國是中國在歐洲第二大貿易伙伴，中國則是英國在歐洲外的第二大貿易伙伴。 香港《國安法》的落地，似乎使得「黃金十年」在中期便畫上休止符。英國政府及其盟友陸續推出或正在醞釀接納香港人移民的方案，同時作為之前少數容許華為參與本國5G網絡建設的西方大國之一，英國政府目前正在重新評估華為在5G網絡中的可靠性，首相約翰遜已經改口，稱華為是「潛在敵對國家的供應商」。 「我們想與中國有一個積極正面的關係……但是這裏的真正問題涉及信任，以及中國是否能被信任，去履行其國際義務和責任，」英國外交大臣拉布在回應中國大使劉曉明的指責時稱。 BNO暴露的只是中國和西方國家當前關係的縮影。任大偉指出，當經濟與科技上騰飛的中國放棄「韜光養晦」，並把中國模式推進到應為「一國兩制」的香港，中國在經濟上的野心與外交上的目標出現了一個「巨大矛盾」，使得英國不得不重新考量兩國關係。 「現在的問題是，中國一方面想賣給我們5G網絡這種需要兩國間極大信任的東西，一方面又選擇變得更有攻擊性、更加決絶……英國人考慮的是，我們真的想要這種國家來建設我們的5G網絡這麼重要的東西，同時又總是要因為香港和《國安法》跟他們捲入這些骯髒的政治鬥爭中嗎？」 「英國政府現在的判斷或許是，中國比他們認為的要殘酷得多，這或許是中國21世紀的野心面臨的非常嚴肅的一個問題，」任大偉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