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時裝周：肺炎陰影、匠人手工與時裝困惑
在肺炎疫情和全球經濟不景氣的陰影中，2020年度倫敦時裝周相對低調。
除倫敦時裝周一貫的年輕、獨立和多元等元素外，傳統、天然、環保、可持續性和手工製作似乎是今年倫敦T台上的一大主旋律。 提及天然和手工製作，人們往往聯想到傳統工藝、奢侈品、還有慢時尚。然而手工製作究竟在時裝界充當何種角色，卻是一個一直模糊不清，也似乎沒人希望搞明白的問題。 匠人的執著與困惑 此次在時裝周訪問期間，偶然遇到一位來自西班牙的手工制鞋設計師達莫里斯。 「我做的鞋有血有肉」，她一上來就以很獨特的方式評價自己的作品。 她給自己的品牌鞋取名叫「精雕細琢工作室」（Atelier Inscrire）。她設計製作的手工鞋，被業內人士認為帶著些許「滄桑感」，用真絲綢緞染色之後做為皮鞋的鞋帶。 精雕細琢工作室樣品展示 把自己看作「匠人」的制鞋設計師，工作時不緊不慢、認真小心地用泛黃廢報紙撐鞋、再用一塊布頭裹鞋、最後用本色純棉布袋裝鞋。 她笑著說：「我需要好好對待它們，這裏的鞋都是帶著久遠的故事舒適地『走』到你面前。」 這和好萊塢電影《穿普拉達的女王》中「女魔頭」主編米蘭達對待時尚的態度差不多，和她代表的時尚文化奴隸思維方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手工製作的「另類」 同樣是講求「手工製作」，時裝界也有各種流派，有的更加注重抓眼球效應，可能不大考慮功能和舒適性。例如麥昆設計的「犰狳」鞋，高跟足足30厘米，讓人連走路都成問題，似乎沒有考慮穿鞋人的「舒適」。 時尚評論家莫爾（Sarah Mower）看到秀場上的模特穿這雙鞋的情景時寫道：「她們笨拙的雙腿陷在奇怪形狀的鞋裏，就像是古老海怪的盔甲頭。」 而這個手工製作的作品贏得的關注，遠大於只研究做鞋工藝的匠人。嘎嘎小姐穿著它出席各種大型活動，英國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還收藏了這個設計，並加以說明：每一雙「犰狳」的形狀都是意大利匠人手工在木頭上雕刻而成，由於它的高度和重量已經超過正常範圍，在穿著時，鞋身需要有4個拉索，才能把腳伸進去。 模特展示麥昆設計的「犰狳」鞋，高跟足足30厘米 然而達莫里斯則表示，她手工制鞋的理念則首先考慮功能性，對腳的保護，然後才是美觀。 她還指著自己腳上的鞋說：「有人說我做的鞋有些粗糙，可是這才是手工製作。」 她認為，沒有任何人手的痕跡，就無法得知做出這雙鞋的細節，比如匠人是男是女、原材料的出處等等。 「我很享受拿到一件手工製作的物品之後，從上面帶有的手工印記，來尋找它的製作線索。」 最近達莫里斯在根據公元前3500年鞋的照片，研究一雙被認為是世界上最早出現的鞋，這雙皮鞋是用蕾絲包裹鞋面和鞋跟。她描述時露出激動的表情，「即便是世界上出現的第一雙鞋，它的手工藝也是精美絶倫。」 她告訴BBC，這雙鞋被發現的時候是被乾草填充著的，所以形狀保存得非常好。現如今，好的制鞋方法就源於這裏，你的腳就是「乾草」，填滿兩隻鞋，以舒服的姿態「住」在裏面。 這對麥昆的「恨天高」犰狳鞋而言，讓腳住在鞋裏恐怕比登天還難。 但不可否認，目前時裝界想用手工製作工藝「抓眼球」，做出麥昆那樣能夠成為熱搜話題的設計，不佔少數。 商業光環中的「匠人」 從本次倫敦時裝周的展示可以看出，還有一些設計師也忙著向「匠人」方向發展。各媒體和業界專業人士都倡導要減少時裝業給地球帶來的污染，環保時尚成了幾乎每個品牌都想擁有的特質。 手工製作是實現慢時尚的重要環節，這門工藝來自歷史，它承載著製作過程中包含和觸及到的情感和文化。 韋斯特伍德（Vivienne Westwood）的「非洲包」系列，應時應景推出。為了和匠人沾邊，僱用上千名非洲女匠人，使用當地的廢棄帆布、汽車零件等廢料，手工製作了這個非洲系列。 還有其他設計師也在行動中，網站ASOS設立了「肯尼亞製造」系列，專門從非洲生產廠購買原材料，品牌凱特·斯貝德（Kate Spade）的「意圖」系列，在盧旺達找到幫助女性的企業合作。 在這一環節上， 也有質疑認為，用了貧困地區的工廠工人製作的東西，就真成了匠人設計師嗎？ 其實對於韋斯特伍德，人們更喜歡她對布料的選擇，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收藏家告訴BBC：「如果讓我來收藏，我一定會選她用哈里斯花呢（Harris Tweed）或者是蘇格蘭格子呢做出的衣服。因為哈里斯花呢有歷史、有文化、是薩福街剪裁的代名詞。」 從達莫里斯口中，總能聽見懷舊這個詞，問她為何偏愛懷舊。她說：「我喜歡懷舊，但不是視覺上的感受，不是刻意做出來的。懷舊體現在我做鞋的整個過程，它們都是最原始的天然製造。從煮沸皮革、染色、折疊和壓制、還有加入新材料等等，在這些對原材料生產到精緻加工工藝中，享受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體驗自然與手工之間的契合點。」 這位匠人設計師告訴BBC，生活在西班牙的小島上，雖然原材料有限，但這裏有的是足智多謀的匠人。達莫里斯迫不及待地說：「我的標誌設計就是和他們一起創作而得來。設計師與匠人同伴在工作室一直嘗試不同的染色方式，看顏料在不同材質上的變色，再觀察將它們染到皮革上的不同效果。」 達莫里斯說：每雙鞋都有故事，從歷史走來 「復活」還是剝削 根據《時尚革命》（2015），數百年前，有成千上萬的匠人製作傳統和服，而今在日本只有3個家庭在延續著這門傳統手工藝。上個世紀50年代，意大利是世界裁縫之鄉，約有400萬裁縫，而今意大利的裁縫只剩70萬。其他手工製作工藝，比如蠟染、旗袍等等都面臨「失傳」。 而一份調查顯示，在1300名零零後消費者中，有75%的消費者願意購買匠人傳統工藝或是手工製作的產品。 這使不少跟風的商家看到商機，用傳統工藝、手工製作似乎既幫助發揚光大了傳統工藝，又滿足了消費者的需求。 比如名為MATTER的新品牌，網站簡介說他們賣的商品「採用8種手工藝、與13個匠人社區合作、由手工製作的5萬餘米布料製作。」 這其中的傳統工藝，包括伊卡特（ikat），一種主要流傳於亞洲的古老染織工藝。它需要匠人先對紗進行防蝕塗層，然後再將織物染色。這項工作需要幾個社區的匠人一起完成，當設計師對這種布料下單的時候，其實就是在幫助周圍很多村莊匠人的生活。 愛馬仕曾經推出過一個名為「伊卡特之旅」的系列餐瓷，將伊卡特代表的特殊染色做為圖案，其靈感便來自於伊卡特這種傳統手工藝。阿瑪尼也在2015年在服裝上再現了伊卡特圖案。 然而把這些沒有註冊的古老文明、手工技藝直接拿來用，美其名曰冠個「靈感來源」的名，能否真正讓傳統手工藝復活，並不被人們忘記，還是在剝削當地勞動力，達莫里斯有些無奈地說：「對於目前設計師過盛的現狀，一年有兩季，每一季有新發明是不可能的。用古老的文明做靈感可以節省時間，對商家來說，傳統手藝是個好賣點。」 「我只享受在工作室和匠人們一起工作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