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艾未未：「我不會把自由放進保險箱」
「艾未未藝術展」將在本周末（１９日）在倫敦皇家美術學院開幕。此次個展是藝術家艾未未的作品在英國最大規模的集中展示，因而備受英國和國際媒體關注。
艾未未：看到我的作品集中展出，對我來說是一次全新的體驗，充滿了意外。 BBC 廣播4台的藝術評論節目Front Row的主持人約翰·威爾森在正式開展前對艾未未進行了專訪。以下是專訪音頻筆錄： 記者：艾未未，你能夠親自來這裏，看到你的作品開展，對你來說應該是如釋重負？ 艾未未：能夠來到倫敦，與皇家美術學院一起辦展覽，能夠見到觀眾，我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這是我不敢想像的。因為我不知道他們（中國政府）什麼時候或者會不會把護照還給我。 記者：你在全世界享有盛譽，但人們對你的作品相對而言了解的並不多，也很少有把你的作品集中展示的機會，這一次把你過去22年來的藝術創作成果匯集在一起，對你來說是不是也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艾未未：對我來說是一個意外。許多作品過去或者從來沒有公開展出過，或者展出的環境與這一次的大相徑庭。看到我的作品集中展出，對我來說是一次全新的體驗，充滿了意外。 記者：這裏展出的作品，許多都與中國的政治、社會問題有關，你一直以來也是一個活動人士，藝術家與活動人士之間對你來說有區別嗎？ 艾未未：對我來說區別這個概念很困難。我的許多作品可以有政治寓意的解讀，但對我來說是個人的體驗。我製作的任何一個作品都全身心地投入，就像我對任何所謂的「藝術作品」的投入一樣。你可以看到這裏展出的作品，許多是在超出人們想像的困難環境中製作的，它們承載著直接的、一目了然的信息與他人交流。所以我不認為所謂的「政治作品」與所謂的「藝術作品」有任何區別。 記者：你的作品反映當代中國、中國人的生活，同時又一直在尋求過去、王朝時代的中國的遺產、當局對這個遺產的尊重或不尊重。第一展室的許多木製材料作品都是重新組裝，從「舊」中體現出「新」？ 在汶川地震後，艾未未收集了大約200噸的被壓得變形的鋼筋，他把這些鋼筋在北京的畫室重新拉直。 艾未未：我們生活的時代中國正在經歷一場巨變。許多與「舊」聯繫在一起的東西被毀掉了，以便騰出土地或位置建「新」的東西。過去對今天意味著什麼？中國非常缺乏對此的認識，因此，許多富於記憶、感情、傳統價值的東西被毀掉了。 記者：除了人為的破壞，你的作品還反映自然的破壞。2008年汶川大地震，許多人被奪去了生命、包括約5000名學童。在中央展廳，你的作品《直》，你把從倒塌建築中扒出的扭曲的鋼筋重新拉直。這是一個有強大震撼力的製作。 艾未未：這裏展出的是原製作的一部分，這裏的鋼筋有96噸重，原製作是150噸。我們想表達的是重新紀念在地震中失去的生命。因為政府從來只給一個數字，而沒有這些死者的名字。所以我們試圖查明他們是誰，他們的姓名、生日，他們的班級，因為許多是在劣質學校建築倒塌後被壓死的孩子。通過這麼做，我們希望人們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悲劇。 記者：這些鋼筋成為紀念碑，而展室周圍的牆上寫著死亡兒童的名字、性別、年齡及出生和死亡的地點。這是對失去的生命的一個強有力的見證。某種程度上，你調查收集死者信息的過程，跟記者的調查很相似，而這個作品的震撼力又超越了記者的能力。你是否感覺你有責任義務來展示這些生命失去背後的不公？ 艾未未：是的。我認為一個社會中最重要的是每一個個人有承擔責任的意願，同時用自己的技能和知識讓別人知道在發生什麼。 記者：你的許多作品曾觸怒中國政府。這次展覽全球媒體聚焦，你覺得中國政府會如何反應？ 展品還包括陶瓷作品《遺骸》，它表現的是中國1950年代在毛澤東時代勞改營中所挖掘出的遺骨。 艾未未：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我真實的感覺，我的每一件作品都出自我個人的親身體驗、知識和理解。我不知道人們對這個展覽會作如何反應。但講述你自己的故事是這個展覽的唯一目的。 記者：中國政府在七月份把護照還給了你，使你得以離開中國。你打算展覽結束後直接返回北京嗎？他們會讓你重新入境嗎？ 艾未未：我沒想到他們會把護照還給我。我有了護照，我是一個自由人，就應該能自由的出入境。我願意行使這個自由，看看它能讓我做什麼，而不是把自由放進保險箱裏。所以回答你的問題，是的，我會回去。 記者：你害怕會受到進一步的迫害嗎？ 艾未未：我從來沒有違反任何法律，所以我什麼也不怕。如果我有違法行為，我可能會害怕，可能會利用這個機會不回去。但我沒有犯法，而且我認為我做的事情有益於社會，有益於年輕人，而不只是為了我自己。社會公正有益於每一個人，不管你知道還是不知道，因此我覺得我有義務回去。 記者：在這個展覽中，你讓我們能真實地感覺到你在81天被拘押時受的磨難。這個製作由6個鐵箱子組成，鐵箱子中有小人模型，其中有你自己，呆在牢房裏，有兩個獄卒的模型，他們一直在盯著你。顯然你永遠也不願意再回到那種境地？ 艾未未：我永遠不願意回到那種境地，任何人也不應該被置於那種境地，任何掌權者也不應該使用權力把人置於那種境地。所以我要明確的表達這個信念，清晰的傳達這個信念。因此，這個作品並不是在表達悲哀或憤怒，它是在清楚地記述一個人可能會遭遇什麼、在某種制度下，人性會遭到怎樣的扭曲。 記者：這個製作中，兩個獄卒模型一直盯著艾未未模型，據我的了解在獄中他們一言不發的數小時的盯著你，這是你在獄中受到的心理折磨嗎？ 艾未未：他們一天24小時一直監視我，所有的燈一直亮著，他們就坐在離我80厘米遠的地方，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就這麼一直瞪著我。一開始的時候我覺得難以忍受，因為這不是人的正常行為，我甚至寧願他們打我，這至少是你熟悉的身體接觸。但他們就這麼瞪著你，好像你沒有生命。 記者：你打算回北京，繼續你的工作。你能否預見到有一天你本人或其他藝術家可以在中國完全自由的創作和表達？一個更寬容的政府或實現民主？ 艾未未：這很難說。即便是柏林牆的倒塌這樣的事也很難預見。今天的中國在每一個方面都正在發生巨大的變化，對民主和自由的要求是很強烈的。在沒有民主自由的情況下面對這些挑戰，對中國的社會發展是不利的。 （撰稿：白墨/責編：董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