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蓮：大陸遊客最愛的城市 最痛的記憶
猶記得2008年，甫剛上任的台灣總統馬英九正式開啟國共睽違已久的兩岸觀光交流。同年6月，台灣當局開放中國大陸觀光客來台。至此，陸客觀光財成為這幾年台灣觀光的新財源。
雲門翠堤大樓下方一二層樓是「漂亮生活旅店」，深受許多外國遊客喜愛 然而，就在6日晚間接近12點時，台灣東部的花蓮縣，一聲巨響震碎了許多還在睡夢中的陸客家庭。高達芮氏規模6.0的強震，先是左右搖晃，然後上下起伏，20多秒的驚魂，讓許多人來不及逃生。 包括在地經營40多年的統帥大飯店、高12層的雲門翠堤大樓下方一、二層樓的漂亮生活旅店，以及其他兩棟民宅在內應聲塌陷。在陸客觀光的10週年之際，花蓮遭遇重大挑戰。 根據當局統計，17人不幸罹難，其中包含9位來自大陸的遊客。令人難過的是，許多罹難的陸客都是攜家帶眷的家庭自由行、想悠哉玩的「慢活旅客」。 悲劇引起了中國官方重視，大陸央視駐台首席記者陳軒石在花蓮跟BBC中文表示：「中央很關注這項災情，特別是大陸遊客很愛去花蓮。我們駐台十家媒體都從台北下去了，天天發回報導，每小時固定電視聯機。沒等到全部處置結果出來，我看我們都回不了台北了」。 統帥大飯店倒塌的一隅，當時罹難者周志軒被抬送出來 陸客觀光潮的不安 地震的隔天，BBC中文網前往災區，在倒塌的統帥大飯店旁，一位來自上海的顧先生，當晚從那被救出來。接受簡單地包扎後響應訪問時，他說，他不是沒經歷過地震：「以前雲南地震的時候，我在上海也感受到，但這次太強烈了」。 正當他還想跟特約記者回憶地震當天過往的時候，他的太太焦急地拉住他的手：「我拜託你別再說好不好？你說一次我就哭一次」。隨即哭了出來，訪問立刻中止。 統帥大飯店40多年歷史，活脫是當地觀光業興衰的見證。在飯店附近土生土長、58歲的藍明燈向BBC中文回憶，當年12層的統帥大飯店十足是「鶴立雞群」於市區。當地的高官宴客不斷，能進去裏面工作更是件光榮的事。 原先相信兒子會平安歸來的彭冬春，面臨兒子的逝世相當不捨，但已看開。 37歲的周志軒，因為值飯店夜班，不幸成為地震罹難者。在尚未確認罹難前，媽媽彭冬春曾向BBC中文表示，兒子熱愛觀光工作，相信他一定會生還。 兒子確認罹難後，她再度受訪，拆除的飯店前擺著兒子靈桌與鮮花素果。彭冬春回憶，當初兒子看到花蓮觀光業發展很好，才想進去工作：「當我看到兒子蓋著白布被挖出來，我都在想應該是雨太大，兒子不能碰到水吧。現在想想，可能當時我都在騙著我自己」。 彭冬春後來在處理兒子後事，幫兒子遺體更衣時，一直都覺得兒子身體是溫的，相信他撐到最後一刻才斷氣。她相信人死亡後，聽覺是最後消失的。篤信天主教的她不斷跟兒子遺體說：「慈祥地天父要帶你去做天使了，你就好好走，不要回頭。我一直以來都很愛你，但我們緣分就到這了」。 花蓮大地震造成許多陸客身亡，其中罹難陸客余妃家屬來台，母親相當難過。 而住在雲門翠堤大樓的旅店，來自廈門的余妃，帶著兒子與同事一家三口共五人來台灣旅遊，卻在地震後不幸遭倒塌的磚瓦壓傷送醫不治。 慈濟醫院工作人員向BBC中文表示，余妃第二次來台灣，上一次訪台在一個多月前。也許地理位置文化相近，讓她愛上寶島，決定短短時間再帶朋友來玩，卻不幸碰上死劫，來台處理後事的家人相當難過。 一位當地民眾回到事發現場，看著過去高挑的雲門翠堤大樓。 大陸特例照顧的花蓮 位於台灣東岸的花蓮，是台灣東半部少有的繁華城市。人口雖然僅有33萬多，但是佔地有4600多平方公里，十足是首都台北市的17倍多。 以觀光業來說，花蓮是以自然風景吸引旅客。特別是太魯閣國家公園，有著世界罕見的峽谷地形。其他如七星潭、花東縱谷森林等，從山到海都有其賣點可宣傳。目前仍是陸客評選台灣的必去縣市。 在2008年開放陸客觀光後，一夕間的東岸小城市湧入大批陸客。根據花蓮縣政府觀光處統計數據，2007年的花蓮縣總觀光人次790萬，在2009年一舉突破1000萬，陸客效應可謂居功厥偉。 2009年起，花蓮縣由無黨籍的傅昆萁當選縣長。秉持親中路線的他，一向表示「九二共識」與「一個中國」是兩岸的最大「和平搭橋基礎」，中方對其甚為信任。在2016年蔡英文的民進黨執政後，縱使兩岸交流凍結，中方仍舊給予花蓮縣許多「異例待遇」。 好比這次的花蓮大地震，中國國台辦主任張志軍，就跨越過台灣陸委會與海基會層級，直接與傅昆萁聯繫。傅昆萁不諱言兩方交流，並稱「感謝同文同種」的北京政府。陸委會對此表示抗議，希望中方別刻意矮化台灣成地方政府。 大規模的飯店業開發 巧合的是，除了統帥大飯店與雲翠大樓下的漂亮生活旅店，另外兩棟倒塌的房屋中，其中一戶也是頂樓違規加蓋三層，要拿來給旅客做民宿用，引發外界質疑政府沒有做好旅遊質量控管。 根據花蓮優質民宿協會統計數字，花蓮民宿每年新增200多間，呈現穩定成長。然而還是有不少未持民宿登記證，甚至違法改裝的情形。在地震過後，出現大規模退房潮，觀光業面臨重大衝擊。 花蓮市民藍明燈回憶，統帥大飯店已經有多次改建，但都是以外牆拉皮為主。主結構雖然有補強，但花蓮地震頻繁，加上前三樓都是挑高，基底本來就不穩。 統帥大飯店9日開始拆除，當地風雲四十載的地標飯店劃下句點。 中正大學地球與環境科學系副教授石瑞銓響應BBC中文網，認為這次的地震除了斷層帶外，這四棟建築物的脆弱點都正好在斷層最激烈位置。兩個因素並在一起後，房子脆弱點在地震時直接應聲而斷。 至於脆弱點在何方？許多人都認為是這些旅店的改造上有疏失。對於統帥大飯店是否因為改建讓兒子罹難，彭冬春說她不是專家，無法評論，就看結果，「也許一切都是命運吧。」 現年67歲的林淑靜，在雲翠大樓建造時就與家人買了兩戶，目前該屋仍由妹妹夫妻與弟弟居住。對於突如其來的巨變，她也向中文網表示：「不清楚下面旅店的結構，現在只想要無家可歸的妹妹一家能盡速有個穩定的安置空間。」 從過去最受大陸遊客歡迎、到目前最為大陸遊客擔心的城市。花蓮觀光業面對沖擊，勢必需要從制度面與執行面重新找回信心。曾經鶴立雞群的統帥大飯店，在9日正式展開清除，花蓮觀光喧騰一時的氣魄，也將短暫封藏在破碎的磚瓦與碎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