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越上校回憶：越戰，解放軍和美國戰俘
年過八旬的前越南人民軍上校裴信（Bùi Tín）曾多次見過中國解放軍的韋國清上將。他在越戰期間多次審問過被俘的美軍飛行員，包括美國共和黨參議員麥凱恩。
現在年過八旬的越南老戰士裴信上校在2013年曾接受BBC中文網採訪。他仍然能用中文叫出他50年前見過的解放軍總參謀長羅瑞卿大將，和多次見過的韋國清上將。 裴信後來擔任過越共黨報《人民日報》的副總編。他在80年代中期開始對越南戰後的腐敗和在國際上的孤立感到失望。1990年裴信離開越南開始了在巴黎的流亡生涯。他一直公開表達對越共領導層和越南政治制度不滿。 越南老戰士裴信上校在2013年接受BBC中文網採訪時仍然能用中文叫出他50年前見過的解放軍總參謀長羅瑞卿大將，和多次見過的韋國清上將。 陳賡與奠邊府 裴信1927年出生於一個傳統的官宦世家，祖上都是受儒家教育的傳統文官。日本投降後，年輕的裴信在河內親歷了中國國民黨軍隊進入越南北部解除日軍武裝。那時候到河內的國民黨士兵大多是14-16歲的未成年人，沒有多少訓練，裝備也不好，沒什麼運輸工具，很多士兵健康狀況很差。 他還記得中國軍隊的狀況令專門趕來迎接的河內華僑大失所望。 裴信（右一）1954年在奠邊府戰役中負傷。據他講，奠邊府戰役的主要軍事決策是武元甲（右三）做出的。 裴信談到越共軍隊早在1950年之前就得到中共軍隊的幫助，他多次強調中共軍隊的作戰經驗對缺乏經驗的越軍的重要性，特別是林彪的軍事戰略。 在1950年越共部隊開始的邊境戰役中，中方不僅提供了軍事物資，還派出以陳賡和韋國清為首的軍事顧問團。裴信說解放軍軍事顧問當時被部署到越共軍隊的團級單位，每個越軍師都有中國軍事顧問組。 在第一次印度支那戰爭中親歷了邊境戰役的裴信說，當時胡志明親臨前線，陳賡、韋國清同越軍統帥武元甲大將的關係非常密切。武元甲大將原計劃要先打高平，但是陳賡和韋國清認為應該先打東溪，最後戰役從攻打東溪開始，激戰兩天後，東溪法軍300人被殲。之後越軍一鼓作氣，全殲了向北趕來救援的法軍勒巴熱兵團，取得了整個戰役的勝利。 裴信1954年在奠邊府戰役中負傷。據他講，奠邊府戰役的主要軍事決策是武元甲做出的。當時中國軍事顧問的建議是兵貴神速，建議兩天後就發動攻擊。但由於法國空降兵增援，使法軍防守兵力加倍， 武元甲再三思考，決定推遲攻擊時間。結果戰役發動時間被推遲了50天。原定於3月8-10日發起攻擊，但經過推遲，戰役結束於5月8日。 他說在奠邊府戰役中，中國為越軍提供了大炮、迫擊炮和後勤供應。中國軍事顧問被分派到了越軍每個團。 中越邊界戰爭 裴信撰寫了回憶錄《追隨胡志明：北越上校的回憶》 不過在後來反美的越戰中（第二次印度支那戰爭）就沒有中國軍事顧問。 裴信說在越戰中，越軍主要的武器裝備援助，諸如防空武器和飛機，來自蘇聯。但也有大量裝備和物資來自中國，包括飛機和軍事培訓，1/3的越南飛行員培訓在中國進行。越軍軍裝，諸如鞋、帽、蚊帳和食品都來自中國，還有炸藥。 越共軍隊攻佔西貢，裴信對和平和統一來臨感到激動，但後來很快經歷了失望。他說在3-12年期間，多達50萬南越軍人接受了越共改造，其中20萬是軍官。 裴信還說更早時候在越南北部進行的土改也受到中國的影響。 越南地主受教育人數相對多，因此受越共影響和參加革命活動的人也多，結果是許多被整肅的地主都是共產黨員。當時越共根據中國經驗，每個村子定了2.5%是地主的鬥爭指標。 對越共持批評態度的裴信仍然認為胡志明是個慈祥的好人，他說胡志明從中國借鑒學習了很多東西。他說武元甲則是個嚴酷的軍人，不過他是個很聰明的人。 中越邊境戰爭 對於中國方面的資料說武元甲在越南對外關係中比較親華，當時的越共總書記黎筍親蘇，因此兩人產生分歧的說法，裴信則不以為然。他說武元甲同黎筍的分歧主要是在對南方的軍事戰略上。 因為黎筍力主武力統一南方，欣賞毛澤東不妥協的反帝策略，反對主張對美緩和的赫魯曉夫。黎筍在中蘇分裂中傾向中國。1979年中越邊界戰爭前後中國輿論渲染所謂投靠蘇修，反華的"黎筍集團"，黎筍遂為中國公眾所知。其實早在1960年初黎筍已經是北越的實力派領袖，而中國人熟知的胡志明等人更多是越共對外的公開領導人。 美國參議院約翰·麥凱恩說，美國富人躲避越南戰爭兵役是"錯誤的"，暗指特朗普越戰時逃兵役。而特朗普之前說麥凱恩不是戰爭英雄 在中越邊界戰爭開始後，裴信和越南總理范文同、越軍總參謀長文進勇一起在金邊。他說當時越軍6個精銳師都在柬埔寨，在北方抵抗中國軍隊的是省級地方部隊。在越南即將調遣精銳部隊北上的時候，鄧小平決定收兵，中國軍隊撤出越南。 裴信沒有直接評論中國軍隊在邊境戰爭中的表現，但是認為中越邊境衝突令中國領導人鄧小平和其他包括許世友和楊得志在內的軍隊領導人認識到解放軍的不足，下決心精簡軍隊並且進行軍隊現代化。 裴信在2013年接受採訪時談到中國的變化時說，很高興看到中國體制內部有人顯示了思想轉變。他特別提到解放軍前空軍政委劉亞洲。他說，劉亞洲能夠認為美國是學習的榜樣，顯示了中國民主化的希望。 在1990年中越兩國在成都舉行秘密會談就兩國關係正常化達成協議後，同年裴信陪同武元甲大將訪問北京參加亞運會。他說當時武元甲提出要求要見許世友和楊得志，但中方沒有同意。 肯尼迪遇刺案 在1975年攻陷西貢的戰鬥中，裴信上校隨同越南人民軍的坦克部隊最早攻入南越總統府。是他在那裏接受了南越最後的領導人楊文明投降。當楊文明表示他正在等待向人民革命政府移交權力時，裴信冷冷地說："不存在你移交權力的問題。你的權力早就瓦解了。你不能移交你不擁有的東西。" 吳廷琰在美國國務卿杜勒斯陪同下在華盛頓國家機場與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握手。1963年吳廷琰在美國支持的政變中被殺。 楊文明身高1.83米，在身材普遍矮小的南越軍官中鶴立雞群，綽號"大明"。此人是1963年政變推翻南越總統吳庭艷的主要軍官。面對攻入西貢總統府的北越軍隊，楊文明和其他投降的軍官表現出驚恐，裴信安撫他們說，"如果你們還對越南民族有感情，你們可以認為今天也是你們的勝利日。所有越南人都是勝利者，被消滅的只是美帝國主義者。" 最近美國解密肯尼迪被刺文檔後，美國加州聖何塞的越南裔記者裴文富（Bui Van Phu）給BBC越南語來稿對那段歷史作了新的解讀 。他認為楊文明在1963年11月2日南越總統吳廷琰被殺中起了關鍵作用。本來按照美國支持的政變計劃，吳廷琰被推翻後應該被送往國外。 但是吳廷琰在西貢（今胡志明市）的一個天主教堂內被南越軍官逮捕後在一輛裝甲車中被殺。本來軍方應該用那輛裝甲車將吳廷琰送往機場。雖然到現在也不清楚究竟是誰下令殺死吳廷琰總統。 不過現在裴文富透露，他在1996年在芝加哥同曾經是中情局在越南行動的負責人威廉·科爾比會面，他問科爾比這個問題，答案是南越的將軍楊文明。 裴文富認為南越堅定的反共領導人吳廷琰和他的兩個兄弟被刺殺是越南戰爭的轉折點 ，也改變了華盛頓武裝干涉印度支那半島的方式，那是因為南越將軍在政變中殺死吳廷琰三周後，美國總統肯尼迪在得克薩斯州的達拉斯也被人開槍打死。 1967年麥凱恩在駕駛戰機轟炸河內時被擊落被俘，他說自己被北越關押5年半期間受到了酷刑折磨 2017年10月美國總統特朗普下令公開了美國聯邦調查局和中央情報局關於肯尼迪遇刺的機密檔案，更多關於兩次刺殺事件的細節得以披露。根據CNN和政治新聞網站"政治"等美國媒體的報道，美國情報主管在備忘錄中說，接替肯尼迪的林登·約翰遜總統曾經說，刺殺肯尼迪是對南越領導人吳廷琰被刺的報復行動。 "叛徒麥凱恩" 在越戰中裴信曾在越南人民軍總參謀部供職，其間他得到越南國防部長武元甲的授權，能夠訪問任何關押美軍的戰俘營，會見軍官，察看戰俘檔案，審問戰俘。他曾經在河內戰俘營和醫院三次審問過被擊落的美軍飛行員、後來成為美國國會參議員的麥凱恩。 麥凱恩當時是美國海軍戰鬥機飛行員，在轟炸河內發電廠的時候被擊落。裴信說，麥凱恩的飛機被擊中，他在空中受傷，幸虧他跳傘落入小湖中，否則難以生還。麥凱恩當時對他說他能夠生還是個奇蹟。當時有個年輕人跳進湖中救起了他。 麥凱恩當時對裴信說他出身軍人世家，他的祖父和他父親都是美軍高級軍官。據裴信講，麥凱恩被俘後表現得十分合作，對越共軍隊作戰勇敢表示讚揚。但他說麥凱恩並沒有承認自己犯有戰爭罪行，他把戰爭責任歸咎於美國國會。 麥凱恩說自己在被美國人稱作"河內希爾頓"，又被稱為"河內火爐"的監獄中關押多年。他說自己在"火爐"監獄被關押5年半期間受到了酷刑折磨，但是他拒絶越南提前釋放他。 美國軍事歷史作者羅伯特·克拉姆後來在描寫越戰戰俘營的書中描述了麥凱恩的英勇不屈，說麥凱恩被捆綁了4天，每隔幾個小時就受到毆打，他的胳膊被打骨折，最後他簽字悔過並在錄音中承認犯下戰爭罪行。 40年前負責在"火爐"監獄中負責看押麥凱恩的北越官員Tran Trong Duyet曾經對BBC記者說麥凱恩並沒有講真話，說他從來沒有被用過刑。 報道越戰期間柬埔寨秘密戰爭而獲普利策獎的《紐約時報》前編輯悉尼·山伯格（Sydney Schanberg）認為麥凱恩隱瞞了越南戰俘和真實情況，那就是後來好萊塢電影《第一滴血》續集中講述美國英雄重返越南拯救的那些被遺留在越南的美國戰俘。 麥凱恩不僅沒有受過刑，而且在被俘期間他主動同北越合作，參加了越南共產黨的廣播宣傳。許多報道甚至將麥凱恩同"東京玫瑰"相提並論。二戰期間年輕的日裔美國人戶慄鬱子在東京向太平洋戰區的盟軍廣播，被人稱為"東京玫瑰"。戰後戶慄鬱子以判叛國罪受審，被判長期監禁。 裴信2000年在網絡論壇上發言說，沒有任何美軍戰俘在越南被用過刑。在2000年美國選舉初選中麥凱恩挑戰小布什，被稱為"布什的大腦"的顧問卡爾·羅夫及其手下對媒體放風說打著戰爭英雄旗號的麥凱恩在越戰中有"叛國"行為。 2008年當麥凱恩以越戰英雄的身份參加總統競選時，40年前曾經負責在"火爐"監獄中負責看押麥凱恩的北越官員Tran Trong Duyet對BBC記者也說麥凱恩並沒有講真話，他作為戰俘從來沒有被用過刑。當時已經75歲的Tran Trong Duyet認為，在競選總統的麥凱恩對美國選民撒謊是為了在選舉中得到他們的支持。 美國總統特朗普在2015年競選總統期間，在一次主持人稱麥凱恩為戰爭英雄時特朗普說，"他不是戰爭英雄，他是因為被俘才成了戰爭英雄，我喜歡沒被俘的人。" （本文部分內容發表於2013年 10月 10日的報道《越軍前高官眼中的解放軍，越戰和中越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