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大選昂山素季有望連任 五年民主之路光環是否蛻去
當世界的聚光燈紛紛聚焦在美國總統大選舉時，東南亞國家緬甸在周日（11月8日）舉行的大選依然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2015年，昂山素季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民盟，NLD）在該國結束軍事統治後的首場大選中，以壓倒性的優勢贏得勝利。五年後，儘管昂山素季預計仍將通過這場「大考」，繼續掌權，但她正在面臨愈來愈強的阻力。 目前，大選的計票正在進行。這場有數百萬人參加的選舉正值該國第二波新冠肺炎病例創下新高之際。自8月中旬以來，緬甸已有6萬多人感染新冠病毒，近1400人死亡。 第二次民主選舉 周日的黎明時分，緬甸最大城市仰光和首都內比都的很多投票站外就已經大排長龍。幾乎所有民眾都佩戴口罩和頭套，接受測溫後投票。 這是緬甸自從2011年脫離直接軍事統治以來的第二次大選。投票在當地時間6時開始，至下午4時結束，但當時已在排隊的人群被允許繼續投票。 緬甸最大城市仰光的民眾正在排隊等待投票。 現任領導人昂山素季似乎不乏支持者，她的照片在街頭隨處可見。當日晚些時候，還有數千名支持者聚集在她的政黨總部外，揮舞旗幟，高呼「民盟必勝」的口號。 「我一點也不怕感染新冠肺炎，」第一次參加投票的27歲的凱扎奇（Khine Zar Chi）在仰光對法新社說。「即使為素季媽媽而死我也不在乎。」 五年前，昂山素季在世界矚目的大選中席捲全國贏得勝利，戰勝了軍方支持的執政黨聯邦鞏固與發展黨（鞏發黨）。她隨後與仍掌握巨大權力的軍方領導人簽訂了權力分享協議。 但由於她的身份不符合憲法對總統候選人的限制，她無法出任總統一職。五年來，她以國務資政身份成為該國實際意義上的領導人。 75歲的昂山素季上周參與了提前投票，這是該國在新冠疫情下針對老人的特殊安排，以降低他們被感染的風險。 儘管面臨疫情，但緬甸政府堅持選舉按原計劃進行。 此次大選中，昂山素季所在的民盟的主要競爭對手仍是軍方支持的鞏發黨。由於第二波新冠疫情來勢洶洶，該黨與其他23個反對黨曾一起呼籲推遲選舉，但昂山素季10月稱，選舉「比新冠疫情更重要」。她要求選舉按原計劃進行，分析人士認為這是她試圖捍衛目前民盟的絶對多數優勢。 不能投票的人 然而，並不是所有緬甸人都能通過此次大選表達意見。 在上個月，緬甸選舉委員會取消了若開邦大部分地區的投票。位於緬甸西部的若開邦長期以來擁有令緬甸政府頭疼的羅興亞人問題，如今還有希望爭取本地人更大自治權而與政府軍作戰的若開軍（Arakan Army），雙方的衝突已導致數十人死亡，數萬人流離失所。 如今，若開人的投票被大量取消，而被視為是孟加拉移民而不被授予公民權的羅興亞穆斯林，更一如既往沒有投票機會。自2017年緬甸軍方鎮壓羅興亞人以來，有超過74萬人逃到鄰國孟加拉國，但仍有數十萬人生活在若開邦。 除了若開邦，緬甸當局還取消了包括孟邦和克欽邦在內的其他受種族衝突影響的省邦的投票，理由是這些地方存在的戰鬥使得投票無法進行。 目前有大量羅興亞難民暫時居住在孟加拉國邊境的難民營。 大規模取消投票令少數民族政黨感到憤怒，因為這意味著在一個擁有3700萬註冊選民的國家裏，有超過150萬人被剝奪了選舉權。 據緬甸媒體《伊洛瓦底》（The Irrawaddy）報道，有少數民族政黨指責，選舉委員會取消部分少數民族政黨佔優勢、但實際沒有衝突地區的投票是為了利於民盟選舉。緬甸選舉委員會發言人否認了這一指控。 總部設在美國的人權觀察組織（HRW）今年10月譴責這次選舉存在「根本性缺陷」。在一份報告中，該組織譴責了緬甸當局將羅興亞等少數族裔排除在投票之外、在投票前對政府批評人士提起刑事訴訟，以及對於媒體報道內容的限制等方面。 「緬甸的選舉進程受到系統問題和侵犯權利的破壞，這些問題將剝奪人們公平選舉政府的權利，」報告說。 聯合國秘書長安東尼奧·古特雷斯（Antonio Guterres）周五（11月6日）呼籲緬甸進行「和平、有序和可信」的大選。他還表示，他希望這可能讓難民得以「安全和有尊嚴地」返回家園。 五年改革之路 緬甸歷經數十年獨裁和軍政府統治，在2015年進行民主轉型後的首次全國選舉。在1989年至2010年間大部分時間都受到軍政府軟禁的昂山素季在此次大選中勢如破竹，帶領民盟贏得大選。 但這位經常頭戴鮮花、曾因爭取民主和人權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人權鬥士」卻在過去幾年內，因應對羅興亞危機而令國際社會大失所望。 2017年，數十萬羅興亞穆斯林在緬甸軍方鎮壓下逃亡，聯合國稱之為種族清洗，但緬甸軍隊說，他們的目標只是武裝叛亂分子。昂山素季親自到國際法庭辯護稱，「我們面對的是國家內部的武裝衝突，是由羅興亞武裝挑起的。」 昂山素季在緬甸仍有很高的支持率，預計將繼續掌權。 伴隨著在國際上聲望下跌的，是昂山素季在緬甸國內同樣面臨的日益增加的壓力。 緬甸有超過100多個少數民族，主要民族緬族佔據近七成。長期以來，緬甸國防軍與多個少數民族之間經常交火。2015年，昂山素季帶領的民盟的最主要競選承諾便是推動國家和解進程，建立民族平等的聯邦制。 2016年5月，緬甸政府宣佈組成和平會議委員會，並在當年8月底使用1947年促成民族獨立與團結的「彬龍會議」之名，邀請各少數民族武裝參加「21世紀彬龍會議」。 然而，四年過去，民族和解的進展似乎仍十分有限，緬甸軍方與民族地方武裝仍時有衝突。例如，非政府組織「武裝衝突地點和事件數據項目」 （ACLED）報告稱，南撣邦軍與緬甸軍方之間的衝突數在今年前11個月已比2019年增加了四倍。 聯合國人權高專辦（OHCHR）稱，緬甸國防軍還與若開軍在交火中濫用重型炮火和地雷，在去年1月至9月便造成若開邦北部和欽邦南部多達65,000人流離失所。另一份聯合國報告指，在今年的前三個月，有超過100名兒童在緬甸的衝突中喪生或致殘，這亦遠超過此前的數量。 昂山素季：「人權鬥士」如何出現在種族滅絶案法庭 民盟在五年前的另一項重要承諾便是修憲，即推進政治改革、削弱軍方特權。然而在這一問題上，昂山素季政府也仍無法與軍方達成共識。今年3月，民盟發動修憲案投票，包括總統資格限制以及削弱軍隊政治權利在內的十餘項提案幾乎全數遭到否決。 政治上的僵局也蔓延至經濟方面。由於羅興亞危機，西方與緬甸關係快速下滑，這讓緬甸更加依賴北京。作為「一帶一路」倡議的一部分，中國為緬甸凖備了一批基礎設施和大型項目，但是一些項目遭到公眾的激烈反對，很多項目也位於衝突地帶附近。例如，耗資36億美元的中資密松大壩引發了民眾曠日持久的抗議，隨後遭到暫停，多次談判後仍未恢復。 2018年，中國和緬甸簽署了關於共建中緬經濟走廊的諒解備忘錄，然而中國給予厚望的合作，後續進展也並不順利。荷蘭智庫跨國研究所（Transnational Institute）2019年11月的一份報告顯示，中國政府根據中緬經濟走廊提出了多達40個項目，但只有9個得到了緬甸的同意。在這9個項目中，只有3個得到公開確認。 政府在經濟領域依然保留的很多限制措施也讓外國投資者面臨各種繁文縟節。 和很多國家一樣，今年的新冠疫情預計將進一步打擊緬甸經濟。世界銀行的《緬甸經濟監測報告》預測，緬甸的GDP預計從2018/19財年的6.8%下降到2019/20財年的0.5%。 枷鎖 作為議會制國家，緬甸大選並非直接選舉產生國家領導人，而是選擇聯邦議會與地方議會議員。聯邦議會分為上議院（民族院）和下議院（人民院）。奪得聯邦議會主導地位的政黨將有優勢在明年的總統選舉中獲勝。 總部位於美國的卡特中心（Carter Center）表示，按照簡單多數制，此次選舉共有1171個席位等待爭奪。選民可以從92個政黨和獨立競選陣營的6900多名候選人中進行選擇。 然而，並非所有的議會席位都由民眾選舉產生。根據2008年軍政府制定的憲法，議會中將有至少四分之一的議員由軍方指派。 2015年，緬甸舉行了25年來的首次公開大選，反對黨緬甸全國民主聯盟以壓倒性優勢獲勝。由於緬甸憲法限制有外國配偶或子女的候選人，昂山素季無法成為緬甸總統，但她在2016年出任國家資政（兼外長），成為緬甸事實上的領導人。 此外，該《憲法》還規定了軍方在內政部、國防部和邊境事務部等三個主要部門的人選上享有控制權，並賦予軍方在特殊情況下接管政府的權力，即在緊急情況，如出現叛亂、恐怖、暴力手段奪取政權的情況，國防軍總司令得以行使立法、行政與司法機關的權力。 若要修改這部憲法，則必須要有75%聯邦議會議員同意，這意味著議會中25%的軍方議員不鬆口，該憲法的修改便無法通過，這便是上文所提及的民盟提交修憲案遭拒絶的原因。 民盟執政不順利，一些新的政黨紛紛成立。例如，2019年，前民盟議會議員、女商人岱岱凱（Thet Thet Khine）成立了人民先鋒黨（People's Pioneer Party），吸引了很多商界人士的加入。她曾公開批評昂山素季和民盟領導人"不忠於民主體制"，並希望新的黨派能加快經濟上的改革。 羅興亞村莊被縱火焚燒 「我們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來建設一個民主國家，但現在我們卻因為執政黨而失去希望，」前學生領袖、曾入獄17年的哥哥季（Ko Ko-Gyi）對《紐約時報》說。他去年正式脫離昂山素季成立了人民黨，並在此次大選中首次派出候選人。 緬甸仰光智庫「坦帕迪巴研究所」（Tampadipa Institute）所長欽紹溫（Khin Zaw Win）對《衛報》（The Guardian）說，在仰光市中心，人們排了兩個小時的隊來投票。「緬甸選民不需要督促，」他說，「軍方半個世紀以來對民主的否定，人民知道投票是他們擁有的最好機會。」 「改革浪潮不斷，但還不夠，在土地所有權、公民身份和宗教自由等關鍵領域還不夠。腐敗就像濃煙一樣籠罩在那裏，」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