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稻埕樂與怒 年貨大街傳統與新型衝擊
走進位於台北市西區大稻埕的迪化街，一股中藥材與乾貨清香即刻撲鼻而來。冉冉白煙與線香環繞當地寺廟，對於老台北市民來說，這是再也熟悉不過的過年光景。
走進位於台北市西區的大稻埕，逢年過節的遊客總是將此擠滿。 200多年來，大稻埕始終是當地傳統食材的集散地。從當年洋人來此設洋行交易至今，每當逢年過節時，此起彼落的叫賣聲與人潮總是將大稻埕擠得水洩不通。過往，大稻埕是全台灣過年年貨銷售的金雞母。 「以前過年氣氛真的很好，光是辦年貨，兩周就有人賺台幣超過百萬」。大稻埕土生土長，服務於當地百年古蹟霞海城隍廟，71歲的蔡陳婉婉回憶起小時候的榮景，依舊歷歷在目。 不過，近幾年來到大稻埕辦年貨，傳統的景象被夜市的攤位佔據。蔡陳婉婉說，許多老一輩過世後，店鋪被出租。讓這邊的過年味感覺更像觀光夜市。 昔日過去「買乾貨，辦年貨」就要來到大稻埕的歷史，隨著這十幾年來網路的快速發展，也遇到不少瓶頸。近幾年「網路辦年貨」興起，不少年輕人與小家庭喜歡網路的方便與習性，「一鍵下單，家中收貨」，讓傳統的老街區商業型態出現變化。 近幾年年貨大街也搭上網路直播風潮，連中國大陸網站也請網紅擔任直播主持人。 一度面臨沒落 根據台灣雅虎奇摩提供給BBC中文的資料顯示，2018年的「電子年貨大街」業績，比2017年年的農曆年成長3成。其中年輕人最愛網路上辦的年貨，第一名居然是資訊產品，隨後是家電用品。而最熱銷年貨產品居然是「自拍神器」。 對比過去老一輩的「年貨」，不外乎都是乾貝，蝦米，魚鰾等海鮮乾貨，或是各式點心糖果，現代的年輕人則是喜歡用網路，購買時髦的電子商品。傳統與現代一輩認定的年貨，似乎也出現差距。 事實上，大稻埕老街過去除了網路衝擊，也有一段不短的黑暗期。大稻埕從清朝時代開始因為靠近淡水河邊，100多年來都是商業中心。但從90年代起，台北市快速朝向東區發展，商業高樓林立，經濟重心東移，商機與工作漸漸失去。 1895年創業的當地點心老店「李亭香」，第五代李佳陽向BBC中文回憶：「小時候每年春節期間都忙不過來，我在廚房幫忙削蘿蔔皮，削到我一度對過年充滿恐懼」。 青春期對於家中生意反感，國中高中的李佳陽選擇住校，大學與工作也刻意遠離台北。直到90年代末，偶然回到大稻埕，才發現沒落之快速令他難以想像，「很多人都搬走了，年輕人一輩都離開了」。 大稻埕傳統年貨多辦大袋裝，以秤斤論兩出售，通常年輕人對此都摸不著門。 年貨型態轉變 1996年年，時任台北市長的陳水扁，開啟「年貨大街」計劃，希望藉由年貨促銷促進當地經濟。起初在2000年代，收到不錯成效。然而，進入2010年代後，電子商務逐漸成熟發展，傳統年貨大街又再度面臨挑戰。 根據台北市商業處提供的數字，2013年的大稻埕商店街依舊有近100萬遊客與15億元台幣營收。但在2016和2017兩年，來客數則減低為87萬與84萬，呈現逐漸下滑。有媒體認為，「科技買年貨」，讓傳統的年味漸漸消失了。 除了市區開發快速，新的一代也漸漸對傳統年貨印象不再大稻埕當地老店，祖傳三代的「李日勝」第三代少東，正好同名的李日勝則說：「認真辦年貨的老一輩在下降，取代而之的是伴手禮的比例增加」。 李日勝認為，「年貨」其實一直都存在，它只是在年輕人中轉化成「伴手禮」的形式。縱使他們想方設法，希望年輕一輩可以接觸乾貨與藥材，但當初年輕人還是對此疑慮。 大稻埕傳統老店李日勝，將傳統袋裝年貨改裝小袋包裝附帶說明，並大力改善店內的傳統陳列。 「傳統的年貨店面，都是散裝大包麻袋放在地上，年輕人不好意思問，甚至連踏進店門都不敢，覺得太有距離感」。傳統街市習慣秤斤論兩，很多年輕人沒有斤兩概念，「有時看到幹貝一斤3000多塊，他們就嚇跑了，其實用量根本沒這麼多。怎樣讓他們願意踏進來，我們下了很多功夫」。 最後，李日勝店鋪這幾年拋棄過往的方式，除了將店面進行翻修改造，也改用以公克計算的小包裝出售乾貨，符合現代小家庭需求。店員也會在顧客購買後，不厭其煩地說明乾貨的泡發與煮食方式。 同樣，老字號李亭香的第五代李佳陽，也是從20年前就力主進行店鋪改革：捨棄了很多賣不好的西式糕餅品項，專心做口碑最好的中式糕餅，將店面重新改造歷經長時間的家庭革命，李佳陽至今仍深有感觸：「那段時期真的是相當辛苦」。 創業120多年的老店李亭香，則是由第五代李佳陽重新打造店面，企圖讓老店找尋新生。 面臨網路挑戰 挑戰一波接著一波，網路年貨的崛起，同時也成為老店在新世代的關卡李佳陽對此則說：「網路年貨圖像再怎麼漂亮，畢竟是透過螢幕去傳達，還是冰冷的。但大稻埕充滿各種香味：中藥香，食材香味與餅的香味，它是種嗅覺衝擊，而且這邊有著百年以上的洋房建築物，它有著老舊與新創意的結合」。 李日勝店鋪則是這幾年運用網路的便利，開始營運起自家網路商店第二代的老闆娘王麗蘋說：「很多網路的東西都是主打便宜，但我們就鎖定高規格食材，逆向操作網路市場。有些信任的老顧客，知道我們的品質，就會安心地從網路下單」。 同時，李日勝也與台北市商業處合作改造店面，將其改為明亮，動線好的空間拋棄傳統塑膠袋，採用高級的包裝：「實體店面是展示，讓客人有好的購物空間外，讓客人也要安心」。這幾年下來，顧客開始穩定回流，年輕一輩開始願意接受傳統年貨。 台灣已故作家郭雪湖的名作《南街殷賑》，裏頭描繪著當年大稻榮的榮景。 再找尋社會連結 「食物消費與在地連結是息息相關的，網路的興起固然會改變人的消費習慣，但科技只是反應一時社會形態，人類是社會性的動物，會自己找到新的連結模式」。東吳大學社會系助理教授，專長食物消費與認同的何撒娜向BBC中文網如此說明。 何撒娜說，網路購物的繁盛，只是在科技進步的當下，個體化與疏離的城市中成為一時主流。然而，人類終究需要社會連結，傳統市場正是創造連結的場所，一旦面臨挑戰時，老店會再自我進化，重新拉回與人的交流。「我不認為目前的網路購物型態讓傳統市場受到很大挑戰」，她說。 面對現在客流量回穩，李日勝希望可以將店鋪變得更精緻，成為專賣傳統乾貨與冷凍海鮮，而非傳統雜貨式店鋪。李佳陽則計劃，推出更多傳統作餅課程，讓台灣與國外旅客可以體驗大稻埕當地的制餅文化。 當今，科技日新月異，消費模式也在不斷自我進化，仍有不少傳統店家願意堅守自家產品，同時用新型模式重新開啟與下個世代的連結。大稻埕飄香200多年的食材香，雖一度無望，仍有不少人試圖讓其出現一道曙光。傳統年味依舊沒有消失，而轉化成別種形式持續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