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30週年特輯之三：兵戎相見 戒嚴之都
編者按：1989年春夏之交，中國爆發了一場歷時近兩月，波及中國各階層和幾乎所有大中城市的民主抗議運動。八九民運以當局在6月4日凌晨以坦克機槍鎮壓而結束。六四30週年之際BBC中文網特別推出這套10集系列，翔實記錄六四事件始末，並對爆發八九民運的社會背景，學生，知識分子，民眾和回歸前的香港扮演的角色以及八九民運的政治遺產做全景分析。
1989年5月19日凌晨，時任中共總書記趙紫陽來到天安門廣場，用手提喇叭對絶食學生說：「我們都老了，無所謂，你們還年輕啊，要保重！」。 這是中共黨內改革派代表人物趙紫陽的最後一次公開露面，也是趙的最後一搏。 在中共高層的權利鬥爭中，主張以協商對話手段解決問題的溫和派徹底失勢。 當晚，時任總理李鵬在特別召開的首都黨政軍幹部大會上聲稱，「如果再不迅速扭轉局面，就會導致全國範圍的大動亂」，中國的「前途和民運，都面臨著嚴重的威脅。」 李鵬宣佈，首都北京從1989年5月20日起實施戒嚴。在李鵬大會發言的同時，從全國各地調集的野戰軍正在向北京開進，凖備執行戒嚴。 天安門廣場上的學生通過高音喇叭聽到李鵬講話的時候， 解放軍的坦克、裝甲車和滿載荷槍實彈的士兵的軍車已經兵臨城下。 中國的軍隊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形。 反對戒嚴 戒嚴和派軍隊進入北京城的命令，不但進一步激化了政府與大學生的對立，也激怒了北京市民。 市民像潮水一樣湧上街頭，向下令戒嚴的鄧小平和李鵬發出了這樣的呼聲： 「小-平-你-好！ 你-好-糊-塗！」 「反對暴力！打倒李鵬！」 「大兵進城，先抓李鵬！」 歷史回閃 1984年10月1日，也是在天安門廣場，也是舉行大遊行。 慶祝建國35週年首都群眾遊行檢閲時，北京大學的遊行隊伍在行進到天安門城樓下時，突然展開一條「小平您好」的橫幅。城樓上的鄧小平看到了，露出微笑。攝像機撲捉到的這個畫面，成為老百姓擁護鄧小平搞改革開放的歷史定格。 時隔僅五年，廣場上的學生再次高喊「小平你好——你好糊塗」，實在是歷史的諷刺。 中共從建軍第一天起，就著力塑造解放軍是「人民的軍隊」的形像。解放軍是為人民服務的，解放軍與老百姓的關係一直被比喻為「魚水情」。 上一次北京的老百姓看到軍隊荷槍實彈的開進城門，是在1949年。 70年前進城，軍隊遇到的是北平（北京舊稱）市民的夾道歡迎。這一次，他們又來了，但在每一個進京的路口，迎接他們的卻是社會各界民眾的攔截和苦口婆心的勸說。 「你們是人民的軍隊，不是一小撮人的軍隊！」 「人民解放軍，站到人民一邊來！」 坦克、軍車被阻擋的人潮困住，動彈不得。車上年輕的士兵被激情的呼喊困惑。他們在城外集結待命時，被告知城裏有壞人歹徒企圖謀反，他們是來「保衛中央，保衛北京」的。 年輕的士兵進城後看到的，是上至八旬老人，下至八歲小孩的勸阻。有人淚流滿面的拉著士兵的手，有人把解暑的冰棍兒和鮮花玫瑰塞到士兵手裏。 中國的軍隊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形。 戒嚴部隊的一位指揮官面對電視攝像鏡頭和團團圍住他的市民這樣表示： 「軍隊是一個特殊的武裝團體，作為軍人來講，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但是，我們是不會向人民開槍的。」 每一個進京的路口，迎接他們的卻是社會各界民眾的攔截和苦口婆心的勸說。 全民動員 戒嚴令，也把一場學生運動進一步推向了全民全社會。 「首都工人自治聯合會」在政府宣佈戒嚴後成立。工自聯還組織了「糾察隊」，發動更多的北京市民去堵軍車。 民眾連續幾天的晝夜圍堵似乎見了成效。被堵截的軍車沒有強行衝破封鎖的動作。 中央電視台在新聞聯播中甚至也敢如實報道： 「到北京執行戒嚴任務的解放軍部隊，由於受到北京市民和學生的攔阻，幾天來一直沒有進入城區。」 戒嚴的軍隊被堵在了城外，城裏則到處是遊行的人流。戒嚴令成了一張廢紙。 一向令百姓畏懼的政府似乎不存在了，街上游行的群眾高呼的口號是「召開人大，罷免李鵬」。 中央高層領導沒有人出來講話，沒有人理會廣場上的學生，也不再有軍警阻攔遊行，甚至連交警都不見了。維持長安街上交通秩序的責任由學生和市民承擔了起來。 廣場上流傳的一個黑色幽默是，連小偷們都被學生感動而罷偷了，社會治安出奇的好。 這是一個奇特的僵持階段。混亂中似乎又井然有序，喧囂中透出平靜，一種詭異的平靜，北京處在暴風眼中。 風暴之眼 這是一個奇特的僵持階段。混亂中似乎又井然有序，喧囂中透出平靜，一種詭異的平靜，北京處在暴風眼中。 BBC英國廣播公司當時的駐北京記者麥傑斯分析說，中共高層當時正在統一思想，以便動手結束這一難堪的局面： 「宣佈戒嚴之後政府有一段時間確實癱瘓了。中共高層出現了激烈的爭論，對於鄧小平來說，動用軍隊鎮壓示威者，很難在領導層中統一意見。鄧用了相當長的時間才使那些必要的勢力『聽話』。很明顯，最後的行動將是一場大規模的軍事行動，而這一行動要有軍隊各部分的參與。因此，獲得各軍區首腦和各高層政治領導人的認可是關鍵的一步。這個『統一思想』的過程用了很長的時間，但在六四開槍鎮壓前的兩、三天，中共高層終於在這一點上達成了一致。」 政府在做下手前的凖備，學生也在爭論下一步的策略。部分學生領袖和參與運動的知識精英感到，在廣場上這樣繼續僵持下去已沒有什麼意義，應改變則略，回校進行基礎民主建設。 王丹就是其中之一。他在主持了廣場上一次各界聯席會議後，向廣場上的學生和市民宣佈了會議決議： 「為主動創造在『民主與法制的基礎上解決問題』的局面，建議：天安門廣場的大規模和平情願行動，在5月30日，戒嚴令頒布第10天，暫告一段落。」 到了5月下旬，廣場上的狀況越來越混亂。學生能否堅持下去已經成為問題。 欲罷不能 但是，王丹宣讀的決議，沒有得到廣場上另一些學生領袖和大多數學生的認同。執行戒嚴的軍隊仍然兵臨城下，政府強硬的態度使得學生領袖中的溫和派沒有市場。 當年任香港《經濟日報》政治版記者的羅一萍，從學運開始就一直在跟蹤報道。羅一萍說，她當時就感到，國際媒體的聚焦和絶食後廣場上的氣氛，已經把一些學生領袖推上了欲罷不能的境地，很容易讓激進的學生領袖佔優勢。 「眾多的媒體，包括非常著名的國際媒體，像CNN，BBC等，都派了很重的兵在廣場上。廣場變成了很重要的一個舞台，站在這個舞台上，許多學生領袖可能不由自主地想要『表演』。那麼，把自己的定位越激進，在觀眾中的效果就越好。如果喊『撤退』，沒人理你。如果喊『我要自焚』，記者馬上擁上來。」 振作精神 撤不撤出廣場成了學運領導圈裏爭論的焦點。廣場上300多個北京和全國各地高校的自治會代表們每天都要開會爭論一番，但結果卻每天都一樣，主張堅守廣場的一派佔了上風。 到了5月下旬，氣溫日漸升高，沒有一絲陰涼的水泥地被曬的滾燙，廣場上的狀況越來越混亂。學生能否堅持下去已經成為問題。 當時身為中國社科院政治研究所所長、六四鎮壓後被政府定為「黑手」之一的嚴家其，為廣場上學生的處境和這場運動的前景感到憂慮： 「到了五月下旬，北京市的許多學生已經逐漸離開廣場，廣場上主要是外地進京的學生。但到五月底，外地學生也很難堅持了，因為廣場上很熱，又不能很好的休息。」 就在這個關鍵時刻，一大批海外援助的到來，給堅守廣場的學生的士氣打了一計強心針。 5月27日，香港舉辦了連續12小時的「民主歌聲獻中華音樂會」，為大陸的學生運動籌集了上千萬港元的款項。很快，更多的捐款和帳篷、通訊設備等物資就送到了廣場上。 廣場上，香港運來的五顏六色的野營帳篷一排排搭起來了，學生們的情緒也再一次高漲。 四君子絶食的本意，是想讓溫和力量在廣場上佔上風、降低運動的激烈程度。 四君絶食 就在這時，「首都各界聯席會議」做出決定：知識分子精英加入學生絶食。 作為聯席會議的召集人，王丹解釋當時為什麼要做出這個決定： 「廣場上秩序太亂，需要有溫和的力量控制廣場。而廣場上誰激進誰成為主導。我們計劃用100個知識分子，四個人、四個人一批的上，逐漸的這些知識分子通過絶食這種方式佔據廣場的主導。」 六四鎮壓後多次被中國政府投入監獄，2017年7月在監獄醫院病逝的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劉曉波，1989年時是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教師，他召集了高新、周舵，還有當時紅遍中國大江南北、人正在北京的台灣歌星侯德建，即後來被稱作的「四君子」，6月2日來到天安門廣場開始絶食。 侯德建這樣回憶當時他們的絶食行動： 「戒嚴的軍隊可能用暴力的方式解決中國的內部矛盾。這只會激起更多的仇恨。我們想要阻止這個暴力行為，也同時希望情緒非常激動的同學和市民們，能夠冷靜一點，才能夠理性、理智的來面對我們的問題。」 正如侯德建所說，四君子絶食的本意，是想讓溫和力量在廣場上佔上風、降低運動的激烈程度。 但是，一旦置身廣場，便被學生的激情所感染。四君子的行動與初衷相反，他們加入絶食激發了學生和民眾更大的熱情，本已疲憊的廣場再次人潮湧動。 而這時，政府也下了最後決心，不惜用機槍和坦克開道，把學生趕出天安門廣場。 政府終於要動手了。 未完待續。明天請繼續關注六四30週年特輯之四：開槍鎮壓 喋血長安 （注：文中受訪者引語根據BBC中文記者在六四十週年等歷次八九民運專訪中的錄音記錄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