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手記：見證「安樂死」的傅達仁生命最後半年
「傅大哥，祝您一路好走，」6月7日我傳了訊息給傅達仁，下午近五點半，訊息顯示「已讀」，當時他已經在台灣《蘋果日報》的鏡頭中進入協助自殺組織的小屋。晚間近八時，香港的高樓夜景被雨模糊成一片片霓虹色塊，我的手機湧入台灣媒體的推送，傅達仁的妻子證實他已離世，親手為自己85年的人生畫下句點。
傅達仁在瑞士執行協助自殺前仍持續接受媒體訪問。 他想被找到 第一次接觸傅達仁是在2017年11月，當時他在Facebook高調表示，已成為瑞士協助自殺組織「尊嚴」（Dignitas）的會員，並獲得能夠執行的「通關綠燈」，他返台之後頻頻在媒體曝光，宣揚自己要讓「台灣安樂死合法化」的理念。 透過關係，我取得了傅達仁的電話。但後來我發現他其實不難找──雖然他無法回應每天如雪片般湧入的Facebook留言和訊息，但我從他回應部份讀者的留言中找到他的手機號碼，並用他的手機號碼，找到了他最常用的通訊軟體LINE──他知道人們想找他，他想要被找到，他想要在更多的平台發聲。 傅達仁知道要被BBC採訪時非常興奮，表示要號召台灣媒體來「採訪他被BBC採訪」。經過多次溝通並簽署同意書，承諾採訪當時不能有其他媒體在場，我們的「獨家拍攝」才得以進行。但後來在現場，他請了親友錄影，用自己的方式一段一段地將採訪側拍上傳到自己的Facebook。 台灣前主播傅達仁的最後留言 5月29日，傅達仁傳訊息給我：「我已到瑞士，下月初實行安樂死，你是好友，請隨時用LINE連絡。」並強調「請保密！」 傅達仁在接受我們的錄像採訪後，我一直與他保持聯繫，他曾發給我一些台灣媒體寫他的報道，多次透露自己的病情，但一直未明說是否再赴瑞士，直到他抵達瑞士後，他的「死亡之旅」才具體起來，於是我就和他連絡，希望能與他做電話採訪。 幾天后，我錯過了傅達仁主動打來的電話。我和他重新約了電訪日期，我一打過去，他就馬上接起來，彷佛已經等候多時。「你們是BBC，你們真應該來瑞士採訪我，」在生命倒數24小時的時刻，他仍惦記著被採訪。 永遠凖備好面對媒體 傅達仁與尊嚴工作人員做最後幾次諮詢。 6月6日，傅達仁與我通話的最後，他說「我愛你們，farewell, so long, goodbye」，這句話他在自己的Facebook影片，以及和台灣《蘋果日報》專訪時都說過。他常常「放料」，說這是給某家的「獨家」，但他基本上會同步在自己的Facebook專頁上公布，或是再餵給另一家媒體。 身為資深記者和主播，他知道媒體要什麼，知道如何創造話題和吸引目光。 去年12月，我們到傅達仁家裏採訪時，他回憶如何在代班播氣象時訪問達賴喇嘛「你能預知天氣嗎？」這個問句讓他創造了當天的「爆款新聞」。訪問足球球王比利（Pele）時，他在鏡頭前捲起褲管，和球王「比誰腿粗」，再次創造新聞話題。 從台視新聞退休後，他仍活躍於公眾視野，談話性節目、讀者投書，這幾年興起的社交媒體，都是他的舞台。 82歲時，他的健康情況急遽轉壞，180公分高的他，被身體各種疾病折磨得從74公斤瘦到48公斤，2017年更被診斷出胰臟癌末期，預估壽命不到一年。他在與病魔搏鬥的過程中萌生了「安樂死」的念頭，因此從「知名前主播」轉變為「安樂死倡議者」。 他很注重自己的媒體形像，現身鏡頭前時，多半披著他的名牌圍巾。他說這是為了「遮瘦」，「這個瘦不是瘦，瘦也帶來很多痛苦……可怕，可怕，」他對著我們的鏡頭說。我們前往拍攝他與老朋友聚餐，他在台上侃侃而談凖備好的講詞，陪伴出席的獨子傅俊豪因為感冒在台下戴著口罩默然獨坐。同事捕捉下沉默的兒子和神采飛揚的父親的對比，傅達仁看到我們在拍他，眼神炯炯地望向鏡頭，同事低聲讚嘆：「他對鏡頭的敏感度真高！」 安樂死還是自殺？ 傅達仁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都公開說自己是「安樂死」，他要「安樂善終」。在醫學定義上，安樂死（euthanasia）是由他人結束當事人的生命。其實傅達仁赴瑞士尋求的是協助自殺（assisted suicide），或稱為陪伴自殺 （accompanied suicide）。協助自殺在瑞士的法律中不算犯罪，但安樂死是不合法的。在台灣《刑法》第275條中，「教唆或幫助他人使之自殺，或受其囑托或得其承諾而殺之者， 處一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在亞洲，安樂死是爭議議題，除了澳大利亞維多利亞省之外，沒有地區或國家能合法執行安樂死或協助自殺。 根據傅達仁的最後電訪，他說他會在自己意識清醒的狀態下，親自喝下毒藥，無痛睡去結束生命。根據先前在網路上找到的記錄片，機構人員會凖備好設備，工作人員全程陪伴並錄影記錄。 傅達仁的高調和「尊嚴」（Dignitas）機構的低調形成對比。「尊嚴」回應BBC中文郵件採訪，表示不能透露太多會員的資料，也不方便評論傅達仁的行為，一再澄清他們不是「診所」，他們提供的是協助自殺而非安樂死。 癌末主播傅達仁：我要決定自己的死亡 在去年12月的專訪中，傅達仁說他的訴求很簡單，就是廢除台灣《刑法》第275 條加工自殺罪，這樣就可以讓「讓安樂死在台灣合法」。 台灣現在雖然沒有傅達仁口中的「合法安樂死」，但安寧緩和醫療已經發展20多年，堪稱亞洲最先進。2019年《病人自主權利法》也將實行，放寬「拒絶醫療權」，讓年滿20歲的民眾可以經過諮商，預立醫療決定，將來末期病人、極重度失智等五種臨牀狀況發生時，醫療機構或醫師得依預立醫療決定執行終止、撤除或不施行維持生命治療，不用負刑事與行政責任。 我採訪過幾位低調不願意具名的醫師，他們都反對「安樂死」，意即透過醫護人員的手結束他人生命。他們認為，醫生是醫「生」而非醫「死」，醫護人員也不願意承擔結束病人生命的道德壓力和法律風險。醫生認為，現行的安寧緩和醫療和即將上路的《病主法》已經很大程度能緩解絶症患者在末期所受的痛苦。 他如願「掀起風潮」了嗎？ 傅達仁時常在Facebook發文，他的專頁有14000多人追蹤，在他過世前，許多網友勸他打消求死念頭，甚至有網友提供治療方式，希望他不要放棄生命。但隨著他在瑞士執行陪伴自殺的意志看似越來越堅定，網友的留言變成尊重、祝福、告別的語氣為主。 傅達仁究竟要不要「安樂死」引發了社會關注，主流媒體紛紛以實時推送更新他的狀況，但只有一家媒體赴瑞士貼身採訪他。其他媒體多是從傅達仁自己的Facebook獲得消息，他的消息被分佈在「娛樂」和「社會」兩個版面。 但他高調倡議的背後沒有相關有力人士支持──他獲總統接見後，「安樂死」並沒有被提上議程，政府部門以公文回應傅達仁，稱實施安樂死合法化對宗教、道德、社會都有深遠影響，應該更審慎思考。政府並沒有因為傅達仁的高知名度改變立場。關注末期病人臨終人權的立法委員將焦點放在《病主法》的修法，而不是去附和傅達仁的倡議。網民更多關注的是「知名主播要去安樂死」，將他視為一個個人行為，距離傅達仁生前希望的「掀起風潮」仍有一大段距離。 從瑞士回台灣後，多次上書總統的傅達仁獲總統蔡英文接見。蔡英文也表示希望末期病人能夠有尊嚴而安詳地離世。 去年我們跟著傅達仁到醫院打針，他一邊抗癌的同時，一邊也進行安寧緩和醫療，用止痛藥緩解痛苦。但他表示，止痛藥打多了會頭暈甚至跌倒，以他84歲高齡，跌倒也會威脅到生命，所以他想「坐快車」到達生命的終點。 我向當時在病牀上打著點滴的傅達仁再次確認，「傅大哥，您是否希望台灣未來達到像荷蘭、比利時那樣，由他人結束生命的廣義安樂死？」傅達仁說：「我沒有想這麼多，」他當時只是想推動「協助絶症自願者自殺除罪化」這個有條件的階段性修法。 當時台灣大學哲學系教授、同時是2019年將實施的《病主法》推動者的孫效智對BBC中文說，傅達仁去瑞士尋求協助自殺，卻在台灣推動安樂死的行為「非常不專業」。 我認為，傅達仁清楚知道他實行的是「協助自殺」，但因為「安樂死」比較響亮，更能激起社會關注，所以他才一直對外聲稱要進行「安樂死」。 低調的家人與身後事 傅達仁與妻子、兒子兒媳，在瑞士的最後幾張合影之一。 傅達仁除了在節目上呼風喚雨，在家裏似乎也是意見領袖。家人總是默默陪著他出席公開活動。 他說第二次去瑞士共花費了300多萬台幣（約64萬人民幣），加上第一次的旅費，「人生最後的旅程」總花費超過500 萬台幣（約107萬人民幣）。那他一定很有錢吧？──這倒也未必，至少從他的衣著和居家布置，看不出任何「土豪」氣息。 他位於台北市精華地段的家中裝潢樸實，和一般台北家庭的客廳沒有不同，沙發上放著有母校「師大附中」校徽的紀念抱枕，電視櫃裏放著歷年來主持節目所獲得的獎杯。獨子傅俊豪的幾張照片也擺在顯眼處。 他的妻子鄭貽親切接待來家中採訪的我們，但和傅俊豪一樣，他們都不願意對鏡頭說話。直到專訪結束，傅達仁要走之前，我們拉住鄭貽請她簡短說一段，「我們當然捨不得……」講不到五句話，鄭貽的眼圈已經紅了，聲音也開始哽咽。但另一頭，傅達仁已經在催促家人帶他離開。 傅達仁表示，家人很照顧他，「但不能每件事都麻煩他們，」隨著他的逝去，已經無法得知他選擇自己「坐快車」結束生命，是否有不願意繼續造成家人負擔的成份在。 傅達仁的Facebook專頁。 今天，傅達仁的Facebook專頁已經變成紀念帳號。台灣《蘋果日報》報道，鄭貽悲痛證實丈夫已經離世，相關的後事「尊嚴」機構將會照流程處理。 傅達仁的新聞這兩天又為新聞機構帶來流量高峰，看著影片瀏覽人數、分享人數不停上漲，一方面我們抓住了熱點新聞，但這條新聞的背後，卻是一個生命走向終點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