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缺失：科學研究發現的正反兩面
麥金農（Susie McKinnon）現在60多歲。她不記得童年時光，也沒有任何過往歲月的記憶，除了當下。她也想不起重大事件，她知道曾去參加侄子的婚禮，知道與丈夫一同前往，但她不記得當時的情景。
事實上，她只對人生中極少數的事情有印象 — 但她得的不是失憶症。 她只對人生中極少數的事情有印象，但她得的不是失憶症。 多年來，麥金農不知道她和正常人不一樣。我們常常以為所有人大腦的運轉方式都一樣，也不太會談起擁有記憶的感覺。麥金農以為，人們對往事娓娓道來時，只是胡編濫造博人一笑。但後來一位正在接受醫師培訓的朋友提出，作為她研究的一部分，是否可以對麥金農進行一項記憶試驗。兩人這才意識到麥金農患有自傳式記憶缺失。 她知道這件事情發生過，可是想不起來具體的情景。 麥金農仔細研究了失憶症。那些病例是由於疾病或腦外傷而導致的失憶，似乎與她的情況不相符。她知道這件事情發生過，可是想不起來具體的情景。就在十多年前，她的腳骨折了，幾乎沒別的事可做，就開始讀一些心智時間旅行的研究資料。最後，她決定聯繫一位該領域的專家。 萊文（Brian Levine）是多倫多貝克斯特醫院羅特曼研究所研究記憶的科學家。麥金農忐忑不安地給萊文發了一封電子郵件。萊文稱那是他職業生涯中最為激動的一天。經過交流，麥金農的病症得到確診，那是一種新的病症 — 自傳式記憶重度缺失（Severely Deficient Autobiographical Memory，SDAM）。 人類有很強的心智時間旅行能力，可以在腦海中穿越到過去或眺望未來，來去自如；你可以想像回到小學的教室，或設想下個周末坐在沙灘浴巾上看海豚在天際翻騰跳躍。可能你腦子裏構建的不僅僅是這些場景，還有設身處地的實際感受，而這是麥金農做不到的。 人類通常有很強的心智時間旅行本領 正如萊文在BBC廣播節目 All in the Mind（《盡在頭腦中》 ） 告訴我的，「對她而言，發生過的事情幾乎像是第三人敘事，彷彿是別人的往事。」 在一定程度上，我們都這樣，把經歷過的大多數事情置之腦後。但對於麥金農，顯然情況更加極端。 發生過的事情幾乎像是第三人稱敘事 這種症狀和失憶症完全不同。失憶症通常由某一事件或腦外傷引起，患者在整合新的信息方面有障礙，因而無法形成新的記憶。自傳式記憶重度缺失的患者能夠理解或整合新的信息，但無法為之賦予飽滿的現實生活體驗。如果麥金農想起某一事件的細節，則是因為她看過照片，或有意去了解事情的具體細節。她無法回憶起自己曾置身其中，也不記得當時的穿戴，與誰同行，等等。 正如她在All in the Mind 節目中對我所說，「就好像是別人曾去參加了親戚的婚禮，而不是我。在我的大腦裏，沒有證據顯示我曾在現場。感覺不像是我參與過的事。」 她沒有重溫美好時光的懷舊體驗，也不會因失意厄運而感到痛苦。 這意味著重溫生命中的美好時光時，麥金農沒有懷舊之感；好處呢， 是失意之事也不會令她感到痛苦。有些坎坷，比如家人去世，當時的感覺堪稱煎熬，但這種體會很快便消退。這也使她更為隨和。她不會心存怨恨，因為那種惱怒之感無法出現在她的腦中。 至於病因，目前研究人員沒有發現與此症狀有關的任何疾病或外傷，只好認為也許是先天因素導致的。萊文和他的團隊正在研究SDAM與其它症狀之間的關聯。 麥金農同時還患有幻像可視缺失症（aphantasia），這就是說她無法想像畫面。相較於其他人，這是否妨礙了她在腦海中保留對事物的飽滿回憶？現在難以斷定。數十年來對記憶的研究表明，每當我們在腦海中回憶往事，都會對事件進行重塑，但不清楚是否大家的做法都一樣；有的人可能通過心智看到圖像或視頻片段，有的人則可能更多側重於抽象概念或具體事實。 威斯敏斯特大學認知神經科學教授拉夫迪（Catherine Loveday）想知道，人類在生命初期的記憶是否也有相似情況。我們能夠複述三歲以前發生的事，因為我們可能聽人提起過很多這方面的內容或見過照片，但很難回想起實際的體驗。 通常我們能夠複述三歲以前發生的事，但很難回想實際的體驗。 迄今為止，自傳式記憶重度缺失的發病率尚不得而知。萊文和他的團隊正通過在線調查進行統計。問卷調查參與者已達5000人，很多人稱自己認為有此症狀。當然，這是自我篩選的抽樣，可從人數看可能患者並不少。 萊文的團隊正在研究的一個問題是，自傳式記憶可能有一個類似於光譜的範圍，自傳式記憶重度缺失位於一極，而另一端則是那些自傳式記憶超強的人，無論是多麼尋常的事情，他們幾乎都過目不忘。 自傳體記憶可能有個類似光譜一樣的範圍 那麼，你介意有這種症狀嗎？如果這不影響你的生活方式，也許不會介意。 對麥金農而言，她的生活歷來如此，因此得知這一症狀可能要與她終生相伴，反而覺得很有意思，同時也解開了她對於自己跟別人不同的困惑。現在她知道了，別人不是在編故事。她說：「我從來都是這樣，因此對我來說並不算什麼損失。既然我未曾真正擁有過那種能力，的確也感覺不到缺了什麼。」 "我從來都是這樣，因此對我不算損失。" 不沉湎於過去，也不幻想未來，在麥金農看來焉知非福：「我知道很多人要努力才能真正把握當下，但對我而言這是輕而易舉的事，因為我的大腦只能這樣運轉。因此，我一直都在真正把握當下。」 請訪問BBC Future 閲讀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