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中國的蛤蟆王、童話和政治現實
在中國，政治老前輩永垂。
左起：孫中山、蔣介石、毛澤東、鄧小平、江澤民 中國的共產黨精英圈子裏，有些人會「退」，但絕不會放棄施加影響。而在一種不允許公眾直接批評當權者的政治文化中，抨擊現時的最安全方法是表達對過往的懷念。因此，無論本人是已故還是在世，這些政治幽靈確實會困擾他們的繼任者，甚或構成強大的威脅。 本周中國網絡空間令人嘆為觀止的所謂「膜蛤」（也稱「江蛙」崇拜）現象，就是這樣一種挑戰。難怪新聞審查機器加班加點地予以摧毀。 「膜蛤」是指對前國家主席江澤民的個人崇拜。膜拜者往往是年輕人，1989年江澤民上台掌權時他們中有些人甚至還沒出生。 他們最初出於嘲諷的動機分享他的名言、相片和視頻。他那副厚黑框的黑邊眼鏡、大嘴和高腰褲營造了一個逗樂的兩棲動物萌相。 本周三（8月17日）是江澤民90歲生日，「膜蛤族」爭先恐後地表示生日祝賀並「續一秒」，即從他們自己生命中拿出一秒加到他的生命中。 許多網民把自己的頭像改成一幅厚框眼鏡。社交網站刷屏的是他熱情洋溢地彈奏尤克里裏（夏威夷小吉他）、跳華爾茲、唱貓王名曲、批評記者，還有他那口音濃重的英文。 這種個人崇拜是人們自己選擇的，跟現在圍繞著習近平主席的那個官方的個人崇拜不同。所以，在有些地方，對江的譏嘲也摻入了些許感情色彩，含蓄、間接地把習近平變成了嘲諷對象。 很久以前…… 膜蛤族指出，二十年前中國曾經有一位思想開明、有人情味、對西方友善的領導人；這話裏的意思是現在的習近平不是那樣的領導人。 一名博客寫手比較直白：「一個略顯滑稽的領導人比一個傲慢……和自我中心的領導人好得多。」 怪不得當局把這種對前領導人的懷舊視為危險。江澤民90歲壽辰官方媒體沒有報道。他已經數月未公開亮相。就連在網上搜索他的名字或者「膜蛤」都被封鎖，祝他生日快樂的貼子被刪除。 生活在較寬鬆政治環境中的人們看來，這種查刪或許顯得心胸狹隘、瑣碎鄙俗；但是在中國，政壇精英們對1989記憶猶新，當時正是民眾哀悼一位去世的領導人引發了天安門廣場的民主示威。 膜蛤崇拜即使諷刺意味滿滿，仍不失為一個挑戰。這一點誰都知道，膜蛤族對這一點尤其清楚。 他們最喜愛的蛤語錄名言之一是「太簡單、太幼稚（too simple, too naïve，網上較多見的另一版本是「圖樣圖森破」，too young, too simple）。這是江澤民被記者餌誘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幾個字。 中國政治既不簡單也不幼稚。那是一個蘊含著濃厚文學和歷史寓意的含蓄的空間。 在習近平的中國，公開談論政治變得很危險，寓言故事成了唯一選擇。 那麼，正確的寓意是什麼呢？我經常思索這個問題。膜蛤崇拜是個青蛙王子的故事嗎？亦或是白雪公主的故事，故事裏住著七個小矮人的森林木屋變成了上海附近一處帶工作人員的別墅？習近平的中國更像《愛麗絲漫遊奇境》還是《1984》？ 魔鏡、魔鏡，告訴我…… 《白雪公主》裏那個妒火中燒的皇后問牆上的魔鏡，誰是世上最美的人，答案不合她心意，於是令獵人把那個美艷驚人的繼女帶到林子裏殺死。 作為統治者的習近平也許有嫉妒心，但他處理對手的做法是腐敗案審判和監禁，而不是暴力手段。如果自然規律也服從北京的勒令，90歲高齡的江澤民不久也將自動從塵世的政治舞台消失。 與此同時，習近平團隊力所能及的就是把江先生困在《白雪公主》的林中小木屋裏，在周圍豎起高牆，通過反腐案來消除他的政治盟友 – 他的「七個小矮人」，從而更徹底地孤立這位前國家主席。 膜蛤族眼裏的長者 江澤民不是唯一被噤聲的革命前輩。我最近嘗試著找門路獲准採訪另一位退位的領導人，但被告知這類採訪沒有可能，因為擬採訪對象被「關在金絲籠裏」。 從某種意義上講，與長者們的金絲籠冷酷平行的是最近「獲釋」的王宇和浦志強等人權律師享有的極有限的自由。法庭告訴我們，他們出獄了，但他們不能自由旅行，自由約見想見的人，不能自由傾吐心聲。 那他們的「自由」都包括些什麼呢？從這裏我們就拐進奧威爾的《1984》了。 真正膜蛤者面臨兩難 不過，還是回到《白雪公主》，皇后的「魔鏡、魔鏡，告訴我」恰似共產黨的宣傳機器。 鑒於媒體壟斷的威力令人敬畏，這面魔鏡掛在普天之下每一壁牆上，循環反覆地吟詠著曲末疊句 – 習主席是「世上最美麗的人」。 這又把我帶回到諂媚奉承文化（toady culture）。 這裏指的不是膜蛤族（toadies），那些人只不過是通過對一位戴眼鏡且挺個大肚子的前國家主席表達喜愛之情來隱喻諷刺當前的政治體制，而是真正的奉承諂媚者，那些出於政治生存動機而成群結隊地對當權者溜須拍馬表忠誠的人。 正是這種諂媚文化，且經由恐懼而得以強化，決定了對前任的90壽辰不得提及隻字。 年齡也是中國另類政治中一個驚人荒誕的一面。 驚人地離奇的並非膜蛤族穿的T恤衫上和手機罩上印著朝氣蓬勃的切格瓦拉，而是缺點令人感到親切的九旬老人，他在教訓記者，誇耀自己的成就，穿著泳褲戴著泳鏡仰泳，還當著西班牙國王的面掏出梳子梳頭髮。 他也不是唯一一位負有使命的九旬老人。 北京盯著的還有一群老黨員，他們突然被排擠出了自己料理了數十年的歷史雜誌。 《炎黃春秋》出版人杜導正90多歲了，是這本雜誌的骨幹之一，另一位骨幹人物李銳已經100多歲了。然而，在習的中國，年齡無法抵禦不忠的指控。 不清楚他們的主要罪過是敢於有信念，還是長壽，在區分史實和虛構時擁有如此高齡所賦予的可畏的權威。 愛麗絲鏡中奇遇 「魔鏡，，魔鏡，告訴我，誰是世上最美麗的人？」 說到這裏，便感覺這事不太像《1984》或《白雪公主》，而更像超級荒誕離奇的《愛麗絲夢遊仙境》，故事裏的王后對任何膽敢違背她旨意的人大吼「斬首」，而國王突然發明了第42條法規：「身高一英里以上者必須退出法庭」。 好了，「膜蛤族」，我不希望惹惱你們中那些真正的信徒，但現在到了直面青蛙王子的時候了。 一個吻把青蛙變成王子，這肯定就像戴著玫瑰色眼鏡看世界。 面對現實吧。江澤民在位時挺虛榮、利己，他任期內貪污腐敗爆發式蔓延，他退位後他安置的親信阻撓繼任團隊的改革努力，向改革的車輪扔沙子。 當懷舊能把這一隻青蛙變成王子，那不正是令人頭腦清醒地衡量出真正的政治忠誠的缺乏程度嗎？ 那麼，如果你是中國共產黨黨員，這個周末就對著牆上的鏡子，問一問自己究竟是個馬屁精、諂媚客（toady）還是「膜蛤族」（Toady）。 如果你年輕、聰明，對自己的國家富有想像力，不妨問問自己……即便只是在自己腦子裏……是否應該有空間讓人在上述非此即彼之外還能再作別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