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同性婚姻上路：原住民新人面對部落壓力及性別認同的掙扎
台灣星期五（5月24日）正式施行一周前通過的「同性婚姻法案」。上午8時30分，台灣有多對同志情侶在第一時間到政府機關登記結婚。
小銘和小玄是首批登記結婚的新人之一。 交往逾十年的小銘和小玄是首批登記結婚的新人之一，去年在歌手蔡健雅演唱會上求婚，引發台灣媒體關注，當小玄拿到結婚證書及寫有另一半名字的身分證時，忍不住感動落淚。 小銘說，去年才和家人出櫃，希望未來的同志不再有「櫃內櫃外」的困擾，年輕人不需要因為自己的同志身份，再心裏煎熬。台灣同志運動先驅祁家威也在場獻上祝福並擔任證婚人。他表示，等待這一天等了43年，「這一天相當不容易」。 2019年5月24日台灣同性婚姻法案正式上路，成為亞洲第一。當天有超過500對伴侶登記結婚。 原住民新人 不同於充滿歡笑，熱鬧非凡的台北市，台灣最南端的城市屏東縣，僅有四對同志伴侶登記結婚。屏東縣政府指出，鄉下民風純樸且登記結婚的伴侶數不多，所以並未大張旗鼓的舉辦同志婚禮活動。 不過，這絲毫未減同志新婚的喜悅，台灣原住民女同志余心褕（Chole）早已排訂24日休假，一早就與伴侶黃睿恆（Frankie）抵達屏東戶政事務所，這對新人是屏東縣登記結婚的四對同志伴侶之一。 「等這天，等好久了！」余心褕向BBC中文表示，她與伴侶交往近兩年，對婚姻非常嚮往。這是因為今年37歲的她，曾經歷一段不美滿的異性戀婚姻，對於同婚法案通過，能與相愛的同志伴侶結婚，她有著比一般新人更多的雀躍與堅定。 台灣排灣族余心褕（右）和伴侶在同婚通過當天登記結婚。 她說：「我們的愛是很健康的愛，誰說男男、女女的愛，就不一樣？」余心褕原本以為只有台北才能登記結婚，還提早訂客運車票要搭夜車到台北，後來才得知全台灣都能登記。 她向BBC中文透露，從小就喜歡女生。她說：「跟女生在一起比較開心。」她回憶，18歲時第一次交女朋友，被母親發現時，遭斥責：「家裏沒有同性戀的基因！」叛逆的她，當時向媽媽頂嘴：「滾出去」，讓母親哭斷腸。 頭目女兒的自我認同 台灣原住民多為基督徒和天主教徒。余心褕從幼稚園就每周上教會，她說：「以前我是很虔誠的天主教徒，後來因為課業繁忙就沒去教會了。」同志身份，讓余心褕一度覺得自己違背教義而充滿罪惡感，後來因認識相同信仰的同志朋友後，罪惡感才逐漸消失。 雖然知道自己喜歡女生，但礙於當時的社會風氣、家庭壓力加上原住民身份，她後來仍選擇符合社會期待，與男生交往。排灣族的余心褕說：「我從小就背負著頭目的女兒的頭銜，生活一直受到親戚很大的關注。」 22歲時，認識當時的男友，懷孕後決定步入婚姻，生下女兒，卻因為曾在聲色場所工作遭到婆家歧視受不了，婚姻維持短短不到三年就結束。 雖然尚未得到父母祝福，余心褕（右）表示，為了幸福仍決定登記結婚。 離婚後，余心褕在親戚的婚宴上認識了伴侶黃睿恆，感受到過去曾未有過的幸福和安全感，而決定她就是人生中的「那個人」，也更肯定要過一個屬於自己的人生。 她說：「這次我要勇敢地做自己。」余心褕坦承，至今父母親仍沒有完全接受她的同志身份，在沒有得到父母的祝福下，她仍決定為人生勇敢一次。她笑著說：「我是先斬後奏」，她認為，曾經說過，希望有人好好照顧她的母親，未來一定會接受並祝福。 余心褕說，今年15歲的女兒對她結婚的決定，表示支持，她很感謝女兒的鼓勵和祝福，而對於父母的反對，她強調，「需要時間，但他們會慢慢接受的。為了我的幸福，這次，我必須爭取。」 能結婚，對余心褕還有另一個意義。她與黃睿恆登記結婚後，對於監護權，女兒也有多一個選擇。根據規定，同婚雙方可以「收養」另一人親生子女，也就是黃睿恆可以「收養」余心褕的女兒，共同監護。對此，兩人都感到欣慰，不過黃睿恆說：「尊重孩子的選擇。」 余心褕與黃睿恆交往近兩年，表示等結婚這天等很久了。 「從沒想過自已能結婚」 同樣是原住民同志，高雄市學生輔導諮商中心督導達努巴克（Danubak Matalaq）則未在24日登記結婚。他與伴侶已交往超過25年，但因為教職身份，結婚登記後，必須在三個月內放完婚假，因此他們還在討論何時登記。 達努巴克與伴侶是大學同班同學，兩人都是輔導老師。他坦言，年紀越大，越覺得結婚的重要，他舉例：「像買房貸款等很多生活瑣事，會因為不是夫妻關係，而變得麻煩。」又或是，「學校舉辦的旅遊活動，會因為沒有親屬關係，無法帶另一半同行。」 達努巴克透露，過去和伴侶交往一段時間後，曾一起思考交往的意義為何？兩人都認為這是個沒有未來的戀情，他向BBC中文說：「根本沒想到可以結婚。」對達努巴克而言，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意義是國家不會因為你是同志，而視你為次等公民。他笑著說：「有種平反的感覺。」 身為原住民、基督徒的達努巴克，過去也曾因為同志身份而迷失自己。他表示，當時讀到經文提及同性戀是「不義的」，感覺很害怕。在學校一向是模範學生的他，覺得藏了一個會毀掉自己的秘密。 達努巴克與伴侶穿著原住民傳統服飾。 因為性向和經濟問題，達努巴克高中畢業後甚至休學打工，熱愛電影的他看了許多同志議題的電影，而重新認識自己，發現自己是「正常」的才重返校園。大學時，達努巴克加入同志社團，也認識同志運動。 畢業後，達努巴克致力於輔導教育，20幾年過去，終於看到同性婚姻通過的這天。不過興奮之情沒有持續太久，達努巴克憂心向BBC中文說，雖然同婚合法，但仍有許多反對聲浪，必須面對，同志教育能否在公投後落實也有待考驗。 他也指出，原住民部落可能掀起一場「宗教革命」。達努巴克表示，台灣立法院5月17日，通過同婚專法後，許多部落長輩強烈反彈。他提及，原住民的傳統文化如何隨著同婚通過而改變，非常重要。 他說，雖然法律上通過同志婚姻，但困難的是，社會制度能否解除文化凍結，部落內部能否有新的「傳統」，都還是未知數，但他強調：「文化不應該是停滯在某個時代的樣態，許多人（同志）的需求，並沒有被現在的文化照顧到。」 面對同志權利，眼前仍有許多挑戰。不過，達努巴克談話中，仍隱藏不了終於結婚的喜悅，因為他透露，伴侶的同事已經詢問他們要訂哪間喜餅，他也已經凖備要規劃，將來將會舉辦的婚禮，甚至不排除與官方合作，辦一場原住民的同志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