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脫歐：「死在溝裏」與「脫歐烈士」之間的首相約翰遜
英國脫歐脫了近3年仍未脫出個名堂，人們以為所有蹊蹺詭異的變數都見識過，可以見怪不怪了。錯了！
過去一周裏，兩個最新發展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但把二者放在一起看，不但能讓你看出個名堂，也有助於推測英國脫歐可能的下一步。 「投我不信任票」 上周二（9月24日），英國最高法院11名大法官全票一致裁決首相約翰遜暫停議會5周的決定不合法，因而無效，議會可以立即照常運作。 首席大法官黑爾（Lady Hale）宣判時，生怕法律術語影響人們的理解，特別打了一個比方，用普通人都能明白的語言解釋說，這就好比政府宣讀暫停議會的決議書上沒有印著字，白紙一張。議會因而也從來沒有被暫停，也就不存在「復會」，而是繼續行使議會職責。 英國最高法院一共有12名大法官，為了確保避免投票出現6：6的平局結果，一名法官退出。11名大法官就等於全數出庭，前所未有。這體現了這個判決的重要性。約翰遜暫停議會的決定把英國拖入了一場憲法危機，把國家象徵性元首女王本人也拖了進去。英國的憲法是不成文法，因而最高法院的判決具有深遠的憲法意義。 最高法院的裁決是明確的，對約翰遜行為不合法的判定是毫不留情的。 轉天（9 月25 日），約翰遜被迫提前結束在紐約的聯合國活動趕回倫敦接受議會質詢。議會爆堂。 反對黨議員要求約翰遜向議會道歉，向女王道歉，向法庭道歉，向國人道歉，立即引咎辭職！ 英國最高法院大法官黑爾宣佈裁決：首相約翰遜暫停議會的做法"不合法"。 「清算日」 錯誤？約翰遜說，犯下的錯誤是嚴重的，但犯錯的不是他，而是最高法院。他堅稱暫停議會的決定沒錯，是法庭的判決錯了。 道歉？約翰遜說，應該道歉的是「千方百計阻撓脫歐」的反對黨和被開除出保守黨的「叛徒」議員。 辭職？約翰遜說，沒門。想讓我下台你上台？那咱們就立即解散議會舉行大選！ 你看不上我，那就投我的不信任票，「面對清算日」（day of reckoning)。 約翰遜的「猖狂」、「傲慢」讓一些反對派議員氣的渾身直哆嗦。這不是打比喻，是真的渾身顫抖。我看電視直播辯論時曾擔心一些議員會突發心肌梗塞。但是，反對黨愣是不接招，拒絶約翰遜的挑戰！ 執政黨高喊要求立即舉行臨時大選，坐在台上的領導要求投他自己的不信任票，怪哉！理解這一怪現象，就要說到第二個「怪」。 約翰遜任倫敦市長期間，美國女商人Jennifer Arcuri 獲得數十萬英鎊的政府特別貸款，並3次隨約翰遜的代表團出訪。兩人的關係性質受到質疑。 《星期日泰晤士報》大牌記者Charlotte Edwardes 指稱20年前在約翰遜手下當編輯時曾被他捏大腿。 民調看好 過去一周裏，讓約翰遜受挫的不僅是最高法院的裁決。他10年前任倫敦市長期間，與一名叫Jennifer Arcuri的美國女商人關係密切，Arcuri曾獲得數十萬英鎊的政府特別貸款，並3次隨約翰遜的代表團出訪。媒體爆料後，兩人的關係性質受到質疑，約翰遜上周被提請警方獨立調查。 約翰遜被指20年前任《旁觀者》雜誌（Spectator）主編時「捏女編輯的大腿」，在保守黨年會召開前夜爆料。 約翰遜在議會高調回應反對派時使用的語言被指「煽動仇恨」遭到譴責。 奇怪的是，約翰遜領導的保守黨的票倉不但沒有流失，反而日漸殷實。約翰遜本人的人氣不但沒有下降，反而上升。 最新民調顯示， 執政的保守黨領先主要反對黨工黨拉大到12個百分點，36%比24%。 約翰遜與工黨領導人科爾賓之間的個人比較，差距更大。誰當首相最好？37%的選民認為是約翰遜，更看好科爾賓的選民只有16%。 怪也不怪。約翰遜和他的大軍師，特別顧問卡明斯從進入唐寧街10號的第一天起，就在精心策劃一個大計謀：「人民對決議會」。最新的民調，顯示這個計謀是湊效的。 約翰遜高喊著「不脫歐毋寧死」接任首相，一再表示10月31日脫歐最後期限一天也不拖延，把話說絶了。但是，前任特蕾莎·梅的政府脫歐脫了兩年多脫不出個名堂，議會爭吵不休四分五裂。約翰遜的政府已經沒有議會多數，議會在10月31日前達成任何共識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約翰遜高喊著"不脫歐毋寧死"接任首相，一再表示10月31日脫歐一天也不拖延，把話說絶了。 「人民對決議會」 但是，約翰遜和他的軍師卡明斯的判斷是，在威斯敏斯特（議會大廈）的政治泡沫外，英國人民早就對脫歐膩煩透了。約翰遜振臂一呼要「以死了斷」，大大激勵了脫歐派選民的士氣。卡明斯認為，試圖說服留歐派是徒勞，也不必費力爭取猶豫不決者，只要能抓住2016年英國脫歐公投中支持脫歐的選票，就能畢其功於一役。特朗普在2016年美國大選中的意外勝出，顯然給了卡明斯啟示。 9月9日，英國議會的《防止無協議脫歐法案》從提案到通過三讀走完上下兩院立法程序加蓋女王橡皮圖章，用了不到一周時間，可謂創下現代英國的議會立法速度紀錄。《防止無協議脫歐法》規定，最遲到10月19日，如果議會沒有投票通過任何與歐盟達成的協議，或同意無協議脫歐，首相約翰遜必須向布魯塞爾（歐盟總部）請求將英國脫離歐盟的最後期限再次延長，從10月31日延長到2020年1月31日。 約翰遜要實踐如期脫歐諾言，只能通過大選以期獲得議會多數。拿到了議會多數，就可以通過投票否決已經通過的防止無協議脫歐法，金蟬脫殼。營造「人民對決議會」的聲勢，就是要把議會中反對無協議脫歐的聯盟描繪成人民公敵，首相不惜犧牲政治生命要實現脫歐，反對派卻在千方百計地阻撓脫歐。 首相約翰遜和他的幕後大軍師卡明斯。 「死在溝裏」 大選？ 反對黨說，好啊，但不能按照你約翰遜的時間表和如意算盤。工黨領導人科爾賓說，防止無協議脫歐法案成為法律還是不能讓人放心，一定要等到10月31日後，英國避免無協議脫歐成為事實，咱們再大選。英國其它主要反對黨與工黨協調統一立場，一致表示直到確定避免了無協議脫歐後才同意大選。 英國的定期選舉法規定，只有在議會得到三分之二以上多數議員的支持，政府才能宣佈解散議會舉行臨時大選。 這裏有必要提醒《防止無協議脫歐法》中的一個細節：法案特別明確必須是約翰遜本人親自寫信向歐盟要求延期，而且請求信的具體行文都已經寫在法案裏。 約翰遜一再信誓旦旦地稱，他「寧願死在溝裏」，也不會去向歐盟乞求延期脫歐。要約翰遜自打嘴巴，被法律所迫向歐盟申請脫歐延期，無疑是胯下之辱。 反對派就是要讓約翰遜「死在溝裏」。這個「溝」，是政治溝。這個「死」，是約翰遜的政治生命。反對派就是要讓約翰遜的脫歐政治資本化為泡沫，大選才勝券在握。 首相約翰遜（左）與反對黨領袖科爾賓（右）在議會激烈交鋒。約翰遜指責議會試圖阻撓英國人民實現脫歐意願。 「脫歐烈士」 乍看上去，約翰遜似乎只剩下兩條路：要麼被迫辭去首相職務，要麼以身試法，不惜冒進牢房的危險拒絶遵守法律。無論他選擇哪條路，都會像前保守黨黨魁鄧肯史密斯所說的，成為「脫歐烈士」（brexit martyr)。 約翰遜顯然沒有甘當「烈士」的意願。他一再明確三點：不會辭職，不會違法，不會延期。夾在「死在溝裏」與「脫歐烈士」之間的約翰遜如何脫身？ 約翰遜看似走投無路，但暗渡陳倉的選擇還是有的。 《防止無協議脫歐法》把約翰遜逼進死角的一個前提是，歐盟會同意英國再次延期脫歐的申請。但這個前提是不確定的，甚至是想當然的。歐盟27個成員國中任何一個使用了否決權，英國延期脫歐的申請就會被拒絶。約翰遜可以游說歐盟領導人拒絶英國再次延期的申請，從而繞過《防止無協議脫歐法》的約束。 比如，匈牙利的右翼領導人奧班就對英國的脫歐持欣賞的態度。在接受BBC星期天時政訪談節目時，約翰遜拒絶否認已經與歐盟領導人就這種可能性的溝通，而是耐人尋味地說，與歐盟之間的溝通是「有趣而微妙的」。 英國脫歐之船駛入"無海圖的水域"。 從約翰遜表現出的強硬姿態來看，似乎還有一個「簡單療法」。 約翰遜和他的大軍師卡明斯被指使用刺激、挑釁性語言，煽動對留歐派議員的仇恨。在議會辯論中，有工黨女議員指稱這樣的語言對議員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脅，甚至受到了死亡威脅。 約翰遜不屑的說這是「扯談」，更激起了反對派議員的憤怒。有分析人士認為，這並不是約翰遜口無遮攔用詞不當，而是欲擒故縱的老謀深算。 約翰遜政府不斷放風說，阻撓兌現英國公投結果，再次延期脫歐，會引發社會動蕩甚至暴力騷亂。有人擔心，約翰遜可能會以防止發生社會動蕩為由，在接近10月31日最後期限前，啟動《民事緊急對應法》（Civil Contingencies Act），以法治法，讓《防止無協議脫歐法》無效。 如果真這麼做，約翰遜是冒天下之大不韙，要把英國脫歐之船駛入「無海圖的水域」（uncharted waters）。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在10月17日的歐盟領導人峰會上，約翰遜忽然拿出一個歐盟能接受的脫歐方案，而且回到倫敦說服英國議會也接受，千鈞一髮之際力挽狂瀾。這將是一個奇蹟，近乎神話。 奇蹟偶有發生，神話只能是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