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名字的爭執：西西里島的油炸飯團
去年8月，菲斯塔（Danilo Festa）在西西里島東部參加了一場抗議意大利反移民政策的靜坐活動，同時對尋求庇護的難民表示歡迎。看到許多同胞拿著阿蘭奇尼（arancini）聚集在卡塔尼亞（Catania）的港口，他十分感動。阿蘭奇尼是當地的一種美食，將綠豌豆和肉類等鹹口的餡料裹在米團中，再用油炸制而成。
菲斯塔回憶道：「當時藝術家們建議把阿蘭奇尼作為抗議的象徵，那一刻是舒緩了緊張的政治氣氛的快樂時刻。」 這場展現團結精神的和平集會發生在2018年8月15日。10天前迪西奧蒂（Diciotti）號救援了100名移民，而意大利內政部長薩爾維尼（Matteo Salvini）表示，應由其他歐盟國家接納這些人，拒絶移民登陸意大利。 這之後，很多政治活動家，決定用西西里美食來迎接移民。 菲斯塔說：「當地人為饑腸轆轆的客人提供阿蘭奇尼這種食物。幾個世紀以來，不同的文明都曾征服過西西里島，這種食物也幾經改良。因此可以說，它也是地中海兩岸團結的象徵。」 西西里島的活動家拿來了油炸飯團，迎接已經擱淺數日、如今終能登陸的移民（Credits: Stefania D'Ignoti） 阿蘭奇尼是西西里島的標誌性美食，它口感獨特，外酥裏軟，同時寓意團結，因此備受讚譽。出人意料的是，這款美食竟是島民內部爭執的根源。 阿蘭奇尼在酒吧和街邊都有賣，用餐巾紙一包就能帶走，這種街頭小吃能出名，原因是幾十年來，它的名子始終給西西里島的人們帶來困攏。西西里島東部的人，一般認為這個單詞是陽性的，把這道油炸美食稱為阿蘭奇諾（arancino），複數形式為阿蘭奇尼（arancini）；西西里島西部的居民則採用陰性的名詞尾綴，也就是阿蘭奇娜（arancina），複數形式為阿蘭奇內（arancine）。這件事引起了激烈的爭執。甚至連意大利的重要人物，時裝設計師法拉格尼（Chiara Ferragni）也曾因偏愛使用一種名詞尾綴而受到指責。 西西里島烹飪專家巴西爾（Gaetano Basile）說：「這場爭論，是西西里兩大城市，卡塔尼亞（Catania）和巴勒莫（Palermo）之間的競爭。這兩個城市選擇以美食名字的爭論，作為爭奪島上文化霸權的戰場。」 阿蘭奇諾或阿蘭奇娜是一種油炸飯團，裏面填滿了豌豆泥或肉類等美味食材（Credit: Getty Images） 巴西爾說，飯團的外表在油炸之後呈現金黃色，圓滾滾的外形就像一個酸橙（arancinu，一種柑橘，由阿拉伯人在9世紀和11世紀間進口到西西里）。這種小吃在西西里方言裏的名字是arànciu，意思就是小的酸橙（方言裏的陽性名詞通常以u結尾）。後來，意大利人征服了西西里島，這種小吃的名字也被意大利語化為阿蘭奇諾（arancino）。 巴西爾解釋道：「1486年，葡萄牙商人抵達巴勒莫港，他們帶來了甜橙（laranja），（通常a結尾的名詞為陰性）因此西西里島西部的巴勒莫和周邊地區的人就把『酸橙』的陽性改掉了。然而，西西里島的東部並沒有出現這一語言變化。」 自此，東西海岸的油炸飯團就開始出現分化了，它們看似相同，但本質上有了區別。巴西爾說：「西邊巴勒莫的阿蘭奇娜形似圓球，在飯中加入了藏紅花，保留了阿拉伯風情；東邊卡塔尼亞的阿蘭奇諾，這種美味演變成了圓錐形狀，代表了東邊的埃特納火山（Mount Etna）。」 幾十年來，這種受人喜愛的西西里小吃一直飽受名詞陰陽性的爭議（Credit: Pera Comics） 大家知道，15世紀時，西班牙統治者將西紅柿帶到了西西里島。據巴西爾說，一直到19世紀中葉，東西兩岸的人們才開始在食物中添加番茄醬。而原先的食譜誕生自中世紀阿拉伯統治時期。這樣一來，兩岸的油炸飯團又有了相似之處。1861年，西西里這一地中海島嶼併入意大利，意大利成為獨立民族國家。這時，阿蘭奇諾/阿蘭奇娜才成為一道標誌性的意大利南部菜餚。而且還保留了東西海岸語言中的詞性差異。 在當時，沒有人覺得有問題。然而，正如意大利雜誌《國際米蘭》（Internazionale）所報道的那樣，隨著社交媒體的誕生，加之意大利人高度關注名詞詞性學說和語言條理，更加在意名詞的陰陽性。這就成為了「西西里島紛爭的源頭」。這種語言分歧愈演愈烈，最後甚至需要意大利最高語言監管機構「秕糠學會」（Accademia della Crusca）的介入。 2016年1月，秕糠學會發表了一篇特殊報告，來討論到底是阿蘭奇諾，還是阿蘭奇娜，而他們的說法不失為一個正確的解決方案。報告中說，兩種形式都是正確的。但是，意大利語中的水果多為陰性名詞，所以用阿蘭奇娜會更加正確一點。 伊安尼佐托（Stefania Iannizzotto）是負責研究和出版這篇報告的語言顧問，她說，直到現在秕糠學會還會收到許多信件和電子郵件，希望能夠解決油炸飯團的陰陽詞性之爭。她解釋道：「作為唯一在秕糠學會工作的西西里人。我被派去解決這一爭執。我誠惶誠恐生怕自己立場不客觀，也深感責任重大。」 在巴勒莫和西西里島的西部地區，這種飯團叫做「阿蘭奇娜」，是陰性名詞。到了西西里島的東部，人們以陽性名詞「阿蘭奇諾」稱之（Credit: Getty Images） 伊安尼佐托來自拉古薩（Ragusa）地區，位於西西里島的東南部，是這片區域裏唯一用陰性名詞命名油炸飯團的地方。高中畢業後，她搬到了東邊的卡塔尼亞。因此，從陰陽名詞中確定一個，無論站在哪一邊都意味著要麼被家人斥責；要麼被卡塔尼亞的朋友嘲笑。 她疲憊地說道：「開始只是一個島內的玩笑，沒想到經過社交網絡發酵，演化成了一場論戰。陰陽詞性這樣的爭論永遠不會結束。」 秕糠學院的介入並沒能解決問題，甚至激化了雙方的矛盾。伊安尼佐托說：「報告一發表，便受到了媒體的關注。每每在臉書上看到自己的訪談，總會發現一些討厭的評論，說我不該試圖解決糾紛。」 去年5月，伊安尼佐托應邀在卡塔尼亞食品節（Catania Street Food Fest）上發表演說。在眾多烹飪課和免費的小吃中，她覺得自己這個油炸飯團陰陽詞性問題的研討會，一定是最無聊的一個環節了。她說：「那天正好下雨，我想不會有太多人來，沒想到竟來了數十人，這讓我意識到人們學習正確的詞匯表達，是多麼認真。」 卡塔尼亞的阿蘭奇諾呈錐形體，人們說這個形狀來源於埃特納火山（Credit: Getty Images） 如今的爭議，也影響了西西里島的餐飲行業。在卡塔尼亞歷史悠久的市中心，有一家叫薩維亞（Savia）的餐廳，人們在點餐時常說要一個「阿蘭奇娜」。然而這裏更常用「阿蘭奇諾」這一陽性名詞，犯這種錯誤的人，並不是不了解情況的遊客，而是認同和肯定這種說法的當地居民。薩維亞餐廳成立於1897年，上世紀70年代起就開始供應這種油炸飯團了。隆巴多（Claudio Lombardo）是這家餐廳的第四任老闆，他的祖父和巴勒莫的觀點一致，認為阿蘭奇娜狀似甜橙，因此必須以陰性名詞稱之。 隆巴多說：「據我所知，在卡塔尼亞，只有我們餐廳會用陰性名詞來叫它。之前並沒人放大這個事情，所以人們用『阿蘭奇諾』點餐的時候，我們也不會刻意去糾正。後來有人在社交媒體上宣傳這件事情……隨之問題就來了。」 隆巴多回憶道，當地居民在臉書上了解到店裏「不恰當」的叫法後，他開始受到各種辱罵和詛咒，甚至抵制和死亡威脅。 隆巴多說：「2017年的夏天，為了避免這些紛爭，我們改掉了菜單。用原來西西里語裏的名字『阿蘭奇努』來標注這道菜。這樣才保住了我們的百年老店，很多員工也能繼續在這裏工作。」雖然改了菜單，但在他心理，油炸飯團還是應該用「和所有美好事物一樣」的陰性名詞。 西西里島的餐飲業引入了性別中立的叫法，希望能夠以此來平息紛爭（Credits: Stefania D'Ignoti） 為平息這場紛爭，人們做了許多努力。引入了性別中立的叫法，如阿蘭奇*（arancin*）或阿蘭奇@（arancin@）等。來掩蓋名詞的陰陽性，這也增進了文化的包容性和接納度，擴大了陰陽詞性的接受度，有助於平息這場認真的論戰。 格拉齊亞諾（Andrea Graziano）是一家餐廳品牌的創始人，致力於傳播西西里新式烹飪文化。去年12月，他在自己的巴勒莫和卡塔尼亞的餐廳中採取了折中的做法，如果客人點了油炸飯團這道菜，會有兩個圓圓的阿蘭奇娜和兩個圓錐狀的阿蘭奇諾。他說：「我不很在乎這場紛爭，也沒認真看待過。但我希望，這麼一個折中的嘗試能夠結束這場荒謬的紛爭。哪怕是只有一次。」 西西里人喜愛的小吃名子陰陽詞性之爭，最受困擾的是本地人。隆巴多的做法，更多能改變的是外來遊客，因為遊客關注的是美食體驗，而不是糾結哪種叫法是正統的。 隆巴多說：「只要油炸飯團味道好，就不要去為這些無用的議論分心，享受當下的美食就好了。」 不論爭論與否，這道小吃能給當地人以溫暖，給遊客以熱情友好，這一點是肯定的。 請訪問 BBC Travel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