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三炮戰60年：從血淚戰地到兩岸橋樑的金門
8月23日當天，位於福建沿海的金門島上，聚集許多台灣高官，台灣國防部長嚴德發也親臨該島，替台灣歷史上有名的「八二三炮戰」60週年致詞。
台灣當局舉行儀式，悼念八二三炮戰60年。 嚴德發在致詞時，感謝當年金門替台海戰爭危機作出貢獻，台灣總統蔡英文也在社交媒體上，替當年陣亡的士兵致上最高敬意。 60年的風雨 60年前的這天，金門島遭受軍事戰爭史上最密集地炮轟，單單150平方公里的金門島，受到47萬發共軍炮彈轟擊。成為中華民國現有統治領土中，唯一遭受到共產黨猛烈攻擊的地方。 這場威震中外的炮戰，當年造成大量傷亡。在60年過去後，兩岸至今雖仍處在對立狀態，然而金門已先開始承擔起兩岸溝通的橋樑。從2001年開放小三通，當時還不到千位大陸觀光客，但在2017年，已經成長到35萬大陸遊客。 此外，金門日前也跟對岸晉江舉辦通水儀式。與廈門僅僅兩公里的金門島，是中華民國在大陸少數僅存的領土。過去是兩岸戰地的最前線，一度台灣人在服兵役時，都視前往金門為畏途，而如今，熙來人往的大陸口音，早已淹沒了過去對立緊張。 曾擔任金門民防隊的老兵陳良義，清楚記得炮戰當天的情形。 落彈萬餘發 回到1958年8月23日當天，中共對金門島突然開火，數小時內落下近4萬發炮彈。當時擔任金門民防隊，來自廈門79歲的陳良義回憶，他被排長叫去拉通訊線，結果看到許多共軍米格戰機直接飛過來偵查，之後就聽到炮聲隆隆。 「剛開始只是『碰』、『碰』，之後就隆隆隆隆密集聲」，他說。 一查覺「共軍打來了」，排長立刻大喊「小王Ｘ蛋！蹲下啊！」，一行人就躲在大石後方，一個半小時不敢動。這場炮擊，金門損失慘重。當時在金門最高太武山上餐廳用餐的金門防衛司令部副司令官趙家驤、章傑與吉星文等抗日名將，紛紛不幸犧牲。 雖然在現在的歷史上，大家都認為八二三是從炮戰開始，陳良義卻認為，應該是從共軍米格戰機投彈開始：「炮擊太武山餐廳，沒有飛機應該打不到」。 炮戰當時幫忙運送補給品的陳良義，也親眼看見一位士官長跟排長死在他面前：「一瞬間兩個人上半身都被削去，我們趕緊去報告，起初上面一位士官長還不信」，直到現場後，看到該士官長跪地放聲痛哭，才要他拿雨衣蓋住下半身屍體「別讓給狗叼走了」。 炮戰當時擔任班長，祖籍廣東海豐的91歲老兵張之初回憶當時情景，對BBC中文回說，記得那時帶一班兵出去就死了4個，「有的在太武山，有的在廟前」，連陣亡同袍名字他都跟特約記者一一細數。 雖然當時局勢緊張，張之初對生死也看很開，認為戰死就戰死，這自己不能決定。後來升到炮長的他，負責對廈門炮擊，在八二三炮戰立下一大戰功兩小戰功。 老兵張之初回憶，當年為了葬父而投身軍旅，然而一去不回，在八二三炮戰中擔任班長，班上4人陣亡。 顛沛流離 15歲時就喪父的張之初，當時在大陸的一家沒錢葬父。正逢村裏有位「老黃」被國民黨抽中去當兵，他毅然決然頂替老黃「賣身葬父」將自己賣給國民黨去當兵。 「我被賣了關金7500，可以買15石米」，他說。 然而，當時除了賣兵給國民黨換錢，更多是被抓去當兵，張之初說：「士兵就來叫小孩子們排成一列，跳一跳，背個槍跑，褲子一脫檢查，沒有疝氣等問題，就帶走」。 國民黨為了防止少年兵逃跑，一群小孩都被手銬銬了3個月，上廁所都是兩個銬在一起互相監視，之後再受3個月的軍事訓練，張之初背起槍打起對日抗戰，「我槍法很凖，80公尺內距離我都可以處理」。 日本投降那年，張之初在揚州迎接勝利，500多萬中華民國國軍打到剩200多萬。打了3年多抗戰的他，原本以為終於可以回到老家，想不到隨之而來的國共內戰，讓張之初歸鄉夢碎。 張之初回憶：「老總統（蔣介石）讓30多萬老兵退伍回家，但是部隊太窮了，付不起退休金，只給每個士兵兩套衣服，老兵回不去啊！那時候毛澤東起來了，吸收一堆打抗戰的國民黨軍，他們都會打仗，反過來打國民黨」。 他甚至說，共產黨會在水井裏下毒、放瀉藥，讓國民黨軍士氣低落。隨著國共內戰愈打愈不利，張之初在1949年中共政權成立前，退到金門島。國民黨對士兵進行普查，才知道這位「老黃」本名叫張之初。 89歲的吳有慶，當年擔任民防隊運補隊長，一當就是10年。 單打雙不打 這場八二三炮戰打了44天，落彈47萬餘發，中共統計國民黨陣亡439人，但陳良義認為陣亡一定超過千人。但國民黨當局並非完全守勢，也從金門炮轟廈門，一度雙方炮擊你來我往。 89歲的金門人吳有慶對BBC中文回憶說，當年他就擔任民防隊隊長，擔任炮彈運補工作，每次到料羅灣海灘上運補，宛如跟生死相搏：「沙灘補給是共軍最好的炮擊時刻」，他親眼數次目睹共軍炮彈直接飛來。 直到該年10月5日，中共國防部長彭德懷才發表《告台灣同胞書》，表示基於「人道立場」不再炮擊金門。但此後，共軍開始對金門「單打雙不打」，意即單數日打飛彈，雙數日停止。 58歲的當地居民蔡女士，對於「單打雙不打」記憶猶新：「共軍很凖時，一過了午夜12點單數日，飛彈就打過來。有好幾次吃飯時，聽到共軍炮彈聲，當場碗筷都丟掉直接躲防空洞」。 單打雙不打時期的金門，台灣當局一律禁止晚上開燈，因為燈火通明等於是給對岸的共軍當現成的靶子來打，居民都用紅紙與黑紙包住日光燈，晚上用微光照明。直到1979年，大陸與美國建交，時任中共國防部長徐向前才宣佈，正式停止對金門炮擊。 金門當地的「模範街」，如今已掛上青天白日與五星旗，成為兩岸和平的最大象徵。 戰地到和平地 金門一直到1992年，台灣當局才正式解除其「戰地任務」，2001年正式開放小三通。 17年過去，廈門與金門已經變成密集往來的城市，廈門更是舉辦金磚五國會議後，躍升成為現代化國際都會。當年的炮戰陰影，似乎已經不見。 出生金門的資深文史工作主李福井還記得，小時候跟朋友晚上會從金門山上遠眺廈門，當時的廈門「漆黑一片」。陳良義回想當初台灣開放探親，他從香港轉機進入廈門時，廈門島現在最熱鬧的中山路只有三家商店。 在台灣當局1987年開放赴陸探親後，吳有慶也從金門搭機去台灣，再從香港轉去廈門觀光。碰到當地廈門人時，還被調侃「你們當年炮擊我們好慘啊」，帶著他去看廈門被炮擊的遺跡，吳有慶則笑回「我們金門更慘」。 陳良義則是回到廈門老家，參加「陳氏宗親會」聚會時，席間聊天偶然發現同桌的陳姓宗親，居然當年在廈門指揮過炮擊打金門，「論輩份我的『良』字輩還比他大咧！」，冷戰時的炮擊對峙，意外造就「晚輩打前輩」的歷史諷刺。 該陳氏宗親後來還一路當到共軍少將後退休，當初選擇加入共軍，無非也是為了家裏生計。陳良義說，當時這段話讓他相當感慨，該陳氏宗親還不好意思地說：「下次來廈門我請你喝茶」。 人事已非 張之初則在回去廣東探親時，看到一起被拉去打抗戰的同村70多人中，竟有人戰後平安回到家鄉，渡過文革：他感嘆：「如果當初我們都在抗戰打死了，然後投胎，現在也70多歲了」。 然而，張之初的哥哥弟弟都已不在，至於是發生什麼事，他也沒多提，緩緩說出：「死了才好命，活著苦受罪」。 談到興致上時，張之初還不斷想找到他那張當年參加八二三炮戰時拿的獎狀，李福井感嘆：「人死了一張旌忠狀、人活著也是一張獎狀，但那張紙其實沒有意義，那場炮戰讓太多人生離死別」。 當年落下47萬發炮彈，讓金門60年來乘載著歷史傷痛，也讓金門從反共最前線，化身成為和平最前線。 如今金門最有名的模範街上，掛著青天白日旗與五星紅旗，似乎也象徵著金廈兩地友好，不再戰爭。對這兩地人民而言，60年前為了三民主義與共產主義而打的炮戰，是種歷史上的始料未及，但只盼永遠不再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