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美國需要改變對華策略嗎？
編者按：中美關係或許是目前國際事務觀察家最為關注的一段外交關係。兩國各自的經濟、內政和外交都將影響全球市場和地區和平與穩定。在此背景下，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第一次對美國的國事訪問意義重大。
前美國白宮國家安全委員會中國事務主任韓磊（Paul Haenle）認為，美國現今的對華框架是合適的，可能具體如何去實施還需要做一些調整。 然而，在經歷短暫的蜜月期後，中美兩國關係目前正在經歷艱難時刻。北京和華盛頓的外交官都坦言，兩國關係前景不明，中美間就多個棘手議題，比如網絡安全和南海問題，更是難以達成共識。 韓磊目前常駐北京，也是清華-卡內基全球政策中心主任。 在習近平抵達華府前，BBC記者專訪了前美國白宮國家安全委員會中國事務主任韓磊（Paul Haenle）。韓磊目前常駐北京，也是清華-卡內基全球政策中心主任。我們的採訪從習近平在西雅圖的演講談起…… BBC中文網：我們首先來談習近平在西雅圖的演講。你對他的談話怎麼看？ 韓磊：我看了現場直播，也重新閱讀了文字稿。我有幾點觀感。首先他引用了很多典故，文化典故，美國典故，他展現了他對我們文化的理解。在我看來，他試圖通過這些方式來與美國人民更好地溝通。他分享了自己的個人經歷，在山西的故事，文化大革命的經歷，談及那時的人民的生活境況有多窘迫，並談到現在，這些曾經的地方現在換了模樣。這些例子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展現中國人民的水平確實提高了。習主席試圖與美國對話，與美國人民對話，尋找兩國共通的那些渴望和夢想，我覺得這是非常好的努力。 和前任領導人訪美時候的講話相比，最大的不同是，沒那麼「假大空」，沒有談「和平」、「和諧」這些關鍵詞，這不是一個烏托邦式的講話，而是真正落實到了中美關係中那些實實在在的問題，以及我正在應對的那些議題。人們聽到了他的觀點，和他關注的問題。 當然這不意味著他對於這些問題的看法能夠讓所有人都滿意，也不代表能實質性解決中美關係之間所有的問題。很多人會想，是的，他說的很對，但是在他有實際措施前我們依然會採取觀望態度，比如對待中國的經濟問題、南海問題、網絡攻擊等。能跳脫過去沉悶的演講形式固然很好，一個個的問題去談，這些都值得肯定。問題是，這些想法和激情會如何變成真正的施政措施。 中美「各說各話」何解？ 韓磊說，美國的商業社會一直以來都是中美關係的積極推動者，然而現在變得有些沮喪和懷疑。 BBC中文網：是的，他談到了網絡攻擊。這個問題目前糾纏於中美兩國。雙方都自稱是網絡攻擊的受害者，各說各話。外界呼籲中美合作，但這樣的狀況能達成合作嗎？ 韓磊：在習近平的講話中，他堅稱中國也是網絡攻擊的受害者，絕不會從網絡攻擊中牟利，並且表示如果這些黑客身份被確定一定會被起訴。但美國方面也堅持認為，美國很多公司遭受到了網絡攻擊並且蒙受了幾十億的經濟損失。但習近平在講話中的保證，是否能真正帶來積極的變化，並讓美國商業社會滿意，依然是個問題。值得注意的是，美國的商業社會一直以來都是中美關係的積極推動者，然而現在變得有些沮喪和懷疑。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點，中國將禁止國外的非政府組織（NGO）的中國活動，當然除非他們的活動是有利於中國利益的。因而我認為，最終美國公司在華的商業環境是否會改善，還是有待觀望的。 BBC中文網：你對中國在這些方面的行為做出改變感到樂觀嗎？ 韓磊：我住在北京，我和很多美國公司高管都有交流，你可以讀一下美國商會和歐洲商會的報告的相關內容。我覺得我依然對這些方面持有樂觀的態度。在和高管的交流中，正如我剛才所說，美國的商業社會一直以來都是一個堅定有力的中美關係的推動者和獲利方，而現在動搖他們態度的最主要問題就是網絡攻擊，因為很多公司都發生了知識產權保護產品，廣告內容等被竊取並且在中國出現和被使用了。同時美國政府也認為來自中國的網絡攻擊確實存在。 我理解NGO的生存環境較為惡劣，部分原因是NGO法現在仍在起草階段，另一個主要的擔憂是，國家安全局將會成為管理國外NGO的主體，相信很多人都會感到奇怪，為什麼不由民政局進行監管。 BBC中文網：但在網絡安全方面，去年美國控告了所謂的中國黑客後，中方立即取消了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S&ED）中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網絡安全工作小組，目前尚無太多下文。 韓磊：如果我們回頭看一看，孟建柱訪美期間的一個高層協定的內容，中美雙方都不會互相攻擊對方的重要設施，同時還有武器控制協議其中包括對網絡攻擊的管控。在我看來這就是一種積極的舉措，雖然成效還不顯著，但這是一個正確的努力方向。 另一個我們剛剛談到網絡攻擊問題，我認為會在這次中美首腦會晤中被提及，並且中方可能需要提供一個讓美國商會和美國政府比較滿意的答覆。現在我還不知道這次會晤的具體安排，但我擔心如果不涉及這個問題，會讓問題再次浮出水面，美國方面也繼續會對被懷疑涉嫌通過網絡攻擊進行商業竊取的中國公司進行制裁。由於一直以來的一些質疑，我認為這個問題會在這次中美會晤中製造一些緊張局面。 BBC中文網：當然，中美間還有一個似乎各說各話的議題是南海問題，你覺得下一步怎麼弄？ 韓磊：我並沒有一直去跟進了解南海問題的新動向。在現階段我覺得最大的問題就在於領土爭議。中國，以及南海爭端中其他國家的做法是很相似的，但這些做法加劇了這一地區未來局勢的不確定性和各方的焦慮。如果各方繼續劍拔弩張，勢必會加劇這一地區的緊張局勢。我認為如果在這一階段想緩和氣氛，最好的做法是製造一些能讓各方思考解決之道的空間，各方進行磋商和談判，我認為這是可以採取的積極的做法。 美國需要改變對華政策嗎？ 韓磊說，美國現在的對華政策是合適的。在過去40年裏我們採取的一些政策讓中美之間的合作和競爭很有序。 BBC中文網：在習近平訪美前，華盛頓一些人士呼籲美國改變對華策略，認為奧巴馬政府對中國不夠強硬。你覺得白宮需要這樣做嗎？ 韓磊：這個月初我有寫一篇文章，有關中美關係的一些新動向，在改變中國和美國之間的互動方式，以及很多美國人對中國看法的改變。有一些事讓中美達成共識，也有一些讓我們變得更疏離。其中讓我們的關係更好的因素有增長的貿易額和經濟紐帶，我們一起應對全球挑戰，我們取得了有關伊朗核武器的共識，我們共同應對氣候變化。我們兩國政府間的合作，通過各類雙邊和多邊會談，無論是程度還是內容都在提升。同時政府的中層往來和合作數量也在提升，這些都是積極的因素。 當然，文章中我也有提到那些可能惡化中美兩國關係的因素，比如網絡攻擊、南海問題、NGO法案、國家安全法案、對美國商會的政策等等。 基於這些新動向，在美國國內也有爭議，有關我們對待中國的舉措是否得當。一派的觀點是要強勢地去阻礙中國的崛起，這一派的人認為中國試圖把美國勢力從亞洲趕出去，削弱美國的國際影響力，因而對於中國的崛起需要遏制。另一個派較為極端的觀點是，美國應該尋求與中國關係的和解，之前美國對亞洲區域的控制是不可持續的，中國的反對聲音也是有限的，對美國不構成威脅。 我認為這兩種觀點都是不全面的，並且是很危險的論調。有一種觀點認為，中國的崛起是不可避免的，其中之一建議可以設立「G2」，雖然我並不認為周邊地區的國家會認同這種做法。另一種建議是把亞洲分裂成幾個板塊，讓它們相互制衡，這種做法在我看來，也沒有成全哪個國家的利益。 我的觀點是，我們現在的對華政策是合適的。在過去40年裏我們採取的一些政策讓中美之間的合作和競爭很有序。這些政策同時能兼顧中美雙方的利益，我們有更多的兩國合作。我們之間的爭議需要好好協調並盡量消除不利的影響。 當然在新形勢下，我們需要做得更好一些。我們需要更多的實質性合作，我們要做更多的努力去解決分歧，而不讓這些爭端凌駕於中美關係的全局之上。 BBC中文網：所以你認為美國不需要改變對華的策略框架？ 韓磊：我認為美國現今的對華框架是合適的，可能具體如何去實施還需要做一些調整。我認為美國對中國的態度，和大多數國與國之間的態度並沒有什麼區別。是正常的國際關係，兩國之間有共識和合作，盡量消除爭議，大多國際雙邊關係都是這樣。 因此在我看來美國的對華政策框架非常基本，我們需要改進的最大的地方還是在如何處理我們之間的爭議問題。我們剛才提到的這些問題，如果不被好好解決，是會傷害到中美兩國的合作基礎的。 （採訪：倪偉峰 整理：吳達衡 責編：董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