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日記：肺炎疫情下中國人的「國家利益」與個人自由
伴隨武漢解封，中國的新冠肺炎疫情似乎正在告一段落，人們的生活逐漸恢復正常。但一本關於關於中國疫情的書籍卻在網絡上掀起軒然大波。
武漢作家方方在疫情期間一直以日記形式記錄她的見聞與感想。這些文章在疫情期間成為許多中國人了解「封城」時期武漢的窗口，引起公眾的同情與反思，在網上收到大量關注與分享。 在全球各國都面臨這場空前公共衛生危機的當下，這些文字也在國際上引起極大興趣。美國與德國兩家知名出版社分別在上周公布，他們計劃出版方方所寫的《武漢日記》，預計在今年夏天發售。 然而在中國，這給方方帶來了空前的攻擊與批評。一些人以「愛國」為理由，指責她違背國家利益，破壞中國形象。 支持方方的人認為，作家表達與出版的自由不應該被綁架，這些日記帶來的社會價值需要被看到。經過三個月「萬眾一心」的抗疫，中國人的「愛國主義」熱情高漲，但狂熱的民族主義情緒也在同時被煽動，監督與反思的聲音在後疫情時期的中國發聲變得更加艱難。 伴隨中國確診數字下降，其他國家疫情不斷加重，中國人的愛國熱情又一次高漲。 方方日記 過去幾個月時間裏，方方日記多次因為勇於發聲而被外界關注。作為湖北省前作家協會主席，今年65歲的方方（本名汪芳）在日記中用每天生活中發生的事件與隨想串聯起武漢疫情形勢的變化。 她在李文亮去世後寫道，「整個中國的人都在為他而哭」，也曾在疫情嚴重期間點出，「據說很多人此事才幡然醒悟：知道天天空喊厲害了我的國沒有意義；知道天天光是政治學習講空話而不會做具體做事的幹部沒半點用……儘管我們有過2003年，但是很快它被忘記；現在又追加一個2020年，我們還會忘嗎？」 在疫情嚴重時期，儘管她的社交媒體公號遭到封殺，但這些文章還是被其他平台廣泛轉發。中國官方媒體中國新聞社還曾在2月的報道中評價稱，她的日記用「平實的語言、生動的敘事、真切的情感、敢言直言的風格感染著每一位讀者」。 「方方實時記錄了這場全球衛生危機的開端，展示了在應對這場新冠病毒大流行病時多個國家是如何重覆相似模式與錯誤的，」《武漢日記》的美國出版方哈珀柯林斯（HarperCollins）集團在介紹這本書時寫道。 「《武漢日記》是一個對我們時代的卓越記錄，也是對一個威權國家緊閉生活的獨特觀察，」哈珀柯林斯網站上這樣稱。 「家醜外揚」？ 而在中國網絡上，許多人對這些評價不以為然。一些人認為，將這些日記出版為外文是在「抹黑」中國，「給反華勢力遞刀」。 中國媒體評論人陳季冰本人並沒有表示對方方日記內容的支持。他觀察到，批評方方的人中，許多人抱著「家醜不外揚」的心態，甚至以前可能支持過方方，但因為日記在國外出版才成為她的反對者。 「他們大概認為，批評中國可以，但得是我們自己來批評，外人不應該、也沒有資格對中國的事情指手畫腳，」他對BBC中文解釋道。 過去三個月來，在中國人艱難應對肺炎疫情的同時，面對病毒中國鎖起了國門，愛國甚至民族主義情緒在門後高漲，中國人的自衛心理也在加強。 在針對《武漢日記》的巨大反對聲浪中，中共黨媒小報《環球時報》總編輯胡錫進的評論得到近20萬人點讚。他在個人微博上表示，在美國「猛烈攻擊」中國抗疫的時候，這本書在美國出版使得性質變得不一樣了。 「它不會是一般的紀實文學交流，它一定會被國際政治捕捉到。很有可能的是，在未來的風浪中，中國人民，包括那些曾經支持了方方的人，將用我們多那麼一分的利益損失來為方方在西方的成名埋單，」他寫道。 胡錫進的想法得到了武漢居民戴偉的認同。在一家房地產公司做項目主管的他認為，方方寫的日記起初「是件好事」，可以提醒政府和民眾做該做的事情，但「後面政府已經做的很好了，她還是只寫不好的，還在現在被世界輿論可以利用的時候助攻」。 戴偉擔心，這樣會給中國的國際形象帶來損害。「政權得不到世界的認可，國家也不會得到相應的尊重，」他向BBC中文表示。 作為疫情最先爆發的中心，武漢人經歷了長達近三個月的封城生活。 「如果只剩讚揚聲音」 在受到大量的惡意甚至人身攻擊後，方方堅持為自己辯護。她在接受中國一家自媒體訪問時稱，她寫日記以來已經經歷過不少攻擊，而這一波「是有人綁架國家利益」對她進行要挾。她認為，有些人故意曲解了她的日記內容，誤導大眾。 「這些人如果看了我的日記，會明明白白地看到中國抗疫成功的經驗，」她表示，自己的日記絶非一些人「曲意解讀的所謂中國負面的事，賣慘的事」。「我跟國家之間沒有張力，我的書只會給國家以幫助。」 許多中國知識分子對方方表示支持，他們認為，方方所做的是知識分子應盡的社會責任。中國政法大學教授何兵表示，方方日記和日記引發的輿情對之後中國的一些決策起到了「正向推動作用」。 「武漢人民應當感謝她，全國人民也應當感謝她。在她的身上，我們看到傳統知識分子的家國情懷與責任擔當。她讓我們慚愧，並在慚愧中自新，」他在社交媒體上寫道。 這場爭吵牽涉的並非只有方方一人。陳季冰表示，批評方方的人認為自己心目中的國家利益才是「唯一正確的」，這是一個「巨大錯誤」，但也反映出中國社會的一個長期缺陷。 「這種動輒揮舞『國家』、『民族』大棒打壓不同聲音的思維模式和行為模式，反應出我們社會長期以來缺失一個開放包容的公共話語平台，讓不同聲音能夠理性、自由、平等地交流和討論，」他說。「一個好人是不會被七嘴八舌地『說』壞的，一個好的社會也是；相反，不允許七嘴八舌，只准一個聲音'說'，肯定會讓一個人和一個社會變壞。」 身處風波之中的方方表示，她的日記更多的是個體命運的同情、熟人朋友去世的悲傷與追責的決心，但持續受到的網絡攻擊已讓她再無精力去追責。「從這點上說，他們贏了，」她在微博上稱。 「如果連方方日記都容納不下，那就只剩一種讚揚的聲音，遲早有一天，你讚揚的不給力也會成為一種罪狀，」在微博上，一位網友這樣評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