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豐股價暴跌背後：從華為事件到洗錢指控的多重困境
在香港上市的匯豐控股股價周二（9月22日）再跌2.05%。此前一個交易日，匯豐控股收盤時跌幅高達5.33%，股價已觸及25年來的最低點。
包括BBC在內的多家媒體本周共同披露一批外洩文件——美國金融犯罪執法網文件（The FinCEN Files）。匯豐銀行被曝在得知客戶涉及一項騙局之後，仍然允許詐騙者通過其銀行將數以百萬美元計資金轉移至世界多地。匯豐銀行則表示，他們一直有履行其法律義務，報告相關活動。 雪上加霜的是，上周末中國商務部表示《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已經國務院批准施行。被中國視為危害國家主權、安全，以至發展利益的個人、公司或組織都有可能遭納入。一旦公司被列入清單之中，其在中國的進出口及投資活動將被禁止或受到限制。中國官媒旗下的《環球時報》報道，匯豐銀行曾主動配合美國政府對華為的調查，因此，可能被中國政府列入「不可靠實體清單」。 美國財政部洩露出的金融犯罪執法網文件指，匯豐銀行可能捲入一起龐氏騙局，允許詐騙者通過其銀行將數以百萬美元計資金轉移至世界多地。 經濟學人智庫（EIU）全球貿易首席分析師馬志昂（Nick Marro）向BBC中文表示，中國威脅使用不可靠實體清單已經一年多，但實際上北京方面對美國施壓的反應很謹慎，沒有主動對立。這表明中國依然希望吸引更多外資，因為會謹慎行事。這個清單可能會用做報復性舉措，使用的時機取決於TikTok和微信禁令的發展，或者美國推進對中芯國際的禁令。 馬志昂認為，現在的焦點是，跨國公司可能被迫選擇陣營，這點已經在貿易戰中展現出來，但大多數公司都試圖迴避。如果中國的不可靠實體清單針對那些除了遵守美國制裁法令外別無選擇的公司時，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浮現：美國和中國，哪個市場更重要？ 匯豐銀行突然面對涉及髒款轉移的醜聞，同時面臨可能被列入中國不可靠實體清單的風險。過去一年多來，從中美關係，到香港動蕩，再到最近的洩露文件，多起事件中都出現匯豐銀行的身影，使這家國際大行深陷泥沼，受到多方關注。 華為風波 2018年12月，中國科技巨頭華為創始人的女兒孟晚舟在加拿大機場被捕。 這起案件成為中美圍繞華為的爭端的一部分，因而備受矚目。今年1月，孟晚舟被捕後的第一場聽證會，可以讓外界一窺匯豐銀行在案件中的角色。 中國輿論認定匯豐要為孟晚舟被起訴負責。 孟晚舟辯護團隊主張，加拿大沒有對伊朗實施制裁，美國控告孟晚舟的罪名在加拿大並不構成犯罪，因而不符合引渡的「雙重犯罪」原則。 美國指控，孟晚舟涉嫌金融欺詐，這在美國和加拿大都是違法行為。美國檢方指，華為透過香港子公司Skycom與伊朗有業務往來，同時對匯豐銀行進行欺詐，隱瞞華為與Skycom的真實關係，讓匯豐也承受違反制裁規定的風險。 此前，香港《南華早報》則報道，匯豐早前知曉華為、Skycom與伊朗的業務關係。報道指，早在2010年匯豐與華為的聯絡文件中，匯豐就已得知華為與子公司的真實聯繫，以及其與伊朗的業務關係。 孟晚舟的律師還表示，該案稱只有「低級別」匯豐員工知道華為和Skycom的關係，而匯豐管理層不知道二者的關係令人難以置信，因為華為是匯豐的最大客戶之一。 聽證會後，匯豐一位發言人稱，由於不是此案的當事方，因此不適合對任何特定證據發表評論。 但匯豐在孟晚舟一案中的角色在中國輿論場不斷發酵。《北京日報》微信公號發表文章《坑客戶，匯豐終將失去所有客戶》說，「美方和加方給孟晚舟女士扣上『欺詐罪』帽子的理由是，孟晚舟在對匯豐銀行介紹關於華為的業務時，在涉及伊朗問題上做出了所謂『虛假陳述』。」 6月8日，香港《大公報》與中國《人民日報》旗下《環球時報》英文版同步刊文，稱法庭文件證明是匯豐「出賣華為」。其中，《環球時報》引「法律專家」之言，指控匯豐充當美國政府「特工」，「設局陷害」孟晚舟，將作為「犯罪分子」受到中國司法制裁。 一位國有企業員工向BBC中文記者透露，該公司收到上級指示，自查有多少業務與匯豐有關，並探討將業務改換其他銀行的可能性。 今年六月，英國媒體報道稱，匯豐控股集團主席杜嘉祺（Mark Tucker）與英國首相約翰遜的顧問進行了私下交涉，稱匯豐可能在中國面臨報復。 表態香港《國安法》 孟晚舟案還在進行中，匯豐銀行又因為表態支持香港《國安法》而受到英美政客的指責。 今年五月，中國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港版《國家安全法》。草案通過第二天，前香港行政長官梁振英發文點名質問匯豐「一個多星期過去了」仍未表態。梁振英寫道：「我們要讓英國政府、政客、匯豐這類的英資機構知道which side of the bread is buttered（利之所在）。」 香港「反送中」示威一年下來，親北京陣營不滿匯豐銀行，示威者陣營視匯豐為親北京勢力的一員。 隨後，北京日報發佈文章，在孟晚舟案和國安法兩起事件中點名匯豐，稱「眾所周知，港英時代殖民政府在香港埋雷甚多，金融行業便是其中之一。香港回歸祖國之前，不少英資企業皆做過背棄香港之事……目前，國家立法保障香港安全穩定是大勢所趨、民心所向，匯豐在這個時候裝聾作啞，意欲何為？」幾天后，《人民日報》轉發該文，此舉被視為強烈的政治信號。 匯豐隨即表態支持。該銀行在其微信公眾號上發文，「匯豐也始終認為，穩定的環境是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長期經濟復蘇的關鍵……匯豐成立155年來一直以香港為傲，並長期致力支持香港的發展……匯豐將繼續為香港的經濟復蘇和繁榮發展做出貢獻。」同時，還刊出兩張匯豐亞太區行政總裁王冬勝到「撐國安立法」街頭宣傳攤位簽名聲援之照片。 此舉引來英美各方非議。美國國務卿蓬佩奧稱，這種「企業卑躬屈膝」的行為不會從北京方面得到什麼回報。英國外交大臣拉布（Dominic Raab）也不加掩飾地批評匯豐銀行，稱其行為與英國政府的反對立場相悖。「但讓我這麼說吧，我們不會因銀行家的獎金而犧牲香港。」 匯豐雖然總部在倫敦，但主要業務在中國。根據路孚特數據，在向最終母公司是中國企業發放的銀團貸款排行榜中，匯豐是排名第八的主辦行，渣打則排名第11位，在外資銀行中則排第一和第二。今年7月，匯豐還進一步加強了在中國的存在，宣佈新增中國內地投資，籌備設立一家金融科技服務公司，擴大財富管理及保險業務。 香港社會運動風波 去年，香港陷入因《逃犯條例》修訂引起的示威活動。不少示威者被捕後需要經歷漫長而且昂貴的司法程序，香港一些團體發起眾籌，資助被控告的示威者。其中一個機構星火同盟在匯豐設立賬戶。 匯豐（左）與渣打（右）的香港總行大樓一直緊挨彼此。 去年12月，香港警方宣佈以「洗黑錢」之名，拘捕眾籌平台「星火同盟」的成員，包括這個組織旗下一個銀行戶口的負責人，指出近半月發現它有大量現金交易，戶口的現金流模式與洗黑錢的模式相似，將會向法庭申請凍結戶口內約7000萬港元（約合897萬美元）。 這個組織一直依靠一個在香港匯豐銀行設立的戶口收取捐款，直至上月突然宣佈戶口暫停運作，將以「其他方式接收款項」，組織成立三年多以來從沒有公開收入與支出詳情。匯豐銀行在社交網站發表聲明，指出如果發現帳戶有任何「異常活動」，就會要求客戶提供額外資料，強調不會「輕易關閉客戶的帳戶」。 匯豐此舉被示威者批評，在元旦的一場示威活動中，匯豐位於香港的總行被破壞，鎮店銅獅子史提芬和施迪被破壞。匯豐隨即「強烈譴責」示威者的「不當及無理行為」。 今年8月，壹傳媒創始人黎智英被警方帶走調查。該集團高管馬克·西蒙（Mark Simon）對路透表示，儘管該公司的企業賬戶未被關閉，但匯豐銀行已經凍結了黎智英的個人賬戶和他名下企業的賬戶，西蒙稱他自己的個人和信用卡賬戶也被凍結。 國際調查記者同盟（ICIJ）協調BuzzFeed與BBC等400名世界各地記者調查匯豐銀行協助洗錢疑團。 疫情打擊 今年4月初，新型冠狀病毒疫情衝擊經濟，作為英國央行兼銀行管理當局的英格蘭銀行（港譯：英倫銀行）要求匯豐等銀行取消派發股東紅利（股息）。香港親北京立法會議員張華豐將之與「金融騙局」相比擬，一些匯豐小股東也在親北京議員協助下組織起來，威脅起訴匯豐，全國政協副主席梁振英公開呼籲香港市民抵制匯豐。 同樣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匯豐於2月份宣佈，將把全球23.5萬名員工之規模縮減，裁減約3.5萬人。但在英格蘭銀行要求停止分紅後，匯豐於4月底宣佈暫緩裁員計劃。 但緊緊持續到六月，匯豐控股就宣佈將恢復新冠疫情爆發後擱置的大規模裁員計劃，將在中期內裁減大約3.5萬個崗位。匯豐表示，由於獲利下滑，且經濟預估顯示未來將面臨挑戰，該行現在不得不恢復裁員計劃。 8月，匯豐控股公布上半年稅前利潤同比下降65%，降幅大於預期，因新冠病毒疫情及其對業務的影響，迫使匯豐控股提高了貸款損失撥備。匯豐財報顯示，這家目前歐洲資產規模最大的銀行今年上半年稅前利潤為43.2億美元，大大低於去年同期的124.1億美元，也低於分析師平均預估為56.7億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