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高考前曝光三起醜聞 考場外的弊案和漏洞是怎麼發生的
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中國很多景點都遊客銳減。不過，位於北方太行山麓上的佛教聖地五台山依然門庭若市。
高考前夕，昆明市第一中學的學生們為高三年級學生舉行高考「壯行儀式」。 從四月到七月初，煙霧繚繞的佛堂內一直擠滿了從中國各地趕來的香客，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為家中即將要參加高考的孩子祈福，希望他們能考出好成績。 作為中國最重要的年度考試，超過1000萬高中畢業生將在考場上激烈角逐，決定他們將前往哪所大學就讀。由於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今年的中國高考罕見地延期一個月，在7月7日和8日舉行。 「今天是五爺（菩薩）的聖誕日，聽說有求必應，我兒子馬上高考了，所以來給他求個好運，」一名來自湖南一座縣城的李女士說道。「畢竟這是決定他一輩子的大事。」 李女士是成千上萬中國家長的縮影，他們相信高考可能改變孩子的命運，在以後找到體面的工作。由於從出題到閲卷、投檔都在國家的嚴密監管下進行，高考也被許多中國人稱讚為是最公平的選拔制度。 但這種信任正在遭遇危機。在多起舞弊醜聞中，山東省被發現有大量考生被冒名頂替上大學的案例，還有知名藝人被曝出曾使用虛假的身份參加考試，引發民間對於中國高考公平性的強烈質疑和討論。 高考是中國大陸大學的統一入學考試，高考分數幾乎是中國所有大學招生的唯一標凖。（資料圖） 過程離奇的同名頂替 今年36歲的山東幼兒園老師陳春秀，是在中國互聯網上掀起此次針對高考舞弊的質疑巨浪的其中一名主人公。 出身農村的她在參加2004年的高考後，沒有等來任何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在以為自己沒有被錄取的情況下，為了緩解家庭的貧困，她背井離鄉，前往城市打工。直到今年5月，當她打算報考成人教育學校時，在中國官方的學籍信息網站查詢發現，和自己姓名及身份證完全一致的另一陌生女子在2004年9月進入了山東理工大學學習，並在2007年7月畢業。 雖然陳春秀不認識這名女子，但學籍上的山東理工大學正是她高考填報的大學。當年因為家中貧困沒有電話，她將郵寄地址填寫了鄰居家，但鄰居始終沒有收到她的錄取通知書。 據中國媒體報道，山東省多個部門在調查後果然發現，陳春秀高考後實際已被山東理工大學錄取，但她的錄取通知書被當地一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與學校和公安等多人合作設套攔截，以安排自己的女兒頂替入學。當局宣佈處罰涉及該案的10名責任人，並宣佈註銷冒名頂替者的學籍。 「（他們）打聽出我是個老農民，慫人，才出現這樣的情況，我要是有能力，他們也不敢，」陳春秀的父親回憶起16年前的遭遇時，對媒體感慨道。 由於新冠肺炎疫情，今年的高考比往年延遲了一個月進行。圖為貴州遵義的工作人員對考場進行防疫消毒。 即使事發已經十幾年，但陳春秀的遭遇仍在中國網絡引發強烈民憤。很多網友表示，原來一直以為高考是一項公平的制度，但沒想到有權勢一方仍通過肆意犧牲弱勢者的人生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該事件經媒體報道後，陳春秀向山東理工大學表達了希望重新入學的請求，但該大學先以「沒有先例」為理由拒絶，後因輿論的強烈不滿，在6月22日發佈通報稱，將「積極協調，努力幫其實現願望」。 被班主任女兒頂替的苟晶 陳春秀的經歷曝光後，在中國社交媒體上引發了大量有關高考冒名頂替案的討論，一些網友選擇公開自己的類似遭遇。6月下旬，一名同樣來自山東、名為苟晶的女子在社交媒體發帖，想知道當她1997年參加高考時，為何得到了離奇的低分。 苟晶是山東省濟寧市接莊鎮一個農民家庭的學生，她1998年再度報名參加了高考。她自稱，儘管在高考前的一次模擬考試中，她在數萬名學生中名列前茅，但最終再次落榜，並被她並未填報過志願的湖北的一所中專院校錄取。 「2003年，班主任老師托人給我帶了一封手寫信，兩頁半信紙，道歉與懺悔。說他女兒不爭氣，成績太差，不得已頂替我的名字和成績去上大學。時隔多年，我才知道被頂替，」苟晶寫道。 苟晶在1997年的高考後被冒名頂替上大學。 苟晶稱，這位邱姓老師安排自己的女兒頂替她的名字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學，畢業後到濟寧一所中學教書，而她自己只能輾轉來到南方的杭州打工，如今成為一名電商主管。 山東省當局在上周五（7月3日）發佈有關苟晶事件的調查結果稱，苟晶在1997年並未達到大學錄取分數線，但她的班主任在其不知情的情況下，將其學籍檔案和照片替換為自己的女兒，並填報了北京的一所煤炭工業學校。1998年，苟晶在高考中並未達到大學的錄取分數線，前往湖北的中專學校「系按程序正常錄取」。 儘管調查結果與苟晶此前的自述有些出入，但在流程嚴密的高考錄取過程中對檔案進行修改，仍讓輿論為之憤怒。 錄取過程中的冒名頂替現象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的研究員儲朝暉博士曾致力於對高考中的冒名頂替現象進行調查，他對BBC說，此類通過冒用他人身份就讀大學的例子在中國全國範圍內「並不罕見」，但他的研究發現，在比較在意升學、競爭比較激烈的山東、河南等地更多。 儲朝暉表示，頂替入學的案例具體分為雙方自願知情，以及在被頂替者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竊取成績兩種。前者一般是利害程度不高的，雙方各有所圖，比如一方沒有錢去讀書，或者對學校不滿意等；而被替換者完全不知情的案例，主要是高利害的，由於受害者地位較低，即使被發現了也沒什麼辦法。 2020年中國高考將在7月7日開始進行，大部分省市在兩天內考完，但北京等地區會持續四天。 「招生一般牽涉很多環節，有學校、有考試院、有招生辦，還有戶籍，這麼多的環節都沒有堵住漏洞，只能說明是一種協同式的作弊，」儲朝暉說。「根本的原因是行政權力沒有有效的監督途徑。」 據中國官方媒體報道，山東省還曾在2018至2019年對該省的高等教育學歷數據進行清查，發現共有多達242人涉嫌冒名頂替他人身份入學，這些人獲得學歷的時間為2002年至2009年，發生頂替案人數最多的是山東廣播電視大學，有135人。 自爆醜聞的演員仝卓 同樣是近期曝光的一起名人參與的案件，似乎表明中國高考錄取過程中的舞弊行為不止冒名頂替一種，在有顯赫背景的家庭中也更加常見。 今年26歲的仝卓是中國小有名氣的新生代歌手及影視演員，他在5月22日的一次網絡直播中談及自己的高考經歷，但不小心「說漏了嘴」。 「我當時也有點較勁，我當時非要考這個大學，考不上我就再來一年，但是這個大學只招應屆生，然後我就搞了很多很多所謂的（手段），然後我就成了應屆生，」他在鏡頭前洋洋自得地說道。 2018年6月，安徽六安毛坦廠中學的學生啟程參加高考，家長夾道歡送。 在中國大陸，畢業後首次升學或求職的學生被稱為「應屆生」，一些在高考中失利而選擇複讀一年再次參加高考的學生一般被稱為「往屆生」，但部分大學或專業常常只收應屆生。 仝卓的言論迅速被網友質疑併發佈到社交平台，很多人指責他進行高考作弊。在政府介入調查後，他的繼父——時任山西臨汾市人大常委會副秘書長、辦公室副主任的仝天峰被撤職處理，仝卓的母校中央戲劇學院也宣佈撤銷其畢業證書。 中國近年持續提高教育投資，但城市和偏遠鄉村教育水平仍相差甚遠。 「人們過去認為高考作弊就是在考場裏作弊，但其實考場上的作弊很困難，利用各種方法在錄取裏做手腳是很多見的，」中國人民大學教育學院教授程方平對BBC說道。 程方平一直關注著中國高考的自主招生政策。他表示，中國從2003年開始在一些知名高校所推廣的自主招生權常導致「黑箱作業」，也為腐敗的滋生提供土壤。據統計，中國在2018年有90所大學獲准進行自主招生，十幾萬學生通過了招生初審，最終有三萬多學生得以不同程度的加分和優待。 中國的自主招生政策規定，參加一些知名大學的自主招生考試並通過考核者，可在高考前便與目標高校簽訂合同，在高考時還能享受降分待遇。該制度的初衷是幫助大學招收一些符合學校需求的「偏科」人才，但程方平認為，在制度不完善的情況下，這「很容易破壞底線」。 仝卓在直播中的言論被網友質疑併發佈到社交平台，很多人指責他進行高考作弊。 「搞自主招生的時候，學校最少也有2%的自主招生權，這就是上百個學生，但怎麼招的，流程是什麼，外界都不知道，」程方平說。「這應該是公開的，而不是校長兜裏的一個私產。」 儲朝暉補充道，隨著中國從2013年開始逐漸推行統一聯網的學籍系統，每個學生從小到大只有唯一的學籍信息號，讓替換學籍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但如今的漏洞主要聚集在對優惠招生指標的非法獲取上。例如，一些貧困地區會有優惠性的專項計劃指標使得錄取分數線比較低，很多人「通過門道」更改戶籍學籍。 此外，利用體育特長生指標獲得加分也曾讓不少不法分子鑽到空子。2014年，在中國東北遼寧省的一次舞弊醜聞中，一家高中被發現有1000多名學生參加高考，獲得體育特長生身份可以加分者達到87人，幾乎相當於同省的其他五個城市之和。由於醜聞頻出，2018年，中國教育部正式宣佈將取消該加分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