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二戰坦克重見天日的搜索隊
1941年夏，德軍憑借強大的坦克部隊向蘇聯發動進攻並取得了初期勝利。當時，德軍坦克怒吼著衝進蘇聯邊界，幾乎不給它們的敵人恢復力量的時間。
蘇軍在德軍的突然打擊下節節敗退，強大的德軍坦克洪流席捲了現在的白俄羅斯領土。雙方在這裏爆發了激烈的大規模坦克戰，士兵的屍體和被損壞的坦克鋪滿了大地。 現在，在戰鬥結束75年後，搜查小組正在白俄羅斯沼澤地帶發掘埋在地下的蘇聯和德國坦克。有一個白俄羅斯家庭一直在該國巨大的沼澤區域四處尋找被遺棄的坦克。在攝影師安頓·斯凱巴（Anton Skyba）的協助下，我親眼目睹了一輛蘇聯KV-1型重型坦克的挖掘修復，並最終參與一次二戰戰役重現活動的過程。 這個名為雅庫謝夫（Yakushev）的家庭就是白俄羅斯最知名的坦克搜尋小組。 多年前，弗拉基米爾·雅庫謝夫曾在一家集體農莊裏任工程師。一天，有人請他幫忙尋找並挖掘一輛1942年陷入沼澤的BT-7坦克。 當地老人回憶說，這輛坦克當時陷入了一汪泉水旁的沼澤地裏，但沒有人知道確切地點。弗拉基米爾猜，坦克一定是堵住了泉水的通路，讓泉水被迫改道。他猜對了，人們在距離現在的泉眼10米處發現了淤泥中的這輛BT-7。 雅庫謝夫在車間邊修了一座簡易房並住在這裏（圖片來源: Anton Skyba） 這是幾乎20年前的事。自那時起，弗拉基米爾和他的兒子們挖掘出了數十輛裝甲車輛，並且把它們修復成幾乎正常工作狀態。現在，弗拉基米爾在白俄羅斯首都明斯克附近的一家名為"斯大林防線"（Stalin Line）的歷史文化博物館擔任首席技工兼修復師。 他的全部兩個兒子——阿列克謝（Aleksei）和馬克西姆（Maxim）都和他們的父親一道在博物館車庫裏工作。雅庫謝夫家老少三人實行輪崗制。他們在博物館每生活工作9天後，就會返回位於270公里外的老家住上5天。 老少三口在車間工作時，住在一間小房子裏。房子裏有一間廚房和一間大臥室。 即使沉沒在沼澤下70年後，某些坦克依舊保存得非常好（圖片來源: Denis Aldokhin） "有時候我們就睡在車裏，"已經在"斯大林防線"和老家間穿梭往返了9年的弗拉基米爾說。他的兩個兒子分別於2010年和2012年加入了他的搜尋小組。 雅庫謝夫一家並非白俄羅斯唯一的坦克搜尋小組。很多其他業餘小組也正在尋找地下埋藏的裝甲車輛。然而，把找到的坦克挖掘出來是一件極其耗費時間的工作。同時，軍事裝備搜索挖掘許可證只能由白俄羅斯總統亞歷山大·盧卡申科本人頒發。 只有兩個小組拿到了許可證：雅庫謝夫一家以及一個名叫亞歷山大·米卡盧茨基（Alexander Mikalutski）的修復專家，後者從屬於一個名叫博斯克（Poisk）的業餘俱樂部。20年前，弗拉基米爾和米卡盧茨基都是在這個俱樂部開始坦克挖掘事業的。 "剛開始時，我們的工作沒有報酬。我們當時設想，挖出坦克並把它們修好就可以獲得收入。但我們在博斯克工作了9年，只收到1年薪水。為了生存，我只能種土豆和黃瓜，然後賣掉賺錢生活，"弗拉基米爾說道。 現在，這個小組已經可以領取官方發放的固定薪水。他們的愛好成了工作，但是工作本身就像是在休假。 小組修復的 KV-1坦克在"斯大林防線"博物館展出（圖片來源: Anton Skyba） "你要是有了一份好工作，就不需要休假了，"他們開玩笑說。"我們就像是在搞創作。" 坦克搜索行動的目標是淹沒在沼澤裏的坦克，很多坦克都是從橋上掉進淤泥裏然後淹沒在水面以下，從而長久地保存了下來。軍隊很少會丟棄坦克，哪怕那些被敵軍炮火擊中著火的坦克也不會放棄。如果能拖出並修復它們，就由維修營來挖掘修復。德國人尤其擅長此道。如果無法拖出，就會塞滿炸藥然後引爆，防止它們落入敵人之手。 "我們挖出了兩輛被引爆的Panzer 38t坦克和一輛德國StuG三號自行突擊炮（一種裝有火炮的裝甲突擊車），它們都被炸成了碎片，"修復者說。在這麼多年時間裏，他們一共只挖掘出了五輛完好無損的坦克。"幾乎完好無損，"弗拉基米爾說。"我們給它們換了新的炮塔。" 很多情況下，他們必須要把來自好幾輛坦克的零件拼成一輛完整的坦克。有一輛目前在俄羅斯托爾亞提（Tolyatti）工程歷史博物館展出的捷克坦克就是由三兩坦克的碎片拼成的。 搜索小組每挖掘一輛坦克前都會花幾個月時間搜集資料。他們會在檔案館和年長者那裏尋求幫助，有些年長者在戰爭期間還是兒童。然後，他們會在森林和沼澤間遊蕩，尋找坦克的蹤跡。 挖掘坦克前需要排出坦克周圍土壤裏的水分（圖片來源: Denis Aldokhin） 弗拉基米爾擁有在沼澤地行走的豐富經驗。當沼澤很深時，就會穿上防化服。他們會使用金屬探測器，然後用8米長的探針在沼澤裏探索。 "如果有明確的坦克埋藏地點就很好找，"米卡盧茨基說。"但是要抵達埋藏地點你需要在沼澤或雪地裏跋涉5公里。到達那裏後往往需要爬回來。" 為了保障自身安全，坦克搜索者們絶不會單獨行動。 在沼澤地，他們經常在宿營車裏過夜。"我們經歷過的最寒冷的一個冬天，車裏的溫度是零下33度。來往交通、換衣服、睡覺都在車裏，"弗拉基米爾說。 白俄羅斯廣袤的森林和沼澤裏埋藏著很多坦克（圖片來源: Denis Aldokhin） "夏天則有另外的問題。"晚上，車外蚊子的嗡嗡聲震耳欲聾。" 驅蚊劑在沼澤地帶沒有作用。炎熱季節的工作環境非常艱苦：為了抵禦蚊蟲的侵襲，哪怕溫度高達30度以上，他們也要穿戴厚厚的衣服和帽子。 當坦克凖備挖掘時，內政部官員就會來到現場負責監督彈藥拆除作業，同時給整個挖掘區域拉起警戒線，以免出現任何安全事故。應急響應部官員會排出池塘裏的水。接著，國防部派遣的工兵會清除雷區，然後把彈藥移出坦克並銷毀。 "從未發生過爆炸事故，"弗拉基米爾說。但迷信的他每次都會在樹上敲擊三次以求好運。 坦克需要經歷數年時間的修復才能恢復正常運轉（圖片來源: Anton Skyba） 然後，會給坦克拴上鋼索，用一輛重型卡車拉出沼澤。例如，2015年11月在白俄羅斯維捷布斯克（Vitebsk）地區附近的賽諾（Senno）附近挖掘出的一輛KV-1。這輛KV-1是於1941年7月二次大戰中規模最大的一場坦克戰期間陷入這裏的沼澤的。那次戰役中，蘇德雙方每方都有大約2,000輛坦克投入作戰，其中包括這輛KV-1。 多日戰鬥後，蘇軍被迫撤退，並命令坦克在森林中行駛以躲避空襲。期間，這輛重達47噸的坦克陷入了沼澤。坦克乘員試圖把它拖出來。他們從當地村民處找來了原木墊在履帶下，但坦克卻紋絲不動，於是他們決定把坦克炸掉。猛烈的爆炸把炮塔拋到幾米之外，坦克車體陷入了沼澤之中——但卻由此幸運地保存到今天。挖掘期間，工兵從坦克車體裏移出了8發未爆炮彈。 重見天日的不僅有炮彈，還有巧克力、梳子和其他個人用品。當在維捷布斯克附近的沼澤裏挖掘一輛德國三號中型坦克時，弗拉基米爾·雅庫謝夫回憶起曾經見到的一些特殊物品。 "那輛坦克是全新貨，只跑了400公里。車組乘員是在慌亂中遺棄它的，所以所有的物品都留在原來的位置上。"在上下顛倒的坦克里發現了一隻雙筒望遠鏡、襪子、農業經濟學和會計學課本。似乎德國人相信他們能輕易征服蘇聯，已經在凖備戰後事務了。 這輛KV-1車體外塗上"科洛巴諾娃"（Kolobanova）車組成員的名字。科洛巴諾娃車組1941年阻止德軍裝甲部隊的進軍（圖片來源: Anton Skyba） 坦克里發現了一名乘員收到的發自德國的郵件。包裹裏是蘇式梳子和剃鬚刀。 "我們還吃了坦克里的德國巧克力，"米卡盧茨基說。這輛坦克目前陳列在位於明斯克的白俄羅斯國家衛國戰爭博物館（Belarusian State Museum of the Great Patriotic War）。 弗拉基米爾說，有一輛坦克被發現時，所有乘員的屍體都在裏面。白俄羅斯國防部取出了遺骨。 把坦克拖出沼澤很容易，把它修復卻很難。戰爭期間，蘇聯和德國的坦克製造技術都突飛猛進，初步設計和實際製造之間間隔的時間很短。有些情況下，坦克在未經充分試驗的情況下就投入了生產。例如，蘇聯T-34坦克於1941年匆忙投入生產後，截至該年年底一共對最初設計做了800多項修改，某些修改需要製造全新的零部件。因此，當修復者們試圖用幾輛坦克的殘骸拼成一輛完整坦克時，遇到了很大的困擾。 弗拉基米爾·雅庫謝夫說，在他為修復工作付出辛勤工作後，小組成員不會讓別人來開坦克（圖片來源: Anton Skyba） "你拆下一輛1942年出廠的T34前誘導輪的怠速齒輪，想把它裝到一輛1941年出廠的T-34上去，結果發現完全不配套，"弗拉基米爾說。 有時，他是唯一一個知道如何修復一個零部件，或者知道坦克為何無法啟動原因的人。弗拉基米爾是一位科班出身的機械工。為了幫助自己的父親工作，馬克西姆成了一名焊工，阿列克謝則成了一名油漆工。米卡盧茨基是一位前船舶工程師，曾在海軍搜救部隊服役8年之久。 不同坦克的設計存在很大差異。"你要是想更換德國坦克的一個部件，就需要把半輛坦克全部拆散，"弗拉基米爾說。"蘇聯坦克的裝配速度很快，這是由於戰爭期間去當焊工的往往是未成年人。"修復小組說，他們發現的某些坦克車體明顯是未成年人製造的。 他們發現的KV-1坦克需要5個月時間才能修復完畢。 白俄羅斯國家軍事與工業委員會捐獻了一輛擁有類似零部件的自行突擊炮，白俄羅斯鐵路公司則捐獻了一輛由自行突擊炮拆下的牽引發動機。這些設備被用於坦克的修復工作中。 這輛KV-1有很多零部件都和最初的設計不同。 雅庫謝夫修復的BT-7是全世界現存唯一一輛能正常運轉的BT-7（圖片來源: Anton Skyba） KV-1由於裝甲厚重，普通穿甲彈無法穿透而讓德軍頭疼不已。1941年8月，蘇軍科洛巴諾夫車長率領的車組駕駛一輛V-1在列寧格勒附近設伏，並在30分鐘內擊毀了22輛德軍坦克。本文記述的KV-1修復完畢後，參加了科洛巴諾夫戰鬥75週年紀念日活動。 這些坦克修復後將會去哪裏？有些將被固定在底座上作為紀念碑（每個白俄羅斯城鎮都有這樣一座坦克紀念碑），有些則進入白俄羅斯和俄羅斯博物館。很難把它們銷往國外，很多戰鬥裝備都沒法出售。只有當白俄羅斯本國存量超過兩輛時，才有可能獲得銷售許可證。小組修復的BT-7是世界現存唯一一輛BT-7."它能動能跑，用車輪能跑到70公里的時速，用履帶能跑到每小時55公里，"弗拉基米爾說。當它於1935年出廠時，是當時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坦克。它能飛過橋去。 在俱樂部工作時，他們曾經向一位英國收藏家出售了一輛德國SdKfz 252型裝甲車，並向一位拉脫維亞私人博物館出售了一輛蘇聯IS-2重型坦克。但是這些交易沒有讓這些修復者們變得富有。弗拉基米爾開著一輛蘇聯時代的舊尼瓦（Niva）四輪驅動越野車。他們有時還得自己動手修車；幸運的是，他們都是搞焊接的好手。 絶大多數修復後的坦克都保存在"斯大林防線"博物館。能行走的坦克在車庫保存，偶爾會參加遊行或者影片拍攝。計算機遊戲《坦克世界》的開發者曾經拜訪過這裏錄製各種坦克的噪聲。 *** 這座保存了大量二戰時期坦克的博物館每年都會舉辦至少15次戰爭場面重現活動。 修復完畢的KV-1坦克離開車間參與重現活動。修復小組戴上坦克帽扮演坦克兵。 參加重現活動的還有修復後的德軍軍車，例如這輛Kubelwagen軍用吉普車（圖片來源: Anton Skyba） "開始時，我們只會開最新修復的坦克來進行磨合，"他們說。"我們不放心把坦克交到別人手裏：要是把離合器燒了，這輛能跑的坦克就只能變成紀念碑了。" 室外活動重現了這座白俄羅斯村莊在二戰期間的情景。這是在重現1944年解放白俄羅斯的巴格拉基昂行動（Operation Bagration）。 坦克在轟鳴中開炮。當然，所有炮彈都是空包彈。 重現活動後清洗坦克。 儘管這項工作沒有讓他們變得富有，但是這些坦克搜索者們說，在這裏工作就像是在度假（圖片來源: Anton Skyba） 今天的模擬場景是：KV-1摧毀了兩輛德軍坦克，一輛三號坦克和一輛38(t)坦克。但是修復者們並沒有厚此薄彼。"所有坦克都是我們的最愛，包括德國坦克，"米卡盧茨基說。 "最早我們主要修復蘇聯坦克，但是當舉辦戰爭重演活動後，就有必要修復德國坦克了。搜索並修復"德國造"非常有趣，"他說。"每次當一輛坦克駛離車間，我們都會流下喜悅的淚水。" 請訪問 BBC Future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