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高速路離奇命案 蛛絲馬跡解開真相
大衛·埃文斯在威爾士南部海岸一個電站工作，負責監控閉路電視。聖誕節那天，他值班。
2015年12月25日，聖誕節傍晚，英國威爾士四號高速公路上發生一起惡性交通事故。 同事好心跟他說，今天過節，早點下班回家吧。於是，他騎上自己那輛本田CB500摩托車頂著風雨上路了。 埃文斯49歲了，家中有兩個女兒伊莎貝爾和伊維。 他往家趕的時候，太太和孩子們正在為聖誕團圓飯做最後的凖備，只等門外響起他的摩托車熟悉的轟鳴聲。 埃文斯上路40分鐘後，大約在傍晚6點時分，警方的控制中心接到了一個報警電話。 「4號高速路東行線第24號交匯處之前，有一輛摩托車衝到路間隔離帶上......摩托車倒在路上，但是附近看不到駕車人。」 封路取證 鮑勃·威澤若爾(右）到車禍現場取證。 鮑勃·威澤若爾是交通意外刑偵調查員。他從警隊步話機裏聽到這一交通事故時，正在與家人一起吃著聖誕火雞大餐。 當他趕到事故現場時，4號高速東行線已經封路。他收到通知說，摩托車司機已經找到了。 埃文斯倒在距離摩托車100米外的隔離帶燈桿附近。他從車上被拋甩出來，撞在隔離帶水泥墩上。他死了，在離家只有一個交匯口的地方。 在高速公路隔離牆附近留下大量的車禍殘片和痕跡。 鮑勃說，現場很慘烈，事故發生在高速公路400-500米長的範圍內，特別在隔離帶附近留下大量的碎片和痕跡。 「在聖誕節當天，看到這麼大的事故範圍，這麼複雜的現場，一切都更加讓人心酸難受。」 英國公路上的每一起導致死亡的車禍，都被視為有疑點的死亡事故。鮑勃的刑偵勘查只能是「一次性」的，因為一旦高速公路重開，所有的證據將永久消失不復存在。 調查員們必須爭分奪秒盡可能多地收集證據：據估算，高速公路每關閉一小時，對經濟造成的損失高達100萬英鎊。 疑點重重 閉路電視錄像顯示，埃文斯下班後上路不久情況良好。 鮑勃查看著碎片，展開初步的評估，他腦子裏反復出現的一個疑問是：沒有任何明顯的原因，為什麼摩托車會撞到中央隔離牆上呢？ 鮑勃說，「我也不大肯定現場看到的情況，但是我記得當時說過，我覺得這裏面有問題。」 鮑勃10年前開始做交通事故刑偵調查員，之前他是交通執法巡視員。作為工作的一部分，他負責向車禍事故的家屬們通知不幸的消息，並協助家屬面對事故後續的問題。面對這個事故現場，鮑勃已經想到了家屬們失去親人的悲痛。 他說：「事故現場可能沒有留下任何可以作為證據的痕跡，能幫助找到事故原因。這起事故或許沒有任何證人，沒有閉路監控電視錄像。有時候真的無從下手。」 這起摩托車事故，是他處理過的最難偵破的案子。 事故發生的地點，是威爾士最繁忙的一段高速公路。好在，這段路上有閉路監控電視。 閉路電視錄像 「我們查看了閉路電視錄像，立刻就找到了摩托車，就在摩托車出事之前的那段路上，閉路電視拍攝到一輛汽車，當時距離摩托車很近。」 「可是，就在出事之前，摩托車和汽車都進入閉路電視攝像機的盲點。但是因為兩輛車曾靠得很近，很容易讓人認為這輛汽車很可疑。」 鮑勃和同事們立刻開始分析視頻，一個畫面一個畫面地搜尋分析，從車燈的獨特形狀和黑色車頂，他們推斷這輛汽車可能是一輛Mini。 嫌疑人 接著他們使用通過車牌自動辨認技術，從閉路電視錄像中查看，在事發時間前後，是否有一輛Mini經過閉路電視攝像機。 他們很快找到了一輛，車主是住在事發現場附近的一個本地人——奈傑爾·斯維庭，49歲、工人、有兩個孩子。 3天以後，斯維庭被拘留，涉嫌危險駕駛造成車毀人亡，以及涉嫌逃離事故現場。 他在被帶往警署的路上說，「我不明白這是怎麼了，我沒有撞車。我希望自己沒有造成什麼問題。」 斯維庭到警局被查問，自稱"開車慢，沉著冷靜，不是開快車的那種人"。 警察連夜盤問。他說，聖誕那天曾開車上過4號公路，不過只開了很短一段距離，大約4英里，去接在賓館工作的女朋友下班。 他還說，聖誕那天，他去看了自己兩個都已經成年的孩子，他們聊了天，吃了茶點，既沒有吵架，也沒有喝酒。下午5點半，他離開孩子「高興地」去接女朋友，5點55分他開車到了賓館。 「那你還記得路上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嗎？」警察問。 「有」他回答。 「什麼事？」警察追問。 「摩托車試圖換道」他說。另外，路上車很多。天氣很不好，瓢潑大雨，他的刮雨器開到了最大檔。他的行駛速度很慢，最高時速不超過60英里（約95公里）。 他開著車上的收音機，輕音樂台播放很多聖誕歌曲。音量不大，正常水平。 他還告訴警察，他沒有什麼病，不吃藥，視力很好，眼鏡是老花鏡，開車不需要戴，自認是個好司機，「車速平穩，沉著冷靜，不是開快車的那種人」。 他說，在高速公路快車道上注意到一輛摩托車趕上來與他平行，好像「突然轉向」，似乎是沒有看清前面的路就上了快車道。 他堅稱，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摩托車。 在警察追問後，他說他還記得自己被嚇了一跳，腳鬆開了油門，讓時速降到55英里，57英里，然後才加速駛離。 「我就自己開走了，我以為摩托車司機放慢速度了。」 他強調，在下高速公路之前，沒有再看到摩托車。 「那你在2015年12月25日那天有沒有看到一輛摩托車撞車事故？」 交通事故車輛對照檢查：Mini車與本田摩托車 斯維庭毫不猶豫，聳了聳肩膀回答說：「沒有」。 嫌疑車 與此同時，鮑勃已經開始檢查這輛白色的Mini車。車的左前方有個小坑，另外還有一道很長的劃痕，看上去好像被重新刷過漆。 鮑勃發現，整個車身蒙著一層灰，只有這裏沒有，好像最近剛剛清理過。那麼問題是：他為什麼只洗車身的一邊。 Min左側的這個痕跡正好與摩托車的硬塑載物箱一個高度。細看那個小坑，鮑勃發現上面殘留有一絲紅色油漆。 斯維庭解釋說，這些都是一個「神經病前女友」搞出來的：她用鑰匙劃了車身，還踢掉了左側後視鏡，現在必須用膠帶把鏡子捆牢在車上。 不過，後來他在問訊時又改了說法，說有人開車撞向他，或者他開進了樹叢裏。 鮑勃把殘留的紅色油漆取樣送檢，但是結果並不足以證明這些油漆是從摩托車上刮蹭而來。 鮑勃說，這個結果對他打擊很大。「這不僅僅是一次撞車事故，也不是刮蹭事故，而是有人喪生，我們要找到他的死因，我絶不罷休，不會就此打住。」 斯維庭的拘押期限已到。他被釋放了。 車禍的調查卻持續下去，從幾個星期到幾個月。而斯維庭最關心的是什麼時候能把車取回去。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還車，但是都被拒了。 而尋找證據，仍然沒有任何進展。 閉路電視 鮑勃重新回到閉路電視錄像找線索。視頻顯示，埃文斯那天傍晚開始上路時，「沒有任何問題」。 關鍵時刻：摩托車凖備超過Mini的那一刻。 他從錄像中找到兩輛車出現的時間，用電腦系統測算他們二人的行車速度。 在4號公路26號交匯口到27號交匯口之間，埃文斯的平均時速為72英里。 斯維庭的Mini從26號交匯口上來後，一直順著車流緩慢開著，平均車速52英里。 後來，埃文斯的摩托車趕上斯維庭的Mini ，他超了過去。這一刻，錄像中的畫面突然發生了變化。 鮑勃說： 他們都開始加速，速度都快了。摩托車超過了Mini，Mini緊跟後面，兩輛車相隔不到半秒的距離。 很快，兩輛車的平均速度都到了每小時86英里。 斯維庭的Mini再次被閉路電視攝影機拍攝到時，摩托車已經不見了。 摩托車和Mini車在進入攝像機盲點之前，幾乎是齊頭並進。看上去，在超車快道上，Mini緊挨著摩托車。不幸的是，就在隨後的半秒鐘，兩車都消失了，撞車就在此時此刻發生了，而這一刻兩輛車恰好處在攝像機拍不到的盲點區。 等到Mini再次出現在監控錄像中時，摩托車已經不見了。 也就在那一剎那，埃文斯被撞死了。 2016年6月，事發半年後，斯維庭又被帶到警署問話。這次，他必須面對閉路電視的錄像。 很顯然，視頻顯示埃文斯曾在他的Mini前面行駛了一段時間，而且距離非常近，但是斯維庭仍然堅持他完全沒有看到摩托車，直到埃文斯與他並行突然換道。 警察問：「那你為什麼突然加速，平均車速達到每小時86英里？」 「我根本沒有意識到有那麼快。」 斯維庭一邊說一邊搖頭，一臉困惑的樣子。 「是不是摩托車超車讓你生氣了？你是不是要趕上他？」 「我沒有！」 目擊證人 發生事故的那天晚上，4號高速公路上有一對夫婦開車經過，妻子記起一輛Mini從他們車旁呼嘯而過，距離摩托車非常近，大約只有30厘米的距離。她還記得自己當時就說這個Mini車的司機是個「白癡」。 這兩輛車很快就開出她的視線範圍，而接下來她看到的是摩托車倒地旋轉，離她的車很近。她尖叫起來，她的丈夫迅速換到另一車道上躲避。他們經過摩托車時，它還在旋轉。 警察問斯維庭有沒有見到類似的場景，斯維庭回答說：「沒有，沒有火花，什麼都沒有。」 這是第一次有人提起火花。 從高速公路上找到的摩托車腳踏板成為破案的關鍵物證。 他說他接上女朋友，完全不知道這起惡性交通事故，直到警察到他家來拘捕他。他的女朋友也說，他那天什麼都沒說，也沒有提過高速公路上的車禍。 鮑勃想起從高速公路上找回來的摩托車腳踏板。又一次查看這塊在事故中被撞脫落了的受害者遺物。 他說：「我們把腳踏板放在放大鏡下，發現上面有微量的黑色物質。」 「我開始以為是公路上的灰土或者什麼髒東西，接著我們發現在黑色物質中還帶有一絲橙色。但是這是一個鋁質的腳踏板，所以橙色不會是鏽，而Mini車的黑色輪轂下有一層橙色的底漆。我想這真是很湊巧啊。」 鮑勃把車輪和腳踏板一起送去化驗，得出的結果是：完全吻合，摩托車腳踏板上的黑色和橙色物質，來自Mini輪轂。 斯維庭面對這些證據終於承認，自己的車和摩托車可能有過接觸，但還是說他記不得了。他說，如果兩輛車有過接觸，也是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的。 惡從心頭起 斯維庭被控危險駕駛以及試圖妨礙司法程序，他仍不認罪。2017年5月，他被送上法庭審判。 法官判決斯維庭（左）時說，「你的自尊心如此脆弱，甚至承受不了被人超車這麼一個簡單的事。」 他的危險駕駛導致埃文斯命喪高速公路。 法庭審理過程中了解到，他因為視力問題曾經被驗光師警告不要開車。驗光師還給他開過一封信，請他交給他註冊的家庭醫生。 當他被問及為什麼不去看醫生時，他回答說：懶得去。 斯維庭的辯護律師在法庭上說，斯維庭曾經被診斷情緒憂鬱，在北愛爾蘭服役期間曾經吃過很多苦。 律師還說：「他是一個內心有創傷的人。他不能應付工作，他應付不了很多事情。」 「他無法應付2015年12月25日帶來的沉重壓力。」 法官在宣判時對斯維庭說：「你奪走了兩個女兒摯愛的父親，然而你卻完全沒有悔意，只有對自己的憐憫。」 埃文斯的大女兒伊莎貝爾在法庭上宣讀受害人陳詞時說：今後每個聖誕節，我都會想起將爸爸的聖誕晚餐扔進垃圾筒的那一幕。 「他的車速比你快，超過了你。這讓你受不了，於是開始了一場可怕且危險的追逐。」 「你的自我如此脆弱，甚至承受不了被人超車這麼一個簡單事實。」 「你那樣咄咄逼人的開車方式就是為了威嚇和欺負埃文斯。你的過往顯示，欺霸是你的本性。」 法官說：「無論怎樣的判決都無法彌補那些痛失埃文斯的人們，也無法糾正你已經犯下的罪行。」 真相 斯維庭，最終因危險駕駛被判刑7年，因妨礙司法程序被判刑一年，吊銷駕駛執照6年。 對交通事故刑偵調查員鮑勃來說，這是他最難處理的一個案子，也是最有成就感的一個案子。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找到真相，讓埃文斯一家看到正義得以伸張。」 「這個案子不會讓他們失去的親人死而復生，但是希望這個案子解答了一些他們心中的疑問。」 埃文斯的大女兒伊薩貝爾在法庭上宣讀受害人陳述時說： 「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起怎麼把爸爸的那份聖誕晚餐扔進垃圾桶。每個聖誕節都將讓我想起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