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古老傳統：傳遞愛心的麵包
哥茲特普（Göztepe）位於伊斯坦布爾（Istanbul）亞洲一側的卡德科區，在我住家附近，這裏的一家麵包店所有的麵包糕點都是在店子後面一個炭火烤爐裏烤出來的。他們每天烘烤1200條白麵包，所餘的空間還堆滿了長棍麵包、麵包卷、黑麥麵包、雜糧麵包和玉米麵包，以及蛋糕、餅乾和糕點。在熙熙攘攘的顧客中，我有時會看到店主給別人一條麵包，卻不收錢。有時，顧客會買兩條麵包，但只拿一條走。
伊斯坦布爾一個收容無家可歸的社區裏在派發麵包圈。 在許多西方國家，近年來會出現這樣一個現象，人們在櫃台付鈔找數之時，會額外多付一杯咖啡或一頓可填報肚子的飯錢，這是為其後需要幫助的人代為買單。這種看似現代的「提前支付惠及後來需要者」的理念實際在土耳其早已有之，可追根溯源到幾百年前，在土耳其語中叫做askıda ekmek，即事前為任何需要的人付錢買麵包。 分享麵包給需要者是土耳其重要的傳統。 所謂Askıda ekmek，意思是「掛在架子上的麵包」或「誰需要誰拿的麵包」，是起源土耳其的主流宗教伊斯蘭教的一個傳統。其運作是這樣的：你去一家麵包店付錢買兩條麵包，但只拿一條走。付錢時告訴櫃台上的人,另外一條麵包是askıda ekmek。你貢獻的麵包包好後和與他人付錢的askıda ekmek掛在一起。這一天只要有人進來問「架子上有麵包嗎?」 （Askıda ekmek var mi？），他們就可以免費拿走一個。 這個以麵包賑濟需要者的傳統何時以及如何起源並不清楚。雖然在其他國家最近也有了類似的傳統,如意大利的「待用咖啡」（caffe sospeso）,但土耳其的待享麵包傳統與其文化和宗教關係很大。美國佛蒙特州明德學院研究中東基督教和伊斯蘭教關係及其食物歷史的教授菲比‧阿曼尼奧（Febe Armanios）解釋說，誰需要誰拿走麵包「起源於奧斯曼帝國時代的傳統，出自伊斯蘭教的天課（zakat）概念。天課是穆斯林信仰其中一個基柱，強調慈善與賑濟行為」。伊斯蘭教信仰有五大基柱，信徒們必須履行這五大基柱才能過上美好的道德生活。天課要求信徒施捨金錢或食物給窮人或有需要者。 在土耳其，惠贈麵包具有特殊的意義，因為在伊斯蘭信仰中，麵包維持生命，而保護生命是教徒神聖的義務。阿曼尼奧說，「麵包是我們的主食，是我們免於饑餓，救困扶危的食物。」 在伊斯蘭教的聖訓（hadiths），即先知穆罕默德的語錄中，麵包稱為nimet，是上帝賜給人類的福分。如果一片麵包不小心掉到地上，必須立刻揀起來放到高位的地方。有些人這樣做之前還要先吻一下麵包，以示尊重。在土耳其，一般人家每天要烤兩次淨白麵包，每頓飯都會配上滿滿一籃子新鮮麵包片。而吃剩的麵包從不扔掉，如果麵包變味，就會做成法式麵包和麵包糠。我經常看到我住的這條街的籬笆樹幹上掛著一些裝著麵包的塑料袋，供需要的人帶走充饑，或用來餵食動物。 奧斯曼帝國的蘇丹曾利用對麵包的這種尊重來合法化他們的統治，獲得人民的忠誠。根據阿曼尼奧的說法，免遭饑餓的老百姓據說是很聽話的，如果麵包等主食的價格受到控制，他們反抗政府的可能性就會小得多。中世紀時候的伊斯蘭教國家，市場監督官被稱為穆赫蒂希布( muhtasib)，他們負責監督麵包的銷售，控制價格，並確保麵包商不會使用廉價的食材代替麵粉。即使在今天的土耳其，麵包的價格也是由政府所決定。奧斯曼帝國也鼓勵那些有能力的人為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提供幫助。但伊斯蘭傳統一直認為，在履行天課義務時，不應該向施捨者披露受施捨者的身份而令後者自尊受傷，反之亦然。 在早期的傳統伊斯蘭社會，天課是通過設置在清真寺中庭有洞的慈善石（sadaka taşı)作為捐款箱來實現。 土耳其中部的內夫謝希爾大學的社會學教授恩薩爾‧切廷（Ensar Cetin）2014年發表的論文，稱這種慈善石「是古代有洞的斑岩柱石演變而來，由施捨者將錢放在洞中供需要者拿取。也有在牆上開洞的。這種設計目的是不要損害窮人的自尊心，讓施者和受者互不知道對方是誰。」 今天，清真寺中的慈善石已經被慈善基金會經營的在線天課計算網站所取代。這些網站依賴捐款者資助有需要的人士。每個穆斯林可以用網站天課計算機，算出他們應該捐多少錢。按照伊斯蘭教傳統，應該是他們財富的2.5%。現在連待取麵包（Askıda ekmek）也上網運作，一個受歡迎的土耳其日常食譜網站yemek.com，要求瀏覽者提供住家附近有待取麵包服務的商店名字。該網站的目標是將這些愛心麵包店名字放到他們的網上，將地方的社區慈善行為變成全國性的愛心運動，號召大家「幫助那些流落街頭買不起麵包的人」。 有位男士將網絡愛心技術再推進了一步。2012年，歐古漢‧卡尼姆（Oğuzhan Canım ）在網上瀏覽，看到土耳其首都安卡拉以東80公里的克勒克卡的一家麵包店大力推廣待取麵包行動，希望更多麵包店仿效。這讓他開始思考如何擴大這項行動的規模，以讓更多人受益。卡尼姆知道政府對土耳其大學生的資助很有限，大學生得不到足夠的助學金、獎學金和食物補助。 他的解決方案是設立一個社會企業《麵包架子上有什麼？》（Askidanevar)。這是土耳其第一個將待取麵包的概念與社交媒體相結合的平台。這個想法可能很有創意，但目的卻很簡單現實:把需要幫助的大學生與希望幫助他們的公司通過他們搭建的平台聯繫起來。 這個平台的業務經理哥克姆‧奧扎齊克（Gorkem Ozacık ）說，創始人「卡尼姆……改變了方法，創建了這個項目。在互聯網的幫助下，他決定把這個項目做得更大，能更有效地運作，盡可能地惠及更多的人。我們的目標是創造更多的機會…用我們的力量幫助青年。」 這個項目以學生為主要幫助對象，因為卡尼姆認為他們是土耳其的未來。他希望年輕人有機會讀詩，從事藝術，追求美德，成為完整的、全面發展的個體。他相信，通過這種方式，他們不僅會在學業上取得成功，還會通過一種分享文化，把知識傳遞下去，為土耳其社會和世界做出更多貢獻。 重視集體的觀念在穆斯林佔主導地位的社會並不罕見。在穆斯林社會，社區或團體優先於個人，所有人的集體福祉是最重要的。因此在土耳其，個人關懷他人是平常事，無論他人是家人、還是鄰居、同事甚至是陌生人，因為他們相信互助關懷可以讓人人得益。 《麵包架子上有什麼》計劃保持「待取麵包」行善和受惠不留名的精神。求助學生只需在登記註冊成為會員時上傳他們的學生證才表明自己的身份。一旦成為會員，他們就可以點擊菜單上的"索取"按鈕，獲得一個代碼，從而能夠用此代碼在一系列參與計劃的餐廳免費用餐。再點擊一次，就有機會獲得《麵包架子上有什麼》的分享或轉發帖子提供的書籍、雜誌、劇院和音樂會門票以及其他物品。願意提供幫助的公司則點擊「給予」，留下他們可提供幫助的資料細節和信息。 在此網站註冊的土耳其大學生已有15萬人，平均每個月會使用約500張捐贈的食品券。自從七年前這個社會企業成立以來，已經幫助了大約50萬人，其中大多數是在伊斯坦堡、安卡拉和伊茲密爾這三個土耳其最大城市讀書的學生。 其中一位在此網上註冊的學生圖格芭是在社交平台Instagram上獲知《麵包架子上有什麼》這個網站 。她告訴我，「去年，我開始……上大學，但沒有結識到新朋友。我去了一個音樂峰會, 交上了朋友，多虧了這個平台的贈票系統,。」 魚肉三明治是土耳其的一種傳統食品。 就圖格芭而言，獲得一張免費的音樂峰會門票，對她人生的影響遠遠超過了音樂會本身。這使她結交了新朋友，讓她在大學裏有了歸屬感，成為新群體的一員。而她以前是沒有這種感覺的。 「待取麵包」傳統，無論是付錢給麵包店留下一條麵包，或幫助學生獲得學業之外的機遇，其核心精神就是傳播愛心幫助他人，但不求回報和出名，讓受助者既能改善生活，也能保持其尊嚴。 如圖格芭所說，在這樣一個追名逐利，社會紛爭不斷的世界，土耳其這種不為名利而行善的傳統確實「非常了不起」。 訪問 BBC Travel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