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主旋律」打壓後 中國還會有嘻哈嗎
一夜間，嘻哈在中國被嚴厲管控了。一切都要從女星李小璐疑似夜宿說唱歌手PGone家裏開始。
潘瑋柏是《中國有嘻哈》評委之一 PGone出生於1994年，本名王昊，是大陸火爆的選秀節目《中國有嘻哈》的雙冠軍之一。在節目火爆之前，他一直是一名地下說唱歌手，再之前，他是一名中學輟學在家的少年。 從選秀冠軍到更為知名的路上，多位女星支持者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嶄露頭角後，他迅速結實包括馬蘇、李小璐、范冰冰、奚夢瑤在內的多名女星，他也和郭碧婷、吉克雋逸等女星邊吃火鍋邊談笑風生，似乎星途無限。 一切都在12月31日急轉直下。當日，大陸著名狗仔卓偉的團隊發佈了李小璐疑似夜宿PGone家、次日PGone送李小璐回家的視頻。而李小璐的丈夫賈乃亮則在當晚的直播中告訴粉絲：李小璐做頭髮去了，並且做的「特別特別……美」。 PGone的標誌性pose為頭戴鴨舌帽，身著大衛衣，用手遮住將近半個臉 圍觀網友的八卦慾望就此被點燃，接力從社交媒體上找出了李小璐和PGone用秘密語言公開「調情」、疑似情侶裝等「出軌證據」的蛛絲馬跡，熱度持續了近兩周仍未減退。賈乃亮一直以「好老公」、「好爸爸」的形像示人，觀眾的天平自然傾向了賈乃亮。 此後，網友扒出了此前PGone的一系列歌詞，指責PGone《聖誕夜》的歌詞侮辱女性並教唆青少年吸毒。 「不符合主流價值觀當然要被封殺」 跟以往明星八卦不同的是，在這起「過夜門」引發的海嘯中，央視、新華社、人民日報、環球時報等國家媒體先後發聲，齊齊將PGone作為負面典型來批判，官媒《環球時報》更是稱PGone「這次可能真的攤上大事了」，共青團也通過社交媒體發聲稱，PGone「已觸犯國家的相關法律」。 被國家媒體圍攻後，「中國有嘻哈演唱會」長沙站臨時取消了原定的PGone演出，OPPO手機在網絡平台緊急刪除了他的代言視頻，此外，寶潔、麥當勞以及雅詩蘭黛都在微博上刪除了他的廣告，具體原因並沒有細說。 1月19日，在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的宣傳例會上，宣傳司司長高長力提出廣播電視邀請嘉賓應堅持「四個絶對不用」的標凖：對黨離心離德、品德不高尚的演員堅決不用；低俗，惡俗、媚俗的演員堅決不用；思想境界、格調不高的演員堅決不用；有污點有緋聞、有道德問題的演員堅決不用。另外，總局明確要求節目中紋身藝人、嘻哈文化、亞文化（非主流文化）、喪文化（頹廢文化）不用。 2017年7月，PGone（右二）在北京《悟空傳》首映式上 目前尚不清楚廣電總局是針對「過夜門」發酵擬定的這條管控措施，還是其實對嘻哈早有管控計劃，只是借勢「過夜門」發佈而已。 「國家在文化上一直都比較謹慎，一般是內部發文告訴主流媒體和網絡媒體，相關內容要下架或不准越過紅線，但對外都不會直接公布。今年嘻哈在文化消費市場開始爆發，一開始國家也是包容的態度，只是後面發現，這個音樂類型中的代表不符合國家倡導的文化主旋律，所以內部發文進行管控。這個音樂在普通的大眾消費還是一片火熱，只是少了主流媒體的推波助瀾。」深圳地下說唱團隊BusGang主理人黃島主對BBC中文表示。 而說唱歌手MC大天天並沒有覺得管控政策會影響到他，因為他很「正能量」，他是「為央視發聲的」、「為黨中央服務的」。他認為，PGone宣傳的是享樂主義以及他自己的生活價值觀，「挑戰了社會的道德底線」，「這樣當然要被封殺」。 「一個PGone不能代表中國的HipHop，他的意識形態出了問題，他的問題不光反黨反社會，還反人類，在西方可以，在中國是不可以的，」MC大天天告訴BBC中文，「嘻哈只是一種手段，在中國是很地下的形態，你不能受外國勢力的影響，中國人就要講中國話」。 從地下到地上 嘻哈起源於美國的貧民窟，起初是流行於非洲裔和拉丁裔青年中的一種亞文化，此後作為一種新興藝術形態席捲全球。嘻哈包含饒舌、DJ、地板霹靂舞及塗鴉四大要素。 嘻哈在中國存在已久，只不過在《中國有嘻哈》前，大部分呈野蠻生長狀，並沒有進入主流社會，也沒有被主流媒體推崇。 深圳地下說唱團隊BusGang 2017年，愛奇藝推出中國首檔HipHop音樂選秀節目，最初立項的投資金額僅有幾千萬元。儘管節目被指抄襲韓國選秀綜藝《Show me the money》，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嘻哈，更凖確地說是饒舌，在中國的爆發。 第一期節目上線後，在短短四小時內，播放量竟然超過了一億。隨著評委吳亦凡的一句「你有freestyle嗎」，節目迅速躥火，包括農夫山泉、麥當勞、小米、雪佛蘭等在內的資本迅速湧入，參賽選手的出場費也水漲船高，有的選手出場費直接翻了20倍。《中國有嘻哈》總決賽當天，直播中插入的廣告達到了3000萬。 小鹿智庫的統計顯示，微博粉絲超過10萬的嘻哈音樂人已經超過了35位。節目組在全國各地組織人氣Rapper見面會，傳言甚至稱，嘻哈歌手可能會上春晚。 PGone是人氣最高的選手之一，他短時間內積累了大量的歌迷，微博上隨便一張自拍便引發幾萬點讚，評論中有大量女歌迷喊他「老公」。 火了的選手都其貌不揚。他們出身草莽，喜歡diss，小平頭，鴨舌帽，甚至髒辮是他們的標配。髒話、挑釁在他們的歌詞中出現率很高。 「美國街頭貧民窟文化中，所有人每天會面臨黑社會、警察、貧窮等問題，草根出身的藝術家本身就會有點草莽，髒話和diss都是這個文化附帶的一個特徵，但不是內核，而中國大多數rapper則認為這是嘻哈的本質，但嘻哈的本質是反對鬥爭，分裂，不平等，虛偽。」黃島主說。 中國媒體曾在嘻哈排行榜抓取了5700多首嘻哈歌曲，分析了其中的關鍵詞。統計發現，中國rapper最喜歡用的詞是「想要」，其次為「時間」、「世界」、「生活」。進一步分析發現，他們最「想要」的是「賺不完的cash」、「賺錢搬到市中心」、「賺一百個億」，以及「女孩」。另外，中國rapper們最喜歡的三個英文單詞分別是——baby、money和wanna。 MC大天天較早知道了如何進入主流社會，他跟他的團隊選擇了盡量少說髒話，「不然沒法在中國立足」。因為宣傳正能量，自然被中央媒體注意到了。央視就找他合作，寫了《厲害了我們的2016》一歌。央視在社交媒體上稱：厲害了，用一首朗朗上口，喜氣洋洋的rap歌曲，唱出中國不平凡的2016年！ 地上回歸地下 PGone的微博停留在了1月4日。他在最後一條微博稱：早期接觸嘻哈文化受黑人音樂影響深厚，對核心價值觀理解偏頗，在此鄭重道歉……以後在音樂作用的製作當中會更加提升正能量核心思想，現已主動全網下架作品，等待重新整理審核後上架。 受PGone事件牽連的，還有與他一同獲得冠軍的Gai。成名前，Gai曾是當地無人不知的小混混，經常打架犯事。13歲那年，他捅傷了地稅局局長的兒子，賠了錢，還進了少管所。 Gai很直白地表達了對金錢的崇拜，他此前的微博名就叫「Gai爺只認錢」。在奔向主流前，他的微博充斥著髒話和挑釁。但Gai又是敏銳的，他迅速嗅到了主流的風向標，在《我要上春晚》的一段即興說唱中，他和評委們一起用rap高喊「祖國萬歲」。他的微博名也改成了「GAI周延」（周延是他的本名）。 2017年12月，福建最大規模的嘻哈派對震榕門上，福州籍說唱歌手萬妮達在表演 即使努力向主流價值觀靠攏，Gai參加了《歌手2018》，他演唱了一首《滄海一聲笑》，視頻在社交媒體被大量轉發，但節目播出一期後，就爆出Gai被迫退賽。 網絡流傳的一張聊天記錄截圖顯示，Gai在粉絲群對大家說：上面也是為了我好，好吧，我們尊重所有的選擇……大家乖乖在家，做一個有素質的聽歌的人，好吧，我永遠跟你們在一起好吧。 BBC中文聯繫了Gai的經紀人，但對方拒絶置評。 Gai依舊在更新他的微博。他的形像跟比賽時發生了180度的扭轉，現在的他居家、慎言。 網絡有猜測，《中國有嘻哈》第二季開播可能也會受影響。BBC中文聯繫了《中國有嘻哈》節目組，但對方拒絶置評。 黃島主認為，這一管控的確會對那些好不容易從地下到了地上的頭部嘻哈藝人有影響，但是對於中長尾靠線下活動演出的嘻哈藝人，並不會產生影響，受眾「該消費的還是會消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