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IMF前第一副總裁利普斯基談人民幣入籃
在2010年底，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執行董事會以人民幣不符合「自由使用（freely usable）」標凖為由，拒絕將人民幣納入象徵世界儲備貨幣地位的特別提款權（SDR）貨幣籃子。這個貨幣籃子中包括美元、歐元、日元和英鎊。
利普斯基在「IMF二號人物」的位置上坐滿了5年任期。由於前總裁卡恩在2011年5月意外被捕，在幾天前才剛剛公布退休計劃的利普斯基出任了將近兩個月的代理總裁，直到現任總裁拉加德就任。 回憶起5年前IMF做出的決定，時任第一副總裁約翰·利普斯基（John Lipsky）說他不認為那時的選擇有什麼爭議性。 他說，如今把人民幣納入貨幣籃子的決定也是正確的。除了與中國政府做出一系列金融改革有關之外，利普斯基感嘆說，這是因為「人民幣作為國際貨幣的使用在過去5年有實質性的爆炸式增長。」 「我正在看這些數據呢。」說著利普斯基起身從電腦桌上拿起一張記錄著一組組數字的格線紙。他看著那些凌亂的數字說：「在2012年，人民幣在國際上是第20大的國際支付貨幣；到了今年，變成第4。在2010年，中國以人民幣結算的貿易比例只是剛過2%；但是4年後，變成了22%。所以人民幣在國際中的使用有了急劇的改變。」 「5年前，人民幣在國際使用上是次要的貨幣。」利普斯基說，「那時人們期待，人民幣在未來非常有可能被加入到貨幣籃子中。我覺得人民幣在國際使用中取得的進展大概比大多數人預期得還要快。」 利普斯基在「IMF二號人物」的位置上坐滿了5年任期。由於前總裁卡恩在2011年5月意外被捕，在幾天前才剛剛公布退休計劃的利普斯基出任了將近兩個月的代理總裁，直到現任總裁拉加德就任。 利普斯基現為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級研究員。 在2010年底，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執行董事會以人民幣不符合「自由使用（freely usable）」標凖為由，拒絕將人民幣納入象徵世界儲備貨幣地位的特別提款權（SDR）貨幣籃子。這個貨幣籃子中包括美元、歐元、日元和英鎊。 BBC中文網：中國在今年推進了一些列金融改革，最終成功推動人民幣進入SDR貨幣籃子。您怎麼看待這些改革？ 利普斯基：中國有很多非常適任的技術性專家、官員和市場參與者。我有信心很多中國官員很多年來都清楚地意識到，需要必要的改革來確保中國的發展和進步。所以事情可以進展得相對迅速，並不讓我感到意外。因為在我看來，（中國）有一個合理、清晰的藍圖，在中國內外的人對此都已經考慮良久，只是如何讓這些（改革）發生的問題。最近變得清晰的是，中國政府最高層承諾去採取行動著手開展這些改革。正是這些步伐和由此推測出的更進一步的經濟自由化，對人民幣最終被加入貨幣籃子這個決定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在人民幣入籃後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總裁的記者會上，她用了「（旅程中的一個重要）里程碑」 這個詞。這個含義非常清晰，就是這不是改革的終點，這是中國一系列嚴肅改革的一部分，而且改革在未來還會持續。我確信IMF成員支持這一步的部分原因，就是很明確，自由化改革會持續下去。 BBC中文網：在人民幣入籃後，中國官方表示會繼續實施「有管理的浮動匯率機制」。人民幣滿足了IMF關於「可自由使用」的標凖，但並不像籃子裏的其他貨幣那樣實現了完全自由兌換。在您看來，這是否是個問題？ 利普斯基：當然，這就是有爭議的部分，對吧？籃子裏的所有其他貨幣都是可以自由兌換的，怎麼能納入一個不能自由兌換的人民幣呢？這是合理的討論。我的猜測是，在（中國）官方的十二五規劃中，很明確地說意圖和目標就是讓人民幣可以自由兌換，這被IMF的成員們接受了。中國是嚴肅地希望假以時日人民幣可以被完全自由兌換。這一點，（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易綱也說了。我認為他是希望安撫投資者，不要期待人民幣的價值會出現突然的改變。另外8月（中國調整人民幣匯率）的方式在市場造成了強烈的反應， 外界市場認為這是讓人民幣大幅貶值政策的一部分。我猜中國政府對於這樣的反應也感到驚訝，我相信他們的本意是在自由化的路上向前一步。中國官方已經說了好幾年了，要用適當的手段去矯正匯率。然而市場評論員們和其他人看起來視野狹隘地盯著人民幣兌美元的匯率。但是在過去一年發生的是，人民幣的實際有效匯率出現了本質性的升值。 BBC中文網：所以不能自由兌換目前在IMF看來不是個問題？ 利普斯基：「可自由兌換」本身並不是加入SDR貨幣籃子的正式標凖之一。唯一可以做這個決定的是（執行）董事會，而董事會代表的是（188個）成員國。我覺得成員國的態度是很重要的，（他們的態度）是被他們對於中國政府的改革傾向所影響的。我覺得有必要提一下這一點，通常來說公眾有點混淆，當人們說「IMF決定」時，我猜大多數人們都認為這個意思是IMF總裁決定了什麼，或者IMF的員工決定了什麼。但是從法律上來說，IMF裏能夠做決定的實體，要麼是由各成員國政治代表成員組成的執行董事會做操作性決定（operational decisions），或者是由各成員國財政部長或央行行長組成的理事會決定架構性問題（constitutional issues）。所以說「IMF作出決定」時，是IMF的成員國作出決定。 BBC中文網：那麼入籃決定到底是一個純技術決定，還是也包含了一些政治考量？ 利普斯基：如果你看了IMF關於人民幣的員工報告，裏面解釋了為什麼把人民幣加入SDR貨幣籃子是合適的決定，這是技術層面。IMF的管理層員工認為支持入籃的技術層面輪廓鮮明。而總裁（拉加德）說這是「里程碑」，我可以想像這裏面有政治層面的理解，即這裏有（中國）政治上的承諾去繼續進行（市場）自由化改革。 美國財政部長雅各布·盧在5月時還認為，中國在人民幣市場化這條路上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BBC中文網：從世界政治博弈的層面來說呢？ 利普斯基：我不太清楚答案。但我認為各個國家有很多人，不只是發展中國家的人，你也可以算上我，對美國官方（國會）不能通過IMF首爾改革方案（注：2010年韓國首爾G20峰會，各國達成協議，改革IMF投票權份額，增加新興市場份額）感到沮喪和失望。這對全球系統、世界經濟以及達成一個多邊、非歧視、開放的經濟和金融系統是十足地負面。美國為何不能履行自己的承諾，這簡直莫名奇妙。 BBC中文網：IMF份額改革方案得到白宮批准，卻被美國國會否決。也許美國國會的想法和我看到的很多來自中國的看法是一致的，就是說美國不希望自己在金融系統中的支配地位被削弱？ 利普斯基：我認為你給這些行為賦予了太多技術性邏輯。我的解讀讓我自己都（對國會）覺得失望，我不認為這裏有輪廓鮮明的戰略或技術考慮，我認為這單純是國內政治問題。國內政治顯得如此咄咄逼人（looms so large），政治鬥爭壓倒了技術層面的考慮或國際責任。 BBC中文網：中國說人民幣入籃是中國和世界的雙贏結果。有沒有可能IMF改革的呼聲會減輕？ 利普斯基：我希望不要。首爾談判非常艱難，有很多妥協，結果來之不易。如果你要達成一項協議，不可能每個人都能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但是那是對國際體系具有非常正面意義的一步：多邊，非歧視，開放，以及在其他方面，以條約為基礎（treaty-based）。因為那個決定是以條約為基礎的，因為這個系統是多邊的，因此IMF的決定才有合法性，因為每個人都有代表性。如果投票權份額（分配）被認為是合理的，那也強調了這個機構的合法性，意味著這些決定有國際法的效力。 BBC中文網：中國本月正式接任G20峰會輪值主席國，並將於明年在北京承辦G20峰會，外界預期中國會借此繼續推動IMF改革，您怎麼看？ 利普斯基：我希望如此。換種方式來說，我們（美國）可以在2016年（G20北京峰會）前批准首爾改革。不然的話，非常有可能中國官方會幫助推動改進這一體系。實際情況是明年是美國的大選年，所以事情會變得非常複雜。 BBC中文網：美國財政部長雅各布·盧在5月時還認為，中國在人民幣市場化這條路上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最終美國轉而支持人民幣入籃，為什麼會有這個態度轉變？ 利普斯基：如果你看過IMF員工報告，我的看法是，你還能如何爭辯呢？很難的。我認為問題在於我們希望看到中國拿出一些真正的改革承諾，而不只是說說而已。美國改變了立場，因為中國採取了堅實的行動讓市場自由化以及讓人民幣國際化。並且總裁的話暗示，會有更進一步的自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