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李凈瑜：國際求援是我唯一的尋夫正途
台灣非政府組織（NGO）員工李明哲失蹤超過40天，至今音訊全無。太太李凈瑜無法前往北京尋夫，但仍堅定"循正道"求援救夫。
李凈瑜的丈夫李明哲赴中國廣東音訊全無，中方聲稱他"危及國家安全"遭調查。 4月底某日，我在新北市的辦公室見到一身黑衣的李凈瑜，他的丈夫李明哲，3月19日赴中國廣州後隨即下落不明，至今音訊全無，中國官方稱李明哲"涉及國家安危"，正在調查中。 4月10日，李凈瑜一度凖備從台北出發前往北京時，臨時被通知台胞證遭到取消，前往北京尋夫的計劃因而中斷。我先問到，在此之後至今，狀況有什麼變化時，李凈瑜苦笑回答："我所知道的跟你們都是同步的"。 而在日前的國台辦記者會上，發言人馬曉光對於李明哲的近況依舊簡單響應"狀況良好、健康無虞，全案調查中"。對此，李凈瑜則說，在見到李明哲本人前，她是不會相信任何說辭。 李凈瑜向BBC中文網展示的史料中，當時外媒的一舉一動都被台灣當局紀錄。 李凈瑜也表示，李明哲一直都有高血壓的問題，常常會飆到200，他也無法想像李明哲在被拘押期間受到了什麼審問。研究白色恐怖的李凈瑜，深知"非人道逼供"的可怕，過去曾是她研究的專業，如今，卻成了可能在她面前發生的事。 "熱血"李明哲 李明哲與李凈瑜相識於大學時期，兩人是學長學妹關係。李凈瑜形容丈夫李明哲，是個熱血而急公好義的人，喜好歷史與思維辯論，"其實他人真的蠻吵的，而我都是埋首在我的數據文件中"，李凈瑜邊回憶邊苦笑。 對於中國大陸的認識，李凈瑜自認了解不及丈夫，原因在於李明哲的背景。李明哲是台灣社會定義的"外省第二代"，父親來自安徽、母親來自山東，從小李明哲就在"國民黨教育與大中華思維下"成長。 然而，進入大學後的李明哲，受到自由思潮啟發，也開始去探索更多歷史的不同方面，甚至因此跟家庭曾有過政治傾向上的不同。 李凈瑜形容李明哲，是個喜歡對歷史角度有不同詮釋的人，好比"新清史"等，去論證袁世凱、汪精衛等人在歷史上的不同定位。 近幾年來，李明哲先透過QQ軟件，與中國大陸當地的人結交朋友，大部分都是當地對國家充滿熱情的人士。李明哲透過微信等軟件，去回答許多人的疑問，包括何謂台灣"轉型正義"，以及民主化的腳步等。 也因為父母來自中國大陸，李明哲自然也會關心中國大陸的民運發展，起初李凈瑜沒特別研究。她說，直到李明哲失蹤後，她去看丈夫的計算機數據，才發現中國人權其實很"惡化"。 李凈瑜拿出一份在李明哲計算機中看到的"公益基金管理制度"，表示他丈夫曾對此有些許幫忙。 施明德的影響 夫妻兩人大學畢業後，也在民權運動上成為同路人，李凈瑜2002年進入民權運動人士施明德的辦公室，協助研究白色恐怖史料，李明哲則進入民進黨工作。 2006年，當施明德發起罷免民進黨陳水扁總統"倒扁運動"，夫妻倆意外成為"對敵"。李凈瑜說，我還記得我們當天上班"分開行動"，結束後他騎腳踏車去景福門（倒扁活動現場）接我的樣子。 施明德本人也給了李凈瑜很大影響。1979年時，美麗島雜誌社在高雄中正路舉辦"世界人權紀念日演講"時，遭到當時的警備總司令部強力鎮壓，隨後施明德、姚嘉文、陳菊等14人被依"涉嫌叛亂"逮捕。 當時在國際媒體的強力聲援下，國民黨政府最後決定將審判公開用電視直播，李凈瑜表示，這場審判讓政治犯能跟台灣社會說明自己的理念，無疑是台灣歷史上的"政治大課"，也造就台灣往後成為民主生命厚度、與輿論豐沛的國家。 李凈瑜跟我展示當時史料，當時國民黨政府的監控縝密，只要外國媒體在台灣用電報發稿，不論時間、哪間飯店、咖啡廳，還有收件地點，當時全被巨細靡遺記錄、中午發稿、下午國民黨政府就立刻翻譯成中文送交軍事單位審查。 也因此，訴諸國際輿論，希望國際媒體與學者重視李明哲案件，成為最後李凈瑜推斷出來的"經驗法則"。 我問李凈瑜，就印象來說，中國大陸政府因為外國媒體聲援而放人的例子似乎不多時，李凈瑜嘆了口氣說："如果我們對我們所懷抱的人權價值理想，都是用悲觀作為出發點，那我們是無法成就任何事情的"。 李淨瑜解釋，台灣過去有過白色恐怖，世界上很多國家有過極權統治。極權統治就是要人民害怕，不敢去觸碰紅線，最後遇到不公也默不作聲。但只要用正道營救，持續保持樂觀，就不會灰心。她說，這不是營救李明哲"個體"，在此同時有更多人權工作者也在奮鬥，我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都不是孤單的。 李明哲是從澳門入境廣東珠海後失蹤。 公益基金觸怒？ 李凈瑜跟我表示，他們夫妻倆平時有定期寄書，變賣捐助"公益基金"給中國大陸其他受到當局調查而至今下落不明人士的家屬。而中國大陸各地都有這樣的公益基金製度，這也是她最近才從李明哲計算機翻出來後才知道的。 李凈瑜表示，他跟丈夫李明哲會定期買一些書，寄給希望理解台灣局勢的大陸人，多半是散文集，或是一些不同史觀的書籍。在當地的志工收到書後，會拿去轉賣，轉賣的錢就捐助給當地維權人士的家屬接濟生活用。 李凈瑜說："這只是我跟我先生的棉薄之力，因為很多人被冠上所謂的異議分子就此被打壓"，但現在她更難想像，連她先生台灣人都被扣押了，那其他的中國大陸志工們是否會遭遇到更嚴重後果？ 這些默默支持維權人士家屬的人，才是他們夫妻認為沒有被關注的一群，他們不像是陳光誠、不是劉曉波，有這麼多人聲援，他們也許只是關心拆遷不公、地方環境受污染等小議題，但是就被不明原因"處理掉" 李凈瑜說："我們只是NGO團體的小小分子，實踐我們信仰的價值，杯水車薪地想替許多中國苦難人士提供協助。我問到，妳現在講述的這些公益基金製度，是否會被中方認為是犯罪，甚至他們抓是一群"不只妳丈夫一人"？ 李凈瑜則堅定回答，這樣的制度中國各地都有上千個，而且在任何一個角落，幫助人都不是罪。她說："中國迄今就是不給我一個答案，只說危害國家安全，但無論是何事，或是這樣的人道支持，它都不應該成為李明哲被失蹤的罪名"。 李凈瑜表示，她不會接受兩岸掮客私下交易將人帶回來，換作是李明哲也不會接受。 不接受私下妥協 之前，也有所謂的"兩岸掮客"李俊敏，拿著所謂李明哲的信件來給他。李凈瑜描述，當時李俊敏不斷打給她，但是她平常不接陌生來電，直到後來接到李俊敏的訊息，並提及她婆婆的名字下，讓她選擇跟李俊敏單獨見面。 然而，李俊敏一見面，就拿出一封李明哲信件。李凈瑜拆開後，看見那是李明哲字跡，但內容"跟馬曉光說的一模一樣，"我人很好、健康無虞、配合當局接受調查"。從事白色恐怖研究的李凈瑜，一看就知道是假的，"那裏面沒有跟我先生的任何一絲私人連結"，她說。 李凈瑜回憶起當下的震撼時說，為何這位李俊敏只說他是"台灣立委賴士葆的助理"，然後他就可以拿著代表中國官方，拿著信件跑來跟我說"如果你怎樣、你先生就不會怎麼樣"，她回憶起當下只覺得"很離譜"。 嘆了一口氣，李凈瑜說，她知道台灣身為小國的困難以及兩岸的困境，但是這樣的狀態跟選擇是完全扭曲了。就算李明哲最後被"私了"平安回來，中方還是會給他隨便安個罪名，然後被部分媒體指責"犯罪了才會被抓"。 講道激動處，李凈瑜眼泛淚光說："台灣的溝通機制停擺，任由一個中國掮客，拿著中國官方信件給我，叫我不要去北京。如果我接受李俊敏條件，那我置台灣人尊嚴於何顧，我置人道價值於何顧？" 她也反對部分媒體喜歡稱她"非典型家屬"，她說她只是知道李明哲要的是什麼，認為現在這樣做才是符合丈夫的思維。假弱她貪圖丈夫安危，一時軟弱，那她也不配成為"李明哲太太"，說到這裏李凈瑜情緒激動。 對於救人的難度，李凈瑜表示，如果都是用悲觀做出發點，那就無法成就任何的事情。 樂觀相信轉折 李凈瑜跟我說，她當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當然也會陷入情緒，甚至胡思亂想，但是她依然相信樂觀地持續走正道營救，才是唯一的方法。 當我問到，會不會覺得"救人"跟"尊嚴"都要顧到是很困難的事時，李凈瑜嘆了口氣說："親愛的，我知道很多人都想問這問題"。 她還是重覆："如果我們對於我們所懷抱的人權價值，都是用悲觀做出發點，那我們都無法成就任何的事情了，我們當然知道這是危險的，但是人權工作都是開始於沒有希望的地方，卻被終止在最危險的地方"。 李凈瑜也希望台灣政府，雖然有兩岸停頓的難處，但或許可以經由第三國交涉等方法，去側面協助。 而李凈瑜在關鍵時刻的理性與冷靜，也讓她在下決定時更客觀，讓她至今沒有被許多片面意見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