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中國：怎麼捍衛「漢語純潔性」？
漢語純潔性問題近來再度成為熱議話題。
2012年成立的外語中文譯寫部際聯席會議組織制定譯寫規則，規範已有外語詞中文譯名及其簡稱，審定新出現的外語詞中文譯名及其簡稱。 中共黨報《人民日報》4月中開始接連發表報道、分析和評論文章，批評英語詞「零翻譯」直接嵌入漢語，引發又一場關於漢語純潔性是否受到威脅及如何保護漢語純潔性的討論，日前因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在社交網站臉書上聯繫到新加坡的「華語運動」對此發表評論，被中國新華網轉載，又添了一層國際色彩。 本周，《人民日報海外版》繼續發問，《字母溜進漢語，誰之過？》，提醒讀者漢語是祖先傳下的寶貴文化遺產，「保護它，愛護它，規範地使用它，是每一個母語為漢語的中國人的職責」，而「嵌入漢語中的英文字母就像健康人身上的 牛皮癬，看上去很醜！」作者「希望在規範使用漢語的問題上，每個人都向麻木、懶惰和崇洋宣戰」。 新華網則指出前些日子圍繞「零翻譯」現象的討論很大程度上基於對原文的「誤讀」，呼籲拋棄漢語和外語「對立」的心態，中、外和諧共存。 要保護漢語的純潔性，那麼「純潔性」這個概念怎麼界定？純潔的漢語是什麼？沒有拉丁字母、沒有英語縮略語、沒有WiFi 、iPhone 等字樣的就純潔了嗎？拿鐵（latte, 奶咖的一種）算純潔的漢語嗎？漢語上下文裏直接用「株式會社」，是否就無損漢語的純潔性呢？ 漢語純潔性受損 這不是第一次出現語言純潔性討論。 中國2012年曾有過一次關於漢語純潔性保護問題的辯論，起因是NBA（美國職業籃球聯賽）這個英語縮略詞和另外238個拉丁字母開頭的詞被商務印書館第6版《現代漢語詞典》收錄且進入「正文」，招致據稱百餘名學者聯名舉報，籲請國家新聞出版署和中國文字委員會作出裁決。舉報者認為英語縮略詞進入漢語詞典，威脅到漢語的安全和純潔。 支持收錄NBA 之類「洋詞兒」的一派認為，不可能出現舉報者預言的那種「漢語裏英文字母越來越多，長此以往將不漢不英」的危機。當時，主持那次修訂的中國辭書學會會長江藍生對中國新聞網表示，外來縮略語越來越多進入中國百姓的日常生活，而作為工具的詞典本意是為公眾查閱服務，「《現代漢語詞典》選擇的標凖是根據使用的頻率和與人民群眾生活的相關度」。 2013年9月，中國「外語中文譯寫部際聯席會議專家委員會」發佈第一批《推薦使用外語詞中文譯名表》，其中包括PM2.5，譯為「細顆粒物」，據信今年還將分別發表第二批、第三批。 這個組織2012年成立，負責統籌地名人名和專用名詞的翻譯，組織制定譯寫規則，規範已有外語詞中文譯名及其簡稱，審定新出現的外語詞中文譯名及其簡稱。 目前這場辯論中，黨報文章批評「零翻譯」現象泛濫，批評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包括麻木、懶惰、專業素質低、缺乏統一標凖，以及崇洋心態，核心問題是如何把字母妥善地翻譯成方塊字，成為可以接納的外來語。 而圍繞漢語純潔性的討論則似乎更多側重中文、外文的「對立」，更多的議論涉及語言的文化屬性。新華網記者認為這是出於對黨報信息的「誤讀」。 但無論是否存在誤讀或有選擇解讀，可以肯定的是因為懶惰或素質低導致字母混進漢語方塊字段落，跟出於「崇洋」而刻意在中文文章裏直接使用洋文是兩回事；前者涉及語言素質的高低，後者則進入了綱和線的範疇。 要是把這些原因攏成一堆，然後引入語言純潔性概念，上升到文化保護和國家實力的高度，不但會讓更多人感到「莫名其妙」，也無助於「淨化」漢語。 懶惰還是不自信？ 專業翻譯專業人士都知道有不少工具書，包括各種專業詞典和辭海、百科全書，新聞機構也有關於翻譯人名地名和縮略語使用的規定，字典附錄裏尚未收錄的新詞新語，如行文中難以避免，則第一次出現時應加以說明。 業者認為，涉及翻譯出版物的規則已很詳盡，只是實際操作中打了折扣，致使「零翻譯」現象進入正式文獻、公文，要對付的是懶惰和素質低的問題。 但無論是兩年前還是現在的語言純潔性討論中，「零翻譯」在支持和反對者眼裏都超出了語言文字使用規範的範疇，而成了民族文化的標誌甚至文化本身，由此，在一些人眼裏，字母混入漢語便成了「崇洋心態」、缺乏文化自信的體現。 在日益國際化的中國，現實中不少人言談話語裏不時會冒出英文詞句，中、英切換，多數情況下是圖省事，也確實有人是裝腔作勢，駐華外國公司的中國員工之間以外語交談，互稱約翰、瑪麗，未必都應歸咎於崇洋媚外。即便是用英文點綴抬高自己身價，撐門面，這類「不中不洋」的日常交流語言對「漢語純潔性」說實在也難以構成真正的威脅。 有人認為，這正是國人對洋字母混入漢語麻木的一個重要原因，且長期潛移默化，恐怕終將釀成禍害，現在的擔憂和控制絕非杞人憂天。同時，也有不少人認為不必為漢語的純潔性和安全擔心；漢語有極強的生命力和自我「淨化」能力。比如，上個世紀初進入中文的「德謨克拉西」（democracy）、賽因斯（science）、水門汀（cement），到今天就「漢化」成了民主、科學、水泥。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把「零翻譯」歸咎到「崇洋」，或者跟文化自信、國家話語權和文化競爭力的此消彼長聯繫起來，那就離政治不遠了。 語言純潔主義 語言可以是學術問題、文化問題，也可以是政治問題。 搜索語言政策，可以發現許多國家都基於不同的歷史、政治、社會背景，以不同形式制定並推行語言政策，目的是提倡、保護或規範一種或一類語言，或者限制某種語言的使用。歷史上不少國家主要通過語言立法或行政規定來提倡一種官方語言，但現在更多受保護的是某種傳統地位受衝擊的地方語言或民族語言，比如英國的威爾士語。 語言政策按指向分類，包括語言帝國主義（linguistic imperialism）、語言保護主義和語言純潔主意（linguistic protectionism and linguistic purism），以及語言分離主義（linguistic separatism）。 法國堪稱對語言純潔性守護最強勢的國家之一。法國的語言監管當局規定，英語的「周末」一詞不能直接進入法語大家庭，必須本土化，於是變成法語裏的詞組「一周裏的最後三天」。規定的執行效果和程度沒有跟蹤統計和評估，但零散的反饋似乎表明人們在交流和表達時更傾向於棄繁從簡，而對語言的政治屬性、文化屬性和純潔性並不十分在意。 在英語世界，英語吸收外來語的能量和活力意味著不存在「純潔性」問題；語言使用的權威是詞典，在英國是牛津英語詞典，在美國則首推韋氏英語詞典。 在規範使用、保持語言的鮮活、健康方面，除了正統權威的大詞典，還有不斷更新的俚語詞典，網絡新詞詞典；編委會被視為這方面的權威，而編寫過程的與時俱進，比如程序更具兼容性、包容性，也成為支撐字典詞典辭海權威性的正能量。 中國現在這一輪字母混入漢字的爭論中，詞典的權威性鮮被提及，詞典在漢語教育、規範意識的強化和作為漢語應用的標凖等作用也不見蹤影。 教育部、出版署、外文局等部門強調政策導向、媒體、學校自覺，也有人提到立法和執法機構的介入。 所幸，在漢語純潔性爭論中，「尊重語言自然發展規律」的呼聲也能聽到，而保持語言的開放、兼收並蓄和鮮活的生命力，是大多數人的共識。 語言是人們交流、表達的工具，某種意義上是思想的一種延伸；語言是文化的載體，也是文化的核心元素，但並不等同於文化。保護母語和規範語言的使用之間那條線的微妙，或許是語言政策、語言立法、語言純潔性話題經久不衰的一個重要原因。 （責編：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