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語歌后江蕙退休看台灣社會變遷
有「台語歌壇天后」之稱的台灣歌手江蕙，周日（13日）晚間結束最後一場演唱會，宣佈告別耕耘44年，締造百萬張台語（閩南語）唱片銷售紀錄的台灣歌壇。
江蕙在最後一場演唱會上向歌迷告別。 江蕙的告別演唱會「祝福」一共在台灣演出25場，總票房9.5億台幣（約1.86億人民幣，2926萬美元），在51天的演唱會期間內，成功買到票至現場聆聽的總觀眾約26萬人。 江蕙周日晚間在南台灣的高雄巨蛋舉辦最後一場演唱會。最後一夜，她沒有如前幾場一樣邀請周傑倫、小S、張學友等橫跨世代、跨國台語的嘉賓同台演出。而是和老中青三代歌迷，共度最後的舞台時光。她在唱完最後一首歌后，流著淚，將麥克風放進上鎖的盒中，告別歌壇。 台灣大學社會系助理教授李明璁接受BBC中文網採訪時表示，江蕙的歌曲跨越世代、語言，成為台灣社會的共同記憶。他說：「江蕙的演唱會上，有企業老闆、有市井小民，有不同立場的政治人物。江蕙的歌緩解了台灣社會族群與階級矛盾。」 全民偶像 最後一場演唱會會場外的歌迷。江蕙的歌迷橫跨老中青世代。 一月初網絡售票開賣當天，網站湧進35萬人，售票系統超出負荷故障。許多年輕人在超商售票機前守候上幾個小時，就為了要幫「第一次想去看偶像現場演唱會」的爸媽買到門票。 國民黨副主席郝龍斌表示自己是江蕙的歌迷。身為從中國大陸來到台灣的抗日將領郝柏村之子，他表示「當初就是聽江蕙的歌學習台語」。民進黨總統參選人蔡英文，59歲生日當天，聽了江蕙演唱會慶生。 唱出心聲 江蕙本名江淑惠，1961年出生於南台灣嘉義，因為躲債舉家遷往台北。10歲開始，為了分擔家計，江蕙開始了她的走唱生涯，足跡踏過1970年代經濟起飛，中小企業蓬勃發展，外地工人、外商、觀光客聚集的台北三重、北投、中山北路的歌廳、酒店。 演唱會上播放出40多年前，小江蕙走唱時的照片。 江蕙在1983年正式出道，1984年《惜別的海岸》讓她嘗到走紅滋味。歌詞「為著環境袂當（未能）來完成，彼段永遠難忘的戀情」，唱出80年代許多從鄉村到城市打拼的異鄉遊子心情。當時雖然政府「推行國語」，限制方言在廣播電視上出現的頻率，強制學生在學校不能說方言，但對於佔台灣總人口數約70%的閩南語母語使用者而言，母語（台語）歌曲仍是最直接能打動人心。 1987年台灣解除戒嚴，開放黨禁報禁，結束推行國語運動。大眾流行文化沒有了政府審查的箝制後蓬勃發展。 本土化浪潮 曾開設「音樂社會學」，研究文化認同、音樂、流行文化的台大社會系助理教授李明璁表示，考察台灣社會發展史，1990年到2000年間正值「台灣本土文化認同的深化」時期。他說：「1990年對台灣社會和江蕙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年。」 在這一年，總統李登輝宣佈將改選1947年在中國大陸選舉產生，因為國共內戰遷台，43年未改選，被民主運動人士稱為「萬年國會」的第一屆國民大會代表。台灣的民主化進程、憲政改革，在90年代迅速發展。 江蕙在這一年，獲頒第一屆金曲獎「最佳女演唱人獎」，當時並沒有將國語、台語分開評選。此後江蕙是金曲獎常勝軍，四度蟬聯「最佳台語女歌手獎」。在她歌唱生涯中，共拿下13座金曲獎獎座。 1992年，江蕙專輯「酒後的心聲」大賣116萬張，錄音機卡帶堆疊起來相當於34座台北101的高度，創下台語專輯銷售紀錄至今無人打破。 「江蕙現象」 李明璁形容江蕙是「Diva，女神一般的存在」，認為她是和鄧麗君、鳳飛飛齊名的時代人物。（圖為已故歌手鄧麗君） 李明璁說，不同於一些由政府培養的藝人或愛國歌曲，江蕙可以說是「由下而上，型塑台灣庶民集體記憶」。 台灣社會從日本殖民時代、國民政府戒嚴時期，到本土派興起，不同階級與族群之間，因為相衝突的認同與利益關係，產生矛盾對立。但李明璁說：「江蕙的歌會大受歡迎的關鍵因素，是因為她的歌超越這些對立，召喚出每個人都能感受到的情感。」 例如最膾炙人口的 《家後》，在台語是 「妻子」的意思，歌曲唱出夫妻對彼此的深情，「阮將青春嫁到你家，阮從少年就跟你跟到老，人情世事也已經看透透，有誰人比你卡重要。」 不僅成為婚宴上播放的熱門曲目，更有著超越語言隔閡的感染力。 上海姑娘唱江蕙 2013年金曲獎最佳台語女歌手獎，頒給了上海姑娘李婭莎。李婭莎表示，因為偶然聽到江蕙的《家後》深受感動，才開始練唱台語歌。她在2011年推出個人首張台語專輯，成為台灣樂壇史上第一位發行台語專輯的中國籍歌手。 但李明璁也表示，江蕙的成功，是因為她的歌曲唱出人們共同的情感，不能將「江蕙現象」和「台灣本土意識高漲」畫上等號。李明璁分析：「江蕙的歌召喚的是社會保守價值內認可的情感，例如男女戀情、遊子思鄉、家庭價值。」而不同於90年代初期一些「本土派」的台語歌手，藉由台語歌衝撞體制，希望藉此凝聚 不同於政府過去所塑造的「大中華民族情感」。 「天后地位」 江蕙在演唱會最後把麥克風放進盒中上鎖，「封麥」象徵她告別44年的歌唱生涯。 李明璁說，2000年後江蕙「台語歌壇天后」的地位已經確立，但她仍不斷追求表演的創新、歌曲形式的突破。江蕙44年來，一路從錄音帶、CD、唱到網絡時代YouTube，「在唱片產業一片蕭條的現在，她靠著個人魅力，透過舉辦現場演唱會持續獲利。」 身為編曲師，同時也是音效師的劉先生，接受BBC中文網採訪時表示，從音樂上來說，江蕙的歌近年來漸漸「國語化」，採用現代流行樂編曲的方式，但江蕙在唱腔上、歌詞內容上，仍然保留了80年代那時的唱法。因此除了吸引年輕一代的歌迷外，年紀漸長的歌迷也會持續喜歡。劉先生認為，「聽台語歌」和 「聽江蕙的歌」，對台灣人而言，不是同一件事。「江蕙」這個名字已經成為一個台灣歌壇特殊的意義。 歌迷心聲 劉先生認為，這次江蕙告別歌壇演唱會所帶來的超人氣旋風，也得力於唱片公司團隊高超的行銷方式，他認為「告別歌壇可能也是一種炒作」。 看過三場江蕙現場演唱會，收藏八張專輯，從十幾歲就開始聽江蕙唱歌的52歲歌迷謝媛玲對BBC中文網記者說：「江蕙唱了一輩子的歌很辛苦，她要退休了就應該要祝福她。」 對於江蕙不再舉辦演唱會，她並不覺得可惜，「因為CD、DVD都可以回味她的表演」。她說她在現場演場會中「能夠感受到江蕙的真心」，她喜歡江蕙是因為「聽她的歌，好像就有我的心事被說出來的感覺，很撫慰人心」。 在最後一場演唱會會場外，一名買不到票的歌迷仍然到場外拍照，她在接受台灣媒體採訪激動落淚說：「雖然我見不到江蕙，但我要告訴她，你永遠是我們心目中的女神」。 最後一場演唱會上，江蕙唱完最後一首歌「幸福的溫度」，流著淚，珍重地將麥克風放進水晶珠寶盒中，上鎖、轉身、鞠躬、登上升降機離開舞台，此時滿場天燈升起，一萬支紙製鑰匙落下。 （責編：董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