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雨傘運動」後「一國」籠罩香港 青年進退失據
四年前的催淚彈與雨傘遍地開花的情景，香港新一代必然不會輕易淡忘，這是一場徹底改變香港社會氛圍的大型社會運動。
編按：2014年9月28日，香港發生了一場大規模的佔領行動，示威者以雨傘抵擋催淚彈的畫面，登上國際媒體頭條，這場運動被冠以"雨傘運動"之名。示威者佔領主要交通幹道79天，與政府談判、多次與警方衝突，沒有換來北京或港府的讓步，政改方案隨後被否決，香港民主之路舉步維艱。四年過去，這場運動的後遺症陸續浮現——多名示威領袖官司纏身；以"傘運"光環投身議會的人，因為宣誓事件失去議席，或是被阻參選；崛起的"港獨派"遭到官方連串打壓，提倡"港獨"的香港民族黨近日被取締——種種事件揭示中港矛盾在四年後並未有緩解的跡象。自由評論員江沂分析了「傘運」後4年，香港民主派青年所面對的困境。 一方面，我們可以說，這歷時79日的「佔領」行動，完全不成功，因為當權者沒有作出半點讓步，政制改革寸步不前，過去4年，很多示威領袖和學生官非纏身，民間彌漫著一種失落的情緒。另一方面，我們可以說這場運動是年輕人的政治啟蒙運動，「傘運」後的青年嘗試尋找香港民主運動發展的方向，有人轉趨激進、有人投身議會、有人提出「港獨」、有人走入社區…… 筆者認為，當權者並沒有打算與反對陣營民主派言和，他們十分警惕這群年輕政治人物的冒起，在當權者堅持「一國」先於「兩制」下，「港獨」被噤聲，為進入議會設下多種框架，激烈示威換來牢獄之災，結果，這一整代年輕政治人物，正面臨左右支絀、前路茫茫的困境。 黃之鋒回顧「雨傘運動」的得失成敗 走入議會失敗 「傘運」無疑啟蒙年青一代的政治參與意識，衍生了「傘兵」及「港獨派」，惟兩者皆遭到強烈的打壓，特別是當權者並不希望他們能夠在議會中發聲。 「傘兵」泛指參與「雨傘運動」青年組成的新組織，這些組織在佔領結束後相繼成立，打著延續「雨傘運動」的精神、挾著「傘運」的光環一舉「殺入」兩級議會，風頭一時無兩。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青年新政」，任職醫生的鄺葆賢突圍當選區議員，但及後退出青年新政，專注做社區服務；梁頌恆、游蕙禎成功一舉當選立法會議員，但曾經在立法會內高舉「香港不是中國」的橫額，兩人宣誓時把中國的英文讀成「支那」，被指發表辱華言論，極速被褫奪議員資格（香港一般簡稱DQ, disqualify），兩人為宣誓案入稟司法覆核敗訴，亦因為衝擊立法會會議廳被裁定非法集結罪成，游蕙禎放棄上訴，被判入獄四周，梁頌恆保釋等候上訴，這些法律訴訟令兩人負上巨額債務，瀕臨破產，政治生涯近乎告終。 另外，另一個冒起的組織「香港眾志」（Demosisto）遭遇相似，由成立伊始，公司註冊一直受阻，無法登記成為社團，該黨主席羅冠聰以第二高票在香港島當選，但同樣遭褫奪議員資格，並與「香港眾志」另一名核心成員黃之鋒，一同因為雨傘運動起始的「衝入公民廣場案」而一度被判入獄，今年2月，他們上訴得直。 游蕙禎在立法會的一張「香港不是中國」的橫額，登上多家國際媒體的版面。 黃之鋒2017年8月由囚車押往收押所等候發監時對車外支持者報以笑容。 失去議員資格的不止上述三人，還有其他民主派議員。他們是由香港人投票選出的代議士，政府運用法律工具褫奪議員資格，等如無視了18萬張選票。 與上述法律制裁一脈相承的是另一個重要緊箍咒——香港法例有「入獄逾三個月則五年內不符合參選資格」的法律限制，變相用司法制度針對異見者，令他們參與選舉、取得話語權及資源的權利，硬生生截斷最少五年。由於與「傘運」相關的案件仍在進行，相信受影響的名單會越來越長，除了有「港獨」傾向的政治人物，連傳統民主派亦受牽連，政黨的接班都大受影響，例如香港傳統溫和民主派「民主黨」都有多名現任立法會議員或第二梯隊在被告名單。 「港獨」派被止於微時 「傘運」後同時衍生的「港獨派」備受關注，其中，代表的政治組織包括「本土民主前線」，其核心人物梁天琦，參加2016年2月立法會新界東補選，以高票當選，風頭一時無兩，令外界開始討論「港獨」勢力在香港民意所佔的比重，也觸發一些人開始思考「港獨」的可行性——儘管大多結論也是說現時的香港無法獨立。 但北京明白這股勢力崛起的隱憂，勢必要扼殺在萌芽之時。 梁天琦在2016年下旬再度報名參選立法會換屆選舉，就遭政府全力堵截。政府增設了一份「確認書」，要求參選者宣稱擁護《基本法》部分條文，承認「香港特區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可分離的部份、直轄於中央人民政府」。梁天琦後來雖簽署了確認書，但因選舉主任裁定「不能信納梁先生真正改變了他過去主張及支持香港獨立的立場」，被封死參選之路。 另一名同樣舉起「港獨」旗幟的香港民族黨陳浩天，當年則拒絶簽署這份確認書，同樣無法參選立法會。到今年，保安局更破天荒引用《社團條例》，刊憲宣佈香港民族黨為非法社團，禁止其繼續運作。 上述種種打壓「傘兵」及「港獨派」的手段，皆反映中央目前採取一種「寧枉莫縱」思維，舉凡反對中央者、觸動所謂「顛覆國家政權」紅線者，均可動用一切法律及行政工具打壓，令他們永不翻身。 非暴力與暴力 「雨傘運動」中的「和平、非暴力」面貌在國際上令人印象深刻，但政權在憤怒的群眾面前紋風不動，難免讓參與者有一種失落感。當年的參與者中，早已有一群人，希望把運動升級，他們認為和平示威，並不足以撼動政權，應該採取「勇武抗爭」。 梁天琦和陳浩天均是「勇武抗爭」的代表人物。 運動結束後4年，香港的「七一遊行」、「六四集會」，失去了大批年輕人的支持，年輕人形容這些活動「行禮如儀」，並沒有實質成果。就算是「佔領行動」，癱瘓了主要道路兩個多月，同樣也無法換到政權的正視。 年輕人在佔領行動後4年來，最「勇武抗爭」的一次，是2016年的旺角騷亂。 2016年的農曆新年旺角騷亂，火燒旺角的場面是近年最嚴重的警民衝突。 一些示威者提倡「勇武抗爭」。 這場發生在2016年農曆新年的示威活動，起因是警方驅趕小販，在街頭爆發的衝突，後來演變成嚴重的警民衝突。示威者用磚頭等雜物襲擊方，縱火焚燒雜物，警方之後出動胡椒噴霧、警棍驅散群眾，其中一名警員兩度對天鳴槍示警，一度用槍指向示威者。 在「傘運」期間都沒有開過一槍的情況下，這一下槍聲激發更多示威者把衝突升級。中聯辦、香港政府、建制派人士把事件定性為「暴動」，多名示威者被判「暴動」罪名成立，淪為階下囚。其中判刑最重的被告盧建民被判囚7年；曾試圖晉身議會的梁天琦，被判入獄6年；另一名本土民主前線領袖黃台仰，潛逃離開香港，消息稱他身在英國。這些名字在香港較為人熟識，但還有更多不在媒體鏡頭前的示威者，同樣身陷囹圇，淹沒在一單又一單的法庭新聞之中。 旺角騷亂並無明顯的政治議題，不過事前，梁天琦領導的本土民主前線、時任學民思潮成員周庭等，曾經呼籲市民在新年到旺光顧小販，梁天琦在現場更以「選舉遊行」為名動員在場市民衝擊警方防線。一些觀察人士認為，這是香港青年示威者，近年累積了對警方使用武力針對示威者的不滿，一次性地爆發出來。 梁天琦因暴動罪被判囚6年。 香港的未來 一些輿論認為傘運孕育出「港獨」世代，筆者相信這是誤判。佔領行動充當了催化劑，但絶不是「港獨」冒起的根源。 筆者認為「港獨派」的冒起，主因是中國與香港體制的差異，引發種種民間與政府的衝突，這些香港青年經常在口邊提及的「法治、自由、公義」等字眼，往往與中國大陸官方的想法大相徑庭。具體例子包括近期通車的高鐵，「一地兩檢」爭議突顯了中港兩地的矛盾；銅鑼灣書店人員被失蹤事件，至今仍然充滿謎團；大陸人來港搶學位、搶奶粉、疫苗等等。 而香港本身存在的房屋、貧富懸殊、經濟過份依賴金融業等結構性問題，未有解決良方。這些青年是預示到香港和自己的未來，在中國影響下只會一步步地倒退，抗爭的星火漸漸燃起。然而，「傘運」作為近年港人最大的一場反撲，只換來政權的冷眼及打壓，更激起部分青年轉為思考在「一國兩制」體制以外，尋求更徹底變革的可能性。 建制派曾動員多場示威反對「港獨」。 我們不能忽視他們的訴求。 樂觀的一方認為，這批青年經過牢獄、政治打壓的洗禮，會意識到激進暴力行動有其局限性，繼而去思考新的出路。但筆者卻是持悲觀態度，大陸為鞏固政權，會對香港反對陣營的年輕政治人物實行嚴厲封殺，可以預示將來不單是提倡「港獨」，而是提出反對聲音、意圖撼動政權的人也會同遭打壓。 抗爭還可以再升級嗎？在槍管嚴格的香港，能實行武裝起義的可能性近乎零，群眾運動和流血衝突，也許爭取到一小讓步，但經驗告訴我們，在中國地區，這種行為是走向悲劇。 有人認為這批青年或會成為發展公民社會的力量，把目光從政治體制移向民間，保存實力、撒播民主的種子，也就是部分「傘兵」所指的「傘落社區」。某程度上，這種做法也只是撼動不了政權因而作出的妥協和讓步，但民主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功爭取的，這個時代的香港人，也許在民主運動上舉步為艱，但認清底線、守護最核心的價值，同樣重要。 （本文不代表BBC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