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外籍男傭：少數中的少數
「姐妹們！投給他！」 菲律賓中期選舉海外投票站外，聚集近百名菲律賓女傭，為各政黨候選人聲嘶力竭呼口號，拉票助選。人群中，有一名背著側背包、戴著帽子和粗框眼鏡，留著胡渣的男性，特別顯眼。他是今年46歲的埃曼·維拉努瓦（Eman Villanueva），一位來自菲律賓的男傭。
46歲的埃曼，在香港的外籍幫傭中不足百分之二的菲律賓男傭。 在香港的外籍幫傭中，男傭佔不足百分之二。 他們要承受來自政府的不信任，僱主的不講信用和公眾的偏見，同時也面臨外籍幫傭的的問題，包括他所稱的香港政府的歧視和其本國政府的無視。 少數中的少數 埃曼在香港工作已有28年，人生大半輩子都在香港度過。他回憶，為了讓在中東沙特工作的母親回到家鄉照顧他另外兩個姐妹，毅然決然放棄升學，高中一畢業就到香港從事幫傭工作。 埃曼1991年抵達香港，開始了他的男傭人生。從那天起，掃地、拖地、鋪牀、洗衣等沉重家務，成了他的日常。他對BBC中文表示，雖然小時候會幫忙做家事，但大量且沉重的家務仍讓當時的他非常吃不消。他解釋：「僱主家有大窗戶，我必須要每天擦，還要洗三輛車。」 埃曼·維拉努瓦（Eman Villanueva）。香港的外籍幫傭中男性不足百分之二，是少數中的少數。 他的僱主有三個小孩，除了家務，他還需要身兼「保母」工作，帶他們去參加課外活動，游泳、冰棍球等。 埃曼的父親在他十歲時就過世，因此埃曼從小和阿姨、母親和姐姐、妹妹一起生活，因此他非常習慣在以女性為主要群體的空間生活。雖說如此，埃曼抵達香港後，看到大量的菲籍女傭，仍讓當年才18歲的他大吃一驚。根據香港政治府當時的統計，1992年香港的外籍幫傭約有十萬人。 香港人口約740萬，港府統計，2017年近37萬名來自菲律賓、印尼、泰國等國的外籍家庭傭工（家傭）中，只有5614人是男性，佔不到1.5%。埃曼笑說：「我是少數中的少數。」 作為少數族群中的少數，他表示，初到香港時，的確交不到朋友，放假時，都和在香港工作的菲律賓親戚度過。他說：「生活上男性朋友的確比較少，必須要特別找才能找到。」 在香港從事請男傭工作並不容易，根據香港某中介公司網站的介紹，香港入境事務處從90年代開始，對申辦男性外籍家務助理的審批條件及程序日益嚴格。原因指是擔心引入大量男性外籍家傭容易造成社會治安問題，又或被僱主用來從事非家傭性質的工作，成為「非法勞工」。 但埃曼認為，僱主對家傭的刻板印象才是導致男性家傭成少數的關鍵。他說，就是因為這個社會的刻板印象，像是大家認為做家事、照顧小孩和長輩是女性的工作。他說：「女性可以，男性也能做。若人們覺得家務只有都是女性在做，這是對女性能力的鄙視或輕視。」 同時他認為有些香港有錢人家有花園，僱主可能認為男人才可以完成園藝工作，他認為這也是歧視。 「我們就是勞動力」 香港政府規定，在香港「通常居住」連續七年以上的人，有資格成為永久性居民，但《入境條例》規定合約工人無論在香港工作幾年，工作期間都不能算是「通常居住」。根據規定，外傭早在辦理傭工簽證時便要作出「無意不返回原居地」及「合約完結後離開香港」的承諾。等於是將屬於合約工人的家傭，拒於永久性居民資格之外。 過去曾有在香港居住並工作近27年的菲律賓女傭，申請永久居留，但2013年遭到香港最高法院駁回。當時一度掀起外勞移民權利的法律爭辯。 當談及對家傭的歧視，埃曼眉頭深鎖，表情嚴肅起來，「家傭價值完全被低估了」。他指出，很多香港官員或政治人物認為家傭是個不需技術、不用頭腦的工作。 埃曼為受虐外籍幫傭發聲，也代表勞工團體向外發言。 埃曼表示，其實家傭必須聰明地分配時間，且身兼多重角色，既是保姆、廚師，也是清潔工。他強調：「這是個很艱難的職業，根本沒有香港人想做。」 每天的家務工作，使埃曼對於家傭價值被社會低估的體會越來越深，這也促使他決定要捍衛菲律賓海外勞工的權利。在當了兩年的男傭後，埃曼增加了另個身份，外傭團體「亞洲移居人士聯盟」（Asian Migrants Coordinating Body）的組織代表。 當BBC中文首次與埃曼見面時，埃曼在菲律賓中期選舉香港投票站外，忙著指揮隊伍，有時則會帶領其他菲籍女傭齊喊競選口號，途中電話更是接個不停。 1993年起，埃曼成為約3500人組成的組織領袖之一，整個組織中只有5名男人。埃曼更一度被提名為組織主席，但他婉拒，因為他認為女性應該會更了解女性。 不過站在第一線的埃曼，也讓他的名字常出現在媒體版面，為受虐外籍幫傭發聲，也代表勞工團體向外發言。他更曾組織帶領2000人走上香港街頭爭取勞權，他說：「香港政府2003年曾一度調低我們的薪水，因此我們才站出來抗議。」 埃曼是外傭團體"亞洲移居人士聯盟"（Asian Migrants Coordinating Body）的組織代表。 香港政府2018年9月針對外傭最低工資調漲2.5%，由每月4,410元增加至4,520元。 話鋒一轉，埃曼也抨擊菲律賓政府的經濟政策。他向BBC中文抱怨，菲律賓的護士、老師都因為薪資太低，而被迫要出國從事低階的勞力工作，包括幫傭，和家人分離，他舉例，很多菲律賓的專業醫師，都到美國當護士，他說：「政府沒有提高薪資是最大問題。」 為自身國家的勞工、經濟問題發聲，埃曼自認是「使命」，但其實還有另個原因。埃曼和同在香港幫傭的菲籍妻子有個不到兩歲的孩子，提到女兒，埃曼再度恢復笑容，不再像談勞權般的激動。 埃曼和同在香港做幫傭的菲籍妻子有個不到兩歲的女兒 他說：「我希望女兒不需要像我一樣，離開家鄉到海外工作27年。」他認為，香港不是很歡迎菲律賓人留下來，因為家庭幫傭不像「專業人士」待七年可以取得永久居民權。他說：「我們就是勞動力。」 埃曼說：「當有一天他們不需要我們的時候，等我們老了、病了，就會要我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