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砂拉越（上）：大馬良好種族關係典範？
BBC中文網記者從馬來西亞半島飛抵東馬婆羅洲砂拉越州（Sarawak）首府古晉（Kuching）後發現，到那裏不像一般國內航班那樣沒有入關程序，而必須像海外入境那樣過關蓋章、按手印。
砂拉越州首府古晉是東馬最大的城市，圖為砂拉越河畔的州議會大廈。（攝影：子川） 古晉當地人說，砂拉越州為了保護本地資源，來自西部的居民也需要像外國人一樣走這個程序，如果工作，則需要每年延續辦理工作簽證。東馬和西馬另一個不同之處就在於，在這裏信奉伊斯蘭教的馬來人並不佔多數，種族構成更加多元化，有數十個土著族群。 古晉國立砂拉越大學（UNIMAS）佔地面積廣袤，環境宜人。但粗略看去，這裏的學生中華人數量似乎不多。記者與該校社會科學學院副院長艾哈邁德·尼扎爾·雅庫布博士（Dr Ahmad Nizar b. Yaakub）會面，他首先介紹為什麼東馬與西馬有如此大差別： 「在西馬，1511年以來相繼被葡萄牙、荷蘭、英國、日本（短期）作為殖民地。英國殖民者對當地各族人民分而治之。從印度南部帶來印度人，在種植園工作，創造一個在特定區域生活、從事特定工種的人群。從中國來了中國人，在市區、錫礦等特定地區生活和工作。包括馬來人在內的土著人群多數在自己的區域內生活。」 「馬來西亞獨立之後，這種情況不能夠突然發生改變。大馬政府緩慢稀釋英國殖民者的分而治之政策，這需要時間，而且需要一些勇氣，因為當各族人民習慣於生活在自己的區域、做自己的特定工作時，要討論如何打破這種局勢。有人認為大馬政府的新經濟政策是專制性的『社會工程學』做法。當這種情況發生時，當然有人不高興。 雅庫布博士對砂拉越種族關係態度樂觀 歷史沿革 雅庫布博士表示，在西馬半島的上述情況在東馬的砂拉越州和沙巴州並不存在。「比如，在砂拉越，布魯克王朝的建立者、英國殖民者詹姆斯·布魯克到來之前，當地人分為33個不同的民族，其中只有3個民族是主要民族，即佔20%的馬來人、佔30%的華人和佔30%的依班族人，其他30個民族只佔20%。布魯克王朝期間，這裏都沒有分而治之的狀況，沒有任何種族被指派特定的工種、住在特定區域，人們可以自由遷徙。」 「這點與西馬不同，我們不需要『社會工程學』，砂拉越的問題更多是城鎮與鄉村地區發展的不平衡；西馬也有城市與鄉村的差異問題，但是因為分而治之政策以及當地人必須面對的『社會工程學』政策，他們有更多問題」，他說。 砂拉越大學社會學學院高級講師蘇非安·曼蘇爾（Suffian Mansor）介紹，砂拉越各種族之間的關係遠沒有西馬那麼緊張，屬於比較正常的情況。「儘管種族構成比較複雜，但各民族之間的關係很好。砂拉越和沙巴曾經是文萊蘇丹國的一部分，文萊衰落之後，出現了一些革命組織和獨立運動領袖，試圖在文萊統治下獲得一些權力。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古晉的當地領袖請求布魯克的幫助。」 「當地人以為布魯克代表英國，但其實他只是代表個人。他幫助平定了古晉的亂局之後，古晉老城被送給他。那之後，砂拉越局勢更複雜，統治者是白人，有些尷尬，很多本地人不喜歡他。布魯克得到了英國海軍的支持，沒有人能打敗他。後來，他還招募土著依班人當兵。」 曼蘇爾：砂拉越能夠接受和改良文化 種族和諧？ 曼蘇爾表示，砂拉越人可以接受外來者。「在英國殖民時期，華人被迫從事體力勞動，比如錫礦，居住在特定的區域。砂拉越很不同，第一批福建人來到這裏，在古晉定居，當時人不多。後來客家人來了，在古晉的一個區生活下來，在當地礦場工作。華人與本地土著關係正常，是友好的。砂拉越幾乎沒有華人與土著之間發生衝突的紀錄。」 「後來福建人來了，統治者布魯克讓他們生活在詩巫（Sibu），當地人接受了他們，沒有任何緊張關係。砂拉越人尊重彼此，歷史創造了這裏的社會。在這裏可以看到馬來人和其他土著在華人餐廳吃飯，這在西馬是很難看到的，除了檳城。包括飲食在內的華人文化甚至有些已經融入了本地土著的生活中，有些飯菜已經成為當地美食的代表。砂拉越能夠接受和改良文化。」 儘管如此，近年來的情況似乎有所改變。砂拉越大學政治與國際關係系高級講師露茜·塞德爾森（Lucy Seidelson）來自詩巫，母親是華人。她對記者表示：「我曾多年在海外學習工作，回來之後驚訝地發現，本地人特別是馬來人還不如我走的時候對其他種族更有包容性—我們已經習慣了與其他種族的人併肩生活，社會更開放，在詩巫能看到華人開的商店和馬來人商店比肩相鄰，餐廳裏也會提供兩個民族的食物，這很少見」。 塞德爾森解釋，但是近年來，由於西馬人的湧入，有些地方開始強調穆斯林清真飲食，宗教人士也來了，甚至有激進主義者滲透進砂拉越，西馬政治也來了。「到目前為止，砂拉越政府得以在政治上不受影響，但是宗教極端分子很難控制，因為多數人持學生簽證來，帶來很多問題，出售豬肉等等現在成為受關注的事情；在大學裏，我們以前從來沒有就巴勒斯坦問題有過不妥，現在此事卻將學生分裂，先是種族，現在是宗教，甚至意識形態，這更不好。」 砂拉越州種族構成遠比西馬來西亞複雜（攝影：子川） 華人生態 那麼，在砂拉越生活的華人經歷如何？有沒有遇到過歧視？在古晉一家建材公司的管理崗位供職的華人詹為全在接受BBC記者採訪時說，他的祖父從中國福建來到婆羅洲，以修理自行車為生，一家人就這麼住了下來。 「我的兩個妹妹都上過華小，我自己沒有，因為寫漢字時很用力，寫不好，上中文班的時候被老師罵，後來就不上了。中小學讀的都是馬來人的學校，大學在澳洲學會計，畢業後回到古晉工作。本地華人找工作不難，因為砂拉越保護當地人，外面的人過來需要辦理工作簽證。」 詹為全告訴記者，當地90%的華人會去海外上大學，「公立大學的話，這邊可能1000個人中有500個保送的馬來人，其他種族的申請者分享剩下的450個名額」。他本人將來也會送女兒出國讀書。 他覺得，作為華人，在砂拉越成長，沒有遇到大問題。「畢竟這邊是東馬，不像西馬的華人，被馬來人壓制比較嚴重，不能有太大的動作。因為這邊的土著比較懶散，相對勤勞的華人在這邊機會會多一些，人口佔比例也比西馬那邊高。」 詹為全感到，砂拉越的種族關係比西馬要好很多。「在政府部門會有歧視，因為公務員一般都是馬來人和土著，華人一般做生意。不管哪個政黨，只要有心為華人而不是為自己做事，都是好的。但很多時候偏向目的，而且越離越遠。所以華人對他們沒有太大希望，沒有希望，就沒有失望，華人就靠自己，不想那麼多。」 塞德爾森（右）對華人在大馬的境遇表示同情 缺乏發聲機會 有一半華人血統的砂拉越大學高級講師露茜·塞德爾森小時候沒上過華文學校，但「很希望我上過華文學校，我從未與任何其它種族和宗教有過問題，因為在砂拉越，特別是詩巫，華人與各個土著民族通婚的現象非常普遍」。 「我來到古晉之後，卻沒有意識到買的房子在馬來人聚居區，買不到豬肉，很多事情都不方便。這些年來，尤其過去的兩年，我感到非穆斯林的生活越來越難。首先，我們沒有得到反映問題的正確管道。如果你去說出自己的不滿，你會得到很不好的評語。總的來說，砂拉越目前情況仍然比西馬要好，但是我不確定將來能夠繼續保持良好的種族關係。」 塞德爾森坦言，如果她需要申請什麼而填表，比如買房申請，就不會把自己歸到華人，而會填馬蘭諾族，因為這樣會更容易，如果填華人，往往會自動失去很多資格。「華人買家買房的時候要比其他族人付更多的錢，就是因為華人被認為是富有的。」 「我同情華人，因為這裏的假設是，所有的華人都有錢，這不是事實，有很多華人是窮人，而且他們沒有機會發聲，沒有得到正確的代表。他們是政府歧視性政策的受害者—因為你是華人，不能做這個，不能做那個。有很多居住在農村地區的華人非常需要政府的幫助，但不幸的是，因為是華人，沒有得到任何幫助。我曾經與一些政治人物談到貧窮的華人人群，他們居然會覺得可笑。」 雅庫布博士舉例說明砂拉越的問題：在華人佔多數的詩巫，一些地區有馬來人聚居。前幾個月，當地有一個曾經由馬來人佔多數的區域，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馬來人逐漸搬走，華人逐漸多了起來，想把一條街道重新命名為華人領袖的名字。馬來人表示不滿，最後通過談判，華人在這件事情上取得了勝利。但是同一區域的公園被以馬來領袖命名，兩個社區都同意了、都表示滿意。這種事情在砂拉越會發生。 聚焦砂拉越（下）將重點探尋大馬學者和媒體對當地富有爭議的水壩建設及中馬關係的看法。 （責編：路西） 如果您對這篇報道有任何意見或感想，歡迎使用下表給我們發來您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