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疫情中反覆遭受煎熬的歐洲華人
2月24日，德國舉辦一年一度的「玫瑰星期一」大遊行。上萬人盛裝打扮，加入狂歡隊伍，向空中拋撒鮮花，一路又唱又跳。遊行中還有以新冠病毒為主題的花車表演，氣氛熱烈，持續數小時。然而當天晚上，德國媒體報道，有兩人確診感染新冠病毒，而他們在狂歡期間「接觸了無數人」。
吳君站在亞洲超市送的新鮮食物面前，這些食物與之前囤的乾貨搭配吃，盡量延長出門時間。 居住在德國西南小鎮巴登-巴登的華人夫婦楊麗和吳君立即警覺起來，開始籌備各種防疫物資，並減少出門次數。而當時大部分當地人並沒有在意，認為只是普通感冒。 「我們在國內已經經歷過了，所以比較能夠從小火苗中看到發展趨勢，」楊麗說。 在家辦公的爭議 楊麗夫婦1月18日回上海過年。當時武漢報告了數十例確診病例，其他城市有零星個例。據他們觀察，地鐵上幾乎所有人都戴著口罩。兩天後，中國醫學專家鍾南山首次宣佈新冠病毒「人傳人」。 隨後疫情在中國大規模擴散，湖北多個城市封城，重災區武漢因病牀不足、檢測試劑不夠等因素而上演了一幕幕悲慘故事。2月1日，楊麗夫婦回到德國，就開始奔赴藥店和超市，為國內的家人購買防疫物資。許多海外華人也和他們一樣行動起來。 好不容易，他們籌備了70個醫用口罩，凖備發往國內。但聽到狂歡節確診病例後，他們便把這些口罩收進了自家的櫃子。除此之外，他們還儲備了3瓶消毒噴霧、7瓶酒精搓手液、2個N95口罩、7包濕紙巾和1盒酒精棉片。 楊麗一家提前凖備的防疫物資。 丈夫吳君在當地從事汽車行業。看到狂歡節後的確診新聞，他在2月底告訴公司，要開始凖備申請遠程辦公的權限，著手在家辦公。不過，所有人都對他說，「沒必要吧」。 他說這話後僅僅一天，公司一名員工請病假。一周後，公司實施員工居家辦公。又過了幾天，該員工確診感染新冠病毒。 「事實證明，的確應該在2月底就開始居家。因為一旦該員工提早確診，整家公司都要立刻封閉，」吳君認為，公司沒能提前警覺，及時採取措施。 「老闆讓我摘下口罩」 楊麗還根據德國聯邦民防與災難援助辦公室提供的應對緊急情況物資清單囤了不少糧食。 從3月開始，德國確診病例迅速攀升，當地人也開始囤貨。到了中旬，德國報告病例近萬。16日，楊麗公司的老闆從法國疫區回來，有感冒症狀，女兒也發燒、咳嗽。她再度警覺起來，掏出包裏的口罩。 當天開會，所有人都要集中在密閉的會議室。但考慮到西方民眾認為，只有病人才戴口罩，而給民眾提供專業防疫建議的德國聯邦疾控機構羅伯特·科赫研究所（Robert Koch Institut，簡稱RKI）也一直認為，沒有足夠科學證據表明，戴口罩可以防止病毒感染，楊麗猶豫再三。 她最後決定戴上口罩。「我對他們說，是因為我自己感冒不想在會議室傳染給大家，希望大家理解。」大家報以尷尬的微笑。 不過，會議結束後，老闆私下對楊麗說，「出了會議室把口罩摘下來，以免在辦公室引起恐慌。」楊麗無奈地摘下口罩，自我安慰說，「出了會議室，空間還算開闊。」 進入4月，德國確診病例突破8萬，全球排名前五。RKI這時更新了一條對口罩的表述，「考慮到無症狀患者具有傳染性，戴口罩可減少傳播風險。」 英國超市遭遇 海外華人因應各地不同的防疫措施和自我風險承受力，決定是否戴口罩。在荷蘭海牙的佳音告訴BBC中文，她所交往的華人圈裏，很多人從2月就開始戴口罩，不過由於怕引起恐慌，女生大多用頭巾遮面，彷彿穆斯林。 在意大利米蘭，人們排隊盡量間隔兩米。 而住在意大利米蘭的柳月對於戴口罩，則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她秉持意大利人崇尚的個人主義和公民自由，認為「沒有必要麻煩成那個樣子，做法律要求做的，就已經挺負責任的了。」 戴不戴口罩也許只是個人選擇，但對於居住在英國的何峰來說，口罩卻給他的生活蒙上了一層陰影。 3月24日，英國開始執行為期三周的封城防疫，限制民眾出行，並要求盡量居家辦公。許多店鋪也提醒人們，排隊要間隔兩米。 幾天后，何峰去超市買菜。他接受英國政府的說法，認為戴口罩並非防疫必須。不過，由於對貓毛過敏，隨時可能打噴嚏，出於尊重他人的考慮，他還是戴上口罩。周圍也有不少人戴著口罩。 就在他挑選物品時，背後有人大喊「滾開！滾開！」他轉過頭去，一個白人衝著他喊道：「離我遠點！」 這個超市過道狹窄，很難達到相隔兩米的規定。何峰對他說，旁邊的人站得更近，怎麼不說他們。但老人還是衝他大聲叫罵。為避免發生更大衝突，何峰只好走開。 「這算是種族歧視，讓我挺不舒服的。但當時還是忍了，畢竟是特殊時期，而且他又上了年紀，出來買菜冒很大風險。」他說。 在海外和中國都受氣 此次新冠疫情最早在中國武漢被發現，後來在全球蔓延，中共當局被廣泛質疑隱瞞疫情，延誤了防控。後來，公眾對病毒的源頭產生爭議，中國人食野味的刻板印象也成為焦點。海外華人因此成為替罪羊，備受責難。 疫情下的意大利米蘭 「我後來發現，如果別人對你有偏見，那你戴不戴口罩都是一樣。」何峰說，他最近經常見到網絡上污蔑中國人的言語和視頻。 凡是在臉書上見到朋友發表歧視言論，何峰總忍不住辯論幾句。對於有些堅持己見的人，他索性選擇「友盡」，至今已經刪除了幾百個朋友。 另一方面，中國疫情趨於緩和，境外輸入成為焦點， 「祖國建設你不在，千里投毒你最快」、「警惕海外來的洋垃圾」等言論比比皆是。何峰形容，在歧視異己方面，中國和海外是「一個硬幣的正反面」。 「我覺得進入了比較可悲的時代，在疫情面前沒有看到世界大團結，反而是看到更多的污蔑、更多的歧視和區別對待，非常難過。」他說。 在德國的楊麗夫婦說，他們在當地被問得最多的是：「中國人到底吃不吃狗？吃不吃蛇？」 不過在德國，種族歧視是個敏感話題。「大家在日常生活中絶對不會越過、甚至是接近這條線。所以我們很少會見到周圍有很嚴重的歧視發生。」楊麗說。但這次疫情令民族主義情緒升溫，加上社交媒體的推波助瀾，她也擔心海外華人越來越不好過。 （應受訪人要求，文中人名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