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疫情：面對長期蕭條，「不要黃色經濟圈」的香港思考前路
在全球遭遇由COVID-19新型冠狀病毒病疫情所引發之經濟停頓下，香港過去一周連續公布了幾項異常差勁的經濟數據。其中最受矚目的，要算是2020年一季度本地生產總值（GDP）同比下跌8.9%，創下香港官方自1974年一季度有統計記錄以來最差表現。
新型冠狀病毒疫情下，香港市面蕭條。 這本來算是意料中事，但香港財政司司長陳茂波公開形容，出口、消費和投資開支——香港經濟的「三頭馬車」（三駕馬車）——如今「死火」了。這讓市場更為擔心香港經濟前景之餘，也讓香港經濟結構單一的討論再次浮上水面。 但正當刺激消費成為兩岸四地都在探討的「救近火」課題之際，北京主管香港事務部門接連發文，一來把經濟步向衰退歸咎於去年6月爆發的反對《逃犯條例》修訂案「反送中」示威，二來把示威衍生出來的所謂「黃色經濟圈」，與示威中的暴力衝突和恐怖主義相提並論。 香港如何重振疫後經濟， 比其他經濟體來得複雜，卻又似乎是無可避免的要比其他人複雜。 新冠肺炎下的香港經濟到底有多差？ 星期一至星期三（5月4日至6日）之間，香港政府統計處先後發佈了2020年第一季度本地生產總值（GDP）預估數字、3月份零售業銷貨額，以及第一季度食肆（餐館）收益及購貨額臨時數字。 其中，一季度GDP同比下跌8.9%，明顯比2019年四季度的負3.0%更趨惡化。香港財政司司長陳茂波解釋說：「造成這情況的原因，一方面是前兩年開始的中美貿易磨擦影響到我們的出口，再加上去年的社會事件和暴力衝擊，以至近期新型冠狀肺炎疫情的影響。」 「我們經濟的三頭馬車──出口、消費和投資開支，三頭馬車都可以說是『死火』了。」 緊接髮表的零售業總銷貨額同比跌42%；食肆總收益同比跌31.2%，進一步說明消費層面的惡劣情況。而在4月20日發表的2020年1月至3月區間失業率4.2%已為九年來最高，特區政府指出，餐飲服務業的失業與就業不足情況「極其嚴峻」。預定於5月19日發佈的2月至4月區間失業率似乎難有樂觀。 荷蘭ING銀行大中華經濟師彭藹嬈認為，「反送中」抗議活動開始恢復，給香港經濟帶來額外挑戰。示威活動也會讓失業者求職時間拖長，導致失業率進一步攀升。她進一步向BBC中文記者指出，失業人數增加自然影響消費意欲，然而失業率或因統計誤差而導致未能反映最真實情況。 彭藹嬈博士說：「低下階層的，打兩份工，一份沒了，還有一份的，它就不當你失業。這些人未必能被算到統計數字中，但卻實在地影響著消費與消費意欲。大家（消費者）都會變得謹慎。」 路透社熱點透視專欄（Reuters Breakingviews）專欄作家麥慧琳（Robyn Mak）指出，截至2019年第四季，香港房地產中介、證券中介等多類自僱人士合共達22.3萬人，這些自僱人士的主要收入受到多大影響難以得知。同樣地，國泰航空公司、香港迪士尼樂園等企業要求員工放無薪假，這類僱員數量也難以量化統計，導致香港失業率看起來還不是那麼惡劣。 香港特區政府能做些甚麼去恢復經濟？ 彭藹嬈斬釘截鐵地對BBC中文記者說：「其實沒什麼可以做。」 全球檢疫措施下，旅客外遊意欲受到抑制。 「以今時今日的環境，無論政府做甚麼都會遇到障礙……目前最大的問題似乎是示威與隔離檢疫。你要不放鬆隔離檢疫，但後果會非常嚴重，香港可能會出現第二波疫情。」 香港與澳門防疫工作被普遍認為優秀，兩地同樣非常依賴旅遊業帶動消費。香港旅遊業界近日除持續要求政府在財政上施以援手，也在呼籲港澳兩地優先恢復通關、旅遊。 但彭藹嬈分析說，香港與許多旅遊目的地均有其入境隔離檢疫措施，影響遊客出境意欲，大陸遊客也可能擔心在海外遭遇歧視與襲擊而不欲赴海外旅遊。即便假設恢復大陸遊客赴港，在「反送中」示威恢復後恐更趨暴力的預期下，大陸遊客同樣可能擔心在香港遇襲。 倫敦財經智庫凱投宏觀（Capital Economics）中國經濟師朱利安·埃文斯—普里查德（Julian Evans-Pritchard）也在一份研究筆記中指出，雖然香港防疫工作成功，持續實施的社交隔離措施對消費活動造成的影響較少，但閉關鎖國措施在世界各地擴散也將在二季度進一步讓貿易和旅遊活動疲軟，失業問題惡化將拖慢經濟復蘇進度。 疫情下香港零售業同時失去大陸遊客與本地消費者。 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韋森費特政治經濟學教授孔誥烽對BBC中文說：「香港財政向來保守，『彈藥』很多，儲備很多。但香港要增加政府投資，不是量的增加，而是做得更有效率、效能。大家也知道特區政府做了不少『大白象』，然後像沙中線（鐵路）出了質量問題，浪費金錢。對背後的建築大企業有利，對整體經濟沒甚好處。」 孔誥烽認為，短期而言「派錢」算是好方法，有助刺激消費，解民眾燃眉之急。 實際上，特區政府已在1月和4月啟動或承諾推出兩輪共1657億港元（216億美元；1532億元人民幣）的抗疫紓困措施，當中包括多種「派錢」措施，但大部分項目仍待立法會審批。親建制陣營與北京駐港機構控制媒體指控泛民主派等「反對派」意圖「癱瘓管治、動搖法治、破壞安寧」，非建制派則批評許多「派錢」措施沒能惠及最有需要救濟的弱勢群體。 彭藹嬈也認為「派錢」未能「派對對象」，建議在既有計劃外增加、加快建設公營租住房屋，「這樣對投資增長有幫助，也可以解決市民對住房的怨懟」。 「黃色經濟圈」危害香港經濟？ 「黃色經濟圈」組成商家以餐飲和零售為主。 中國國內旅遊活動在剛過去的五一勞動節小長假似乎得到顯著恢復。據中國文化和旅遊部統計，5月1日至5日，全國共計接待國內遊客1.15億人次，實現國內旅遊收入475.6億元人民幣；商務部稱，餐飲住宿業逐步復蘇，消費規模已恢復至去年同期70%。 而在限制通關措施下，自2003年以來已習慣在五一假期接待大量大陸遊客的香港，今年「預期之內」沒有接待一個大陸旅遊團。據香港入境事務處統計，5月1日至5日，全港共有539名大陸遊客入境，是2019年99.7萬餘人次的0.054%。 「反送中」示威者社群意識到，這是第一個「完全屬於香港人」的「五一黃金周」，銳意趁機宣傳同路人組成的「黃色經濟圈」，號召同路人趁假期到「黃店」消費，五天下來，聲稱創下超過1億港元業績。 此時，北京相關部門接連發文抨擊示威者與「黃色經濟圈」。5月1日，中國中央政府駐香港聯絡辦公室（香港中聯辦）發文稱，「香港一些極端激進分子喪心病狂，繼續煽動市民參與暴力活動，甚至威脅在公共場所放置炸彈」，「實施恐怖主義威脅，香港昔日引以為傲的法治和自由遭受踐踏，萬千市民失去『免於恐懼的自由』」；「一些反對派政客為在立法會選舉中多撈席位，罔顧自由市場規則，極力炒作所謂的『黃色經濟圈』，人為製造社會撕裂，不擇手段滋擾、破壞無辜商戶，是一種政治綁架經濟的『政治攬炒』（政治同歸於盡）」。 五天後，上一級的中國國務院港澳事務辦公室（港澳辦）接力發聲明稱，「『黑暴』『攬炒』是香港社會的政治病毒，是『一國兩制』的大敵。『黑暴』一日不除，香港一日不寧。中央絶不會坐視這股破壞性力量肆意癲狂」，「全社會要一致行動，止暴制亂、恢復秩序，團結抗疫、拯救經濟，關注民生、共建家園」。 親建制媒體與政治人物再次接連表態訓斥示威者與「黃色經濟圈」。隸屬中共廣東深圳市委宣傳系統的《香港商報》稱：「『黃色經濟圈』並非獨立產物，而是跟黃營的『攬炒』操作扣在一起——『攬炒』令香港百業蕭條，『黃色經濟圈』只是自保之策，力求將『攬炒』對黃營的經濟損害降至最低罷了。」 香港立法會議員，香港城市大學法學院中國法律專家梁美芬博士在《明報》撰文稱：「攬炒派詭辯光顧黃色企業是消費自由，但因政見破壞別人做生意的自由，不但是違法的行為，更違反香港營商的核心價值；此等愚昧人不配在香港做生意。」 對於這些批評，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李立峰同樣在《明報》指出這是政府的輿論操作，「大概是要將已經無可避免的經濟嚴重下滑，歸咎於社會運動和民主派的『35+』計劃（在2020年立法會選舉中奪取35席以上）」；眾新聞主筆，香港記者協會主席楊健興形容親北京媒體高調預告示威者將在五一策動恐怖主義襲擊，但「『黑暴』預告證實是謠言、假新聞，宣傳機器唯有轉移目標，攻擊『黃色經濟圈』」。 香港抗議：餐廳也要靠邊站 香港大學經濟及工商管理學院助理講師阮穎嫻博士如此形容：「整個『反送中』有很多條戰線，『黃色經濟圈』只是一條消費購物戰線。那些『破壞』、『滋擾』是屬於『勇武戰線』。」 「參與『黃色經濟圈的』，90%多做的就是『排隊付錢』而已，我看不到他們如何滋擾、破壞無辜商店。」 阮穎嫻向BBC中文記者解釋「黃色經濟圈」為何無力「政治綁架經濟」：「這個所謂集體裏的每一個人都在想著不同的東西，他們喜歡的東西也不一樣。你能看到也有一些『黃店』被罵得躺下來了。整個組織其實很鬆散，只有具備公權力的機構才有能力去綁架。」 「『黃色經濟圈』發起的五一黃金周活動鼓勵了大家為消費而走出去，反而對（新冠病毒）肺炎下的經濟寒冬有一點幫助。」 親北京報章質疑「黃店」在當前不景氣下難以獨善其身。 阮穎嫻認同，組織「黃色經濟圈」的目的從來不是為了刺激經濟，也確實只是一個很小的圈子，「只是它有一個重新分配的效果」。再者，「黃店」的經濟收益，消費者的「黃店」消費習慣，均無法像政府經濟統計一樣得到統計核算。然而，它既沒有能力大力刺激經濟，也同樣沒有能力破壞經濟。 孔誥烽倒認為，親政府陣營一直在經營「藍色經濟圈」，在書店一類文化經濟領域打壓民主派，如今親民主派只是以「黃色經濟圈」倒逼「藍色經濟圈」，「而且現在似乎有點勢頭，它（建制派）當然緊張。中聯辦自然得『下重藥』來攻擊」。 孔誥烽對BBC中文記者指出，「黃色經濟圈」並非甚麼新鮮、極端產物，從前就已有過像綠色經濟、公平貿易等例子，是消費者作出個人選擇而形成的運動。「『黃色經濟圈』並非你加入了、宣稱了、認證了你是黃色就保證你能賺錢，還有許多其他因素」。 彭藹嬈同樣認為，正是因為香港經濟自由，「黃色經濟圈」可以存在，其他像服務同性戀者社群的「粉紅色經濟圈」也能存在，但是「這只是說你的消費從商店A轉到商店B，而非創造新的消費」。 「這對GPD有什麼效果？不就是持平咯！」 香港經濟結構如何單一？疫症下談單一結構有意義嗎？ 「黃色經濟圈」會否危害香港經濟的討論似乎不會在短時間內消停，新冠肺炎疫情同樣未到達塵埃落定的階段。但在這些不確定性之下，香港經濟結構是否單一的討論，同樣持續。 香港政府統計處列出金融服務、貿易及物流、旅遊和專業及工商業支援服務為香港四個傳統主要行業，而它們都被歸納在服務業之下來計算香港的GDP。從2018年GDP數據看，服務業佔總體經濟份額93.1%；製造業佔1%；漁農採礦佔0.1%。 經濟分析員擔心「反送中」示威將恢復且越演越烈，影響消費意欲。 從交易對象與資金來源看，香港對中國大陸的經濟依賴也是越來越深重。2019年，中國大陸佔香港外貿總額50.8%；中國大陸遊客佔訪問香港遊客總人次78%。2018年，除離岸公司熱門註冊地英屬維爾京群島（British Virgin Islands；又譯「英屬維京群島」、「英屬處女群島」）外，中國大陸是香港最大外來直接投資來源，佔外來直接投資總額36.299%。 11月，香港大學經濟及工商管理學院院長蔡洪濱教授，在甚有「江湖地位」的《信報財經新聞》發表《香港經濟結構轉型之路》一文。當時從GDP數據看，香港經濟已進入技術性衰退，蔡洪濱教授把「當前政治事件」列為主因，反全球化及去中介化使香港支柱產業無以為繼，「唯有進行經濟結構轉型，才是香港經濟的唯一出路」。 蔡洪濱教授在文章中提出了「打造亞洲醫療教育文創中心」、「高端專業與公共服務互相促進」與「制度創新和妥善規劃是關鍵」，但近日在鳳凰衛視的訪談節目上，蔡洪濱說：「我覺得香港的經濟用『水深火熱』來說，可能都是樂觀的估計。」香港至少一兩年內看不到好的出路。 目前形勢下，經濟學家和政治學家似乎都傾向認為港府維持港英時代「積極不干預」無為而治政策，是一大問題。 彭藹嬈對BBC中文記者說：「1980年代有如此好的光景，是因為香港仍然有便宜的工人、便宜的土地，但今天要是你還無為而治，首先我看不到還有哪些競爭優勢，那你就是什麼都沒有。」 她指出，香港有的大學，好的人才，科研項目能產生經濟價值。但要是港府繼續積極不干預，而近至毗鄰的廣東深圳，遠至海外國家，都在聚焦培養科技，那人才便會流失。 就在這次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後不久，香港理工大學與澳門科技大學宣佈成功研發一套呼吸道傳染病快速測試系統。在產品的新聞發佈會上，澳門科大醫學院院長霍文遜教授向媒體抱怨，港府並未批准他們的資助申請，反而深圳市政府願意出資，結果這套由香港科研人員研發的系統，日後恐怕無法以「香港製造」身份投產。 港府「積極不干預」政策為人詬病。 2019年2月，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主導的「粵港澳大灣區」項目正式發佈規劃綱要，當時仍把香港定位為國際金融、航運、貿易中心和國際航空樞紐，但同時要求香港經濟從四大傳統產業「向高端高增值方向發展，大力發展創新及科技事業，培育新興產業」。6月，「反送中」示威爆發；8月，中共中央與中國國務院《關於支持深圳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先行示範區的意見》發佈，當中增加了金融業發展內容，旋即被香港媒體解讀為北京已決定由深圳取代香港。 阮穎嫻認為，在大灣區規劃的基礎下，香港就是要充當「大灣區推銷員」的角色，跟著大灣區規劃走，香港「本來就要賺很多錢」。 「問題是它（中國）開罪了全世界，切斷了跟許多國家的貿易聯繫。你說是政客玩弄權術也好，地緣政治也好，反正他們就開始從中國撤出來，不找中國製造東西了。那『香港作為大灣區龍頭去賺全世界的錢』這件事情還行得通嗎？」 孔誥烽也傾向認同香港過分依賴中國大陸市場導致其無計可施。他對BBC中文指出，隨著外國企業開始從中國移走生產線，中國經濟難以在短、中期反彈，繼而拖累整個香港經濟。因此多元化不能光談產業多元，還須談客源多元，開拓更多海外市場。 阮穎嫻認為，想要推動經濟復蘇，還是要先收拾眼前的政治爛攤子。但是經歷了這次疫情，有了像居家工作、網絡購物普及等新經驗，「我覺得有些事情已經開始了，只是能否持續發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