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中興事件後重新思考中國向何處去
中興事件發生後，我一直沒有寫文章，只是在微信朋友圈簡單地談了我的一點看法。這個事情對中國人震動太大，它的本質，並不在於中興違反美國禁令，將內含美國製造的受限類配件和軟件產品出口到伊朗，因為此前中興為此支付了巨額罰款，而在於不講誠信，沒有認真履行和美國政府簽署的懲罰合約。
中國人震驚的原因來自兩個方面，一是中興這樣一家全球高科技企業因失信導致的代價實在太大；二是將中國的高科技一夜之間打回原形，國人發現，芯片等所謂的核心產業原來嚴重受制於人，中國和美國的科技水平差距太大。 於是出現了很多反思文章，有憂思是對的，但我看到的反思文章，基本局限在上述兩個層次，即企業和產業或行業層面。我認為反思還應有第三個層面，即國家制度問題，也就是中國向何處去的問題。必須重新提出和思考這個問題了。 好企業和好制度 芯片之爭背後，是中美兩國國家制度的不同和衝突。 為什麼這麼講，是不是顯得有些小題大做或者故弄玄虛？ 當然不是。沒有確立一個正確的國家發展方向和框架，中觀層面的產業問題和微觀層面的企業問題，其實是解決不了的，因為在這兩個層次的制度建設和政府監管中，就會失去價值衡量標凖和坐標系，失去靈魂。人們看到，無論從整體還是個體來看，好企業其實同國家的好制度是連在一起的，西方國家的企業之所以普遍比發展中國家的企業守法、誠實經營、尊重消費者利益，並具有高得多的競爭力和創造性，原因自然有很多，但一個共同的背景，是西方的那套體制比發展中國家的體制更能促進企業合規經營，有激勵機制。中國自己也是一個例子，為什麼很多企業在走向世界的過程中，把國內的那套思維模式和做法用於對外投資，這是因為中國的制度大環境也是這樣的。 因此，中興事件的爆發，說嚴重點，實際是國家的發展方向出了問題。 中國可以複製硅谷嗎？ 不一樣的中國 這並不是說中國沒有方向。中共十九大為中國今後30年制定了發展目標，即建立一個富強民主文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這個目標和方向如果只從字面而非其實際含義去理解，當然很好，然而，假如同中國幾十年走過的路聯繫起來看，就會發生它有很大問題。最大的問題是方向和路徑出現了偏離和分離。中國所理解的現代化，無論是作為目標還是路徑，和人類已經走出來的道路，實際是不一樣的。 中共十九大為中國今後30年制定了發展目標。但中國所理解的現代化，無論是作為目標還是路徑，和人類已經走出來的道路，實際是不一樣的。 迄今為止，現代化已經取得成功的是自由民主體制，它的樣板是西方特別是美國，這套制度和國家發展學說比起人類曾經創造的其他形式來，不論從物質的豐富性還是對人的自由度來看，都要好。所以，它現在被世界上絶大多數國家接受，包括經濟上的自由市場，政治上的三權分立、法治和政黨政治，文化上的言論自由等，西方國家稱之為普世價值。是不是普世價值當然可以討論，但至少它已經推廣到了全球。 有沒有比西方"普世價值"及其制度體系更高更好的呢？有中國學者說，儒家"大同"理想比自由民主更好。我也希望如此。但先不說儒家"大同"理想是否被中國的祖先實踐過，從中國古代歷史看，已經被自身的歷史否定了。 西方的自由民主（事實上它現在不是西方的了）當然不是完美無缺的，實際上它有很多缺點，西方自己也在天天批判它。但至少現在它是最好的。未來或許有比自由民主更受大眾歡迎的制度。中國就認為自己現在走的特色之路比西方的普世之路要好。如果這個新路真能走通，不僅是13億中國人之福，也是世界人民之福。然而問題是，它真的比普世的自由民主制度更高更好嗎？ 路徑之爭 從倫敦斯坦福勒霍普發出的第一趟中英貨運列車。 道理上講，包括自由民主在內，不能規定只有一條實現途徑，所謂"條條大路通羅馬"，只要目標相同，從不同方向出發，是能夠到達同一目標的。就好像人們去南極旅遊，無論從東半球還是西半球，無論從美國還是中國，都可以到達。所以，人們沒有理由去反對中國為人類探索一條新路。但它必須有個前提，即這條路比自由民主更好，至少是一樣好，即使稍差一些，也能夠和自由民主兼容，否則，世上已經有了普世之路，為什麼還要跟著你走另一條路呢？ 現在的情況是，這麼多年來，中國走的這條路，給世人的感覺是，似乎故意要和普世之路反著走。 中國的"特色"之路體現在發展模式上，是國家資本主義，它和西方的自由資本主義正好是對著的。不是說西方的自由資本主義沒有國企和國家干預，但人家的國企不僅在數量上比中國少得多，更沒有像中國一樣從信貸到政策得到國家的大力扶持。 至於國家干預，無論深度、廣度，中國都要遠超西方，國家就常常通過國企干預市場，此外還從政策、產業、環保、勞工、人權上等進行干預。中國為了經濟發展或者做大某個企業和行業，可以犧牲環境和勞工、人權，有學者曾稱中國的發展模式是低福利和人權模式。這就是中國國家資本主義的"特色"。 就單個企業來說，西方的企業和中國企業競爭似乎感到很吃力，因為中國企業背後是國家的力量，中國企業技術上缺乏核心競爭力，其核心競爭力往往在於國家支持。然而長遠來看，這樣的核心競爭力是沒有持續性的，因為它缺乏創新最需要的自由，國家干預下的企業是不可能有自由的，而沒有自由不可能有真正的創新，有的只是模仿。雖然國家可以用市場規模逼西方企業轉讓技術，但它無法轉化成創新，所以就只能跟在人家的後面。中興之痛就痛在這兒。 拒絶普世道路的後果 上海洋山深水港。中美貿易戰特別是中興事件，體現出美國等西方國家並不完全認可中國目前的發展方式。 為什麼中國不走普世之路，一個根本的理由是，認為它是西方的，中國的國情特殊。美國說自己是上帝選民，"例外"國家，中國人也說我們是"例外"國家，有悠久歷史，世界四大文明古國，只有中國的歷史不曾中斷過，中國在古代還創造出多麼燦爛輝煌的文明，如今人口又是世界第一。這樣的國家，不是"例外"國家誰又能是？為什麼要跟在西方後面亦步亦趨？應當走一條自己的獨特路，這才是中國對人類文明所做出的貢獻。 然而，國情特殊論無論從邏輯還是現實來看，都是經不起推敲的。哪個國家的國情不特殊，難道世界上有兩個完全相同的國家？如果這個說法正確，豈不是每個國家都要走一條自己的路？特別是如果從歷史來論證中國國情特殊，更沒有說服力。中國的歷史固然特殊，但它帶給人們的是什麼？它確實創造過古代的輝煌文明，但它對人民的殘酷、這個制度的腐朽，恐怕也是其他國家比不上的。 關鍵是，中國古代文明在盛唐後就開始衰落下去了，相反，其他文明，如基督教文明、阿拉伯文明在同期或之後崛起。從對人類文明和知識的貢獻看，中國這個文明不僅遠少於西方文明，甚至可能少於伊斯蘭文明。所以，悠久的歷史其實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不過使人民受到更長時間的奴役罷了。即使要拿國情特殊做幌子，也不要扯上歷史。中國的歷史其實如魯迅先生所說，是一個"做穩了奴隸和做奴隸而不得"的歷史。中興事件暴露出中國還處於這個歷史的鏈條中。 我並不是主張中國一定要走西方的老路。如果中國不走西方老路，只要目標和方向指向自由民主，就算不喜歡這四個字，也沒多大關係。如果能走出一條不同於西方的道路，民眾能享受甚至比西方民眾更多的權利和福祉，就是中國對人類文明的貢獻。它證明世上確實不只有西方一條路能夠實現自由民主。但假如中國要走的這條路在走過一半多後發現走不通，那還是老老實實跟著西方走，省得自己費時費力摸索，還得擔心把自己的傳統和歷史走沒了。看看日本、韓國和台灣，它們跟著西方走，可自己的傳統和文化照樣保留，沒有人說他們的文化是西方文化，中國為什麼要擔心呢？ 所以中國要重新校凖方向。如果一定要走自己的路，我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中國了。 注：本文不代表BBC觀點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