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沒的泰坦尼克號：最後的探險之旅
羅哈斯（Renata Rojas）坐在父親身後，在墨西哥科蘇梅爾附近的海上劃著船。那一年她剛剛五歲，第一次劃到離岸這麼遠的地方。她正劃著，父親讓她停下來望向海底。在太陽的照射下，能看到一架飛機殘骸。她戴著浮潛呼吸管潛到水中，仔細打量起靜靜躺在純白海沙上的機翼。
自那一刻起，羅哈斯心裏就萌生了對海洋永不熄滅的熱愛。幾十年後再回憶起來，她說：「海洋靜謐而安詳，彷彿為我打開了一個新世界。」 羅哈斯一直在練習潛水，也一直在存錢，打算在2019年實現她最大的夢想：親眼看看皇家郵輪泰坦尼克號的沉船殘骸。 近年來，留給這個夢想的時間越來越緊迫了：一種會造成生鏽的細菌正在快速吞噬著泰坦尼克號。專家預測船身恐在二十年之後被分解乾淨。羅哈斯和其他一行交了錢且經過篩選的遊客，不僅是自2005年來第一批能親眼見到沉船遺骸的人，還可能是最後一批。 雖然這是個商業性質的探險活動，但也有科學意義：這家公司將採用先進的3D模型技術來分析泰坦尼克號船體，為後代保留對這艘巨輪的記憶。 泰坦尼克號的處女航從英國南安普敦出發駛向美國紐約，1912年4月12日在穿越大西洋時不幸撞上冰山，船身裂成兩半，在離加拿大紐芬蘭海岸約600公里（370英里）的地方沉沒於3.8公里（2.5英里）深的海底，至少有1500人喪生。沉船在幽幽深海里被埋葬了70餘年，細菌蠶食著金屬船身，留下數百萬個小巧的冰錐狀鐵鏽柱。 六入深海探訪泰坦尼克號的微生物生態學家約翰斯頓（Lori Johnston）表示：「比起當年在海上航行的時候，現在船上的生命可要多得多。」 細菌氧化了船身上的鐵，同時產生了這些「鐵鏽冰錐」。氧化後的酸性液體在重力作用下緩緩下滲，就形成了這些並不堅固的鐵鏽枝椏。約翰斯頓說，「鐵鏽冰錐在整艘船上到處都是，可謂別具一格。」 1986年巴拉德的探險隊造訪沉船遺址時，泰坦尼克號已經在海底沉寂了近75年。 1985年，探險家巴拉德（Robert Ballard）和團隊發現泰坦尼克號時，鐵鏽冰錐已經到處都是了。細菌每天大約能蠶食180公斤（400磅）的鐵，科學家警告泰坦尼克號預計已經時日不多。約翰斯頓說：「如果鐵噬速度加快，那麼泰坦尼克號的壽命就會越來越短，我們也覺得會是這樣。」她的研究表明，預計在20到50年內，泰坦尼克號將會被細菌吞噬得再也看不出船形。 最後一面 隨著時間的推移，無論是出於科學研究還是其他目的，看到泰坦尼克號的機會都在與日俱減。私營公司海洋之門（OceanGate）提供了一個探訪巨輪的機會。這家公司有幾艘載人潛水器，用來在北美海域進行海底探索、海洋研究以及分類編目的工作。公司自2009年成立以來已經進行過13次勘探，其中幾次也是沉船，包括在美國楠塔基特島附近沉沒的安德里亞·多利亞號（Andrea Doria），以及於美國皮吉特灣沉沒的SS Dix號。但在2019年的泰坦尼克號沉船勘探之前，該公司的海底探測都只是服務於在海洋科學及研究方面的傑出專家，還從未對付錢的遊客開放過。 海洋之門稱，從2019年6月底到8月中旬，被選中的「任務專員」會以9人為一組，每組進行為期11天的勘探之旅。專員們從紐芬蘭的聖約翰出發，坐直升機到達海上的補給船，這艘船也是任務期間的大本營。最重要的是，他們至少將有一次潛在海中親眼一睹泰坦尼克號沉船的機會。 任務專員們會和勘探隊員一起乘坐最新升級後的泰坦號潛水器。下水之後，他們要協助勘探隊員使用激光器和聲納儀等精密儀器，通過成像技術繪製泰坦尼克號有史以來最精細凖確的3D模型。11天的勘測之旅算上所有設備使用費的票價為105,129美元（8.13萬鎊）——算上通脹，差不多是1912年泰坦尼克號亡命之旅一張頭等艙船票的價格。 起初，讓非專業人士潛入海底的想法簡直是天方夜譚——水溫僅為1攝氏度（34華氏度），海底巨大的壓力能輕而易舉地將人擠扁。但是海洋之門勘測旅行的總負責人佩里（Joel Perry）認為安全方面沒有問題。佩里有著近30年的潛水經驗，他說：「只是聽上去危險，實際上沒那麼可怕，而且我們也不是什麼人都收。我們有一套嚴格的篩選流程，確保他們適合這趟旅程。」 佩里表示，海洋之門明文規定申請者的身體和精神要能夠支撐為期一周的海上活動。「我們會考慮，如果要在封閉的車裏待上8個小時，跟這位申請者一起的話受不受得了。」除了性格隨和、體能良好之外，出發前所有任務專員還必須接受4小時的「直升機疏散培訓」，一旦飛機失事，大家知道如何應對。培訓會在一個巨大的水池裏開展，專員們會被安排到沉入水中的機艙內學習如何應急疏散。 成功錄取的申請者都像羅哈斯一樣記錄良好。佩里稱她為「頭號顧客」，並說：「她對海洋勘測和泰坦尼克號都有一種持久的熱愛，在潛水界人稱『大力鼠』（動畫片中一隻擁有超能力的老鼠）。」 羅哈斯能夠入選的首要因素——也許是最重要的因素，是她豐富的潛水經驗。雖然她還很年輕，但面對危機時所展現的勇氣讓教練們都十分吃驚。 泰坦尼克號沉沒在3.8公里（2.5英里）深的海底。 羅哈斯說：「剛開始不跟爸爸而自己潛水時，遇到過一次突發情況。我鑽進一個洞裏，結果弄壞了一個空氣閥門。」由於保養不到位，連接氧氣管的調節器裏一個O形圈也爆炸了，在水下18米（60英尺）處，她的氧氣開始洩露。但羅哈斯並沒有手忙腳亂，她遊向教練，借了點氧氣過來。「他問我情況如何，我說，『沒問題，我還想繼續潛』。大多數人遇到這種事都會驚慌，馬上就浮到水面上去。」從加勒比海和北冰洋的自由潛水，到更高階的洞穴潛水，甚至是離心機訓練（宇航員用來適應重力的訓練），羅哈斯都經驗豐富，海洋之門希望其他申請者也能如此。 羅哈斯成為任務專員完美人選的另一個原因，是她從小到大都對泰坦尼克號的一切抱有熱情。這都是源於一部1953年出品的黑白電影，第一次看時她還只是個小女孩，但從此之後，這艘巨輪的魅力以及其沉沒悲劇之謎就深深印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即使到了現在，她仍然收集著有關泰坦尼克號的書籍、雜誌和剪報，自豪地擺在紐約的家裏。「（關於泰坦尼克號的）每部電影我都看過，但不是每本書都讀了，」她承認說，「可能還是有不知道的。」 1985年沉船一被發現，羅哈斯就立刻轉攻海洋學，並開始為親自探訪而存錢。 她見到了巴拉德本人，但被告知不會有人再到沉船地勘探。她被深深打擊，重新回到了銀行的老本行。 兩年後，她在電視上看到一個叫伯克利（William F Buckley）的人，剛剛結束了泰坦尼克號的沉船參觀之旅從潛水器裏出來。羅哈斯說：「他不是海洋學家，只是個富翁。」當下她便意識到巴拉德錯了。只要找對了機構，資金又能到位，沉船之旅的大門就不會關閉。 直到2012年，泰坦尼克號被發現近30年後，羅哈斯才買到一張美國深海探險公司（Deep Ocean Expeditions）的票，進行一次沉船遊。這無疑是一場世紀之旅，雖然略帶傷感，但也無疑是紀念泰坦尼克號沉沒100週年的絶佳方式。每隔幾周，羅哈斯就會向公司發送郵件，以確保旅行計劃一切順利。但在2月份，距離出發只有兩個月時，行程忽然取消了。羅哈斯說：「那種傷心失望真是無以言表。我大概花了一年時間才平複情緒，之後才開始重新考慮這件事。」 地盤之爭 自沉船發現以來，人們對於參觀泰坦尼克號殘骸一直爭議不斷。柯侃農( David Concannon）曾擔任海洋之門的律師，如今是勘探隊的負責人。他說，1985年，巴拉德和法國隊友們出水還不到24小時，就開始爭論起沉船的管轄權和訪問權。幾個回合後，巴拉德先發制人，擬下一個國際協議，規定以後不再對沉船殘骸展開勘探，但法國對此不予理會。 自此之後，對於想要參觀沉船的個人以及海洋之門一類的公司，英美法加四國政府展開了激烈的地盤之爭。 目前，柯侃農為海洋之門提供諮詢建議。他說：「實則是爭奪控制權。誰管控了沉船遺址，就有權修復沉船，拍攝影片。過去30年來，四個國家一直就控制權爭論不斷，從這個角度看就很好理解了。」他還表示，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Noaa）頒布的規定和限制等都過分嚴苛，認為前往海底參觀泰坦尼克號的人，即使無意毀壞文物，也會破壞船體完整，影響這處水下文化遺產紀念地。 研究人員將乘坐潛水器駛向幽暗的深海，勘測鏽跡斑駁的泰坦尼克號沉船。 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的規則並沒有真正實施，這對於海洋之門來說無疑是一大幸事。過去曾有過法律制裁，但並沒動真格的。柯侃農說："如果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強行執法，也沒人會聽，還是該來來，該潛潛，想幹嘛就幹嘛，然後拍拍屁股走掉。" 沉船遺跡與加拿大海岸的距離之遠，也加劇了海洋混戰的局面。柯侃農表示，領海的海域寬度為19公里（12英里），經濟海域則為160公里（100英里）。而泰坦尼克號距離紐芬蘭有600公里（370英里），也就是在公海領域。 儘管對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的規定嗤之以鼻，但佩里表示海洋之門會遵循規則辦事。2019年的勘測任務除了為遊客提供一生難忘的旅程外，還將使用3D繪圖技術，拍攝沉船全貌，這可是10年來的頭一次。泰坦號潛水器配備聲納和激光掃描設備，將從幾十億個空間數據點捕捉泰坦尼克號的形態，所有技術設備均由媒體公司模擬奇觀（Virtual Wonders）提供。各項數據將交由液冷超級計算機處理，之後得到一個超高分辨率的3D模型，與現有模型完全不同。模擬奇觀首席執行官鮑曼（Mark Bauman）說：「第一年我們能得到詳細的船頭和船尾圖，內部圖還要花上幾年，但相信每一年都會有新進展。」 鮑曼表示，在海洋之門總計六周的勘探活動中，遊客將多次從海面駛過沉船地，可能會親眼目睹在噬鐵細菌作用下船體的變化。他說：「對比上次測量的結果，我們應該能用三角測量法推算出泰坦尼克號何時會鏽成一堆廢鐵。」 佩里稱，和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開放其沉船的可視化數據一樣，海洋之門繪製的泰坦尼克號3D模型和所有數據也會免費提供給有需要的科研人員，其中部分資料還將借助公司的非盈利機構海洋之門基金會進行教育和宣傳。 鮑曼還希望通過不同的娛樂載體，為非科研人員群體帶來沉浸式體驗。「我們計劃開發AR和VR程序，可能還會與遊戲搭售，這樣人們就能來一場潛艇自駕遊了。分辨率會比3D Imax還高。」鮑曼說。 任務專員們要在潛水器內部和補給船上兩處幫忙收集資料，這是一個創新的想法，也是本次旅程最吸引羅哈斯的一點。自從5年前第一次知道海洋之門，她一直都在關注該公司的發展。羅哈斯說：「我什麼都想嘗試，但最想試的是操作潛水器和與水面聯繫。我們是勘探隊的一員，不是普通遊客。」如果足夠幸運，羅哈斯還能用泰坦號獨特的方向盤——PS遊戲機（PlayStation）的無線手柄來駕駛潛水器。她說：「我相信海洋之門，我相信他們能夠成功。」 不少展覽已經通過數字手段將沉船還原。 羅哈斯認為高昂的旅費還是值回票價的：她不僅能看到一個鮮有人至的景點，還能夠直接參與旅程的每一個環節。其他堅定的申請者和她一樣，對被選中喜出望外。她還指出，一次太空飛行的費用將近25萬美元（19萬鎊），登一次珠峰也要9萬美元（7萬鎊）。因此她說：「深海之遊的費用還是合理的。」 潛入深海 如果計劃順利進行，2019年6月，羅哈斯將離開補給船，沿著梯子從艙蓋爬進泰坦號。她會和其他任務專員一起坐下，隨後艙門關閉，潛水器將緩慢下潛進入漆黑的大海。她能聽到潛水器裏的咔噠聲和嗡鳴，還能看到牆壁上冷凝下來的水珠。 最終到達海底，燈光亮起，她會親眼看到夢寐以求的泰坦尼克號，這艘同所有榮耀一起沉沒的巨輪。她說：「經過這麼漫長的等待，真正看到沉船時我可能會不知所措，也許還會有點傷感。泰坦尼克號的悲劇本身就是一件讓人難過的事情，我會感到既欣喜又悲傷。」 約翰斯頓說：「那裏埋葬著許多生命。必須得知道自己身處何處，所見為何。我們非常尊重這塊地方。」包括泰坦尼克號倖存者後代在內的一部分人，認為造訪沉船是對當年千百位遇難者的不敬。但約翰斯頓覺得巨輪已然沉沒，這樣可以給後人一個了解泰坦尼克號的獨特機會，「涵蓋了地理學、海洋學、深海探究、歷史以及考古，」她說：「沉船是歷史的一部分，而我們需要將這段歷史展現給世人。」 羅哈斯則希望能和孩子們一起分享自己對這次旅程的感受。她希望孩子們知道，夢想總是能實現的——即使是像她這樣遙不可及的夢。她說：「我小時候也有夢想。如果夢想看起來太大不切實際，可以努力讓它實現。我已經凖備好去實現我的夢想了。」 請訪問BBC Future閲讀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