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味大航海時代 用旅行指南繪製世界地圖
通過手機裏的導航應用來快速查看怎麼從A點到B點，已然成了一種習慣。今天，世界化作百萬字節，藏在我們的口袋之中。然而我們能驚訝地看到，僅僅幾個世紀前，世界版圖還未完全繪製出來；那時人類對宗教信仰、對未知的恐懼，與生機勃勃的科學知識共生共存。
「看這兒，」加佐拉（Mattea Gazzola）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著我們面前這幅有570年歷史的planisfero（意大利語，球形世界地圖）。「畫在東邊的這個帶塔樓的圍城小鎮，是聖經中的天堂樂園；南邊是極熱、極難越過的沙漠；北部是人類無法居住的另一個極寒的沙漠。而世界的中心在耶路撒冷。」 利爾多的球形世界地圖基於托勒密的地心說模型繪製。 這張世界地圖可以追溯至公元1448年，由威尼斯製圖師利爾多（Giovanni Leardo）用羊皮紙繪製，十分精美、引人矚目。它融合了托勒密（Ptolemy）的地心說模型（地球處於太陽系中心的思想）、基督教信仰、異教符號、阿拉伯地理理論，還有各種科學公式，代表了當時的歐洲人所知的被大洋包圍起來的大陸。地圖上還繪製了六個同心圓，圍繞著地球，圓內整齊精細地寫滿數字和字母，好讓看圖的人計算復活節的時間、每年的月份，以及月相。 意大利語「planisfero」來自拉丁語planus（平的）和sphaera（球體）。在現在所知的這類地圖中，只有三張由利爾多手繪簽字。最古老的一幅（1442年）現存於意大利維羅納的城市圖書館；最近的一幅（1452年）存於美國地理協會圖書館；中間那幅（1448年）是博特利亞納（Bertoliana）市民圖書館的鎮館之寶，該館位於維琴察（Vicenza），一個夾在威尼斯和維羅納之間的意大利小城。 博特利亞納市民圖書館內的檔案館曾經是索瑪斯堪（Somascan）修道院所在地，藏有數以千計的珍本書籍和手稿。如果把它們排成一排，能擺19公里長。這些書籍是幾百年來，維琴察富裕的貴族家庭捐贈給圖書館的。維琴察聞名於其建築遺產、歷史悠久的絲綢和珠寶貿易，在其海上鼎盛時期曾依附於威尼斯公國。 現在，在檔案館一間昏暗的房間裏，最珍貴、最有意思的書籍和手稿正攤在我面前寬闊的老式書桌上。15、16世紀的水手、學者和旅行家們把這些書和地圖當作旅行指南，來導航和探索世界。 當我們翻閲這些書籍時，圖書館的檔案管理員加佐拉講述了一個故事。 一個繪製世界的新時代 公元1440年，印刷機發明出來，到此後的大航海時代，也就是15世紀末16世紀初，繪製描述世界的藝術革命達到頂峰。通過航海、貿易、地理髮現、複雜的數學計算，甚至去宗教聖地朝拜獲得大量一手知識，改變了當時世界地圖的輪廓。 在150年裏，利爾多的球形世界地理模型被人們拋在腦後，一個跟如今的認知差不多的世界出現了。 托勒密（Claudius Ptolemy）的著作《地理學》（Geography），其首個拉丁文印刷版本（於1475年在維琴察出版）是發展史上重要的一步。托勒密是公元2世紀希臘羅馬的數學家、天文學家和地理學家，他曾描述了當時羅馬帝國所知的世界，並為所有地方制定了坐標。據他所言，世界是一片70度寬的平地，最西邊是加納利群島，最東邊是契丹（中國）。 基於托勒密《地理學》繪製的地圖推動了15世紀的探索之旅。 13世紀，拜占庭學者普萊努迪斯（Maximus Planudes）重新繪製出托勒密的作品。數百年來，人們一直將托勒密視為製圖學和地理學的至高權威。不幸的是，他的地圖原件已不復存在，普萊努迪斯依循文本和坐標，重新進行了繪製。 1406年，托勒密的《地理學》經人手從希臘語譯為拉丁語。此後許多製圖師基於其文本、坐標和數學運算，繪製了大量的地圖。這些地圖推動了15世紀的探索之旅，還帶來了製圖業的復興。 1475年在維琴察出版的托勒密的《地理學》不含地圖（只有原始文本和坐標）。加佐拉為我展示了這項開創性成果的後來版本——1490年11月在羅馬出版的《地理學》。這本又厚又重的大部頭中夾雜著31張詳細的印刷版地圖，這些地圖經印刷後再人工上色，黃色和赭石色為土地，藍色為大海。 一般而言，一本古版書（指早期，尤為1501年之前的印刷書籍）沒有扉頁。這本早期的托勒密《地理學》就像手稿一樣，沒有序言，直接從正文開始。 「1500年以後，才真正有了帶作者姓名、書籍名稱、印刷日期的扉頁，」加佐拉解釋道。當時，威尼斯人文學者兼出版商馬努修斯（Aldus Manutius）徹底改變了印刷界。「他引領了現代書籍的出版。」在威尼斯人統治亞得裏亞海和地中海的時代，馬努修斯在威尼斯創辦了阿爾定印刷廠（Aldine Press），最先引進了斜體字，並出版了130多本希臘語和拉丁語書籍。 現代旅行指南的先驅 接下來，加佐拉向我展示了一本旅行書，扉頁印得十分精美。這本書還有個長長的拉丁文標題：《Quae intus continentur Syria, Palestina, Arabia, Aegyptus, Schondia, Holmiae, Regionum Superiorum Singuale Tabulae Geographicae》。 齊格勒的書中有幫助旅行者找到聖地的說明。 1532年，巴伐利亞人文主義者和神學家齊格勒（Jacobus Ziegler）撰寫了一本書，並在斯特拉斯堡（Strasbourg）出版，這即是現代旅遊指南的先驅。這本書包括對聖地的詳細描述，旨在幫助朝聖者在旅途中能找對地方。書裏還提供了不同城市的相關信息，以及當地的傳統，為從此以後在世界各地出版的數百萬旅遊指南奠定了基調。 加佐拉拿起一本皮革包邊的小書，說這本書「molto geniale」，「非常聰明」的意思。這是德國人文學家和印刷廠老闆阿皮安努斯（Petrus Apianus）的《世界志》（Cosmographia，意大利語為Cosmographicus Liber）。 阿皮安努斯以其在數學、製圖學和天文學領域的作品而聞名，並於1524年出版了《世界志》。該書是最早以數學和測量為基礎的地理學書籍之一。如此成就也使得此書被譯為14種語言、重印了30次。我所看到的是1540年在安特衛普（比利時城市Antwerp，與威尼斯、巴黎並稱早期歐洲印刷三大中心）印刷的第一版拉丁文版本。 用來探索天文和航海的《世界志》，因其需要使用三星儀（帶有旋轉部件的輪盤）而著稱。將幾張印紙層疊壓縮後，三星儀形成了一個複雜的儀器（早期的模擬計算機），能讓用戶明確星星的位置、月相、黃道十二宮等航海所需的重要事宜。 「印刷這件精細的三星儀的部件，需要好幾周時間來凖備木質板材，」加佐拉一邊說，一邊輕輕翻轉其中一個裝置的頂層，向我展示用於其構造的紙張在反面還印有音樂筆記。由於紙張太貴，當時的印刷廠連最小的廢料都要回收。 除了四個三星儀之外，《世界志》還以包含世界地圖而聞名，書中有最早詳細展示整個北美東海岸的地圖之一。 地理知識在當時不斷擴展。原因之一是技術類旅遊文獻（一大堆算盤書、港口關稅、多語言詞匯表、地圖和領航書籍）推動了意大利海事共和國對地中海商船和海上軍事航線的探索和控制。 船舶製圖員製作了一種叫做波多蘭航海圖（意大利語portolanos）的手繪羊皮紙地圖。 在船上工作的製圖員製作了詳細的航海圖（意大利語portolano）。加佐拉拿起其中一張手繪的羊皮紙地圖，上面列出了所有已知的地中海港口、沿海城市、海軍路線、停靠區和羅經盤。 小圖標顯示了每個地方的特徵。例如，在非洲海岸畫有駱駝、獅子和鴕鳥，有的地方畫有彩旗飄飄的塔樓城市圖標，沿著海岸線整整齊齊標注著無數的地名。 航海圖可以追溯到16世紀下半葉。鑒於它是一種工作用具，沒有作者簽字，因此使用的船隻可以根據航行需求對其自行更改。 第一本休閒讀物？ 與航海圖不同，加佐拉向我展示的下一本書是休閒讀物的精美雛形。這本書最初於1570年在安特衛普出版，由佛蘭芒學者和地理學家奧特利烏斯（Abraham Ortelius）撰寫，名為《世界劇場》（拉丁文，Theatrum Orbis Terrarum），是第一本真正的現代地圖集。在此之前，還沒有哪本書的文本和地圖像它一樣，包含了整個西歐的地理知識。當時最好的製圖師製作了書裏的地圖，用銅板勻稱地縮放和印刷，再手工上色，直到今天，其色澤都無比鮮亮。 這就是文藝復興時期富裕中產階級對地理和科學知識的渴望，他們將書籍視為知識的象徵。這些地圖集被譯為拉丁語、法語、德語和荷蘭語，一再重印。 奧特利烏斯的《世界劇場》被視作16世紀製圖業巔峰 公元1570年至1612年期間，許多出版物紛紛面世，《世界劇場》是一本非常重要且相當昂貴的書，歐洲的富商和貴族都喜歡購入，以豐富自家的藏品。 如今，它被視作16世紀製圖業的巔峰。 《世界劇場》中的許多地圖如今已不復存在，或者極其罕有了。奧特利烏斯將書中所用到的和他知道的地理學家、製圖師的名字列在一份超長名單中——《地理地圖作者名錄》（Catalogus auctorum tabularum geographicarum）。 在1570年，第一版的名單中包含87個名字，短短三十多年後，已發展到183個名字。比如其中的博物學家德·塞克斯（Charles de l'Écluse，拉丁名Carolus Clusius更為人所知）出版了一本關於西班牙植物的早期書籍，啟發了奧特利烏斯繪製《世界劇場》中的西班牙地圖。 《世界劇場》中還有一幅小圖，繪製了"維多利亞號"麥哲倫船隻 地圖冊看起來十分驚人。除了嚴謹描繪的地理特徵外，每張地圖還配有當地習俗和離奇生物的詳盡描繪。存於博特利亞納市民圖書館的是1592年版本，含有108張地圖。地圖冊裏展示的世界和我們今天所知的已經差不多了。 說來也奇怪，南美洲的地圖上有一幅畫有「維多利亞號」的小畫，這是葡萄牙探險家麥哲倫（Ferdinand Magellan）的五艘船之一，也是第一艘成功環繞世界的船。無獨有偶，船上一位著名的乘客是《麥哲倫日記》的作者皮加菲塔（Antonio Pigafetta），也是這次無畏遠征最後返還的18人之一。皮加菲塔出生於維琴察，今天，那裏的人們依然熟知並敬重這位先人。 首次環球之旅 「給你看看，」加佐拉邊說邊拿出最後一本書，「第一次環球旅行。」 這是皮加菲塔對麥哲倫環球航行的記錄。在1524年至1525年間，皮加菲塔為這次史上相當有名的旅程寫了回憶錄，材料是他在三年的旅程中小心保存的日記。首次環球旅行的原始日記曾作為禮物送給統治西班牙帝國和神聖羅馬帝國的查理五世，但後來這份日記卻不見了，可能西班牙朝廷想要抹去葡萄牙人麥哲倫的功績。 皮加菲塔作為探險之旅的一名尷尬見證者，被西班牙皇室匆匆驅走。不過1524年8月5日，威尼斯共和國參議院又授予他印刷日記的特權。 皮加菲塔詳細描述了麥哲倫的首次環球之旅 博特利亞納市民圖書館保存了一本18世紀後期的皮加菲塔彩色插畫版日記。閲讀這本離奇的書，我們了解了麥哲倫的成就，以及他的船員遭遇的極度艱辛。從麥哲倫為歐洲人髮現太平洋，並根據其溫和太平的特徵為其命名，到皮加菲塔對新大陸的動植物、人類的重要觀察記錄，該文本中豐富的地理真相推動了歐洲的科學知識向前邁進。 當然，最重要的發現是，地球確實是圓的。麥哲倫的船員（根據皮加菲塔的計算）航行了60440公里，證實了這一點。 從這些開創性的書籍和地圖的首次繪製印刷，到今天已經過去幾個世紀。很難想像世界從那時起，人類知識文明經歷了這樣大幅度的跳躍發展。就像在濃霧中的明亮燈塔一般，這些書與圖，引領著世界各地的航海家、探險家、旅行家和科學家一步步向前，一點點描摹出世界，讓今天的我們觸手可及。 請訪問 BBC Travel 閲讀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