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海濱度假地的另一面
在馬爾蓋特（Margate）新建起的夢境主題公園（Dreamland）入口處，放置著一座由廢棄的遊樂設施搭起的雕塑，取名為"入迷"（Be Entranced），它色彩絢麗，處處透露著海濱嘉年華的主題。這座雕塑的中心處是一個紅色的魔鬼，魔鬼從火焰中升騰而出，似乎已做好惡作劇的凖備。
這一形像毫無違和感。英國海濱對幾代流行文化都施加了咒語般的影響，但它從未拋棄魔鬼的一面。雖然甜蜜糖果、燦爛陽光和樂陶陶的一日遊客們組成了英國海濱的"棉花糖文化"，但這裏也有其另一面：這裏也是逃逸放空之所，而藝術家、作家和電影人恰恰被這一點深深吸引著。 這與經濟下行不無關係。因眾多鐵路線被關閉，而人們普遍消費得起的海外航班行程相繼湧現，曾經盛極一時的海濱度假地在20世紀60年代和70年代相繼轉衰。後來發生的幾次經濟衰退更是重創了馬爾蓋特、布萊克浦（Blackpool）和黑斯廷斯（Hastings）等地區，英國國家統計局（Office of National Statistics）報告稱，那些最貧窮的地區也正越來越潦倒。與此同時，一些高端藝術場地也出現在了這些海濱城鎮，比如馬爾蓋特的特納當代美術館（Turner Contemporary）和黑斯廷斯的傑伍德畫廊（Jerwood Gallery），以及耗資百萬英鎊恢復的夢境主題樂園，該樂園建造於1920年，後於2003年關閉。 人們能深刻感受到"體面"和粗糲之間的張力，在這方面，藝術家和作家的體會更深。 流行文化傳統上對海濱的描寫就是黑暗而凝重的，尤其是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1938年出版的以年輕冷血殺手平基（Pinkie）為主人公的小說《布萊頓硬糖》（Brighton Rock）。然而令人感到奇特的是，1947年版的改編電影似乎有意急切地不去玷污"薩塞克斯（Sussex）廣闊、歡樂、友善的海濱小城"這一形像；在片頭的免責聲明中有這樣的說明：該影片是在回憶"另一個布萊頓，那裏有幽暗的小路和破敗的貧民窟……有罪行、暴力與幫派衝突的毒瘤……那裏再無歡樂。"布萊頓後來又作為戰場出現在1979年的電影《四重人格》（Quadrophenia）、1988年講述青少年成長冒險的同性戀題材電影《水果機》（The Fruit Machine）、海倫·扎哈維（Helen Zahravi）1991年出版的講述女權主義者復仇經歷的驚悚小說《骯髒周末》（Dirty Weekend）中（1993年，邁克爾·溫納（Michael Winner）將這部小說改編為電影。） 改編自格雷厄姆·格林同名小說的2010年版電影《布萊頓硬糖》將海濱城鎮描寫得更灰暗（圖片來源: Alamy） "海濱鼓勵越軌行為，也從中獲利，"布萊頓文化評論家安迪·麥迪赫斯特（Andy Medhurst）表示。"海濱文化允許人們將日常行為規範放置一邊。在日常工作日，人們需要在固定的時間段內做固定的事情以獲取固定的回報，而海濱則是一個不可捉摸的地方，在那裏，你可以制定自己的規則；在某些情況下，也意味著平日裏維持身份秩序的凖則在這裏不再通行。" "不論是從字面還是修辭的角度來解讀，海濱城鎮都處於不穩定的邊緣，它們能夠提供獨特的視角。回望內陸地區，你會發現沒有什麼像以往那樣堅固，這種不穩定性可以為文化提供養分。" 陰暗面 光明和陰鬱的衝突也為英國海濱的視覺藝術提供了豐富的色彩。唐納德·麥吉爾（Donald McGill）的標誌性作品"輕佻明信片"系列插畫既充滿挑逗性又顯得怪誕滑稽；雖然現如今被收藏家們視為珍寶，但在20世紀50年代中期，這些插畫卻遭到反淫穢法的打擊。20世紀80年代中期攝於新布萊頓（New Brighton）的超現實主義紀實攝影作品《最後的度假勝地》（The Last Resort）讓攝影師馬丁·帕爾（Martin Parr）——部分靈感來自於20世紀60年代約翰·欣德（John Hinde）創作的假日明信片——名聲大噪；其展現工薪階級娛樂活動的濃重色調使得這一系列作品毀譽參半。與此同時，從馬爾蓋特走出來的最知名人物翠西·艾敏（Tracey Emin），在1995年拍攝的電影《為什麼我從未成為一名舞者》（Why I Never Became A Dancer）中也表演了一齣青春叛逆的故事（以及逃避這個終極話題）。"但這裏不存在任何道德和規則評判，"她在電影中表示。"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 對遊客和藝術家來說，海濱的吸引力很大程度上來自於，它能夠使人感到更少的結構性束縛，以及更多的自由。（圖片來源: Alamy） 馬爾蓋特的特納當代美術館展出過艾敏及十九世紀風景畫家約瑟夫·瑪羅德·威廉·特納（JMW Turner）的作品——這座美術館正是取自這位畫家的名字。"為了這裏光線的質感，特納曾不止一次造訪馬爾蓋特，而這裏的浪漫主義也激發了特納的想像力，"美術館館長維多利亞·鮑莫瑞（Victoria Pomery）表示。"在很多人看來，海濱往往同記憶、更少的結構性束縛以及更多的自由聯繫在一起，因此它對於很多藝術家來說具有永恆的吸引力。" 海濱度假勝地吸引了眾多流派的音樂人來此表演，儘管原本擁擠的碼頭和展館如今更多是被過氣藝人佔據。不過，這股風潮或許正在轉向。從布萊克浦塔舞廳（Blackpool Tower Ballroom）到濱海貝克斯希爾（Bexhill-on-Sea）的德拉沃爾館（De La Warr Pavilion）及夢境主題公園，很多活動場地正在推出名氣更響的新晉音樂人的演出計劃，包括三角樂隊（Alt-J）和浪子樂隊（The Libertines）在內的知名英倫組合已經宣佈將展開海濱巡演。 莫里西1988年發佈的熱門單曲《每天都像星期天》（Everyday Is Like Sunday）歌曲的MV就是在濱海紹森德（Southend-on-Sea）拍攝的，如同最後的海濱輓歌一般，依然悠悠吟唱："海岸小鎮/本該被廢棄，卻被遺忘在這裏……來吧，末日啊，快來！" "這首歌曲給人以一種'盡頭'之感，"夢境主題樂園活動項目主管麗貝卡·愛麗斯（Rebecca Ellis）說道。"這種被遺棄的感覺正是海濱更陰暗更粗晦一面的來源。" 鑒於濱海度假地正逐漸變得文雅，以及從倫敦而來尋找廉價住房的時髦人士大量湧入，質疑與批評之聲的出現也就不足為奇了。在馬爾蓋特這樣的小城，從破敗的慈善商店出來不遠便能看到許多刻奇的復古精品店。 班克斯2015年舉辦的"困惑園"展覽，為濱海威斯頓帶來了兩千萬英鎊的收入（圖片來源: Alamy） 但現實證明了，即便存在上述衝擊，英國海濱依然散發出一股目空一切的氣勢。自1994年以來，位於北約克郡的惠特比鎮（Whitby）（布萊姆·斯托克（Bram Stoker）的著名小說《德古拉》（Dracula）就是在這裏創作完成的）就開始舉辦每年兩次的哥特周末（Goth Weekend）活動，這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2015年，著名街頭藝術家班克斯（Banksy）創作的"困惑園"（Dismaland），將濱海威斯頓（Weston-super-Mare）一處廢棄的海水浴場，改造成一個譏諷死亡、腐朽和暴力的反烏托邦主題園區。當地旅遊業主管表示，連續五周的展覽為這座城鎮帶來了兩千萬英鎊的收入。 如果在炎炎夏日去遊覽夢境主題樂園，即便展示在眼前的都是稍顯陰暗的歷史遺跡，你依然會對未來保有積極的心態。馬爾蓋特的這處濱海遺址倖存於一系列未竟的野心工程（樂園裏的舞廳建築最初本來是凖備建造為馬爾蓋特第二座火車站的；巨大的電影院依然處於閒置狀態；華麗的包錫天花板經過八十年代的"現代化改造"之後像一張長滿麻子的臉）。這裏具有超現實的美，園內建造於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觀光鐵路是英國最古老的過山車，雖然不久之前遭遇火災，但現在已得到修複。 往日的魂靈們似乎依然遊蕩其中，無論是在愛德華時代於拱廊中縱酒的狂歡者之中，還是安東尼·葛姆雷（Antony Gormley）創作的《廢棄物雕像》（Waste Man）旁——這尊高聳的雕塑於2006年在夢境主題樂園的廢棄場地上與難民群體一起建造完工，而後在佩尼·沃克科（Penny Woolcock）發起的名為"馬爾蓋特出埃及記"（Margate Exodus）的藝術項目中被公開燒燬。 英國海濱保留了它怪誕而奇妙的黑暗面——它還會延續下去，因為沒有人能走得更遠。 請訪問 BBC Culture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