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中期选举：年初那碗豆花和现在的“反中情绪”
“中国人在大厦内抽烟，不遵守规定。”年轻的菲律宾选民提欧西欧（Tiosejo）告诉BBC中文，他所住的大厦内，有三十几名中国房客，常在公共空间抽烟，遭到其他住户抱怨。
马尼拉的一座美食城皆为中式餐厅。 提欧西欧道出部分菲律宾人的心声，从去年底开始，在菲律宾陆续发生多起中国人被指不文明的行为，像是去年11月，有网友拍下一名赤膊中国男子站在商场收银员前的照片，并称中国人插队后还脱下衬衫，行为荒唐。 今年一月，也有菲律宾网友拍下中国女性游客与一名女孩在马尼拉购物商场MOA旁的广场便溺，遭到批评。而就在几周后，今年二月，又发生中国女留学生在电车站向警察泼洒豆花事件，当时挑起民众的“反中情绪”，菲律宾副总统莱妮·罗布雷多（Leni Robredo）更表示，该女学生行为“侮辱所有菲律宾人”。 房子和工作 菲律宾政治观察人士法尔西斯（Jesus Nicardo Falcis III）分析，“反中情绪”与菲律宾的民族主义有关，在南海主权争议上，菲律宾人认为中国侵犯他们的主权，且过去常有菲律宾渔船遭到中国海防人员的骚扰，这都让菲律宾人对中国印象不好。 而随着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上任后，采取了亲中立场，中菲关系升温，也使中国投资和大批中国劳工和游客涌入菲律宾。菲律宾驻中国大使罗玛纳（Chito Sta. Romana）四月指出，2018年约有125万中国游客赴菲律宾，比2017年增加29.62%。 菲律宾机场入境处提领行李的地方有许多写有中文的大幅赌场宣传海报，BBC中文记者实地走访首都马尼拉的马卡蒂（Makati）和帕赛（Pasay ）以及周边城市拉斯皮纳斯市（Las Piñas），在路上皆可听到普通话或中国方言。 据官方统计，2018年约有3.5万中国人获得工作签证，约20.2万人获得最长6个月的特别工作许可，因此约有近24万中国人在菲律宾工作，其中71％是从事面向中国人的赌场相关工作。 法尔西斯对BBC中文解释，因为有南海主权争议，再加上中国人数攀升，就很容易让菲律宾人感受到威胁。他说：“看到中国人，就会勾起被侵犯的感觉。”同时他也指出，许多中国人在菲律宾非法工作也是原因之一。 菲律宾移民局今年2月公布数据显示，2018年因非法逗留菲律宾而逮捕的533名外国人中，中国人就占74%共393人，其次是52名韩国人，12名美国人。 马尼拉某大厦内餐厅内皆为中国籍员工。 提欧西欧所居住的大厦位于马尼拉的曼达卢永（Mandaluyong），当地媒体今年四月曾报道，该区有许多土地开发商将整层楼卖给中国投资客，他们常会在预售屋阶段就付完押金。 当地媒体转述房地产专员表示，有些已被菲律宾买主预定的房子，会被转卖给中国投资客，因为许多当地买主都是在海外工作的菲律宾人，对开发商而言，资金丰富的中国投资客可以更快完成交易。 菲律宾利基（Leechiu）房地产顾问公司表示，中国已成为马尼拉公寓单位的最大买家， 预计这种强劲需求会持续。菲律宾大学政治系助理教授吴安平（Jan Robert R. Go）向BBC中文分析，因为大批中国人有意在菲律宾买房，开发商会提高房价，拉高菲律宾的贫富差距，使当地人更难买房，也是反中情绪的原因之一。 暂停营业的美食城 另外，不停冒出的大型中国美食广场也引发歧视菲律宾人的争议。中期选举前，拉斯皮纳斯市（Las Piñas）一间有30个摊位的中国美食城，遭菲律宾工商部突击检查发现，招牌、菜单只有中文，只接待中国顾客。另外，因多个摊位没有营业许可和税务局的正式收据及未符合卫生法规，而遭无限期关闭。 BBC中文5月13日再次走访该美食城，发现外头设置铁皮围篱，大门紧锁且保全森严，禁止任何人进入。但门上却挂着布条，以中英文标示“即将开幕”。据当地媒体报道，在下令该美食城暂停营业后，菲律宾工商部正急忙发出一项行政命令，要求所有商家的外文招牌都必须翻译为英文。 事实上，距离这间已歇业的美食城约100米处有另一间只卖中式食物的美食城，里面约有七间中式餐厅。BBC中文发现菜单只有中文。许多店员为中国籍员工，不谙英文及菲律宾语，明显仅服务中国人。 5月13日晚间6时，有近十名中国人在场用餐。一名台湾人向BBC中文透露，该美食城附近，有多间线上博弈公司，员工有上千名中国人，他们通常会在午夜下班后到这里用餐。 菲律宾当局已开始针对被控只服务中国人的中资餐馆或企业展开调查。参议员皮门特尔三世（Aquilino “Koko” Pimentel III）曾表示，“客户只限中国人，是歧视行为”，并称他们将因违反宪法而被勒令关闭。 事实上，距离拉斯皮纳斯市（Las Piñas）约20公里的商业金融中心马卡蒂市，如今中国餐厅林立，更有许多住有上千名中国人的大厦，宛如一座“新中国城”。 马卡蒂市某大厦的菲律宾籍保安向BBC中文透露，25楼高的大楼约有近千个套房，近九成都是中国住户。他说：“这些中国人不会说英文，我们很少交谈。” 该大厦低楼层有中式火锅店、中国超市、美容美发和饮料店，大部分的招牌皆为简体中文，并没有英文翻译，中国籍员工也不会英文。 不过，并非所有菲律宾人都认为这是歧视。住在附近的居民表示，大量中国人涌入是从这几年开始，但并未对此感到反感。居民卡斯提悠（Castillo）说：“我很喜欢他们，他们在菲律宾消费，也促进国家经济。”卡斯提悠表示，他和中国人可以一起生活，大家都要赚钱，不会有负面观感。 遭勒令停业的中国美食城外贴有即将营业的布条。 劳工争议 菲律宾政治观察人士法尔西斯（Jesus Nicardo Falcis III）对中国人涌入菲律宾表示忧虑。他说，许多证据显示，中国人在从事菲律宾人可以做的工作。 他对BBC中文说：“很多中国工人当建筑工，抢走了原本属于菲律宾人的工作。”他认为，政府针对外国人入境目地的的审核，应该更严谨。 工会组织菲劳联也对私人建筑项目雇用外国工人表示担忧，认为这意味菲律宾人在自己土地上失去工作。菲劳联发言人陈胡赛说：“他们很明显是在做菲律宾人能做的普通工作。” 台湾正修科技大学教授戴万平分析称，许多当地中国投资的赌场雇用大量中国员工接待中国人，菲律宾人会因为无法进入这些中国企业工作，心生不满。 今年1月，菲律宾宣布将不再为建筑工人、服务员、收银员和门卫等蓝领工作发放特别工作许可证。 菲律宾的商业金融区有如新中国城。 态度反复的杜特尔特 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的“亲中”立场，一直是反对党参议员选举时的攻击目标，他们聚焦南海争议、中国债务和中国劳工。 针对中国工人在菲律宾非法工作的问题，杜特尔特态度反复。去年11月，他表示，非法中国工人应该被驱逐出境，但警告有关部门针对此类案件时需要谨慎处理。今年三月，他却呼吁人们展现宽容地说：“让他们在这里工作。” 选前几天，杜特尔特则大赞中国人。他说：“看看中国的进步成果，我们还相差很远；再看看中国人的工作态度，工作效率快到连盘子都飞起来了。”当时还开玩笑表示，“我们呢？只是毛毛雨就已经得肺炎了”。 如今，选举结束，是否代表“反中情绪”和中国议题会逐渐消退？吴安平和法尔西斯皆不认同。法尔西斯说，虽然民意倾向亲政府的参议员，但不代表人们支持杜特尔特的亲中立场，因为很多参议员都是二次连任，这和杜特尔特没有直接关系。 吴安平则表示，“反中情绪”与文化有关，菲律宾受美国很大影响，因此会认为与美国较为亲近，因此这个情绪，不会因为选举而停止或激增。 他强调，中国议题未必直接与选举相关，他观察今年选民仍是以经济为主要投票考量。 民调机构“亚洲脉搏”（Pulse Asia）今年一月的民调显示，尽管杜特尔特对中国持友好立场，但菲律宾人仍然最信任他们的长期盟友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