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臨滅絕的穿山甲，在新型肺炎的風暴中再次受到公眾關注。2月7日，華南農業大學召開發佈會，稱穿山甲為新型冠狀病毒的潛在中間宿主，“分離的病毒株與目前感染人的毒株序列相似度高達99%”。在此之前，穿山甲的極危（穿山甲已被列入《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瀕危物種紅色名錄》，這距離野外滅絕僅一步之遙），實實在在地與“野味”這一詞相關。提及穿山甲，許多無知的人第一反應就是“渾身都是寶”——那一樣樣他們視若“珍寶”的，無不來自這種自然生物血肉淋淋的身軀。那麼這一次，他們是否會徹底反省自己的過往作為？今天為您帶來自然文學作家李青松關於穿山甲的一篇文章。在小編開啟百度搜索穿山甲為關鍵詞時，螢幕上跳出的第一行字，是以往從未注意到的一條溫馨提示：希望藉由這篇文字，讓更多人走近這種瀕危的野生動物被人類所打擾的生活，以及它們希望繼續在地球上繁衍生息的渴求。願世上，不再有“野味”。一匹穿山甲_李青松 | 文刊於文學報2017年6月22日在時間的歷程中，自然有選擇的權利，人類也有選擇的權利。但是，當一個脆弱的物種面對人類無邊的慾望時，它幾乎就沒有什麼選擇的權利了。而這種選擇的權利往往只存在人類一方了。穿穿穿。遇土穿土，遇水穿水，遇山穿山。穿穿穿。它不太機靈，有些笨拙，執拗，也有一股傻勁兒和憨勁兒。此物甚奇——名曰：穿山甲。我頭一回見到穿山甲，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廣西中越邊境一處山坳集市，蜿蜒數里。攤販出售的東西多為農產品，諸如香蕉、杧果、龍眼等水果，還有雞、鴨等活物以及農具、刀具等手工製品。一個穿著草鞋，頭戴斗笠的越南少年蹲在角落裡。他的面前置一竹籠，竹籠裡裝著長著甲片，身體蜷縮成一團的動物。甲片有點像剛出土的古代銅錢，粘著泥土和草屑，一片一片疊加在一起。三匹。一大兩小。其中最小的那匹，小小的眼睛正在看著我，還眨呀眨的，眼角分明流著淚滴。——我的心裡咯噔一下。同行的人告訴我，那就是穿山甲。多少年來，穿山甲眼角流著淚滴的情景，如在眼前，揮之不去。穿山甲屬於地棲性哺乳動物，體形狹長，像是舊時鄉間老榆木疙瘩做成的面相粗鄙古怪的犁杖。穿山甲四肢短粗，全身有甲片，尾巴扁平而長，如鱷尾般堅實有力。背面呢，略略隆起呈弓狀，是隨時準備發力挑起事端嗎？當然不是。它可從來不去惹是生非。它毫無兇相，更不會主動向天敵發起進攻。當遇危險時，它唯一的手段就是防禦——不是彈跳，不是外展，而是內斂，收緊，蜷縮成團呢。如果是山坡，它便就勢一滾，逃之夭夭了。我忽然悟道，在所有幾何圖形中，球形或許是最便於求生的吧。即使勇猛如獅子，也對團起的穿山甲無可奈何雖說堅硬的甲片是它的防禦武器，但如果說穿山甲只會防禦也不全對。當穿山甲把自己蜷縮一團時，也會利用肌肉控制甲片進行切割，像嘩嘩轉動的電鋸鋸齒一樣。雄獅、豹子面對它無處下口。即便下了口，嘴巴也會被割破，鮮血淋漓。蟒蛇對它也奈何不得，乖乖繞開，該幹嘛幹嘛吧。穿山甲有自己的疆域。冰雪和寒冷跟它扯不上關係，大興安嶺沒有穿山甲，長白山沒有穿山甲，內蒙古大草原沒有穿山甲，塔克拉瑪干大沙漠沒有穿山甲。穿山甲生活在南方的森林中，白天常匿居洞裡，用泥土堵塞了洞口，呼呼睡大覺，攢足了力氣，就打洞。穿山甲挖掘的本領超強。它喜歡打洞不是閒著沒事幹，爪子癢癢，自己找樂。它喜歡打洞，是因為它要透過打洞找到螞蟻。螞蟻是它的美食（也吃白蟻、蚯蚓）。它不吃鮑魚，不吃海參，不吃靈芝，不吃蟲草。在自然界，野生動物各自有各自的快樂。對於穿山甲來說，打洞的過程就是它的快樂，找到螞蟻則更快樂。當然，自娛自樂的玩耍也是有的。它會把尾巴鉤在樹枝上，把自己倒掛起來，爪子抱著頭，像是民國時代的老式座鐘的鐘擺，左一下，右一下，蕩著。耳畔的蟲語和鳥鳴，也蕩著。天空的雲朵，以及雲朵之上的雲朵，左一下，右一下，蕩著。時間就那麼頑皮地蕩進甲片裡了。它的兩隻前爪能夠迅速挖掘泥土，泥土挖到一定量之後，它便把全身的甲片豎起來，抵住泥土，身體向後推，倒著推，就像倒著開的推土機，三下兩下就把泥土推出了洞外。遠遠看去，它的甲片顏色與泥土顏色幾近相同。穿山甲幹活實在，從不投機取巧，偷懶耍滑。在自己獲得美食的同時，它給大地鬆了土，透了氣。沉睡的種子便紛紛醒來，呼呼頂破地面，伸出蠻腰，歡呼雀躍，生機一片。穿山甲從不理會這些詩意和浪漫的東西，小眼睛眨呀眨，它的興趣和心思全在螞蟻那兒呢。螞蟻在哪裡，它就尋覓到哪裡。不惜吭哧吭哧打洞，不惜行走千里萬里。維基百科所展示的穿山甲生活習性圖穿山甲一般晚上出來捕食，它的胃一頓能裝下五百克的螞蟻，它一次就可以吃三百克至四百克的螞蟻。一匹成年穿山甲每年能吃七百萬粒螞蟻。在這裡，我之所以稱謂“匹”，而不是“只”或者“頭”，是因為“匹”字符合穿山甲的特性，“匹”不單是量詞，還有孤獨或者單獨之意。在地球上所有哺乳動物中，長角質甲片的，唯有穿山甲一科一屬。沒有第二個，更無第三個，第四個了。除了發情期或者哺乳期，穿山甲總是處在孤獨的狀態中。穿山甲的唾液呈鹼性，能中和螞蟻的蟻酸，可以防止舌頭被蟻酸灼傷。如果穿山甲挖到的是個大蟻洞，裡面的螞蟻一時吃不完，它就會把蟻洞封起來，過些天再來吃。當吃光洞裡的螞蟻后，它就在洞裡蹭蹭甲片，把自己的氣味留在洞壁上，引誘附近的螞蟻入洞。為日後再來享用留下後路。不求竭澤而漁，而求動態平衡。穿山甲的“冬洞”是比較講究的。“冬洞”一般有十幾米長，中間必穿過兩三個螞蟻穴巢，那是它越冬的“糧倉”呢。而洞的頂頭往往有枯草、樹葉和柔軟物造成的寬闊的窩，那便是穿山甲的“臥室”了。或許，一片面積在二百五十畝至四百五十畝的森林，只要有一匹穿山甲，就可以免遭蟻害了。吃飽肚子後，穿山甲便緩緩地、安靜地來到池塘邊喝水。它把弓著的弧形的脊背試圖舒展開，盡情喝一次水。可是，無論怎麼努力也是枉然。它索性放棄了。舌頭唰地一下亮出來，插入了水裡，頃刻間水就薄了。水面在極輕微地顫動。那雙小小的眼睛，凝視著水裡古怪的倒影，忘掉了自身。在古籍中，被稱作鯪鯉的動物，就是指穿山甲了。南北朝時期的陶弘景先生寫道：“鯪鯉，能陸能水。日中出岸，張開鱗甲如死狀，誘蟻入甲，即閉而入水，開甲蟻浮出，因接而食之。此物食蟻，故治蟻瘻。”陶弘景此段文字講了穿山甲甲片的開合之妙，甚是有趣。穿山甲深識水性自是可信的了。穿山甲在水裡還會吞氣，增加浮力，自身就像個充氣的小橡皮艇，噗噗噗，遊動自如。不過，作為藥物，穿山甲是有毒的。唐代甄權《藥性論》記載：“有大毒。治山瘴虐。惡瘡燒敷之。”山瘴虐，就是瘧疾。“此病生於嶺南，帶山瘴之氣，其狀發寒熱，休作有時，皆有山溪源嶺瘴溼毒氣故也。其病重於傷暑之虐。”不過，武松曾患瘧疾，在柴進家的後院烤火時，被宋江踩翻了鍁，驚了一下，病卻好了。康熙也患過瘧疾，是傳教士用奎寧治好的。民諺：穿山甲，王不留，婦人食了乳長流。什麼意思呢？這就是說穿山甲的甲片和王不留（一種草藥）具有“穿”的特性。通經活絡，催奶下乳。李時珍《本草綱目》曰：“穿山甲入厥陰、陽明經。古方鮮用，近世風疾、瘡科、通經、下乳，能為要藥。蓋此物穴山而居，寓水而食，出陰入陽，能竄經絡，達於病所。”看來，穿山甲確有“穿”的功效。——從“驚啼悲傷”、“蟻瘻”、“瘴虐”，到“癰腫瘡疥”、“乳汁不通”、“血凝血聚”等等與“堵”相關的病症，無不一一穿之。有人說穿山甲等同豬蹄甲，我不知道此說依據是何。——華佗開的藥方上有穿山甲，孫思邈開的藥方上有穿山甲，張仲景開的藥方上有穿山甲。找遍字縫，卻未見豬蹄甲。為了這一身堅硬的“鎧甲”，無數穿山甲慘遭獵殺清代《永州記》曰：“此物不可於堤岸殺之，恐血入土，則堤岸滲漏，觀此性之走竄可知。察患某處之甲用之，尤臻奇效。尾腳力更勝。”豈止是穿，還能補哩。劉伯溫《多能鄙事》雲：“凡油籠滲漏，剝穿山甲裡面肉魘投入，自至漏出補住。”瞧瞧，穿山甲的肉居然還有此等功用。當然，這裡的補，也是穿的延伸。清末明初，張錫純《醫學衷中參西錄》對穿山甲的藥用有一段描述：“氣腥而竄，其走竄之性無微不至，故能宣通臟腑，貫徹經絡，通達關竅，凡血凝血聚為病皆能開之。以治療癰，放膽用之，立見功效。並能治症瘕積聚，二便閉塞，心腹疼痛。”在醫學著作裡，表述語氣一般都很穩健平和，鮮有感情色彩。而這位張錫純筆下卻用了“無微不至”“放膽”“立見”等詞，字裡行間，盪漾著豐沛的感情和足夠的自信。穿山甲性格溫和，謹慎。行走時的形態特別有趣。它慢走時，四隻腳趾反背向後，爪子向下彎曲，用腳趾背關節著地，一滾一滾的，很像是跪著行走。穿山甲的爪子是穿山的武器和工具，平時走路，爪子是捨不得用的。當它快速疾走時，就端著兩隻前腿，用後腿簌簌地行走，身體不穩，搖搖晃晃怎麼辦？穿山甲自有辦法——用尾巴助力並保持平衡。穿山甲每年生育一胎，每次通常只產一崽，偶產兩崽。幼時，母穿山甲把小崽馱在後背上，走到哪裡馱到哪裡。小崽抓住甲片，優哉遊哉。媽媽的後背，是它的幼兒園，是它的小學校。在媽媽的後背上它認識了風，認識了草木，認識了陽光和陰雨，也認識了夜晚的星星。多年前，我在南方山區走動時，一些老人說，早年間，穿山甲並不是什麼稀罕物，一個獵戶一個冬天能抓二十餘匹，供銷社專門給藥廠收購，一匹穿山甲也就賣三五塊錢。2000年之前，中國野生穿山甲種群尚有相當的數量。在雲南、廣東、廣西、海南諸省的山區，山民還能見到穿山甲覓食的身影或打洞推出的新鮮土堆。此後幾年，野外穿山甲的數量謎一樣驟減。至2005年，穿山甲曾廣泛分佈的一些山區，野外調查種群數量居然顯示為零。也就是說，野外觀測已經很難見到穿山甲的蹤影了。洞穴也皆舊窟，而非新跡了。有人說，陶弘景是罪魁。倘若他當初不把穿山甲寫進《名醫別錄》，穿山甲的命運可能就是另一種情況了。而李時珍也罪責難赦，《本草綱目》裡少寫幾段，少寫幾個字不行嗎？寫來寫去的，窮寫什麼呀？啪啪！應該給說這樣話的人兩個耳光。兩個不夠，還可以再加一個。假如人類變成螞蟻，穿山甲該是多麼歡喜！假如地球倒回洪荒時代，我們該是多麼快樂！——假如，假如，可是從來就沒有假如的世界啊！穿山甲，是固有的“穿”性害了自己嗎？陶弘景也好，李時珍也罷，他們的本意不是把穿山甲斬盡殺絕，而是利用其“穿”性，解除“堵”的問題。但糟糕的是，這個世界“堵”的問題越來越多。因為“堵”，造成了我們肌體內裡和靈魂深處的某個地方正在發生著病變——可是，我們什麼都看不見了——沒有了方向感，也沒了向內的反省和向外的審視，看不到別人，也看不到自己。我們每天處在焦慮之中，以至於深呼吸都是一種奢侈，甚至需要足夠的勇氣了。國外手繪作品中的穿山甲穿山甲的問題，從來就不是它自己的問題，而是我們的問題——無論如何，我們那張貪吃的嘴是擺脫不了干係的。然而，我還是要怯怯地問一句，山林裡的蟻族還有那麼多嗎？山林裡的枯木、倒木還有那麼多嗎？生物的多樣性哪裡去了？——山林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當我們為了某個目的，而無休止地使用殺蟲劑或者農藥時，是否也滅掉了穿山甲賴以生存的食物鏈？——我要說，那些看起來溫柔的殺蟲劑和農藥，實際上都是殘忍無比的。——“能看見的毒都不是最毒的，看不見的毒才是最毒的。”經驗的獲得總是晚了一些。當我們覺得某條經驗有用時，實際上，它已經快沒用了。即便這條經驗上升到冷麵的法律層面，即便這條經驗上升到剛性的國際公約層面。野生穿山甲在中國絕跡了嗎？我的心裡咯噔一下——不會吧？又咯噔一下——也許真的呢？我不敢想下去了——心痛萬分。那個竹籠裡穿山甲眼角流著淚滴的畫面，又浮現在眼前。哀婉而悲傷。我在屋裡轉著圈圈，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了。人與穿山甲到底是一種怎樣的關係呢？穿山甲雖然有那麼靈巧的舌頭，卻無法告訴我。在時間的歷程中，自然有選擇的權利，人類也有選擇的權利。但是，當一個脆弱的物種面對人類無邊的慾望時，它幾乎就沒有什麼選擇的權利了。而這種選擇的權利往往只存在人類一方了。然而，我又分明存著一絲希望——穿山甲是那麼堅韌、執拗、憨實，怎麼可能說沒就沒了呢？它一定是藏匿於山林深處的某個洞穴裡，躲避著我們，躲避著紛擾和喧囂，在孤獨和寂寞中熬著日月。或許，我們是應該放棄一些固有的東西，並且應該承擔起拯救自然的使命和責任了。因為，悲觀和絕望無濟於事——“我們實現明天理想的唯一障礙，就是對今天的疑慮。”穿穿穿——穿破它。穿穿穿。穿破它的不是穿山甲，不是人類，而是我們那顆慈悲的心。作者：李青松編輯：張瀅瑩責任編輯：陸梅*文學報獨家稿件，轉載請註明出處。
瀕臨滅絕的穿山甲，在新型肺炎的風暴中再次受到公眾關注。2月7日，華南農業大學召開發佈會，稱穿山甲為新型冠狀病毒的潛在中間宿主，“分離的病毒株與目前感染人的毒株序列相似度高達99%”。在此之前，穿山甲的極危（穿山甲已被列入《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瀕危物種紅色名錄》，這距離野外滅絕僅一步之遙），實實在在地與“野味”這一詞相關。提及穿山甲，許多無知的人第一反應就是“渾身都是寶”——那一樣樣他們視若“珍寶”的，無不來自這種自然生物血肉淋淋的身軀。那麼這一次，他們是否會徹底反省自己的過往作為？今天為您帶來自然文學作家李青松關於穿山甲的一篇文章。在小編開啟百度搜索穿山甲為關鍵詞時，螢幕上跳出的第一行字，是以往從未注意到的一條溫馨提示：希望藉由這篇文字，讓更多人走近這種瀕危的野生動物被人類所打擾的生活，以及它們希望繼續在地球上繁衍生息的渴求。願世上，不再有“野味”。一匹穿山甲_李青松 | 文刊於文學報2017年6月22日在時間的歷程中，自然有選擇的權利，人類也有選擇的權利。但是，當一個脆弱的物種面對人類無邊的慾望時，它幾乎就沒有什麼選擇的權利了。而這種選擇的權利往往只存在人類一方了。穿穿穿。遇土穿土，遇水穿水，遇山穿山。穿穿穿。它不太機靈，有些笨拙，執拗，也有一股傻勁兒和憨勁兒。此物甚奇——名曰：穿山甲。我頭一回見到穿山甲，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廣西中越邊境一處山坳集市，蜿蜒數里。攤販出售的東西多為農產品，諸如香蕉、杧果、龍眼等水果，還有雞、鴨等活物以及農具、刀具等手工製品。一個穿著草鞋，頭戴斗笠的越南少年蹲在角落裡。他的面前置一竹籠，竹籠裡裝著長著甲片，身體蜷縮成一團的動物。甲片有點像剛出土的古代銅錢，粘著泥土和草屑，一片一片疊加在一起。三匹。一大兩小。其中最小的那匹，小小的眼睛正在看著我，還眨呀眨的，眼角分明流著淚滴。——我的心裡咯噔一下。同行的人告訴我，那就是穿山甲。多少年來，穿山甲眼角流著淚滴的情景，如在眼前，揮之不去。穿山甲屬於地棲性哺乳動物，體形狹長，像是舊時鄉間老榆木疙瘩做成的面相粗鄙古怪的犁杖。穿山甲四肢短粗，全身有甲片，尾巴扁平而長，如鱷尾般堅實有力。背面呢，略略隆起呈弓狀，是隨時準備發力挑起事端嗎？當然不是。它可從來不去惹是生非。它毫無兇相，更不會主動向天敵發起進攻。當遇危險時，它唯一的手段就是防禦——不是彈跳，不是外展，而是內斂，收緊，蜷縮成團呢。如果是山坡，它便就勢一滾，逃之夭夭了。我忽然悟道，在所有幾何圖形中，球形或許是最便於求生的吧。即使勇猛如獅子，也對團起的穿山甲無可奈何雖說堅硬的甲片是它的防禦武器，但如果說穿山甲只會防禦也不全對。當穿山甲把自己蜷縮一團時，也會利用肌肉控制甲片進行切割，像嘩嘩轉動的電鋸鋸齒一樣。雄獅、豹子面對它無處下口。即便下了口，嘴巴也會被割破，鮮血淋漓。蟒蛇對它也奈何不得，乖乖繞開，該幹嘛幹嘛吧。穿山甲有自己的疆域。冰雪和寒冷跟它扯不上關係，大興安嶺沒有穿山甲，長白山沒有穿山甲，內蒙古大草原沒有穿山甲，塔克拉瑪干大沙漠沒有穿山甲。穿山甲生活在南方的森林中，白天常匿居洞裡，用泥土堵塞了洞口，呼呼睡大覺，攢足了力氣，就打洞。穿山甲挖掘的本領超強。它喜歡打洞不是閒著沒事幹，爪子癢癢，自己找樂。它喜歡打洞，是因為它要透過打洞找到螞蟻。螞蟻是它的美食（也吃白蟻、蚯蚓）。它不吃鮑魚，不吃海參，不吃靈芝，不吃蟲草。在自然界，野生動物各自有各自的快樂。對於穿山甲來說，打洞的過程就是它的快樂，找到螞蟻則更快樂。當然，自娛自樂的玩耍也是有的。它會把尾巴鉤在樹枝上，把自己倒掛起來，爪子抱著頭，像是民國時代的老式座鐘的鐘擺，左一下，右一下，蕩著。耳畔的蟲語和鳥鳴，也蕩著。天空的雲朵，以及雲朵之上的雲朵，左一下，右一下，蕩著。時間就那麼頑皮地蕩進甲片裡了。它的兩隻前爪能夠迅速挖掘泥土，泥土挖到一定量之後，它便把全身的甲片豎起來，抵住泥土，身體向後推，倒著推，就像倒著開的推土機，三下兩下就把泥土推出了洞外。遠遠看去，它的甲片顏色與泥土顏色幾近相同。穿山甲幹活實在，從不投機取巧，偷懶耍滑。在自己獲得美食的同時，它給大地鬆了土，透了氣。沉睡的種子便紛紛醒來，呼呼頂破地面，伸出蠻腰，歡呼雀躍，生機一片。穿山甲從不理會這些詩意和浪漫的東西，小眼睛眨呀眨，它的興趣和心思全在螞蟻那兒呢。螞蟻在哪裡，它就尋覓到哪裡。不惜吭哧吭哧打洞，不惜行走千里萬里。維基百科所展示的穿山甲生活習性圖穿山甲一般晚上出來捕食，它的胃一頓能裝下五百克的螞蟻，它一次就可以吃三百克至四百克的螞蟻。一匹成年穿山甲每年能吃七百萬粒螞蟻。在這裡，我之所以稱謂“匹”，而不是“只”或者“頭”，是因為“匹”字符合穿山甲的特性，“匹”不單是量詞，還有孤獨或者單獨之意。在地球上所有哺乳動物中，長角質甲片的，唯有穿山甲一科一屬。沒有第二個，更無第三個，第四個了。除了發情期或者哺乳期，穿山甲總是處在孤獨的狀態中。穿山甲的唾液呈鹼性，能中和螞蟻的蟻酸，可以防止舌頭被蟻酸灼傷。如果穿山甲挖到的是個大蟻洞，裡面的螞蟻一時吃不完，它就會把蟻洞封起來，過些天再來吃。當吃光洞裡的螞蟻后，它就在洞裡蹭蹭甲片，把自己的氣味留在洞壁上，引誘附近的螞蟻入洞。為日後再來享用留下後路。不求竭澤而漁，而求動態平衡。穿山甲的“冬洞”是比較講究的。“冬洞”一般有十幾米長，中間必穿過兩三個螞蟻穴巢，那是它越冬的“糧倉”呢。而洞的頂頭往往有枯草、樹葉和柔軟物造成的寬闊的窩，那便是穿山甲的“臥室”了。或許，一片面積在二百五十畝至四百五十畝的森林，只要有一匹穿山甲，就可以免遭蟻害了。吃飽肚子後，穿山甲便緩緩地、安靜地來到池塘邊喝水。它把弓著的弧形的脊背試圖舒展開，盡情喝一次水。可是，無論怎麼努力也是枉然。它索性放棄了。舌頭唰地一下亮出來，插入了水裡，頃刻間水就薄了。水面在極輕微地顫動。那雙小小的眼睛，凝視著水裡古怪的倒影，忘掉了自身。在古籍中，被稱作鯪鯉的動物，就是指穿山甲了。南北朝時期的陶弘景先生寫道：“鯪鯉，能陸能水。日中出岸，張開鱗甲如死狀，誘蟻入甲，即閉而入水，開甲蟻浮出，因接而食之。此物食蟻，故治蟻瘻。”陶弘景此段文字講了穿山甲甲片的開合之妙，甚是有趣。穿山甲深識水性自是可信的了。穿山甲在水裡還會吞氣，增加浮力，自身就像個充氣的小橡皮艇，噗噗噗，遊動自如。不過，作為藥物，穿山甲是有毒的。唐代甄權《藥性論》記載：“有大毒。治山瘴虐。惡瘡燒敷之。”山瘴虐，就是瘧疾。“此病生於嶺南，帶山瘴之氣，其狀發寒熱，休作有時，皆有山溪源嶺瘴溼毒氣故也。其病重於傷暑之虐。”不過，武松曾患瘧疾，在柴進家的後院烤火時，被宋江踩翻了鍁，驚了一下，病卻好了。康熙也患過瘧疾，是傳教士用奎寧治好的。民諺：穿山甲，王不留，婦人食了乳長流。什麼意思呢？這就是說穿山甲的甲片和王不留（一種草藥）具有“穿”的特性。通經活絡，催奶下乳。李時珍《本草綱目》曰：“穿山甲入厥陰、陽明經。古方鮮用，近世風疾、瘡科、通經、下乳，能為要藥。蓋此物穴山而居，寓水而食，出陰入陽，能竄經絡，達於病所。”看來，穿山甲確有“穿”的功效。——從“驚啼悲傷”、“蟻瘻”、“瘴虐”，到“癰腫瘡疥”、“乳汁不通”、“血凝血聚”等等與“堵”相關的病症，無不一一穿之。有人說穿山甲等同豬蹄甲，我不知道此說依據是何。——華佗開的藥方上有穿山甲，孫思邈開的藥方上有穿山甲，張仲景開的藥方上有穿山甲。找遍字縫，卻未見豬蹄甲。為了這一身堅硬的“鎧甲”，無數穿山甲慘遭獵殺清代《永州記》曰：“此物不可於堤岸殺之，恐血入土，則堤岸滲漏，觀此性之走竄可知。察患某處之甲用之，尤臻奇效。尾腳力更勝。”豈止是穿，還能補哩。劉伯溫《多能鄙事》雲：“凡油籠滲漏，剝穿山甲裡面肉魘投入，自至漏出補住。”瞧瞧，穿山甲的肉居然還有此等功用。當然，這裡的補，也是穿的延伸。清末明初，張錫純《醫學衷中參西錄》對穿山甲的藥用有一段描述：“氣腥而竄，其走竄之性無微不至，故能宣通臟腑，貫徹經絡，通達關竅，凡血凝血聚為病皆能開之。以治療癰，放膽用之，立見功效。並能治症瘕積聚，二便閉塞，心腹疼痛。”在醫學著作裡，表述語氣一般都很穩健平和，鮮有感情色彩。而這位張錫純筆下卻用了“無微不至”“放膽”“立見”等詞，字裡行間，盪漾著豐沛的感情和足夠的自信。穿山甲性格溫和，謹慎。行走時的形態特別有趣。它慢走時，四隻腳趾反背向後，爪子向下彎曲，用腳趾背關節著地，一滾一滾的，很像是跪著行走。穿山甲的爪子是穿山的武器和工具，平時走路，爪子是捨不得用的。當它快速疾走時，就端著兩隻前腿，用後腿簌簌地行走，身體不穩，搖搖晃晃怎麼辦？穿山甲自有辦法——用尾巴助力並保持平衡。穿山甲每年生育一胎，每次通常只產一崽，偶產兩崽。幼時，母穿山甲把小崽馱在後背上，走到哪裡馱到哪裡。小崽抓住甲片，優哉遊哉。媽媽的後背，是它的幼兒園，是它的小學校。在媽媽的後背上它認識了風，認識了草木，認識了陽光和陰雨，也認識了夜晚的星星。多年前，我在南方山區走動時，一些老人說，早年間，穿山甲並不是什麼稀罕物，一個獵戶一個冬天能抓二十餘匹，供銷社專門給藥廠收購，一匹穿山甲也就賣三五塊錢。2000年之前，中國野生穿山甲種群尚有相當的數量。在雲南、廣東、廣西、海南諸省的山區，山民還能見到穿山甲覓食的身影或打洞推出的新鮮土堆。此後幾年，野外穿山甲的數量謎一樣驟減。至2005年，穿山甲曾廣泛分佈的一些山區，野外調查種群數量居然顯示為零。也就是說，野外觀測已經很難見到穿山甲的蹤影了。洞穴也皆舊窟，而非新跡了。有人說，陶弘景是罪魁。倘若他當初不把穿山甲寫進《名醫別錄》，穿山甲的命運可能就是另一種情況了。而李時珍也罪責難赦，《本草綱目》裡少寫幾段，少寫幾個字不行嗎？寫來寫去的，窮寫什麼呀？啪啪！應該給說這樣話的人兩個耳光。兩個不夠，還可以再加一個。假如人類變成螞蟻，穿山甲該是多麼歡喜！假如地球倒回洪荒時代，我們該是多麼快樂！——假如，假如，可是從來就沒有假如的世界啊！穿山甲，是固有的“穿”性害了自己嗎？陶弘景也好，李時珍也罷，他們的本意不是把穿山甲斬盡殺絕，而是利用其“穿”性，解除“堵”的問題。但糟糕的是，這個世界“堵”的問題越來越多。因為“堵”，造成了我們肌體內裡和靈魂深處的某個地方正在發生著病變——可是，我們什麼都看不見了——沒有了方向感，也沒了向內的反省和向外的審視，看不到別人，也看不到自己。我們每天處在焦慮之中，以至於深呼吸都是一種奢侈，甚至需要足夠的勇氣了。國外手繪作品中的穿山甲穿山甲的問題，從來就不是它自己的問題，而是我們的問題——無論如何，我們那張貪吃的嘴是擺脫不了干係的。然而，我還是要怯怯地問一句，山林裡的蟻族還有那麼多嗎？山林裡的枯木、倒木還有那麼多嗎？生物的多樣性哪裡去了？——山林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當我們為了某個目的，而無休止地使用殺蟲劑或者農藥時，是否也滅掉了穿山甲賴以生存的食物鏈？——我要說，那些看起來溫柔的殺蟲劑和農藥，實際上都是殘忍無比的。——“能看見的毒都不是最毒的，看不見的毒才是最毒的。”經驗的獲得總是晚了一些。當我們覺得某條經驗有用時，實際上，它已經快沒用了。即便這條經驗上升到冷麵的法律層面，即便這條經驗上升到剛性的國際公約層面。野生穿山甲在中國絕跡了嗎？我的心裡咯噔一下——不會吧？又咯噔一下——也許真的呢？我不敢想下去了——心痛萬分。那個竹籠裡穿山甲眼角流著淚滴的畫面，又浮現在眼前。哀婉而悲傷。我在屋裡轉著圈圈，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了。人與穿山甲到底是一種怎樣的關係呢？穿山甲雖然有那麼靈巧的舌頭，卻無法告訴我。在時間的歷程中，自然有選擇的權利，人類也有選擇的權利。但是，當一個脆弱的物種面對人類無邊的慾望時，它幾乎就沒有什麼選擇的權利了。而這種選擇的權利往往只存在人類一方了。然而，我又分明存著一絲希望——穿山甲是那麼堅韌、執拗、憨實，怎麼可能說沒就沒了呢？它一定是藏匿於山林深處的某個洞穴裡，躲避著我們，躲避著紛擾和喧囂，在孤獨和寂寞中熬著日月。或許，我們是應該放棄一些固有的東西，並且應該承擔起拯救自然的使命和責任了。因為，悲觀和絕望無濟於事——“我們實現明天理想的唯一障礙，就是對今天的疑慮。”穿穿穿——穿破它。穿穿穿。穿破它的不是穿山甲，不是人類，而是我們那顆慈悲的心。作者：李青松編輯：張瀅瑩責任編輯：陸梅*文學報獨家稿件，轉載請註明出處。
人類幾乎沒給過它選擇的權利，被冠為“潛在中間宿主”後，這一情況會改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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