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晉陸機的《平復帖》是現存最早的名人墨跡，唐末以來，遞藏有序，北宋時曾入徽宗宣和內府，此前流傳狀況米芾《書史》有記錄，帖後更有傅增湘一千三百字長跋，詳述宣和以來流傳次第。《平復帖》距今逾一千七百年，字跡奇古，患漫難識，年代及所涉史事也難遽定。但是這一切，宋人並未介懷，如米芾等於帖的始末及內容未置一字。明代陳覆在《平生壯觀》中感嘆“其字奇幻不可讀”，張醜《真晉齋記》釋讀帖中“羸難平復病慮觀自軀體閔榮寇亂”十四字。這是《平復帖》釋讀的第一階段，所釋之字一望而知，但畢竟有拓荒之功。“丁丑（1937）歲暮”，當時《平復帖》主人溥心畬“遘親喪”，“資用浩穰”，“此帖將待價而沽”，經傅增湘斡旋，張伯駒“慨擲鉅金易此寶翰”。此事在古今收藏史上都堪稱一段傳奇。張伯駒購得之後，傅氏因躬預蕆事，得“翌日齎來留案頭者竟日，晴窗展玩”，並作約一千三百餘字罕見長跋，於此帖之看重與傾情，可想而知。展玩“竟日”，加以“晴窗”便利，當能能諦察窮究，而喟嘆“字奇古不可盡識”，想必也是困難重重。但是，“帖凡八十四字”，語氣肯定，這應當是《平復帖》釋讀的重要前提。必須注意，八十四字之說，不計空白，即第三、六、七行末，未滿行。啟功先生《〈平復帖〉說並釋文》是殫思竭慮之作，將《平復帖》研究提到相當水平。啟功先生在前人基礎之上，作了比較圓通的釋讀，全文如下：彥先羸瘵，恐難平復。往屬初病，慮不止此，此已為慶。承使囗男，幸為復失前憂耳。囗子楊往初來主，吾不能盡。臨西復來，威儀詳跱，舉動成觀，自軀體之美也。思識囗量之邁前，勢所恆有，宜囗稱之。夏囗榮寇亂之際，聞問不悉。就字數而言，啟功先生解讀《平復帖》已經功居至偉。但是，釋讀文字看似屬語言文字範圍，實則語文之不識，多由史實之不明。可以說，考釋古帖文字，往往是“行百里者半九十”，只有史實明確，才能撥雲見天。所以，在此之前，《平復帖》解讀仍然疑竇重重。今重讀《平復帖》，頗感創穫，因考釋文字，揭櫫《平復帖》身後千七百年前人物、歷史，蚍蜉撼樹，唐突難免。先從裝池及鈐印等表象說起。帖前三簽在傳世法書中實屬罕見。第一簽“（晉平）原內史吳郡陸機士衡書”，“晉平”二字因年久磨滅。簽字茂密，點畫酣足，與《萬歲通天帖》諸籤氣息頗近。不同的是，此為另紙書寫，而王氏一門書翰則直接寫於帖紙之上。疑因《萬歲通天帖》是摹本，而《平復帖》帖是真跡，更為珍貴。我認為這是唐籤，除了書風，位置也是一證。雖說另紙書寫，但畢竟置於帖紙之上，這一點與宋籤之置於隔水外者，風氣不同。郡望、名、字並舉的禮數，也是古風。第二籤，即宋徽宗瘦金書“晉陸機平復帖”，以泥金書寫，我們所見印刷本非謂不清，而是年代久遠，看印本直欲忽略而過，由籤紙正下方鈐徽宗雙龍璽反而求之，字跡方依稀可見。這情形與當初看王羲之《上虞帖》摹本如出一轍，而《上虞帖》前隔水外徽宗題簽更為模糊，氣息欲滅，憑印刷本，基本會遭人忽略。與雙龍璽配套使用的是拖尾騎縫的“宣”“龢”聯璧印。和其他傳世書畫如孫過庭《書譜》，柳公權《行書蘭亭詩》等比較，宋徽宗這一組璽印顯然也有多種版本，《平復帖》上印蛻飽滿清晰。略述此事，想借以說明兩點：其一，古代內府書畫的裝池、鈐印、題簽等，制度考究，有章可循；其二，若不能展玩神物，僅憑印刷本，畢竟霧裡看花。第三籤，即置於黃色雲鶴紋綾紙之上，另紙題寫的“晉陸機平復帖”，此為成親王永瑆所題，下鈐“永瑆之印”及“詒晉齋”兩枚白文方印。清代乾隆時期，《平復帖》陳設於乾隆的母親孝聖憲皇太后所居壽康宮，乾隆四十二年（1777）皇太后去世，此帖“遺賜”皇孫永瑆，永瑆因此名其書齋“詒晉齋”。籤紙大而不當，字間疏鬆，氣息散渙，兩方白文印章鈐蓋草率，而籤的下方，鈐於綾紙的朱文“詒晉宅”則莊嚴得多。三籤跨越千年，措辭不同，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平復帖》性質的歷史演變。我以為《平復帖》稱其為“帖”，是較晚的事情，年代越早，其書法意義越慘淡。最早品評陸機書法者是南朝齊書法家王僧虔，其《論書》雲：“陸機書，吳士書也，無以校其多少。”此處“多少”，即好壞、優劣，《二十四史》此類語例常見。所以，我以為王僧虔對於陸機書法，是未置可否的態度，猶言：這是吳士的書法，名人書法不予評判。正因為如此，梁庾肩吾《書品》列陸機於“中之下”，雖說“陸機以宏才掩跡”，但是，這其實是批評家貫用的溢美之辭，因為諦考書法史，無所謂相掩，反而只見得文與書往往相得益彰！《晉書·陸機傳》一言不及其書法，想必自有斟酌。至唐李嗣真《書後品》，更降一等，將陸機置於下之上第一位。“時然合作，踳駁不倫”，以及所謂“猶帶古風”，稱情而論，李嗣真所說堪稱允當。因為，就在《平復帖》誕生後不數十年，行、草二體書法飛速發展，以二王為代表的筆精墨妙、妍媚流變、氣韻生動的晉風出現，書法才得以真正雅化，與此相比，《平復帖》以及其後五十年，近代方出於新疆的《李柏文書》，其粗率簡陋顯而易見。但是，一千七百年後，《平復帖》為後世膜拜，真正的原因，正如傅增湘所說，“二千年來孤行天壤間”，“洵曠代之奇珍”。因此，釋讀此帖，須抱以下觀念：第一，文意通達是釋讀文字的一般原則；第二，《平復帖》年代久，字奇古；第三，陸機首先是一個文學家。循以下原則：首史實精準，次文從句順，使書法可通。在閱讀相關人物如陸機、賀循、顧榮等《晉書》傳記後，我以為帖中提及的第一件事情，即賀循的病，不必過分認真。據《晉書》本傳，賀循其父賀邵，在吳時被孫皓所殺，“孫皓嘗燒、鋸、截一賀邵”，何等慘烈！這件事影響賀循終生，多次辟命，都稱病推辭，但終究堪任，有所作為。所以，賀循之病，其實是心病！上司、僚屬對此只好承認，卻心裡明白。比如，元帝司馬睿建武（317-318年）初任命賀循，即遭謝絕，這位東晉的第一位皇上先順從而後力邀，一面說他“患疾有素”，一面表達自己“猶望臥相規輔”。其實，天下豈有躺著做官的道理！這一點雙方無疑都明白。想永嘉初亂，司馬睿率先在江東聚集人物，成典午東渡大事，豈凡猥暗愚可比？對於賀循，他當然深諳隱情。但場面上賀循“有病”，是朝野共識，至於病狀，在元帝建康承製之初也有暴露。當時賀循託病不出，司馬睿差人將他抬來，並親登賀循乘舟，示以禮賢下士的雅量，而“賀循羸疾不堪拜謁”。這便是賀循的病，非要說“羸”也是病，無非是體質較弱。賀循一輩子的這個藉口，世人盡知，陸機豈能不知！何況當初，陸機為著作郎時，曾“上疏薦循”，“謹條資品”，他對賀循應該瞭如指掌。既然如此，《平復帖》第一事“彥先羸瘵，恐難平復”，不必認為是多大的事，這位潘江陸海的大手筆一個“羸”字，足證他心裡明白，不說而已。“復”，即病癒，但這個“平”字豈能無謂？當然不是，“平”是說正常，難以“平復”之病便是非常之病。真正解讀文字，必置於當時的歷史環境之中，那麼，《平復帖》的確切年代，所涉及的人物、史實就至關重要。據《晉書》本傳，太康（280-289）末，陸機“與弟雲俱入洛”，拜訪張華，後經張華推薦，太傅楊駿闢為祭酒。楊駿為太傅在太熙元年（290）五月，永平元年（291）楊駿執政，改元，同年三月，即被誅，改元元康（291-299）。那麼，陸機先後任太子洗馬、著作郎的仕履只能在元康中。而至遲元康九年（299）江統已為洗馬，接替的應當就是陸機，陸機此時任殿中郎，即尚書郎。《賀循傳》：“著作郎陸機上疏薦循。”此處陸機的結銜，可以透露出事件的年代。既然陸機任尚書郎在元康九年（299）以前，那麼，這也就是他舉薦賀循的時限。陸機上疏，除了舉賀循為尚書郎，同疏另舉郭訥為太子洗馬、舍人，郭訥且按不表，這件事最終使賀循得以補為太子舍人。一般而言，從前文所述帖前古籤，可以做出陸機在“平原內史”任上寫下《平復帖》的初步判斷，但是，這個推論有時並不可靠，因為，古籤來源不明，而正如清代錢大昕《廿二史考異》所說，史書往往有據後改稱之例，即以後進官銜稱人，以述前事。不過，審讀文獻，我們發現，“晉平原內史吳郡陸機士衡”這一結銜，並不屬此體例。據《惠帝紀》，“永寧元年（301）春正月乙丑，趙王倫篡帝位”，《賀循傳》則記“趙王倫篡位，轉侍御史，辭疾去職”。在此之前，賀循只是“言行進止，必以禮讓”，卻從未託病不出。那麼，“彥先羸瘵，恐難平復”根本無從談起。所以，從這賀循這一面看，《平復帖》年代必在永寧元年以後，才能於史有徵。從陸機看，任平原內史始於永寧元年六月，時任大司馬的齊王司馬冏，懷疑陸機為趙王司馬倫撰“九錫文”及“禪詔”，想殺他，賴大將軍司馬穎相救，並薦為“平原內史”。永寧元年（301）六月，應當是《平復帖》誕生的時間上限。據《賀循傳》，賀循以病拒出兩次，其中，“露發坦身”，佯狂“示不能用”，是因為陳敏作亂，詐稱詔書以賀循為丹陽內史。但是，這一次時間在永興二年（305）十二月，是陸機死後兩年事，所以《平復帖》與此無關。而此前一次是，“逆賊李辰起兵江夏”，李辰別帥石冰的大將抗寵，“有眾數千，屯郡講堂”，賀循僅修檄文一封，抗寵便率兵遠遁，程朝、宰輿也全部投降，會稽“一郡悉平”，被叛軍驅逐的原會稽相張景也由賀循迎回。不戰而勝，非此而何！但這時賀循卻“杜門不出，論功報賞，一無豫焉”。時值亂世，這等事件自然鼓舞人心，唯其如此，陸機才在信中大加議論，寫下“彥先羸瘵，恐難平復”這樣大有深意的話。事實上，逆賊李辰，就是“義陽蠻張昌”，《資治通鑑》雲：“張昌因之誑惑百姓，更姓名曰李辰。”此事在晉惠帝太安二年（303）五月，“江夏大稔”之時。所以，《平復帖》的誕生必須再推遲。而此時，距陸機死僅剩五個月時間。距前年三王聯盟，共討篡位的趙王倫僅兩年，三王之一的齊王冏被長沙王乂以弱勝強斬殺，而長沙王司馬乂與成都王司馬穎也已有嫌隙。以輔政的長沙王司馬乂“論功不平”為由，八月，各自居蕃的河間王顒與成都王穎共表：誅殺右僕射羊玄之、左將軍皇甫商，遣長沙王司馬乂還國。然而，詔書回覆：膽敢如此，“親率六軍以誅奸逆”。這便促成二王再次聯盟，進軍洛陽。此番戰前，前年被司馬穎搭救並超擢平原內史的陸機，以“平原內史”之職為“前將軍，前鋒都督”。《平復帖》有“臨西復來”一句，所謂“臨西”，當指此時此事。因目的地是京都洛陽，無論據成都王司馬穎鎮戍蕃地鄴城，或是此時屯兵之地朝歌而言，都是“臨西”。“復來”之事當在六、七兩月，而《平復帖》所作，必須在“復來”稍後，西征之前這一段極短的時間之內，那麼，晉惠帝太安二年（303）七月，便是《平復帖》誕生的確切年代！此後至十月陸機之死，僅三個月時間個月時間，其間兵敗洛陽七里澗，被誣陷，夷三族，件件悽慘事，無一不驚心動魄。前文提及帖上古籤“晉平原內史吳郡陸機士衡書”，由此看來措辭準確，既不稱此前的殿中郎或尚書郎，也不稱此後臨時所任之前將軍、前鋒都督，而郡望，以及陸機、士衡這樣名字並舉的兩晉遺風，都是《平復帖》在唐以前嚴格傳承的歷史見證。“往屬初病，慮不止此，此已為慶”。在上述歷史背景之中，“慶”無論如何也不能釐定為“夢”，釋作“夢”，只是望文生義。兩個“此”字，用疊字元，指賀循平亂有功卻“杜門不出”，“往屬初病”當指“轉侍御史，辭疾去職”。那麼這一句全句的意思是，當初趙王倫任用，賀循託病去職，想不到此番平郡有功，杜門不出，拒不受賞。不過這樣也好。《平復帖》中“不”字出現三次，最後一句釋“聞問不悉”四字，無論從晉人書信格式，其餘三字字形，都無可挑剔，唯獨“不”字，字形出乎意表，若單獨掂出，則萬難釋讀。但是，帖中這三個字相互制約，只能釋作“不”，惟其如此，三處文意皆通，三個字形互無扞挌。“不”字可定，則另有它字可以徐定！從這個字，我們看到陸機的一個書寫習慣——字之左下侷促至極。這一點，在“屬”字其實已經流露。那麼，啟功先生將兩處字形貌似為“甚”的字釋為“前”，便不難理解，他很可能是看到了陸機書寫的這個特徵。在文字內部總結規律，並使用規律，是釋讀文字屢試不爽的方法。“承使唯男，幸為復失前憂耳”，男，特指嗣息，子，則兒女兼稱，此處“男”正是特指賀循之子賀隰。《賀循傳》：“子隰，康帝時官至林海太守。”顯然，賀循僅有這個獨子。那麼，啟功先生將第二行第二個殘缺近半的字釋為“唯”，直有探囊取物之妙！不過，對於“承使”二字，我一開始心有不甘，“使”且不論，第二行末字，從字法看，無論如何也是“年”字，而不是“承”，第一筆起筆肯定，不似先此已有一筆，中間長筆之走勢、末端筆意之不鉤而下拖收筆，都是“年”，而非“承”。不過，置於帖文環境之中，僅此一字而言，我寧信啟功，不信陸機。因為陸機書法並非嚴密無懈，這一點容後詳說。對於這個字，我以為啟功先生是超越字法矩度，“望氣”意釋。為何啟老膽敢在此“踏雪無痕”？想必因為第三行首字，即“使”字情勢所迫。可以說，此字雖殘，的是“使”字無疑，無論殘留筆畫的位置、字法，以及文意，唯“使”字可將一切相關問題渙然冰釋。不過，本句“失”字，終覺於文意不安，因為“失”有貶義，“失憂”之說清理難通，曹孟德“何以解憂”的名言與此優劣立見，而“失”字首一“復”字，於史實更無著落，尤顯不倫。從字法看，我以為此字當為“知”，那麼，本句便是“承使唯男，幸為復知前憂耳”。“復”，意思是賀循之後再次，“復知”，大意是也還懂事，引申為繼承、銘記，那麼全句的意思是說：值得慶幸的是，賀循有一子嗣，能夠謹記他家世的苦難。此處“前憂”之“前”既定，後文“邁前”之“前”便不容魯莽滅裂，強作他解，因為二者如同前述三個“不”字一樣，相互有制約。以常識看，“前”，字形似乖張，實則是陸機書寫痼癖，上文已予申明——字之左下侷促。至於橫畫以上之豎筆並不向左探出，這一點與現代草書“常識”不同，但是，後《平復帖》一年而誕生的王羲之，有時候就這麼寫！以上是《平復帖》第一段，文章敘事到此為一小段，書法則“耳”字拖筆貫行，下文提行平闕。“吳子楊往初來主，吾不能盡，臨西復來，威儀詳跱，舉動成觀，自軀體之美也”。吳，有釋作“舍”，或作“庶”，皆生吞活剝，與此帖風馬牛不相及。這個字，即使就字形強為釋讀，仍以“吳”最為契合，至少末筆轉折之清晰不容置疑。至於文意，遍閱相關文獻之後，更是豁然開朗。我初讀《平復帖》，以為前三行議論時政，從此以下開始談“正事”，及通讀《晉書》相關傳記及《通鑑》所涉史事，方悟全帖八十餘字，無一字不是談正事！當時局勢已亂，陸機躬預其禍，存亡旦夕，根本無暇、無心高談闊論。據《賀循傳》：“循雅有知人之鑑，拔同郡楊方於卑陋，卒成名於世。”楊方，吳郡人，陸機後輩同鄉，所以陸機稱“子”。《晉書·楊方傳》：“初為郡鈴下威儀。”《晉中興書》所說更清楚：“郡鈴下有楊方者，字公回，世為郡威儀。”另外，賀循稱楊方於京師，《晉中興書》與《晉書》都有詳述，且以“偉才”，“一國所推”大加讚譽，那麼，《平復帖》所謂“威儀詳跱，舉動成觀，自軀體之美也”，這樣的氣度舍楊方而其誰！如前文所述，“臨西復來”，當指太安二年（303）六、七月間楊方再次北來，二人既已面晤，至於地點，平原郡似極為可能。“往初來主”，當釋為“往初來至”，於字法、文意皆無可疑。這一句話是說楊方第一次北來，當在洛陽。“吾不能盡”，顯然不能成立。“盡”字形乖謬，文意也不知所云。今有人新釋作“相見”二字，我以為於字法、文意皆頗近真，當予採擇。至於“相”字之貌似不倫，前文已再三申說——陸機作字，字之左下侷促。“思識囗量之邁前，勢所恆有，宜囗稱之。”二“之”互證，殆無可疑。“前”，上文已確認其是，此處所指史實，也有跡可尋。據《楊方傳》，虞預見楊方之文，非常認可，送示賀循，賀循也給予充分肯定，但是，他還是提了一點小意見：“姿質已良，但沾染未足耳。”並且明確指出：“移植豐壤，必成嘉榖。”這件事之後，賀循才舉薦楊方於京城，楊方“復來”，故有識量邁“前”這樣的對比之說，“勢所恆有”這樣的結論也是因為當初有所期許。“識量”是古漢語成語，我以為其間未必闕文。《晉書·阮咸傳》：“太原郭奕高爽有識量，知名於時。”《王導傳》：“識量清遠。”任昉《為範尚書讓吏部封侯第一表》：“在魏則毛玠公方，居晉則山濤識量。”“勢”，帖中所作，是其本字。“宜”下闕字，殊難猜度，然於文意幾乎無損。（作者：寇克讓）“夏伯榮寇亂之際，聞問不悉”，此句在《平復帖》最為難解，究其原因，是史實不明。顧榮當初和陸機兄弟一起入洛陽，並稱“三俊”，因與陸機直接關聯，而帖中“榮”字清晰無歧義，所以這一條史實便於查檢。而“榮”上一字，殘泐過甚，加之這兩字恰好重新蘸墨，年久殘缺，僅存濃重一豎，愈顯突兀，非精審文意，廣援歷史，幾乎無從下手。啟功先生意作“夏伯榮”，千慮之失，顯然也是因為不解史實。今翻檢《晉書》，《薛兼傳》雲：“兼清素有器宇，少與同郡紀瞻、廣陵閔鴻、吳郡顧榮、會稽賀循齊名，號為‘五俊’。”閱讀至此，頓感千年沉霾，一朝復旦！今釋為“閔鴻、榮，寇亂之際，聞問不悉”，當為定讞。顧榮與陸機兄弟皆為江南人士所望，又一起“俱入洛陽”，為何陸機於此卻“聞問不悉”？其實，就在永寧元年（301），三王聯合將篡位的趙王司馬倫趕下帝位之時，時任廷尉的顧榮，就被齊王司馬冏任命為主簿，而當時要殺陸機的正是齊王冏，顧榮勸陸機回吳避禍，陸機不聽。此事以後，二人政治上分道揚鑣並非沒有可能，太安二年（303）七、八月，顧榮上司司馬冏已死，又值“寇亂之際”，“聞問不悉”既是實情，可能也是一言難盡的最好表達。綜上所述，《平復帖》全文當如下：彥先羸瘵，恐難平復。往屬初病，慮不止此，此已為慶。承使唯男，幸為復知前憂耳。吳子楊，往初來至，吾不能相見。臨西復來，威儀詳跱，舉動成觀，自軀體之美也。思識量之邁前，勢所恆有，宜囗稱之。閔鴻、榮，寇亂之際，聞問不悉。陸機這封信是寫給誰的？反覆閱讀文獻，我以為此人非虞預莫屬！陸機為何要給虞預寫這封信？需從所涉人物背景、關係說起。據《楊方傳》，在會稽郡，“虞喜兄弟以儒學立名，雅愛方，為之延譽”，郡內史諸葛恢也欣賞楊方，以門人之禮待之。諸葛恢曾經讓楊方作文章，並把文章推薦郡公曹主簿。《晉書·虞喜傳》：“諸葛恢臨郡，屈為功曹。”可見這個郡功曹主簿就是虞喜，因為虞喜是一方大儒，所以有“屈為”之說，諸葛恢也才有薦楊方文章之舉。虞預因此可以從功曹兄那裡見到楊方之文，並把文章送到賀循手上，從此開始了虞預對楊方不遺餘力的舉薦。虞預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賀循，所以《賀循傳》有“拔同郡楊方於卑陋”之事。但從賀循的處世態度推測，辦事未必能讓虞預滿意。即使賀循“雅有知人之鑑”，也不妨礙虞預採取第二步——請陸機幫忙，何況楊方第一次到洛陽，並未能與陸機謀面。當初陸機、陸雲、賀循三人“俱入洛陽”，虞預一定會把這個關係用足。他顯然給陸機寫了信，再次委託，陸機給他回了信，流傳至今。回信先介紹賀彥先近況，因為他兩個月前剛剛“去職”，應該尚在京城裝病。信中主要說楊方，這是虞預託付給陸機的“正事”。最後順便提及閔鴻、顧榮，少年時代與賀循等皆屬“五俊”，應該也是虞預所關心的人。流傳至今的《平復帖》，作於晉惠帝太安二年，即公元303年七月，是陸機寫給虞預的回信，極可能寫於平原郡。
西晉陸機的《平復帖》是現存最早的名人墨跡，唐末以來，遞藏有序，北宋時曾入徽宗宣和內府，此前流傳狀況米芾《書史》有記錄，帖後更有傅增湘一千三百字長跋，詳述宣和以來流傳次第。《平復帖》距今逾一千七百年，字跡奇古，患漫難識，年代及所涉史事也難遽定。但是這一切，宋人並未介懷，如米芾等於帖的始末及內容未置一字。明代陳覆在《平生壯觀》中感嘆“其字奇幻不可讀”，張醜《真晉齋記》釋讀帖中“羸難平復病慮觀自軀體閔榮寇亂”十四字。這是《平復帖》釋讀的第一階段，所釋之字一望而知，但畢竟有拓荒之功。“丁丑（1937）歲暮”，當時《平復帖》主人溥心畬“遘親喪”，“資用浩穰”，“此帖將待價而沽”，經傅增湘斡旋，張伯駒“慨擲鉅金易此寶翰”。此事在古今收藏史上都堪稱一段傳奇。張伯駒購得之後，傅氏因躬預蕆事，得“翌日齎來留案頭者竟日，晴窗展玩”，並作約一千三百餘字罕見長跋，於此帖之看重與傾情，可想而知。展玩“竟日”，加以“晴窗”便利，當能能諦察窮究，而喟嘆“字奇古不可盡識”，想必也是困難重重。但是，“帖凡八十四字”，語氣肯定，這應當是《平復帖》釋讀的重要前提。必須注意，八十四字之說，不計空白，即第三、六、七行末，未滿行。啟功先生《〈平復帖〉說並釋文》是殫思竭慮之作，將《平復帖》研究提到相當水平。啟功先生在前人基礎之上，作了比較圓通的釋讀，全文如下：彥先羸瘵，恐難平復。往屬初病，慮不止此，此已為慶。承使囗男，幸為復失前憂耳。囗子楊往初來主，吾不能盡。臨西復來，威儀詳跱，舉動成觀，自軀體之美也。思識囗量之邁前，勢所恆有，宜囗稱之。夏囗榮寇亂之際，聞問不悉。就字數而言，啟功先生解讀《平復帖》已經功居至偉。但是，釋讀文字看似屬語言文字範圍，實則語文之不識，多由史實之不明。可以說，考釋古帖文字，往往是“行百里者半九十”，只有史實明確，才能撥雲見天。所以，在此之前，《平復帖》解讀仍然疑竇重重。今重讀《平復帖》，頗感創穫，因考釋文字，揭櫫《平復帖》身後千七百年前人物、歷史，蚍蜉撼樹，唐突難免。先從裝池及鈐印等表象說起。帖前三簽在傳世法書中實屬罕見。第一簽“（晉平）原內史吳郡陸機士衡書”，“晉平”二字因年久磨滅。簽字茂密，點畫酣足，與《萬歲通天帖》諸籤氣息頗近。不同的是，此為另紙書寫，而王氏一門書翰則直接寫於帖紙之上。疑因《萬歲通天帖》是摹本，而《平復帖》帖是真跡，更為珍貴。我認為這是唐籤，除了書風，位置也是一證。雖說另紙書寫，但畢竟置於帖紙之上，這一點與宋籤之置於隔水外者，風氣不同。郡望、名、字並舉的禮數，也是古風。第二籤，即宋徽宗瘦金書“晉陸機平復帖”，以泥金書寫，我們所見印刷本非謂不清，而是年代久遠，看印本直欲忽略而過，由籤紙正下方鈐徽宗雙龍璽反而求之，字跡方依稀可見。這情形與當初看王羲之《上虞帖》摹本如出一轍，而《上虞帖》前隔水外徽宗題簽更為模糊，氣息欲滅，憑印刷本，基本會遭人忽略。與雙龍璽配套使用的是拖尾騎縫的“宣”“龢”聯璧印。和其他傳世書畫如孫過庭《書譜》，柳公權《行書蘭亭詩》等比較，宋徽宗這一組璽印顯然也有多種版本，《平復帖》上印蛻飽滿清晰。略述此事，想借以說明兩點：其一，古代內府書畫的裝池、鈐印、題簽等，制度考究，有章可循；其二，若不能展玩神物，僅憑印刷本，畢竟霧裡看花。第三籤，即置於黃色雲鶴紋綾紙之上，另紙題寫的“晉陸機平復帖”，此為成親王永瑆所題，下鈐“永瑆之印”及“詒晉齋”兩枚白文方印。清代乾隆時期，《平復帖》陳設於乾隆的母親孝聖憲皇太后所居壽康宮，乾隆四十二年（1777）皇太后去世，此帖“遺賜”皇孫永瑆，永瑆因此名其書齋“詒晉齋”。籤紙大而不當，字間疏鬆，氣息散渙，兩方白文印章鈐蓋草率，而籤的下方，鈐於綾紙的朱文“詒晉宅”則莊嚴得多。三籤跨越千年，措辭不同，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平復帖》性質的歷史演變。我以為《平復帖》稱其為“帖”，是較晚的事情，年代越早，其書法意義越慘淡。最早品評陸機書法者是南朝齊書法家王僧虔，其《論書》雲：“陸機書，吳士書也，無以校其多少。”此處“多少”，即好壞、優劣，《二十四史》此類語例常見。所以，我以為王僧虔對於陸機書法，是未置可否的態度，猶言：這是吳士的書法，名人書法不予評判。正因為如此，梁庾肩吾《書品》列陸機於“中之下”，雖說“陸機以宏才掩跡”，但是，這其實是批評家貫用的溢美之辭，因為諦考書法史，無所謂相掩，反而只見得文與書往往相得益彰！《晉書·陸機傳》一言不及其書法，想必自有斟酌。至唐李嗣真《書後品》，更降一等，將陸機置於下之上第一位。“時然合作，踳駁不倫”，以及所謂“猶帶古風”，稱情而論，李嗣真所說堪稱允當。因為，就在《平復帖》誕生後不數十年，行、草二體書法飛速發展，以二王為代表的筆精墨妙、妍媚流變、氣韻生動的晉風出現，書法才得以真正雅化，與此相比，《平復帖》以及其後五十年，近代方出於新疆的《李柏文書》，其粗率簡陋顯而易見。但是，一千七百年後，《平復帖》為後世膜拜，真正的原因，正如傅增湘所說，“二千年來孤行天壤間”，“洵曠代之奇珍”。因此，釋讀此帖，須抱以下觀念：第一，文意通達是釋讀文字的一般原則；第二，《平復帖》年代久，字奇古；第三，陸機首先是一個文學家。循以下原則：首史實精準，次文從句順，使書法可通。在閱讀相關人物如陸機、賀循、顧榮等《晉書》傳記後，我以為帖中提及的第一件事情，即賀循的病，不必過分認真。據《晉書》本傳，賀循其父賀邵，在吳時被孫皓所殺，“孫皓嘗燒、鋸、截一賀邵”，何等慘烈！這件事影響賀循終生，多次辟命，都稱病推辭，但終究堪任，有所作為。所以，賀循之病，其實是心病！上司、僚屬對此只好承認，卻心裡明白。比如，元帝司馬睿建武（317-318年）初任命賀循，即遭謝絕，這位東晉的第一位皇上先順從而後力邀，一面說他“患疾有素”，一面表達自己“猶望臥相規輔”。其實，天下豈有躺著做官的道理！這一點雙方無疑都明白。想永嘉初亂，司馬睿率先在江東聚集人物，成典午東渡大事，豈凡猥暗愚可比？對於賀循，他當然深諳隱情。但場面上賀循“有病”，是朝野共識，至於病狀，在元帝建康承製之初也有暴露。當時賀循託病不出，司馬睿差人將他抬來，並親登賀循乘舟，示以禮賢下士的雅量，而“賀循羸疾不堪拜謁”。這便是賀循的病，非要說“羸”也是病，無非是體質較弱。賀循一輩子的這個藉口，世人盡知，陸機豈能不知！何況當初，陸機為著作郎時，曾“上疏薦循”，“謹條資品”，他對賀循應該瞭如指掌。既然如此，《平復帖》第一事“彥先羸瘵，恐難平復”，不必認為是多大的事，這位潘江陸海的大手筆一個“羸”字，足證他心裡明白，不說而已。“復”，即病癒，但這個“平”字豈能無謂？當然不是，“平”是說正常，難以“平復”之病便是非常之病。真正解讀文字，必置於當時的歷史環境之中，那麼，《平復帖》的確切年代，所涉及的人物、史實就至關重要。據《晉書》本傳，太康（280-289）末，陸機“與弟雲俱入洛”，拜訪張華，後經張華推薦，太傅楊駿闢為祭酒。楊駿為太傅在太熙元年（290）五月，永平元年（291）楊駿執政，改元，同年三月，即被誅，改元元康（291-299）。那麼，陸機先後任太子洗馬、著作郎的仕履只能在元康中。而至遲元康九年（299）江統已為洗馬，接替的應當就是陸機，陸機此時任殿中郎，即尚書郎。《賀循傳》：“著作郎陸機上疏薦循。”此處陸機的結銜，可以透露出事件的年代。既然陸機任尚書郎在元康九年（299）以前，那麼，這也就是他舉薦賀循的時限。陸機上疏，除了舉賀循為尚書郎，同疏另舉郭訥為太子洗馬、舍人，郭訥且按不表，這件事最終使賀循得以補為太子舍人。一般而言，從前文所述帖前古籤，可以做出陸機在“平原內史”任上寫下《平復帖》的初步判斷，但是，這個推論有時並不可靠，因為，古籤來源不明，而正如清代錢大昕《廿二史考異》所說，史書往往有據後改稱之例，即以後進官銜稱人，以述前事。不過，審讀文獻，我們發現，“晉平原內史吳郡陸機士衡”這一結銜，並不屬此體例。據《惠帝紀》，“永寧元年（301）春正月乙丑，趙王倫篡帝位”，《賀循傳》則記“趙王倫篡位，轉侍御史，辭疾去職”。在此之前，賀循只是“言行進止，必以禮讓”，卻從未託病不出。那麼，“彥先羸瘵，恐難平復”根本無從談起。所以，從這賀循這一面看，《平復帖》年代必在永寧元年以後，才能於史有徵。從陸機看，任平原內史始於永寧元年六月，時任大司馬的齊王司馬冏，懷疑陸機為趙王司馬倫撰“九錫文”及“禪詔”，想殺他，賴大將軍司馬穎相救，並薦為“平原內史”。永寧元年（301）六月，應當是《平復帖》誕生的時間上限。據《賀循傳》，賀循以病拒出兩次，其中，“露發坦身”，佯狂“示不能用”，是因為陳敏作亂，詐稱詔書以賀循為丹陽內史。但是，這一次時間在永興二年（305）十二月，是陸機死後兩年事，所以《平復帖》與此無關。而此前一次是，“逆賊李辰起兵江夏”，李辰別帥石冰的大將抗寵，“有眾數千，屯郡講堂”，賀循僅修檄文一封，抗寵便率兵遠遁，程朝、宰輿也全部投降，會稽“一郡悉平”，被叛軍驅逐的原會稽相張景也由賀循迎回。不戰而勝，非此而何！但這時賀循卻“杜門不出，論功報賞，一無豫焉”。時值亂世，這等事件自然鼓舞人心，唯其如此，陸機才在信中大加議論，寫下“彥先羸瘵，恐難平復”這樣大有深意的話。事實上，逆賊李辰，就是“義陽蠻張昌”，《資治通鑑》雲：“張昌因之誑惑百姓，更姓名曰李辰。”此事在晉惠帝太安二年（303）五月，“江夏大稔”之時。所以，《平復帖》的誕生必須再推遲。而此時，距陸機死僅剩五個月時間。距前年三王聯盟，共討篡位的趙王倫僅兩年，三王之一的齊王冏被長沙王乂以弱勝強斬殺，而長沙王司馬乂與成都王司馬穎也已有嫌隙。以輔政的長沙王司馬乂“論功不平”為由，八月，各自居蕃的河間王顒與成都王穎共表：誅殺右僕射羊玄之、左將軍皇甫商，遣長沙王司馬乂還國。然而，詔書回覆：膽敢如此，“親率六軍以誅奸逆”。這便促成二王再次聯盟，進軍洛陽。此番戰前，前年被司馬穎搭救並超擢平原內史的陸機，以“平原內史”之職為“前將軍，前鋒都督”。《平復帖》有“臨西復來”一句，所謂“臨西”，當指此時此事。因目的地是京都洛陽，無論據成都王司馬穎鎮戍蕃地鄴城，或是此時屯兵之地朝歌而言，都是“臨西”。“復來”之事當在六、七兩月，而《平復帖》所作，必須在“復來”稍後，西征之前這一段極短的時間之內，那麼，晉惠帝太安二年（303）七月，便是《平復帖》誕生的確切年代！此後至十月陸機之死，僅三個月時間個月時間，其間兵敗洛陽七里澗，被誣陷，夷三族，件件悽慘事，無一不驚心動魄。前文提及帖上古籤“晉平原內史吳郡陸機士衡書”，由此看來措辭準確，既不稱此前的殿中郎或尚書郎，也不稱此後臨時所任之前將軍、前鋒都督，而郡望，以及陸機、士衡這樣名字並舉的兩晉遺風，都是《平復帖》在唐以前嚴格傳承的歷史見證。“往屬初病，慮不止此，此已為慶”。在上述歷史背景之中，“慶”無論如何也不能釐定為“夢”，釋作“夢”，只是望文生義。兩個“此”字，用疊字元，指賀循平亂有功卻“杜門不出”，“往屬初病”當指“轉侍御史，辭疾去職”。那麼這一句全句的意思是，當初趙王倫任用，賀循託病去職，想不到此番平郡有功，杜門不出，拒不受賞。不過這樣也好。《平復帖》中“不”字出現三次，最後一句釋“聞問不悉”四字，無論從晉人書信格式，其餘三字字形，都無可挑剔，唯獨“不”字，字形出乎意表，若單獨掂出，則萬難釋讀。但是，帖中這三個字相互制約，只能釋作“不”，惟其如此，三處文意皆通，三個字形互無扞挌。“不”字可定，則另有它字可以徐定！從這個字，我們看到陸機的一個書寫習慣——字之左下侷促至極。這一點，在“屬”字其實已經流露。那麼，啟功先生將兩處字形貌似為“甚”的字釋為“前”，便不難理解，他很可能是看到了陸機書寫的這個特徵。在文字內部總結規律，並使用規律，是釋讀文字屢試不爽的方法。“承使唯男，幸為復失前憂耳”，男，特指嗣息，子，則兒女兼稱，此處“男”正是特指賀循之子賀隰。《賀循傳》：“子隰，康帝時官至林海太守。”顯然，賀循僅有這個獨子。那麼，啟功先生將第二行第二個殘缺近半的字釋為“唯”，直有探囊取物之妙！不過，對於“承使”二字，我一開始心有不甘，“使”且不論，第二行末字，從字法看，無論如何也是“年”字，而不是“承”，第一筆起筆肯定，不似先此已有一筆，中間長筆之走勢、末端筆意之不鉤而下拖收筆，都是“年”，而非“承”。不過，置於帖文環境之中，僅此一字而言，我寧信啟功，不信陸機。因為陸機書法並非嚴密無懈，這一點容後詳說。對於這個字，我以為啟功先生是超越字法矩度，“望氣”意釋。為何啟老膽敢在此“踏雪無痕”？想必因為第三行首字，即“使”字情勢所迫。可以說，此字雖殘，的是“使”字無疑，無論殘留筆畫的位置、字法，以及文意，唯“使”字可將一切相關問題渙然冰釋。不過，本句“失”字，終覺於文意不安，因為“失”有貶義，“失憂”之說清理難通，曹孟德“何以解憂”的名言與此優劣立見，而“失”字首一“復”字，於史實更無著落，尤顯不倫。從字法看，我以為此字當為“知”，那麼，本句便是“承使唯男，幸為復知前憂耳”。“復”，意思是賀循之後再次，“復知”，大意是也還懂事，引申為繼承、銘記，那麼全句的意思是說：值得慶幸的是，賀循有一子嗣，能夠謹記他家世的苦難。此處“前憂”之“前”既定，後文“邁前”之“前”便不容魯莽滅裂，強作他解，因為二者如同前述三個“不”字一樣，相互有制約。以常識看，“前”，字形似乖張，實則是陸機書寫痼癖，上文已予申明——字之左下侷促。至於橫畫以上之豎筆並不向左探出，這一點與現代草書“常識”不同，但是，後《平復帖》一年而誕生的王羲之，有時候就這麼寫！以上是《平復帖》第一段，文章敘事到此為一小段，書法則“耳”字拖筆貫行，下文提行平闕。“吳子楊往初來主，吾不能盡，臨西復來，威儀詳跱，舉動成觀，自軀體之美也”。吳，有釋作“舍”，或作“庶”，皆生吞活剝，與此帖風馬牛不相及。這個字，即使就字形強為釋讀，仍以“吳”最為契合，至少末筆轉折之清晰不容置疑。至於文意，遍閱相關文獻之後，更是豁然開朗。我初讀《平復帖》，以為前三行議論時政，從此以下開始談“正事”，及通讀《晉書》相關傳記及《通鑑》所涉史事，方悟全帖八十餘字，無一字不是談正事！當時局勢已亂，陸機躬預其禍，存亡旦夕，根本無暇、無心高談闊論。據《賀循傳》：“循雅有知人之鑑，拔同郡楊方於卑陋，卒成名於世。”楊方，吳郡人，陸機後輩同鄉，所以陸機稱“子”。《晉書·楊方傳》：“初為郡鈴下威儀。”《晉中興書》所說更清楚：“郡鈴下有楊方者，字公回，世為郡威儀。”另外，賀循稱楊方於京師，《晉中興書》與《晉書》都有詳述，且以“偉才”，“一國所推”大加讚譽，那麼，《平復帖》所謂“威儀詳跱，舉動成觀，自軀體之美也”，這樣的氣度舍楊方而其誰！如前文所述，“臨西復來”，當指太安二年（303）六、七月間楊方再次北來，二人既已面晤，至於地點，平原郡似極為可能。“往初來主”，當釋為“往初來至”，於字法、文意皆無可疑。這一句話是說楊方第一次北來，當在洛陽。“吾不能盡”，顯然不能成立。“盡”字形乖謬，文意也不知所云。今有人新釋作“相見”二字，我以為於字法、文意皆頗近真，當予採擇。至於“相”字之貌似不倫，前文已再三申說——陸機作字，字之左下侷促。“思識囗量之邁前，勢所恆有，宜囗稱之。”二“之”互證，殆無可疑。“前”，上文已確認其是，此處所指史實，也有跡可尋。據《楊方傳》，虞預見楊方之文，非常認可，送示賀循，賀循也給予充分肯定，但是，他還是提了一點小意見：“姿質已良，但沾染未足耳。”並且明確指出：“移植豐壤，必成嘉榖。”這件事之後，賀循才舉薦楊方於京城，楊方“復來”，故有識量邁“前”這樣的對比之說，“勢所恆有”這樣的結論也是因為當初有所期許。“識量”是古漢語成語，我以為其間未必闕文。《晉書·阮咸傳》：“太原郭奕高爽有識量，知名於時。”《王導傳》：“識量清遠。”任昉《為範尚書讓吏部封侯第一表》：“在魏則毛玠公方，居晉則山濤識量。”“勢”，帖中所作，是其本字。“宜”下闕字，殊難猜度，然於文意幾乎無損。（作者：寇克讓）“夏伯榮寇亂之際，聞問不悉”，此句在《平復帖》最為難解，究其原因，是史實不明。顧榮當初和陸機兄弟一起入洛陽，並稱“三俊”，因與陸機直接關聯，而帖中“榮”字清晰無歧義，所以這一條史實便於查檢。而“榮”上一字，殘泐過甚，加之這兩字恰好重新蘸墨，年久殘缺，僅存濃重一豎，愈顯突兀，非精審文意，廣援歷史，幾乎無從下手。啟功先生意作“夏伯榮”，千慮之失，顯然也是因為不解史實。今翻檢《晉書》，《薛兼傳》雲：“兼清素有器宇，少與同郡紀瞻、廣陵閔鴻、吳郡顧榮、會稽賀循齊名，號為‘五俊’。”閱讀至此，頓感千年沉霾，一朝復旦！今釋為“閔鴻、榮，寇亂之際，聞問不悉”，當為定讞。顧榮與陸機兄弟皆為江南人士所望，又一起“俱入洛陽”，為何陸機於此卻“聞問不悉”？其實，就在永寧元年（301），三王聯合將篡位的趙王司馬倫趕下帝位之時，時任廷尉的顧榮，就被齊王司馬冏任命為主簿，而當時要殺陸機的正是齊王冏，顧榮勸陸機回吳避禍，陸機不聽。此事以後，二人政治上分道揚鑣並非沒有可能，太安二年（303）七、八月，顧榮上司司馬冏已死，又值“寇亂之際”，“聞問不悉”既是實情，可能也是一言難盡的最好表達。綜上所述，《平復帖》全文當如下：彥先羸瘵，恐難平復。往屬初病，慮不止此，此已為慶。承使唯男，幸為復知前憂耳。吳子楊，往初來至，吾不能相見。臨西復來，威儀詳跱，舉動成觀，自軀體之美也。思識量之邁前，勢所恆有，宜囗稱之。閔鴻、榮，寇亂之際，聞問不悉。陸機這封信是寫給誰的？反覆閱讀文獻，我以為此人非虞預莫屬！陸機為何要給虞預寫這封信？需從所涉人物背景、關係說起。據《楊方傳》，在會稽郡，“虞喜兄弟以儒學立名，雅愛方，為之延譽”，郡內史諸葛恢也欣賞楊方，以門人之禮待之。諸葛恢曾經讓楊方作文章，並把文章推薦郡公曹主簿。《晉書·虞喜傳》：“諸葛恢臨郡，屈為功曹。”可見這個郡功曹主簿就是虞喜，因為虞喜是一方大儒，所以有“屈為”之說，諸葛恢也才有薦楊方文章之舉。虞預因此可以從功曹兄那裡見到楊方之文，並把文章送到賀循手上，從此開始了虞預對楊方不遺餘力的舉薦。虞預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賀循，所以《賀循傳》有“拔同郡楊方於卑陋”之事。但從賀循的處世態度推測，辦事未必能讓虞預滿意。即使賀循“雅有知人之鑑”，也不妨礙虞預採取第二步——請陸機幫忙，何況楊方第一次到洛陽，並未能與陸機謀面。當初陸機、陸雲、賀循三人“俱入洛陽”，虞預一定會把這個關係用足。他顯然給陸機寫了信，再次委託，陸機給他回了信，流傳至今。回信先介紹賀彥先近況，因為他兩個月前剛剛“去職”，應該尚在京城裝病。信中主要說楊方，這是虞預託付給陸機的“正事”。最後順便提及閔鴻、顧榮，少年時代與賀循等皆屬“五俊”，應該也是虞預所關心的人。流傳至今的《平復帖》，作於晉惠帝太安二年，即公元303年七月，是陸機寫給虞預的回信，極可能寫於平原郡。
《平復帖》考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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