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瞭望智庫文 | 關山遠編輯 | 黃俊峰 瞭望智庫1其一，是超越“圈子”為人爭取的能力。公元1859年，左宗棠陷入了絕境，這個脾氣火爆的湖南漢子，時任湖南巡撫駱秉章的幕僚，因為自己的傲岸性格付出了代價，遭到被他羞辱的永州鎮總兵樊燮構陷，當時咸豐皇帝接到誣告後，怒了，讓湖廣總督官文調查，若屬實，將左宗棠“就地正法”。樊燮跟官文有親戚關係，他的官職就是由官文推薦所得，樊燮構陷左宗棠，也離不開官文的授意。可以說，左宗棠命懸一線。相比於置人於死地的陰謀，營救行動也在同時緊鑼密鼓進行，堪稱生死時速。經多人接力努力，咸豐帝看到了大理寺少卿潘祖蔭的奏摺。正為如何對付太平軍而焦頭爛額的咸豐帝，被其中一句話深深打動：“國家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宗棠。”此事最終出現戲劇性的大反轉：樊燮被查實貪腐瀆職，罷免；逃過一劫的左宗棠，因禍得福，聞名一時，開啟了自己獨當一面、亂世崛起的運勢。這無疑是值得慶幸的結果：中國差點就少了一個收復新疆的民族英雄!這場“危機公關”的主導者，就是時任湖北巡撫的胡林翼。胡林翼與左宗棠也是親戚，胡是前兩江總督陶澍的女婿，而左跟陶澍是親家。在此次拼盡全力動員各種力量開展營救行動之前，胡還曾多次透過各種渠道向各路大佬推薦過左宗棠。左宗棠不願出山，胡林翼不放棄，一而三、再而三繼續推薦左宗棠。史載，前後七次。他如此苦苦為左宗棠爭取，絕對不是因為二人的親戚關係。他深知左宗棠對於國家的意義，他營救左宗棠，是因為他認定左宗棠是營救這個國家的不二人才。在黨同伐異、攀附成風的清朝官場，胡林翼的可貴之處在於：他是一個超越了小圈子、山頭主義的人，他擅長識人選人用人，標準只有一個：是否對國家、對大局有用。（圖為左宗棠像）當時的背景是：太平天國起義席捲半個中國，所到之處，勢如破竹，清朝的正規軍綠營一觸即潰，不得不依靠江忠源、胡林翼、曾國藩等一批儒生出身的湖南官員，就地募集湘勇抵抗。當胡林翼攻下武昌後，曾國藩正率軍挺進江西，而湖南在左宗棠的排程下，已恢復生機。胡林翼怎可接受左宗棠在如此關鍵時刻出事？胡林翼為曾國藩的多次爭取，也是一段佳話。當年曾國藩組建湘軍後，出湖南作戰，打了幾個勝仗，咸豐帝很高興，計劃讓曾國藩當湖北巡撫，結果有人提醒皇帝：曾國藩一呼百應，對朝廷恐怕不是好事。這正是在歷史上屢屢出現的悲劇：天下糜爛，幾欲不可收拾，正咬牙苦撐拼命者，還是少不了看客滿懷惡意的中傷。咸豐帝多疑，讓胡林翼當了湖北巡撫，曾國藩呢，繼續領了個在籍侍郎的虛銜，在江西辛苦作戰。他沒有地方大員的身份，自然沒有能力調動江西的資源，反而處處受到江西官場的掣肘，他那時修心也還不到家，難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甚至因內外交困，一怒之下扔下部隊回了老家，那是曾國藩特別失意的一段時期。胡林翼屢屢親自或動員別人上奏為曾國藩爭取，被否，再爭取，又被否，仍然爭取。為人爭取，胡林翼很會把握“時度效”，1860年5月，江南大營被攻破，清廷依靠正規軍來抵抗太平軍的幻想至此徹底破滅，只能倚重湘軍了。此時，胡林翼動員滿族大員向朝廷建議，授曾國藩為兩江總督。這次，成功了。曾國藩由此走向了人生的輝煌。《清史稿》高度評價胡林翼識才、愛才和用才方面的過人之處：“馭將以誠，因材而造就之，多以功名顯，察吏嚴而不沒一善，手書褒美，受者榮於薦剡。故文武皆樂為之用。……舉薦不盡相識，無一失人。”說他能用人所長，以誠待人，自己不認識的，也能積極向朝廷推薦，而且百發百中，“無一失人”這四個字，分量很重。曾國藩也從胡林翼那裡學到很多，比如每次打了勝仗向朝廷保薦有功人員，曾國藩摳摳索索，但胡林翼保薦的名單，成百上千人。結果曾國藩麾下的人，紛紛往胡林翼那裡“跳槽”，曾國藩後來也開始效仿，果然有效留住了一大批人才。但因此判定胡林翼是個“老好人”，奉行“只栽花，不栽刺”、“花花轎子人抬人”那套庸俗的官場之道，那就大錯特錯了。胡林翼剛接手湖北時，面對的是堪稱“天下第一破爛之鄂”，一個巨大的爛攤子，官場腐敗，百姓貧困，社會動盪。他的方法是“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救地方之急症，莫如選將；醫國家之真疾，莫如察吏，兵事如治標，吏治如治本”。首先拿官場開刀，明察暗訪，嚴懲了一大批貪官汙吏和庸官懶官，破格提拔了一批能吏和猛將，迅速改變了湖北面貌，將其打造成為湘軍穩固的大後方。雖只是湖北巡撫，但胡林翼能站在全國大局的高度，彈劾了一批不合格的高階官員，比如滿族權臣勝保，又比如即將升任四川總督的曹淑忠。他在奏摺中也寫道，彈劾這些他分管範圍之外的官員，“臣極知所言為越分”，但是，他義無反顧。因為，一切為了大局。2其二，是超越意氣委屈求全的能力。1866年，曾經在攻克南京立下首功的“老九”曾國荃，又一次展現了他的“戰鬥力”，他在湖北巡撫任上，把湖廣總督官文扳倒了。曾國荃上疏彈劾官文“貪庸驕蹇”，經調查，官文確有動用捐款之過，因此被免去總督一職。可以設想一下官文當時的心情，他是何等懷念胡林翼：都是湖南人，差別這麼大！從1855年到1861年，官文與胡林翼同處武漢城，可謂湖廣總督與湖北巡撫的“蜜月時代”。官文此人沒啥才幹。史載，官文不諳政事，諸事決於家奴，時人稱湖廣總督府有“三大”，即妾大、門丁大、庖人大。更糟糕的是，此人沒有才幹，還頗貪婪（所以後來被曾國荃抓住了痛腳）。而最糟糕的是，此人既愚且貪倒也罷了，還心胸狹窄，特愛製造摩擦，小動作不斷，容不下有才華的同僚。那麼，問題來了：像官文這種無才無德無能之輩，又是怎麼做到封疆大吏的？用今天的話來說，投胎是個技術活，官文唯一的資本是：他是滿族人。所以，即使他被曾國荃狠狠幹了一把，丟了湖廣總督一職，但翌年就給召回北京，居然代理直隸總督了。有清一朝，督撫關係都很敏感。總督與巡撫，都是封疆大吏，總督統轄一省或數省行政、經濟及軍事，官階為正二品；巡撫掌握一省行政事務，官職為從二品，雖然名義上總督的官職權力要比巡撫大，但在清朝法律中，總督與巡撫並沒有規定明確的隸屬關係，總督與巡撫向朝廷奏報，往往是雙方聯名上報，但是一旦出現總督與巡撫意見不同時，往往巡撫不聽總督的，總督管轄不了巡撫，那就會大機率出現這樣一種情況：巡撫與總督對著幹，尤其在總督與巡撫同駐一城的情況下，兩人內鬥的格局頻頻出現，就比如曾國荃扳倒了官文，而官文之前幹翻了巡撫嚴樹森。但在戰爭年代，督撫不和，內耗不斷，就是一場災難了。只是並非所有人都能認識到這是種災難，很多人習慣於內鬥，為了鬥倒對方，往往把自己手裡那點權力，發揮到極致，渾然不知大廈將傾、大劫將至；有些人即使知道，但出於意氣之爭，就算已進入倒計時，也要雙眼充血、咬牙切齒，鬥個魚死網破，哪管下一刻洪水濤天，“要死，一起死”。其實從一個長的時間段來看，這種內鬥毫無意義，起因往往不足掛齒，鬥著鬥著，甚至雙方已忘記為什麼起因而鬥了，但就是要鬥下去，睚眥必報，一地雞毛。內鬥中人，永遠是以自己為中心，哪管什麼大局。這真是人性的陰暗與悲哀。胡林翼不是這樣的人。（圖為胡林翼像）他初任湖北巡撫，頗受官文之氣。胡林翼出身名門，天資聰慧，經過嚴格的儒學教育，心高氣傲，哪裡看得上官文這樣的庸才？又哪裡咽得下這個惡氣？但他硬生生嚥下去了，他要集中所有能夠集中的資源，來營造一個穩定的後方，支撐湘軍在前方的作戰。胡林翼苦心經營好與官文的關係。官文沒能力又要名利和麵子，好，每有戰功，首功都是官文的；官文好奢華，好，每年專撥一筆重金供他花差。野史還記載，胡林翼為了跟官文拉近距離，甚至認對方寵幸的小妾為乾妹妹。兩人關係迅速變得融洽，官文字來就不會也不想幹事，樂得做“甩手掌櫃”，胡林翼由此少了掣肘，全力經營湖北。《清史稿》載：“吏治、財政、軍事悉聽林翼主持，官文畫諾而已。不數年，足食足兵，東南大局，隱然以湖北為之樞。”但胡林翼此舉，頗為清流所詬病，認為他丟了讀書人的清高，甚至連曾國藩開始都頗多嘲諷，認為胡林翼有失大丈夫氣節，後來才慨然讚歎，胡林翼能夠“借其威重之名，行自己之志”，是“柔弱勝剛強”。正所謂：委屈常常求全。一個人，身處複雜環境，往往是欲獨善其身，就無法兼濟天下，而胡林翼是個“救天下”的大丈夫，他無法苛求自己處於一個完美的環境，為了大局，就只能委屈自己，卑己尊人，哪怕汙了自己的名聲，“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發脾氣，很容易；掀桌子，也不難。關鍵是：接下來，怎麼辦？多少悲劇，源於一時意氣之爭？源於只顧“面子”而不知大局？源於負氣對抗到底而不知一時妥協？令人感嘆的是，胡林翼跟從小就是好孩子的曾國藩不一樣，他在青年時代，頗為放蕩不羈，縱情聲色，從來不會委屈自己一點點。長成的他，更能吸取教訓，“覺今是而昨非”，也許這就是成長的意義吧。3其三，是超越私慾律己寬人的能力。胡林翼能力極強，他不僅僅是一個書生，身上還頗有江湖豪邁之氣。跟曾國藩率湘軍打仗初期的笨拙模樣相比，胡林翼的軍事指揮，頗有明朝王陽明的風範，用兵出神入化。太平天國起事前，胡林翼任職貴州，地方不太平，匪患叢生，多地還爆發起義，他經常芒鞋短衣，深入民間摸民情探匪情敵情，帶領官兵作戰數百次，積累了豐富的作戰經驗，編成了《胡氏兵法》。許多年後，蔡鍔將胡林翼與曾國藩的兵法編成《曾胡治兵語錄》，後世影響深遠，成為黃埔軍校教材，八路軍也很重視。但真正讓胡林翼青史留名的，還是他在湖北巡撫任上統籌排程，支援湘軍前方作戰的功勳。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當時困擾清廷的，就是與太平軍作戰，錢從何來？胡林翼打跑太平軍，接過湖北，戰火過後，滿目瘡痍，他進行了系統性的重建，尤其是理財。他從北京延攬來了鬱郁不得志的戶部主事閻敬銘，委託他總管湖北前線糧臺營務。閻敬銘其貌不揚，但理財有道，為官清廉耿介，是我國曆史上為數不多的理財專家之一，他給胡林翼幫了大忙。正是因為麾下聚集了一批像閻敬銘這樣的才俊，胡林翼很快再造了一個新湖北。曾國藩曾如此評價胡林翼：“以湖北瘠區養兵六萬，月費至四十萬之多，而商民不敝，吏治日懋，皆其精心默運之所致也。”曾國藩還曾說：“潤芝（胡林翼）之才勝我十倍。”史載，胡林翼頗具個人魅力，他非常“大方”，隨時帶著管錢糧的人走，視察或慰問將領，見面首先就是發“紅包”，逢年過節自然也會發“紅包”。胡林翼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以美食招待賓客和將領。遇到湘軍籌款難題，曾國藩愁眉不展，胡林翼寫了首打油詩，發給各方，旋即，白花花的銀子四面八方而來。令人深思的是，掌管湘軍後勤供應大權的胡林翼，卻律己甚嚴，甚至到了常人難以理解的境界。這世上有很多人對別人要求嚴格但常對自己“放一馬”之輩，說冠冕堂皇之話，行不仁不義之事。但胡林翼“誓不取官中一錢自肥”，他在家書《呈七叔墨溪公》中寫道：“惟望國山整飭，我必無錢寄歸也，莫望莫望，我非無錢，又非巡撫之無錢，我有錢，須做流傳百年之好事，或培植人才，或追崇祖先，斷不至於自謀家計也。”這封信寫得很清楚：他並非沒錢，而是很有錢，但這些錢，都是屬於國家的。胡林翼去世後，他的朋友、湘軍要人郭嵩燾感慨道：“（胡林翼）位巡撫，將兵十年，於家無尺寸之積。”歷史上，像胡林翼這樣的能吏不少，但是，像胡林翼這樣，將“能吏”與“清官”結合在一起的，並不多。譬如曾國荃，撲滅太平天國的猛將，“殺人如麻，揮金如土”，攻入南京後，為掩蓋大肆搶掠之行徑，索性一把火燒了天王府。又如李鴻章，一度有“天下第一能臣”之稱，以一己之力苦撐危局，留下“秋風寶劍孤臣淚，落日旌旗大將壇”的臨終之嘆。但是，李鴻章也免不了重蹈“當官就要發財”之覆轍。著名作家唐浩明在長篇小說《張之洞》中就寫道：“張之洞不喜歡李鴻章，還因為他對李鴻章的人品有反感。他認為李鴻章的為人，一喜拉幫結派，二喜聚斂財貨。李鴻章用人，最看重兩個背景，一是不是出身淮軍或與淮軍有淵源，二是不是安徽人。若有這兩個背景，又有本事，他則重用；即便沒有本事，他也會優予看顧。安徽人尤其是廬州府的人去找他，他都吩咐手下人好好接待，能安置的儘量安置。他有一句名言：‘咱兩淮人歷來生計艱難，好不容易如今混出一支軍旅，出息了這麼多人物，父老鄉親來依附你，找碗飯吃，你能讓他失望而歸嗎？’這句話，讓千萬安徽人聽了心暖，卻也因此而壞事。李鴻章和他的袍澤們所管轄的地方，無論官署還是軍營，都是良莠不分，魚龍混雜，常常使得英雄氣短，志士灰心，最後終因甲午海戰大敗而壞了他的一世英名。李鴻章在錢財上不檢點。他本人是來者不拒，他的兄弟子侄則更是放肆聚斂。他們人在外面做官，家中則良田無數，美宅無算，合肥李氏家族是安徽最大的財主。當時有句民謠:‘宰相合肥天下瘦。’對他諷刺挖苦是既辛辣又絕妙……”對於掌握了巨大資源的人而言，公私分明，並不容易，這更凸顯了胡林翼之不凡，他任湖北巡撫時，接到堂弟胡敏翼的信，想到湖北當個官，賺點小錢。對胡林翼來說，這事很小，一句話而已，但他婉拒了：你別來武漢，在益陽老家好好待著享受歲月靜好吧。胡敏翼默然，此後來信，再未重提求官之事。4其四，是超越功名甘居幕後的能力。錢基博在《近百年湖南學風》一書這麼寫道：“羅澤南、李續賓、王鑫，三人者，披堅執銳以當太平軍，身經百戰，未享成功。而胡林翼、曾國藩、左宗棠三公，則知人善任，指揮若定，幕府畫嘯，而坐享其成；身兼將相，爵至通侯。顯晦不同，勞逸亦殊……”文中所言羅澤南、李續賓、王鑫三人，均是湘軍創辦初期之元老，先後在與太平軍作戰中身亡。但其實，錢基博此說並不正確，其一，曾國藩、左宗棠並非“坐享其成”，他們為最終的勝利付出了艱鉅努力，幾度涉險，差點不保；其二，胡林翼絕非“坐享其成”之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才是湘軍真正的第一人，他是那種只問播種不問收穫的悲劇英雄。對曾國藩、左宗棠而言，胡林翼甘做嫁衣，為他們擔任CEO、大總管、糧草官、公關先生、戰略規劃師等多重角色，無怨無悔。1861年9月5日，胡林翼病逝一週之後，湘軍攻陷了太平軍重兵把守的安慶，從此直接威脅南京。這是湘軍與太平軍作戰的一個重大轉折點，從此扭轉了整個戰局。曾國藩深情地回憶道，安慶會戰圍點打援的謀劃完全是胡林翼提出來的，“楚軍圍攻安慶已逾兩年，其謀始於胡林翼一人”，“前後佈置規模、謀剿援賊，皆胡林翼所定”。（圖為曾國藩像）胡林翼是個戰略大師，他死後多年，仍然在發揮影響。後人甚至說，左宗棠一直不服曾國藩，不時攻擊，找機會就懟，也是出自胡林翼的策劃：你倆都是湘軍大帥，朝廷最擔心你倆團結，如果你倆表現得勢不兩立，符合朝廷制衡心理，你倆都安全了。果然如此。可以說，胡林翼病逝後，曾國藩才真正成為湘軍第一人。但是，胡林翼生前，雖殫精竭慮，但從來都是把自己定位為幕後謀劃，甘為人梯。安徽桐城文人方宗誠寫了本書《柏堂師友言行記》，其中有個故事，今天讀起，不勝歔欷：當年，湘軍水師的兩位大統領楊嶽斌和彭玉麟，都是身經百戰的虎將，分掌長江內湖水師，因事失和，鬧到彼此反目的地步。同袍內訌，這是兵家之大忌。胡林翼很清楚，這個心結一日不解，則一日隱伏後患，於是，他分別寫信邀請楊嶽斌和彭玉麟前來商量軍情。楊捷足先至，賓主握手言歡，彭後到，楊便起身要走，胡林翼強行將他摁在座位上，彭一見這情形，即打算掉臂而去，胡林翼又強行將他摁在座位上。彭、楊二人相對無語，很是尷尬。胡林翼於是令手下設席開宴，酌酒三鬥，自捧一斗，跪在地上勸說：“現在天下糜爛到這等地步了，確實仰賴您二人和衷共濟，支撐危局；您二人如今先鬧彆扭了，又如何佐助中興大業？！”說完，泣下沾襟。堂堂封疆大吏，居然跪倒在地，淚流滿面，就是為了兩員大將的和好！彭玉麟和楊嶽斌都是性情中人，見胡林翼出此至誠，當即大為感愧，趕緊扶起領導，謝了罪，道了歉，彭、楊二人也非雞腸小肚之徒，遂捐棄前嫌，從此和衷共濟。對一個人來說，能力超群、清廉自守、識才用才，做到很不容易，但有此能力，還能甘居幕後、甘為人梯，絕對是人生大境界了。這也正驗證了曾國藩在與李續宜的對話中，認為胡林翼熟諳權術，但更願意以誠動人的判斷。是的，有人誤以為胡林翼是個老江湖、“官油子”，但忽略了他說過的一句話：“吾輩不必世故太深，天下惟世故深誤國事耳……專意揣摩迎合，吃醋搗鬼，當痛除此習，獨行其志。”5胡林翼之死，極具悲劇的張力：他在策劃湘軍圍困安慶、穩操勝券之際，突然看到長江上西洋輪船疾馳如飛、橫行霸道，大受刺激，旋即咯血而亡，時為1861年8月30日，年僅49歲。事實上，西洋輪船之跋扈，只是胡林翼病逝的一個誘因，他為了挽救危局，早已耗盡心血，接近燈枯油幹。他是個絕頂聰明之人，表面上雖然是遊刃有餘的模樣，卻深知自己身體已過極限，他在給閻敬銘的信中寫道：“弟面色如白紙，神采如槁木。兩鼻孔日夜翕張，喘息粗而神明已竭矣。”曾國藩也在日記中記道，胡林翼與他商量安慶之戰時，已經大口吐血了，“至胡帥船中，久談。渠昨夜吐血甚多，委頓之至，為之憂懼。”但胡林翼還在苦苦支撐，這是他的命，和他的使命，中國近代史上一位傑出人才的掙扎與奮鬥。（圖為湖南益陽的胡林翼陳列館內景）想想真是令人感慨：在胡林翼一度放蕩不羈的青年時代，陶澍夫人曾責怪丈夫：瞧你找了個啥女婿！把女兒一生都給耽誤了！陶澍正色道：他還年輕，讓他多玩玩吧，以後他要為國盡忠，再也沒時間和精力玩了。何等精準的遠見。胡林翼之死，極具悲劇性的寓意：即便像胡林翼這樣能力超群、能夠改變小環境的傑出人物，卻也無法挽救國運衰微之大勢，在十九世紀末，中國、中華民族實質之大患，不是太平天國，而是咄咄逼人的外國列強。在一個整體性糜爛、系統性崩潰的大背景下，胡林翼以透支生命的代價，施展出全部才幹，激發出全部潛能，也只是稍稍推遲了奄奄一息的大清走向覆亡的時間。這是他個人的悲劇，更是一個時代的悲劇！今天的中國，早已不是胡林翼時代之中國，今人也無法超越歷史背景，來苛求一個封建時代的官員，但今人應該看到，胡林翼是一個超越了他所處時代的人物，他的四種能力，為人爭取、委屈求全、律己寬人、甘居幕後，超出了權術層面，值得深思，值得借鑑，也值得致敬。庫叔福利庫叔的贈書活動一直都在！磨鐵圖書為庫叔提供20本《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贈予熱心讀者。一位家庭教師長達八年的觀察，九個震撼人心的真實家庭故事。請大家在文章下評論，點贊最高的前3名（數量超過30）將得到贈書。
來源：瞭望智庫文 | 關山遠編輯 | 黃俊峰 瞭望智庫1其一，是超越“圈子”為人爭取的能力。公元1859年，左宗棠陷入了絕境，這個脾氣火爆的湖南漢子，時任湖南巡撫駱秉章的幕僚，因為自己的傲岸性格付出了代價，遭到被他羞辱的永州鎮總兵樊燮構陷，當時咸豐皇帝接到誣告後，怒了，讓湖廣總督官文調查，若屬實，將左宗棠“就地正法”。樊燮跟官文有親戚關係，他的官職就是由官文推薦所得，樊燮構陷左宗棠，也離不開官文的授意。可以說，左宗棠命懸一線。相比於置人於死地的陰謀，營救行動也在同時緊鑼密鼓進行，堪稱生死時速。經多人接力努力，咸豐帝看到了大理寺少卿潘祖蔭的奏摺。正為如何對付太平軍而焦頭爛額的咸豐帝，被其中一句話深深打動：“國家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宗棠。”此事最終出現戲劇性的大反轉：樊燮被查實貪腐瀆職，罷免；逃過一劫的左宗棠，因禍得福，聞名一時，開啟了自己獨當一面、亂世崛起的運勢。這無疑是值得慶幸的結果：中國差點就少了一個收復新疆的民族英雄!這場“危機公關”的主導者，就是時任湖北巡撫的胡林翼。胡林翼與左宗棠也是親戚，胡是前兩江總督陶澍的女婿，而左跟陶澍是親家。在此次拼盡全力動員各種力量開展營救行動之前，胡還曾多次透過各種渠道向各路大佬推薦過左宗棠。左宗棠不願出山，胡林翼不放棄，一而三、再而三繼續推薦左宗棠。史載，前後七次。他如此苦苦為左宗棠爭取，絕對不是因為二人的親戚關係。他深知左宗棠對於國家的意義，他營救左宗棠，是因為他認定左宗棠是營救這個國家的不二人才。在黨同伐異、攀附成風的清朝官場，胡林翼的可貴之處在於：他是一個超越了小圈子、山頭主義的人，他擅長識人選人用人，標準只有一個：是否對國家、對大局有用。（圖為左宗棠像）當時的背景是：太平天國起義席捲半個中國，所到之處，勢如破竹，清朝的正規軍綠營一觸即潰，不得不依靠江忠源、胡林翼、曾國藩等一批儒生出身的湖南官員，就地募集湘勇抵抗。當胡林翼攻下武昌後，曾國藩正率軍挺進江西，而湖南在左宗棠的排程下，已恢復生機。胡林翼怎可接受左宗棠在如此關鍵時刻出事？胡林翼為曾國藩的多次爭取，也是一段佳話。當年曾國藩組建湘軍後，出湖南作戰，打了幾個勝仗，咸豐帝很高興，計劃讓曾國藩當湖北巡撫，結果有人提醒皇帝：曾國藩一呼百應，對朝廷恐怕不是好事。這正是在歷史上屢屢出現的悲劇：天下糜爛，幾欲不可收拾，正咬牙苦撐拼命者，還是少不了看客滿懷惡意的中傷。咸豐帝多疑，讓胡林翼當了湖北巡撫，曾國藩呢，繼續領了個在籍侍郎的虛銜，在江西辛苦作戰。他沒有地方大員的身份，自然沒有能力調動江西的資源，反而處處受到江西官場的掣肘，他那時修心也還不到家，難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甚至因內外交困，一怒之下扔下部隊回了老家，那是曾國藩特別失意的一段時期。胡林翼屢屢親自或動員別人上奏為曾國藩爭取，被否，再爭取，又被否，仍然爭取。為人爭取，胡林翼很會把握“時度效”，1860年5月，江南大營被攻破，清廷依靠正規軍來抵抗太平軍的幻想至此徹底破滅，只能倚重湘軍了。此時，胡林翼動員滿族大員向朝廷建議，授曾國藩為兩江總督。這次，成功了。曾國藩由此走向了人生的輝煌。《清史稿》高度評價胡林翼識才、愛才和用才方面的過人之處：“馭將以誠，因材而造就之，多以功名顯，察吏嚴而不沒一善，手書褒美，受者榮於薦剡。故文武皆樂為之用。……舉薦不盡相識，無一失人。”說他能用人所長，以誠待人，自己不認識的，也能積極向朝廷推薦，而且百發百中，“無一失人”這四個字，分量很重。曾國藩也從胡林翼那裡學到很多，比如每次打了勝仗向朝廷保薦有功人員，曾國藩摳摳索索，但胡林翼保薦的名單，成百上千人。結果曾國藩麾下的人，紛紛往胡林翼那裡“跳槽”，曾國藩後來也開始效仿，果然有效留住了一大批人才。但因此判定胡林翼是個“老好人”，奉行“只栽花，不栽刺”、“花花轎子人抬人”那套庸俗的官場之道，那就大錯特錯了。胡林翼剛接手湖北時，面對的是堪稱“天下第一破爛之鄂”，一個巨大的爛攤子，官場腐敗，百姓貧困，社會動盪。他的方法是“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救地方之急症，莫如選將；醫國家之真疾，莫如察吏，兵事如治標，吏治如治本”。首先拿官場開刀，明察暗訪，嚴懲了一大批貪官汙吏和庸官懶官，破格提拔了一批能吏和猛將，迅速改變了湖北面貌，將其打造成為湘軍穩固的大後方。雖只是湖北巡撫，但胡林翼能站在全國大局的高度，彈劾了一批不合格的高階官員，比如滿族權臣勝保，又比如即將升任四川總督的曹淑忠。他在奏摺中也寫道，彈劾這些他分管範圍之外的官員，“臣極知所言為越分”，但是，他義無反顧。因為，一切為了大局。2其二，是超越意氣委屈求全的能力。1866年，曾經在攻克南京立下首功的“老九”曾國荃，又一次展現了他的“戰鬥力”，他在湖北巡撫任上，把湖廣總督官文扳倒了。曾國荃上疏彈劾官文“貪庸驕蹇”，經調查，官文確有動用捐款之過，因此被免去總督一職。可以設想一下官文當時的心情，他是何等懷念胡林翼：都是湖南人，差別這麼大！從1855年到1861年，官文與胡林翼同處武漢城，可謂湖廣總督與湖北巡撫的“蜜月時代”。官文此人沒啥才幹。史載，官文不諳政事，諸事決於家奴，時人稱湖廣總督府有“三大”，即妾大、門丁大、庖人大。更糟糕的是，此人沒有才幹，還頗貪婪（所以後來被曾國荃抓住了痛腳）。而最糟糕的是，此人既愚且貪倒也罷了，還心胸狹窄，特愛製造摩擦，小動作不斷，容不下有才華的同僚。那麼，問題來了：像官文這種無才無德無能之輩，又是怎麼做到封疆大吏的？用今天的話來說，投胎是個技術活，官文唯一的資本是：他是滿族人。所以，即使他被曾國荃狠狠幹了一把，丟了湖廣總督一職，但翌年就給召回北京，居然代理直隸總督了。有清一朝，督撫關係都很敏感。總督與巡撫，都是封疆大吏，總督統轄一省或數省行政、經濟及軍事，官階為正二品；巡撫掌握一省行政事務，官職為從二品，雖然名義上總督的官職權力要比巡撫大，但在清朝法律中，總督與巡撫並沒有規定明確的隸屬關係，總督與巡撫向朝廷奏報，往往是雙方聯名上報，但是一旦出現總督與巡撫意見不同時，往往巡撫不聽總督的，總督管轄不了巡撫，那就會大機率出現這樣一種情況：巡撫與總督對著幹，尤其在總督與巡撫同駐一城的情況下，兩人內鬥的格局頻頻出現，就比如曾國荃扳倒了官文，而官文之前幹翻了巡撫嚴樹森。但在戰爭年代，督撫不和，內耗不斷，就是一場災難了。只是並非所有人都能認識到這是種災難，很多人習慣於內鬥，為了鬥倒對方，往往把自己手裡那點權力，發揮到極致，渾然不知大廈將傾、大劫將至；有些人即使知道，但出於意氣之爭，就算已進入倒計時，也要雙眼充血、咬牙切齒，鬥個魚死網破，哪管下一刻洪水濤天，“要死，一起死”。其實從一個長的時間段來看，這種內鬥毫無意義，起因往往不足掛齒，鬥著鬥著，甚至雙方已忘記為什麼起因而鬥了，但就是要鬥下去，睚眥必報，一地雞毛。內鬥中人，永遠是以自己為中心，哪管什麼大局。這真是人性的陰暗與悲哀。胡林翼不是這樣的人。（圖為胡林翼像）他初任湖北巡撫，頗受官文之氣。胡林翼出身名門，天資聰慧，經過嚴格的儒學教育，心高氣傲，哪裡看得上官文這樣的庸才？又哪裡咽得下這個惡氣？但他硬生生嚥下去了，他要集中所有能夠集中的資源，來營造一個穩定的後方，支撐湘軍在前方的作戰。胡林翼苦心經營好與官文的關係。官文沒能力又要名利和麵子，好，每有戰功，首功都是官文的；官文好奢華，好，每年專撥一筆重金供他花差。野史還記載，胡林翼為了跟官文拉近距離，甚至認對方寵幸的小妾為乾妹妹。兩人關係迅速變得融洽，官文字來就不會也不想幹事，樂得做“甩手掌櫃”，胡林翼由此少了掣肘，全力經營湖北。《清史稿》載：“吏治、財政、軍事悉聽林翼主持，官文畫諾而已。不數年，足食足兵，東南大局，隱然以湖北為之樞。”但胡林翼此舉，頗為清流所詬病，認為他丟了讀書人的清高，甚至連曾國藩開始都頗多嘲諷，認為胡林翼有失大丈夫氣節，後來才慨然讚歎，胡林翼能夠“借其威重之名，行自己之志”，是“柔弱勝剛強”。正所謂：委屈常常求全。一個人，身處複雜環境，往往是欲獨善其身，就無法兼濟天下，而胡林翼是個“救天下”的大丈夫，他無法苛求自己處於一個完美的環境，為了大局，就只能委屈自己，卑己尊人，哪怕汙了自己的名聲，“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發脾氣，很容易；掀桌子，也不難。關鍵是：接下來，怎麼辦？多少悲劇，源於一時意氣之爭？源於只顧“面子”而不知大局？源於負氣對抗到底而不知一時妥協？令人感嘆的是，胡林翼跟從小就是好孩子的曾國藩不一樣，他在青年時代，頗為放蕩不羈，縱情聲色，從來不會委屈自己一點點。長成的他，更能吸取教訓，“覺今是而昨非”，也許這就是成長的意義吧。3其三，是超越私慾律己寬人的能力。胡林翼能力極強，他不僅僅是一個書生，身上還頗有江湖豪邁之氣。跟曾國藩率湘軍打仗初期的笨拙模樣相比，胡林翼的軍事指揮，頗有明朝王陽明的風範，用兵出神入化。太平天國起事前，胡林翼任職貴州，地方不太平，匪患叢生，多地還爆發起義，他經常芒鞋短衣，深入民間摸民情探匪情敵情，帶領官兵作戰數百次，積累了豐富的作戰經驗，編成了《胡氏兵法》。許多年後，蔡鍔將胡林翼與曾國藩的兵法編成《曾胡治兵語錄》，後世影響深遠，成為黃埔軍校教材，八路軍也很重視。但真正讓胡林翼青史留名的，還是他在湖北巡撫任上統籌排程，支援湘軍前方作戰的功勳。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當時困擾清廷的，就是與太平軍作戰，錢從何來？胡林翼打跑太平軍，接過湖北，戰火過後，滿目瘡痍，他進行了系統性的重建，尤其是理財。他從北京延攬來了鬱郁不得志的戶部主事閻敬銘，委託他總管湖北前線糧臺營務。閻敬銘其貌不揚，但理財有道，為官清廉耿介，是我國曆史上為數不多的理財專家之一，他給胡林翼幫了大忙。正是因為麾下聚集了一批像閻敬銘這樣的才俊，胡林翼很快再造了一個新湖北。曾國藩曾如此評價胡林翼：“以湖北瘠區養兵六萬，月費至四十萬之多，而商民不敝，吏治日懋，皆其精心默運之所致也。”曾國藩還曾說：“潤芝（胡林翼）之才勝我十倍。”史載，胡林翼頗具個人魅力，他非常“大方”，隨時帶著管錢糧的人走，視察或慰問將領，見面首先就是發“紅包”，逢年過節自然也會發“紅包”。胡林翼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以美食招待賓客和將領。遇到湘軍籌款難題，曾國藩愁眉不展，胡林翼寫了首打油詩，發給各方，旋即，白花花的銀子四面八方而來。令人深思的是，掌管湘軍後勤供應大權的胡林翼，卻律己甚嚴，甚至到了常人難以理解的境界。這世上有很多人對別人要求嚴格但常對自己“放一馬”之輩，說冠冕堂皇之話，行不仁不義之事。但胡林翼“誓不取官中一錢自肥”，他在家書《呈七叔墨溪公》中寫道：“惟望國山整飭，我必無錢寄歸也，莫望莫望，我非無錢，又非巡撫之無錢，我有錢，須做流傳百年之好事，或培植人才，或追崇祖先，斷不至於自謀家計也。”這封信寫得很清楚：他並非沒錢，而是很有錢，但這些錢，都是屬於國家的。胡林翼去世後，他的朋友、湘軍要人郭嵩燾感慨道：“（胡林翼）位巡撫，將兵十年，於家無尺寸之積。”歷史上，像胡林翼這樣的能吏不少，但是，像胡林翼這樣，將“能吏”與“清官”結合在一起的，並不多。譬如曾國荃，撲滅太平天國的猛將，“殺人如麻，揮金如土”，攻入南京後，為掩蓋大肆搶掠之行徑，索性一把火燒了天王府。又如李鴻章，一度有“天下第一能臣”之稱，以一己之力苦撐危局，留下“秋風寶劍孤臣淚，落日旌旗大將壇”的臨終之嘆。但是，李鴻章也免不了重蹈“當官就要發財”之覆轍。著名作家唐浩明在長篇小說《張之洞》中就寫道：“張之洞不喜歡李鴻章，還因為他對李鴻章的人品有反感。他認為李鴻章的為人，一喜拉幫結派，二喜聚斂財貨。李鴻章用人，最看重兩個背景，一是不是出身淮軍或與淮軍有淵源，二是不是安徽人。若有這兩個背景，又有本事，他則重用；即便沒有本事，他也會優予看顧。安徽人尤其是廬州府的人去找他，他都吩咐手下人好好接待，能安置的儘量安置。他有一句名言：‘咱兩淮人歷來生計艱難，好不容易如今混出一支軍旅，出息了這麼多人物，父老鄉親來依附你，找碗飯吃，你能讓他失望而歸嗎？’這句話，讓千萬安徽人聽了心暖，卻也因此而壞事。李鴻章和他的袍澤們所管轄的地方，無論官署還是軍營，都是良莠不分，魚龍混雜，常常使得英雄氣短，志士灰心，最後終因甲午海戰大敗而壞了他的一世英名。李鴻章在錢財上不檢點。他本人是來者不拒，他的兄弟子侄則更是放肆聚斂。他們人在外面做官，家中則良田無數，美宅無算，合肥李氏家族是安徽最大的財主。當時有句民謠:‘宰相合肥天下瘦。’對他諷刺挖苦是既辛辣又絕妙……”對於掌握了巨大資源的人而言，公私分明，並不容易，這更凸顯了胡林翼之不凡，他任湖北巡撫時，接到堂弟胡敏翼的信，想到湖北當個官，賺點小錢。對胡林翼來說，這事很小，一句話而已，但他婉拒了：你別來武漢，在益陽老家好好待著享受歲月靜好吧。胡敏翼默然，此後來信，再未重提求官之事。4其四，是超越功名甘居幕後的能力。錢基博在《近百年湖南學風》一書這麼寫道：“羅澤南、李續賓、王鑫，三人者，披堅執銳以當太平軍，身經百戰，未享成功。而胡林翼、曾國藩、左宗棠三公，則知人善任，指揮若定，幕府畫嘯，而坐享其成；身兼將相，爵至通侯。顯晦不同，勞逸亦殊……”文中所言羅澤南、李續賓、王鑫三人，均是湘軍創辦初期之元老，先後在與太平軍作戰中身亡。但其實，錢基博此說並不正確，其一，曾國藩、左宗棠並非“坐享其成”，他們為最終的勝利付出了艱鉅努力，幾度涉險，差點不保；其二，胡林翼絕非“坐享其成”之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才是湘軍真正的第一人，他是那種只問播種不問收穫的悲劇英雄。對曾國藩、左宗棠而言，胡林翼甘做嫁衣，為他們擔任CEO、大總管、糧草官、公關先生、戰略規劃師等多重角色，無怨無悔。1861年9月5日，胡林翼病逝一週之後，湘軍攻陷了太平軍重兵把守的安慶，從此直接威脅南京。這是湘軍與太平軍作戰的一個重大轉折點，從此扭轉了整個戰局。曾國藩深情地回憶道，安慶會戰圍點打援的謀劃完全是胡林翼提出來的，“楚軍圍攻安慶已逾兩年，其謀始於胡林翼一人”，“前後佈置規模、謀剿援賊，皆胡林翼所定”。（圖為曾國藩像）胡林翼是個戰略大師，他死後多年，仍然在發揮影響。後人甚至說，左宗棠一直不服曾國藩，不時攻擊，找機會就懟，也是出自胡林翼的策劃：你倆都是湘軍大帥，朝廷最擔心你倆團結，如果你倆表現得勢不兩立，符合朝廷制衡心理，你倆都安全了。果然如此。可以說，胡林翼病逝後，曾國藩才真正成為湘軍第一人。但是，胡林翼生前，雖殫精竭慮，但從來都是把自己定位為幕後謀劃，甘為人梯。安徽桐城文人方宗誠寫了本書《柏堂師友言行記》，其中有個故事，今天讀起，不勝歔欷：當年，湘軍水師的兩位大統領楊嶽斌和彭玉麟，都是身經百戰的虎將，分掌長江內湖水師，因事失和，鬧到彼此反目的地步。同袍內訌，這是兵家之大忌。胡林翼很清楚，這個心結一日不解，則一日隱伏後患，於是，他分別寫信邀請楊嶽斌和彭玉麟前來商量軍情。楊捷足先至，賓主握手言歡，彭後到，楊便起身要走，胡林翼強行將他摁在座位上，彭一見這情形，即打算掉臂而去，胡林翼又強行將他摁在座位上。彭、楊二人相對無語，很是尷尬。胡林翼於是令手下設席開宴，酌酒三鬥，自捧一斗，跪在地上勸說：“現在天下糜爛到這等地步了，確實仰賴您二人和衷共濟，支撐危局；您二人如今先鬧彆扭了，又如何佐助中興大業？！”說完，泣下沾襟。堂堂封疆大吏，居然跪倒在地，淚流滿面，就是為了兩員大將的和好！彭玉麟和楊嶽斌都是性情中人，見胡林翼出此至誠，當即大為感愧，趕緊扶起領導，謝了罪，道了歉，彭、楊二人也非雞腸小肚之徒，遂捐棄前嫌，從此和衷共濟。對一個人來說，能力超群、清廉自守、識才用才，做到很不容易，但有此能力，還能甘居幕後、甘為人梯，絕對是人生大境界了。這也正驗證了曾國藩在與李續宜的對話中，認為胡林翼熟諳權術，但更願意以誠動人的判斷。是的，有人誤以為胡林翼是個老江湖、“官油子”，但忽略了他說過的一句話：“吾輩不必世故太深，天下惟世故深誤國事耳……專意揣摩迎合，吃醋搗鬼，當痛除此習，獨行其志。”5胡林翼之死，極具悲劇的張力：他在策劃湘軍圍困安慶、穩操勝券之際，突然看到長江上西洋輪船疾馳如飛、橫行霸道，大受刺激，旋即咯血而亡，時為1861年8月30日，年僅49歲。事實上，西洋輪船之跋扈，只是胡林翼病逝的一個誘因，他為了挽救危局，早已耗盡心血，接近燈枯油幹。他是個絕頂聰明之人，表面上雖然是遊刃有餘的模樣，卻深知自己身體已過極限，他在給閻敬銘的信中寫道：“弟面色如白紙，神采如槁木。兩鼻孔日夜翕張，喘息粗而神明已竭矣。”曾國藩也在日記中記道，胡林翼與他商量安慶之戰時，已經大口吐血了，“至胡帥船中，久談。渠昨夜吐血甚多，委頓之至，為之憂懼。”但胡林翼還在苦苦支撐，這是他的命，和他的使命，中國近代史上一位傑出人才的掙扎與奮鬥。（圖為湖南益陽的胡林翼陳列館內景）想想真是令人感慨：在胡林翼一度放蕩不羈的青年時代，陶澍夫人曾責怪丈夫：瞧你找了個啥女婿！把女兒一生都給耽誤了！陶澍正色道：他還年輕，讓他多玩玩吧，以後他要為國盡忠，再也沒時間和精力玩了。何等精準的遠見。胡林翼之死，極具悲劇性的寓意：即便像胡林翼這樣能力超群、能夠改變小環境的傑出人物，卻也無法挽救國運衰微之大勢，在十九世紀末，中國、中華民族實質之大患，不是太平天國，而是咄咄逼人的外國列強。在一個整體性糜爛、系統性崩潰的大背景下，胡林翼以透支生命的代價，施展出全部才幹，激發出全部潛能，也只是稍稍推遲了奄奄一息的大清走向覆亡的時間。這是他個人的悲劇，更是一個時代的悲劇！今天的中國，早已不是胡林翼時代之中國，今人也無法超越歷史背景，來苛求一個封建時代的官員，但今人應該看到，胡林翼是一個超越了他所處時代的人物，他的四種能力，為人爭取、委屈求全、律己寬人、甘居幕後，超出了權術層面，值得深思，值得借鑑，也值得致敬。庫叔福利庫叔的贈書活動一直都在！磨鐵圖書為庫叔提供20本《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贈予熱心讀者。一位家庭教師長達八年的觀察，九個震撼人心的真實家庭故事。請大家在文章下評論，點贊最高的前3名（數量超過30）將得到贈書。
何為做人做事做官的大智慧？且看胡林翼的“四大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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