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天光》內容簡介從 20 世紀 20 年代描寫至 70 年代，以一出“姐代妹嫁”拉開命運的帷幕，講述華人姐妹楊金蕊、楊銀蕊及其子孫三代的愛恨糾葛、家族沉浮，從中點染出 8 位女性悲傷、蒼涼的人生故事和作者記憶中的吉隆坡城市風情。銀蕊因生水痘遭到婆家退婚，金蕊代替妹妹嫁入鍾家，併成為梅苑餐館雷厲風行的一把手；銀蕊追至南洋，下嫁小生意人阿勇，兩人在貧富之間上演不同的跌宕人生。而家族的血脈親情、牽扯不斷的命運絲線，又在金蕊和銀蕊的後代身上糾纏。金蕊想要擺脫貧寒的過往，臨死都不願歸故里，在追逐權利和對銀蕊隱秘的悔恨中看著她們一個個早逝或離開，最終孤獨終老……作者簡介李天葆， 1969 年出生於馬來西亞吉隆坡，祖籍廣東大埔。出版有短篇小說集《桃紅鞦韆記》《南洋遺事》《民間傳奇》《檳榔豔》《綺羅香》，中短篇小說集《浮豔志》，長篇小說《盛世天光》，散文集《紅魚戲琉璃》《紅燈鬧語》《珠簾倒卷時光》《斜陽金粉》，人物傳記《豔影天香》。曾獲客聯小說獎、鄉青小說獎、花蹤文學獎、馬來西亞雪華堂優秀青年作家獎、桐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等獎項。書籍摘錄第一卷 花開金銀蕊（節選）一 銀蕊春逝一樓一底的房子靠近大街，天色未明，已聽見販夫推車，木輪滾動，壓著路面，一聲聲由遠而近。銀蕊在帳子裡就感到腹肚微疼，摸著黑，也沒點燈，坐上紅漆馬桶，卻不見有什麼動靜；過一陣子，突覺一道溫熱水流緩緩瀉出，是血。她吁了一口氣，以手綰著頭髮——分明知道自己不行了。半個月光景，瘦成一把骨頭。銀蕊扶著牆，繫上褲帶，半晌，渾身乏力。樓下的狗驚醒，汪汪地吠起來。販夫低聲喝住。恐怕是外來的野狗，誤入此處的五腳基，翻找垃圾，倦了就趴地而睡。那天，銀蕊在門口瞥見一隻脫毛黃犬，嘴咬著塊雞骨欲匆匆離去，她回身抓了一束椰絲骨，走上去就打；狗急急閃避，可還是死銜住骨頭不放，銀蕊腳踩著木屐，頓地一跺，罵道：“什麼都要搶！死狗！”椰絲骨一把扔過去，黃犬受驚，忙吐出骨頭，奔至巷口，但依戀難捨，猶伸頸張望。銀蕊且不進去，端坐在小竹凳上鎮守。隔壁賣八寶去溼茶的陳婆婆，笑她太認真了，不過是一條瘦皮狗罷了；銀蕊冷笑：“我生平最討厭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明搶不了，便暗地裡搶！”陳婆婆不明所以，只是曉得她有所感，借狗罵人，也就不搭腔了。當晚入夜，銀蕊大瀉不止，將近天亮，下的全是血水。自此她沒有出過大門。車子推到另一條街去，狗吠聲漸止。銀蕊挨近眠床，眼前一片昏花暈眩，手一抓，抓穩了蚊帳金鉤，身子方坐定。眠床的雕欄上搭著平時換下來的衣裙，沒拿去洗，隱隱傳來汗酸味。她閉上眼，黑暗裡反而有光影晃動，是燈火，琉璃盞內燭花搖紅。南洋天氣炎熱，裡面只穿一件單衣薄衫，霞帔罩在肩外，兩手攏袖，坐在床沿。阿勇走過來，微笑，遞給她一杯酒；銀蕊一飲而盡。他們是夫妻了——她是漂洋過海的仙女，落入凡塵，走進這一所樓房，與他雙宿雙棲。鄉下戲臺總是演這樣的戲，天上神仙下嫁男子，誕下麟兒，然後登仙班歸位，像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一樣。然而銀蕊比臺上的仙姑多了一段輾轉曲折。枕頭底尋出了一面小鏡子，湊前細照，黑黝黝，也瞧不見自己的病容。風悄悄地吹過來，在銀蕊的腳邊一拂一拂的，彷彿是一個不速之客，窺探著她最後的人生。放下鏡子，她想起另一個她，年紀相差一歲，命運卻大不相同——容貌身段倒是相像。祖屋門前一棵老桃樹，入春，一樹的花花朵朵，她們站在樹下抬頭看，別人家的子弟則倚在竹籬笆外看她們。風吹花落，落在頭上，銀蕊的腳大，笑著跑開了，而留下來的姊姊，免不了要聽一聽輕狂男子的山歌，一句來一句往地撩撥挑引。一陣渾厚的歌聲在記憶裡唱開去——無非是姊兒呀哥兒呀，將山上樹藤或手中針線，比作這樣，比作那般，千種暗示。銀蕊不是沒聽過別人的山歌，不過已然在十五歲訂了親，從此便少了三兩個少年探門路。如果一帆風順地嫁過去還算好，可是當年所繫的紅繩，如今已係在他人腳上。“命歪”——村裡人常掛在嘴邊的話，正好做她的命中批語。銀蕊睜開眼，掀開帳子，又要上馬桶。整個人昏昏沉沉，腳未著地，踩個空。而天井裡養的雞竟啼叫起來。她伏在地面上，神志還未完全消失，耳畔傳來樓底布履走動的聲響，是阿勇起身開檔——難為他這些日子既要做生意，又得料理她的病，晚上又要把女兒惜妹送到慶園酒家後巷給做香餅的常鴻嫂看顧。她跟他說實在不用花這五元錢，陳婆婆為人不錯，惜妹在那兒也是一樣的；阿勇不肯，嫌隔壁人雜，地方齷齪。銀蕊生產過後，奶水不足，白天裡和阿勇忙著賣面，回家則百般家務纏身，少不了與惜妹疏遠了，有時要抱她，這孩子反而呱呱啼哭——“不黏我了。”銀蕊嘴角含笑，眉間似有一絲哀愁。前些日子，臥病在床，悶著無聊，就剪了布，裁了花樣，做了雙小鞋，打算給惜妹穿——今年十月，她便三歲了。銀蕊心裡盤算，等到病好，自己定要帶回惜妹，母女親近一點；過些時候，在她上次坐船帶著的鐵皮箱子裡，翻出一冊冊的大字簿子，教惜妹習字。從前有個男人送給她的一本繡花樣本，她也想讓女兒一個個描畫下來，全部繡在白絹上，當作手帕。廚房的肉香嫋嫋升上來，那一鍋肉快煮爛了。銀蕊心裡清清楚楚——平時她會踱到灶頭邊，加柴放水，切芋頭，搓和糯米粉，炒蝦米，爆蔥頭，功夫一一做妥。如今只有阿勇單獨一腳踢，手腳難免慢了，開檔也遲了。何況“算盤子”製作繁複，不像打面那樣輕鬆。銀蕊張口，但叫不出聲音。那一夜，睡到三點，她再也不能入眠。思前想後，不禁哭了。阿勇回過身，抱住銀蕊的胳膊，低聲說：“你不要傻，病會好的。過些時日，積存些錢，回去替你爺孃做風水，我們可以搬到坡底，寶生號的競光叔幫我想法子。”她把頭枕放在他袖子上，哭著：“我怕不會好了，醫生說我的腸子快爛掉了——”他抱著她，緊緊地。淚流作兩行，從眼角徐徐而下。銀蕊悽楚一笑。心底叨唸著丈夫和女兒的名字。不停地告訴自己，不可以就這樣走了。天井響起公雞的第二聲啼叫。許多許多的事還沒有辦——她還要生個兒子。恍惚間，似乎看見阿勇掀開鍋蓋，熱氣一蓬蓬散開。銀蕊才活到二十七歲。臺版封面二 天后出巡一隻黃犬蜷躺在洋灰地面，大太陽金炎炎地罩在它身上，一雙眼眯起來，忍著熱。常鴻嫂啐一口，它只挪一挪身軀，懶得理會。她抱了惜妹出來，然後放在門口的竹凳上，手捧住一碗粥，一口口喂她。惜妹沒吃兩口，輕聲道：“我等一下要梳辮子。”常鴻嫂笑起來：“你倒是愛漂亮。”惜妹眨了眨眼，說：“我看見對面的小梅姊姊也是梳著孖辮子。”常鴻嫂嘆了一口氣，低首再以勺舀粥，喂惜妹一口；惜妹卻不嚥下去，含在嘴裡，兩頰脹得鼓鼓的。常鴻嫂忙道：“吞呀！”惜妹搖搖頭，不斷央求著：“你要幫我梳，幫我梳——”常鴻嫂哎的一聲，氣得笑起來：“小鬼！命不好，媽媽早死，偏是這樣子嫩皮嬌慣！”惜妹坐在凳上，兩手拍打著大腿，叫道：“媽媽沒有死呢，媽媽整天來陪我玩。”常鴻嫂背部一陣寒意襲來，直透腳底，可也不忘睨她一眼，沉聲叱道：“小孩子不可以亂講話！”不知打哪裡來的烏鴉，呱呱叫，一下子落在門口，一邊踱步，一邊張望；黃犬伸頸起身，汪汪叫著；那鴉兒也不怕，只管慢悠悠地展翅，飛到樓頂的平臺，俯身殷殷注視。常鴻嫂急忙尋了一柄撥柴火的葵扇，仰頭作勢要打，忽見路上有人影匆匆走過，原來是兩個色黑如炭的印度人抬著竹轎，一顛一顛的。轎子上斜坐一個婦人，手持一把黑綢闊面大雨傘，撐開來像是出巡用的羅傘蓋，傘沿還綴著流蘇水鑽，轉動手柄，一傘閃爍起森森水光，底下坐著的有如一尊神像，巡視她管轄的領土，視察民情。陽光煌煌，照不到傘內；揹著光，婦人半邊臉陷入陰暗裡。倒是常鴻嫂眼利，認得清楚，喊了一聲，迎上去。婦人叫轎伕停下，卻不下去，自顧自地端坐著，冷冷淡淡地問道：“誰呀？”常鴻嫂轉過身去，吩咐道：“叫阿姨。”午時天，金光金影照得眼睜不開。一股疾風颳來，鴉影掠過。惜妹坐在門口的小凳上，望見高高竹轎上的婦人，反而不作聲。常鴻嫂還在催促：“叫呀，那是媽媽的姊姊——”婦人也不多言，打量了惜妹一番，從衣袖內掏出個荷包，遞給常鴻嫂——她接過去，只覺得沉甸甸的，裡面不懂裝了多少銀角錢幣。“拿去買糖吃。”一揮手，竹轎立即抬起。那狗兒後知後覺，此刻才開始吠一兩聲。惜妹靜靜地把剩下的粥吃完，接著斬釘截鐵地說：“我不要買糖，我要梳辮子。”常鴻嫂對著這五歲的孩子，頓覺不知所措。那時節，英國人老早建好鐵路。從新街場運錫到坡底，一箱箱裝著，再送去碼頭貨倉，等著上船。一天好幾回，走到這石橋洞底，總會遇見鐵閘攔路，鐘聲噹噹，讓火車過去。印度人扛著竹轎，也不得不停住腳步。天上的豔陽突而黯淡下來，一大片陰雲滾滾捲動，遮去大半天光。鐵路旁正好有推面檔者經過。木頭車上用紅漆寫著“家鄉面，算盤子”。阿勇頭戴笠帽，身穿一襲灰藍衣衫，衣角破了好幾個洞，腳下也沒穿鞋，打著赤腳，踩在亂石雜草間。婦人瞟著阿勇，心一動，想起他大概到現在還未再娶，身邊沒人照顧，以致衣破無人補。銀蕊如果活著，一切可能還會好一點——阿勇眉間容色的無奈滄桑也會少一點。他察覺了，走上去打招呼。“剛才巷口給那什麼嫂帶的，是惜妹吧？脾氣很乖孤。”“她怕生，你別見怪。”火車駛過了橋洞，便起了大風，呼呼地撲打在人們身上。灰雲飄過，雨點紛紛落下，同時太陽卻大放光華，照得四下裡亮熾熾。印度人急忙扛轎至一棵老樹底，讓婦人下來避雨。她緩緩提起裙，落了地，這才叫阿勇看仔細那一身裝扮：藕色鑲雲蝠如意大衫，下邊是玄黑色繡上淺金梅花點點百褶裙，裙身下倒是紅蓮纖纖——也從來沒聽說她姊姊是纏足的，只是略為提及這姊姊小時候曾寄養在一戶福建人的家裡。上次銀蕊過世，她來過一趟，沒有大哭大嚎，唯見淡淡哀傷罷了。到底也沒有看仔細，注意女人家的腳，似乎是不禮貌的——而且她算是有身份的太太，夫家的梅苑酒家是坡底數一數二的，據說她也出樓面打理。太陽雨不大，金黃光影下水聲淅瀝，她撐著傘，在樹下跟阿勇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口氣總是淡淡的。直到他說了這一句：“大姨，我們這種人家怎請得起先生？惜妹又是女孩子——”她一笑：“叫什麼大姨，叫我金蕊吧。”眉眼笑顏恍如銀蕊——身為姊妹，相貌到底還是有三分相似的。阿勇不敢多望，越看越使自己想念銀蕊。他始終沒有叫她的芳名。三 金蕊吐豔多年後有人寫吉隆坡戰前掌故，總不能不提起梅苑酒家。原址在陸佑東興樓公司那一排的前邊，只是傳說六十年代間曾一度易手，八十年代時東山再起。創辦人鍾嘉裕，廣東臺山人，二十年代聞人，隆市裡一條小路曾以其名命之，直到獨立後才改換成馬來歷史偉人的名字。但依然有人記得前朝舊稱“惹嘉裕”，不過已忘記他是何許人，還有那麼一間“梅苑”。其獨子鍾貴生大概是“虎父犬子”。後世撰述者大都忽略他——至多是當作梅苑的少東主罷了。然而鍾嘉裕的兒媳楊金蕊卻頗有名聲。七十年代末，店面櫃檯碩果僅存的老臣子，說到這位少奶奶，則以“小腳伕人”來代替，他笑呵呵地下了個評語：“是個厲害人物哦！”鍾貴生因為個性問題，以致大權旁落——“少東主三天兩頭請客，鮑魚、上等魚翅，一桌桌這樣上菜，鬧得像流水席，豬朋狗友一坐上去就開宴，不間斷上桌。他老爹氣得半死。”到底虧了有這個女人，鍾嘉裕彷彿也慶幸祖上有德。老夥計夾敘夾議，娓娓道來。她的厲害處是懂得駕馭底下人。梅苑最初不過是以鳳城粵菜為主流，且大廚常會拿喬作勢，坐地起價——恃著鍋鏟砧板上的本事，動不動斥責學藝小徒，趁機擺起架子，以示位高權重，旁人撼他不得。楊金蕊親自拜訪一位退休媽姊廖七姊。岡州會館後巷極荒涼的地段，乃七姊靜養之地，有鄰舍目睹有盛裝婦人入屋求見。隔日梅苑後座東翼便另闢一個爐灶，然後大門貼上紅紙一方，寫著：“馳名順德菜，七姊主理，預訂請早，以免向隅。”印出來的菜名不見得有何突出，不過是家常菜而已，但極講究處是七姊用料之精，烹調手法之妙，即使煮一鍋上湯用的雞，亦是從菜園裡挑出來，而且是專揀老雞瘦肉，加上雲腿，以燈芯細火熬足七八個鐘頭。起初大廚嗤之以鼻，認為七姊屬小技末道，可是看見眾口稱讚，又滿不是滋味，欲投訴給鍾老闆，又怕顏面拉不下來，只氣悶在心。七姊菜漸受歡迎，大廚忍不住就在助手面前咒罵楊金蕊，好聽一點的是“紮腳武則天”“纏足西太后”，難以入耳的則是“臭婆娘”“死八婆”——不絕於口，尤其在鬥牌小賭之際，索性罵個暢快淋漓。別人聽見，到底抵不住，便勸他看開一點，大廚反而冷笑道：“我倚老賣老講一句，我在梅苑學砧板的工夫，她還在地上學爬呢！何況當日鍾家聘選的新婦根本不是她——”說到關鍵處，卻走進了鍾家的一個女傭阿柳，吩咐廚房要一道燒白汁鵪鶉蛋，講明是少奶奶點的——是大廚拿手的西餐中式煮法。大廚住了嘴，橫著臉到灶邊去了。金蕊也不是不知道，只因為他是老臣子，權且裝聾作啞，一方面溫言笑語對待樓面夥計，一方面極力推崇七姊菜，內外夾攻，那大廚縱使氣焰萬丈，也消得只剩半尺。如今有一班商會的老闆仍然會記起梅苑少東主夫人，穿著葵花色窄身小襖，或幽紫通紗蕾絲娘惹裙，坐在櫃檯上嘴角含笑，聲聲喚著頭家，報上時新菜餚；有眼福的可以看見她蓮步姍姍地充當領班，送他們到樓上的“明月廳”“明珠廳”，並囑咐白衫白褲的夥計移開八仙屏風，打通兩廳，加上數盞水晶瓔珞吊燈，座上坐著花館阿姑，衣光鬢影——點的是大廚和七姊的招牌菜。表面看來是平分秋色的局面，其實已算是抽了大廚的後腿。有人戲謔為婦人兵法，所依恃者乃一媽姊兵也。大廚恨極而生一計，到處遊說大小夥計排擠七姊，尤其酒樓廚房佬聚賭，最忌女子，稍有手風不順，無不怨聲四起，矛頭直指七姊——雖說她乃雲英未嫁之身，可當時男界自有一種輕薄無恥的聲口，謠傳媽姊自梳女的騷史韻事，比起良家婦女或花叢河下人，別有一番難言的風流；而七姊年齡也不大，不過是四十許，更被渲染得如狼似虎。大廚於是攛掇他人對七姊風言風語，沒半點正經。這七姊見慣場面，也得啞忍——有時要碗沒碗，要碟沒碟，且淨是聽見吃吃的笑聲，浪言謔語，煩不勝煩。偶爾一兩次菜餚失了水平，耳聞客人指點批評，七姊心高氣傲，畢竟受不了，不禁珠淚暗流起來。金蕊眉毛也不動一下，開始出手。先穩住七姊的心：另置一櫥，擺放她的私家用具，再聘兩名婦人做砧板頭手，就像是不受東土管轄的小朝廷。之後金蕊親自入廚房巡看，裡面斬瓜切菜的小兵小將無不噤若寒蟬——金蕊步履緩緩，一走一頓，一雙利眼來回掃射，絕非秋水盈盈，實系電光銳箭，稍有馬虎，她立即沉聲叱罵：“怎麼？想要拆濫汙啊？要打風流工請到別處去！不要壞了梅苑的名聲！我是最容易商量的，做得好，年尾雙糧兼替你們辦貨過年，做鬼作怪的，勞煩你們收拾包袱走路！”接著扭進七姊爐灶旁，鑑賞這御用廚娘烹調的手藝，喜得七姊心花朵朵開，忙掀開鍋蓋，叫金蕊試一下燜海參的滋味，又切了一兩塊燒鴨，讓她享用——七姊簡直是領了免死金牌，殊榮非等閒。眾人看在眼裡，再也不敢造次。形勢比人強，大廚只有做策略性退讓，以忍字訣自勉自勵。大廚午後返屋小歇，剛入天井，就瞥見阿柳陪同金蕊端坐在荷花缸邊，與自家老婆有說有笑，心底一沉，卻也硬著頭皮趨前裝笑，叫一聲少奶。金蕊以手絹掩面，柔聲道：“多叔，你實在不對，你老太爺要從唐山過來，也不跟我說，我有相熟的水客，坐船坐二等艙，不必擱在新加坡那兒種疫苗洗硫黃澡，直接可以上岸，老人家就少受一點罪了。”大廚唯唯諾諾，心裡只恨老婆多嘴。金蕊又笑道：“我今天來，無非是希望多叔能多體諒我，一個婦人家挑擔子，樣樣要勞心勞力……”說得大廚臉赤熱滾辣起來，訥訥難言。金蕊嘆了一口氣：“只要有好的法子能替梅苑帶來生意，我都願意去試，可梅苑總是少不了多叔您，到底老臣子的功勞最大，大家沒有不曉得的，您有任何要求，千萬別放在心上，我一定幫您辦到。”大廚頭汗涔涔，作聲不得。金蕊講到做到，安排水客帶他老父來州府，船費食宿全由她一人包辦；他女人生孩子，請產婆陪月買滿月禮，嬰兒衣裳，一樣也少不了。大廚領得他人一份恩，拼搏出十份回報，以後一提起金蕊，反轉換口氣，說：“少奶體恤下人，沒得說。”人們不只驚異他的態度有變，更佩服金蕊含笑遏風止雨的能耐。金蕊以梅苑酒家的名義，尋訪外面手藝精巧的師傅，不管他們是橫街窄巷的販夫，還是蹲坐在花館青樓一隅開檔的賣食漢子——只要稍有名氣，皆不忘以重金相待。故此上門的食客可以嚐到三間莊水羅松的滷水鴨，萬津滿姑娘娘廟一側的花五嫂的叫花雞，甚至客家人的小吃也網羅了——金蕊妹夫何阿勇做的“算盤子”。梅苑酒家幾乎有了五湖四海的名饌佳餚，已不限於鳳城粵菜。人們當著鍾嘉裕的面稱讚金蕊，他樂得呵呵大笑——也虧得他沒有什麼顧忌，觀念新，不理會做生意的舊傳統；婦人閨門不邁，只躲在蘭房裡繡花，他認為這是過時的思想——尤其來到南洋州府，更不在乎男主外女主內；他最欣賞交際場上落落大方的女性，不止一次表示對英國婦女的讚美。但對於媳婦的三寸金蓮，又覺得是東方女性獨特之嬌嬈所在，連帶他喪偶後所討的妾亦是小腳的。一嫁入鍾家，金蕊就替家翁管賬簿。貴生反而連打個算盤記賬，也成問題，一天到晚只顧著去商會俱樂部報到。旁人給了他一個冷落嬌妻之名。好幾次，阿勇在午後到梅苑去，恰好有空便與金蕊說幾句。底下人少不了嘖嘖議論，說妹夫和妻姨有什麼可談的，要在樓上屏風後的雅座花去一個炎熱的下午。阿勇偶爾也帶惜妹去。她靜默無聲地坐在一旁，看著父親和阿姨說些唐山鄉下的往事、酒樓流傳的趣聞、州府的時局形勢或者廟裡所求的一支籤文，在無話可說時也拿出來反覆研究。而女童那雙清麗亮澄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有冷冷的神氣——她並不喜歡金蕊。他是有點自己騙自己。在下午昏昧的樓上，沒有點燈，金蕊的臉龐五官半隱半現；他對著她，空氣中只剩下斷續未了的語言，一句半句，接過來，沒有說完，又勾起另一個話題——在閒話家常之外，自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他的妻銀蕊悄悄來到身邊了。她們有些地方相似，譬如語氣尾音，常用的字眼，甚至是嗓音笑語——如果沒有陽光，黑漆漆的世界裡，他一定以為是銀蕊回來了，忍不住便想上前相認。他帶女兒來看她了。而銀蕊生前卻不大提自己的姊姊。題圖為電影《初戀紅豆冰》劇照，來自：豆瓣
《盛世天光》內容簡介從 20 世紀 20 年代描寫至 70 年代，以一出“姐代妹嫁”拉開命運的帷幕，講述華人姐妹楊金蕊、楊銀蕊及其子孫三代的愛恨糾葛、家族沉浮，從中點染出 8 位女性悲傷、蒼涼的人生故事和作者記憶中的吉隆坡城市風情。銀蕊因生水痘遭到婆家退婚，金蕊代替妹妹嫁入鍾家，併成為梅苑餐館雷厲風行的一把手；銀蕊追至南洋，下嫁小生意人阿勇，兩人在貧富之間上演不同的跌宕人生。而家族的血脈親情、牽扯不斷的命運絲線，又在金蕊和銀蕊的後代身上糾纏。金蕊想要擺脫貧寒的過往，臨死都不願歸故里，在追逐權利和對銀蕊隱秘的悔恨中看著她們一個個早逝或離開，最終孤獨終老……作者簡介李天葆， 1969 年出生於馬來西亞吉隆坡，祖籍廣東大埔。出版有短篇小說集《桃紅鞦韆記》《南洋遺事》《民間傳奇》《檳榔豔》《綺羅香》，中短篇小說集《浮豔志》，長篇小說《盛世天光》，散文集《紅魚戲琉璃》《紅燈鬧語》《珠簾倒卷時光》《斜陽金粉》，人物傳記《豔影天香》。曾獲客聯小說獎、鄉青小說獎、花蹤文學獎、馬來西亞雪華堂優秀青年作家獎、桐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等獎項。書籍摘錄第一卷 花開金銀蕊（節選）一 銀蕊春逝一樓一底的房子靠近大街，天色未明，已聽見販夫推車，木輪滾動，壓著路面，一聲聲由遠而近。銀蕊在帳子裡就感到腹肚微疼，摸著黑，也沒點燈，坐上紅漆馬桶，卻不見有什麼動靜；過一陣子，突覺一道溫熱水流緩緩瀉出，是血。她吁了一口氣，以手綰著頭髮——分明知道自己不行了。半個月光景，瘦成一把骨頭。銀蕊扶著牆，繫上褲帶，半晌，渾身乏力。樓下的狗驚醒，汪汪地吠起來。販夫低聲喝住。恐怕是外來的野狗，誤入此處的五腳基，翻找垃圾，倦了就趴地而睡。那天，銀蕊在門口瞥見一隻脫毛黃犬，嘴咬著塊雞骨欲匆匆離去，她回身抓了一束椰絲骨，走上去就打；狗急急閃避，可還是死銜住骨頭不放，銀蕊腳踩著木屐，頓地一跺，罵道：“什麼都要搶！死狗！”椰絲骨一把扔過去，黃犬受驚，忙吐出骨頭，奔至巷口，但依戀難捨，猶伸頸張望。銀蕊且不進去，端坐在小竹凳上鎮守。隔壁賣八寶去溼茶的陳婆婆，笑她太認真了，不過是一條瘦皮狗罷了；銀蕊冷笑：“我生平最討厭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明搶不了，便暗地裡搶！”陳婆婆不明所以，只是曉得她有所感，借狗罵人，也就不搭腔了。當晚入夜，銀蕊大瀉不止，將近天亮，下的全是血水。自此她沒有出過大門。車子推到另一條街去，狗吠聲漸止。銀蕊挨近眠床，眼前一片昏花暈眩，手一抓，抓穩了蚊帳金鉤，身子方坐定。眠床的雕欄上搭著平時換下來的衣裙，沒拿去洗，隱隱傳來汗酸味。她閉上眼，黑暗裡反而有光影晃動，是燈火，琉璃盞內燭花搖紅。南洋天氣炎熱，裡面只穿一件單衣薄衫，霞帔罩在肩外，兩手攏袖，坐在床沿。阿勇走過來，微笑，遞給她一杯酒；銀蕊一飲而盡。他們是夫妻了——她是漂洋過海的仙女，落入凡塵，走進這一所樓房，與他雙宿雙棲。鄉下戲臺總是演這樣的戲，天上神仙下嫁男子，誕下麟兒，然後登仙班歸位，像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一樣。然而銀蕊比臺上的仙姑多了一段輾轉曲折。枕頭底尋出了一面小鏡子，湊前細照，黑黝黝，也瞧不見自己的病容。風悄悄地吹過來，在銀蕊的腳邊一拂一拂的，彷彿是一個不速之客，窺探著她最後的人生。放下鏡子，她想起另一個她，年紀相差一歲，命運卻大不相同——容貌身段倒是相像。祖屋門前一棵老桃樹，入春，一樹的花花朵朵，她們站在樹下抬頭看，別人家的子弟則倚在竹籬笆外看她們。風吹花落，落在頭上，銀蕊的腳大，笑著跑開了，而留下來的姊姊，免不了要聽一聽輕狂男子的山歌，一句來一句往地撩撥挑引。一陣渾厚的歌聲在記憶裡唱開去——無非是姊兒呀哥兒呀，將山上樹藤或手中針線，比作這樣，比作那般，千種暗示。銀蕊不是沒聽過別人的山歌，不過已然在十五歲訂了親，從此便少了三兩個少年探門路。如果一帆風順地嫁過去還算好，可是當年所繫的紅繩，如今已係在他人腳上。“命歪”——村裡人常掛在嘴邊的話，正好做她的命中批語。銀蕊睜開眼，掀開帳子，又要上馬桶。整個人昏昏沉沉，腳未著地，踩個空。而天井裡養的雞竟啼叫起來。她伏在地面上，神志還未完全消失，耳畔傳來樓底布履走動的聲響，是阿勇起身開檔——難為他這些日子既要做生意，又得料理她的病，晚上又要把女兒惜妹送到慶園酒家後巷給做香餅的常鴻嫂看顧。她跟他說實在不用花這五元錢，陳婆婆為人不錯，惜妹在那兒也是一樣的；阿勇不肯，嫌隔壁人雜，地方齷齪。銀蕊生產過後，奶水不足，白天裡和阿勇忙著賣面，回家則百般家務纏身，少不了與惜妹疏遠了，有時要抱她，這孩子反而呱呱啼哭——“不黏我了。”銀蕊嘴角含笑，眉間似有一絲哀愁。前些日子，臥病在床，悶著無聊，就剪了布，裁了花樣，做了雙小鞋，打算給惜妹穿——今年十月，她便三歲了。銀蕊心裡盤算，等到病好，自己定要帶回惜妹，母女親近一點；過些時候，在她上次坐船帶著的鐵皮箱子裡，翻出一冊冊的大字簿子，教惜妹習字。從前有個男人送給她的一本繡花樣本，她也想讓女兒一個個描畫下來，全部繡在白絹上，當作手帕。廚房的肉香嫋嫋升上來，那一鍋肉快煮爛了。銀蕊心裡清清楚楚——平時她會踱到灶頭邊，加柴放水，切芋頭，搓和糯米粉，炒蝦米，爆蔥頭，功夫一一做妥。如今只有阿勇單獨一腳踢，手腳難免慢了，開檔也遲了。何況“算盤子”製作繁複，不像打面那樣輕鬆。銀蕊張口，但叫不出聲音。那一夜，睡到三點，她再也不能入眠。思前想後，不禁哭了。阿勇回過身，抱住銀蕊的胳膊，低聲說：“你不要傻，病會好的。過些時日，積存些錢，回去替你爺孃做風水，我們可以搬到坡底，寶生號的競光叔幫我想法子。”她把頭枕放在他袖子上，哭著：“我怕不會好了，醫生說我的腸子快爛掉了——”他抱著她，緊緊地。淚流作兩行，從眼角徐徐而下。銀蕊悽楚一笑。心底叨唸著丈夫和女兒的名字。不停地告訴自己，不可以就這樣走了。天井響起公雞的第二聲啼叫。許多許多的事還沒有辦——她還要生個兒子。恍惚間，似乎看見阿勇掀開鍋蓋，熱氣一蓬蓬散開。銀蕊才活到二十七歲。臺版封面二 天后出巡一隻黃犬蜷躺在洋灰地面，大太陽金炎炎地罩在它身上，一雙眼眯起來，忍著熱。常鴻嫂啐一口，它只挪一挪身軀，懶得理會。她抱了惜妹出來，然後放在門口的竹凳上，手捧住一碗粥，一口口喂她。惜妹沒吃兩口，輕聲道：“我等一下要梳辮子。”常鴻嫂笑起來：“你倒是愛漂亮。”惜妹眨了眨眼，說：“我看見對面的小梅姊姊也是梳著孖辮子。”常鴻嫂嘆了一口氣，低首再以勺舀粥，喂惜妹一口；惜妹卻不嚥下去，含在嘴裡，兩頰脹得鼓鼓的。常鴻嫂忙道：“吞呀！”惜妹搖搖頭，不斷央求著：“你要幫我梳，幫我梳——”常鴻嫂哎的一聲，氣得笑起來：“小鬼！命不好，媽媽早死，偏是這樣子嫩皮嬌慣！”惜妹坐在凳上，兩手拍打著大腿，叫道：“媽媽沒有死呢，媽媽整天來陪我玩。”常鴻嫂背部一陣寒意襲來，直透腳底，可也不忘睨她一眼，沉聲叱道：“小孩子不可以亂講話！”不知打哪裡來的烏鴉，呱呱叫，一下子落在門口，一邊踱步，一邊張望；黃犬伸頸起身，汪汪叫著；那鴉兒也不怕，只管慢悠悠地展翅，飛到樓頂的平臺，俯身殷殷注視。常鴻嫂急忙尋了一柄撥柴火的葵扇，仰頭作勢要打，忽見路上有人影匆匆走過，原來是兩個色黑如炭的印度人抬著竹轎，一顛一顛的。轎子上斜坐一個婦人，手持一把黑綢闊面大雨傘，撐開來像是出巡用的羅傘蓋，傘沿還綴著流蘇水鑽，轉動手柄，一傘閃爍起森森水光，底下坐著的有如一尊神像，巡視她管轄的領土，視察民情。陽光煌煌，照不到傘內；揹著光，婦人半邊臉陷入陰暗裡。倒是常鴻嫂眼利，認得清楚，喊了一聲，迎上去。婦人叫轎伕停下，卻不下去，自顧自地端坐著，冷冷淡淡地問道：“誰呀？”常鴻嫂轉過身去，吩咐道：“叫阿姨。”午時天，金光金影照得眼睜不開。一股疾風颳來，鴉影掠過。惜妹坐在門口的小凳上，望見高高竹轎上的婦人，反而不作聲。常鴻嫂還在催促：“叫呀，那是媽媽的姊姊——”婦人也不多言，打量了惜妹一番，從衣袖內掏出個荷包，遞給常鴻嫂——她接過去，只覺得沉甸甸的，裡面不懂裝了多少銀角錢幣。“拿去買糖吃。”一揮手，竹轎立即抬起。那狗兒後知後覺，此刻才開始吠一兩聲。惜妹靜靜地把剩下的粥吃完，接著斬釘截鐵地說：“我不要買糖，我要梳辮子。”常鴻嫂對著這五歲的孩子，頓覺不知所措。那時節，英國人老早建好鐵路。從新街場運錫到坡底，一箱箱裝著，再送去碼頭貨倉，等著上船。一天好幾回，走到這石橋洞底，總會遇見鐵閘攔路，鐘聲噹噹，讓火車過去。印度人扛著竹轎，也不得不停住腳步。天上的豔陽突而黯淡下來，一大片陰雲滾滾捲動，遮去大半天光。鐵路旁正好有推面檔者經過。木頭車上用紅漆寫著“家鄉面，算盤子”。阿勇頭戴笠帽，身穿一襲灰藍衣衫，衣角破了好幾個洞，腳下也沒穿鞋，打著赤腳，踩在亂石雜草間。婦人瞟著阿勇，心一動，想起他大概到現在還未再娶，身邊沒人照顧，以致衣破無人補。銀蕊如果活著，一切可能還會好一點——阿勇眉間容色的無奈滄桑也會少一點。他察覺了，走上去打招呼。“剛才巷口給那什麼嫂帶的，是惜妹吧？脾氣很乖孤。”“她怕生，你別見怪。”火車駛過了橋洞，便起了大風，呼呼地撲打在人們身上。灰雲飄過，雨點紛紛落下，同時太陽卻大放光華，照得四下裡亮熾熾。印度人急忙扛轎至一棵老樹底，讓婦人下來避雨。她緩緩提起裙，落了地，這才叫阿勇看仔細那一身裝扮：藕色鑲雲蝠如意大衫，下邊是玄黑色繡上淺金梅花點點百褶裙，裙身下倒是紅蓮纖纖——也從來沒聽說她姊姊是纏足的，只是略為提及這姊姊小時候曾寄養在一戶福建人的家裡。上次銀蕊過世，她來過一趟，沒有大哭大嚎，唯見淡淡哀傷罷了。到底也沒有看仔細，注意女人家的腳，似乎是不禮貌的——而且她算是有身份的太太，夫家的梅苑酒家是坡底數一數二的，據說她也出樓面打理。太陽雨不大，金黃光影下水聲淅瀝，她撐著傘，在樹下跟阿勇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口氣總是淡淡的。直到他說了這一句：“大姨，我們這種人家怎請得起先生？惜妹又是女孩子——”她一笑：“叫什麼大姨，叫我金蕊吧。”眉眼笑顏恍如銀蕊——身為姊妹，相貌到底還是有三分相似的。阿勇不敢多望，越看越使自己想念銀蕊。他始終沒有叫她的芳名。三 金蕊吐豔多年後有人寫吉隆坡戰前掌故，總不能不提起梅苑酒家。原址在陸佑東興樓公司那一排的前邊，只是傳說六十年代間曾一度易手，八十年代時東山再起。創辦人鍾嘉裕，廣東臺山人，二十年代聞人，隆市裡一條小路曾以其名命之，直到獨立後才改換成馬來歷史偉人的名字。但依然有人記得前朝舊稱“惹嘉裕”，不過已忘記他是何許人，還有那麼一間“梅苑”。其獨子鍾貴生大概是“虎父犬子”。後世撰述者大都忽略他——至多是當作梅苑的少東主罷了。然而鍾嘉裕的兒媳楊金蕊卻頗有名聲。七十年代末，店面櫃檯碩果僅存的老臣子，說到這位少奶奶，則以“小腳伕人”來代替，他笑呵呵地下了個評語：“是個厲害人物哦！”鍾貴生因為個性問題，以致大權旁落——“少東主三天兩頭請客，鮑魚、上等魚翅，一桌桌這樣上菜，鬧得像流水席，豬朋狗友一坐上去就開宴，不間斷上桌。他老爹氣得半死。”到底虧了有這個女人，鍾嘉裕彷彿也慶幸祖上有德。老夥計夾敘夾議，娓娓道來。她的厲害處是懂得駕馭底下人。梅苑最初不過是以鳳城粵菜為主流，且大廚常會拿喬作勢，坐地起價——恃著鍋鏟砧板上的本事，動不動斥責學藝小徒，趁機擺起架子，以示位高權重，旁人撼他不得。楊金蕊親自拜訪一位退休媽姊廖七姊。岡州會館後巷極荒涼的地段，乃七姊靜養之地，有鄰舍目睹有盛裝婦人入屋求見。隔日梅苑後座東翼便另闢一個爐灶，然後大門貼上紅紙一方，寫著：“馳名順德菜，七姊主理，預訂請早，以免向隅。”印出來的菜名不見得有何突出，不過是家常菜而已，但極講究處是七姊用料之精，烹調手法之妙，即使煮一鍋上湯用的雞，亦是從菜園裡挑出來，而且是專揀老雞瘦肉，加上雲腿，以燈芯細火熬足七八個鐘頭。起初大廚嗤之以鼻，認為七姊屬小技末道，可是看見眾口稱讚，又滿不是滋味，欲投訴給鍾老闆，又怕顏面拉不下來，只氣悶在心。七姊菜漸受歡迎，大廚忍不住就在助手面前咒罵楊金蕊，好聽一點的是“紮腳武則天”“纏足西太后”，難以入耳的則是“臭婆娘”“死八婆”——不絕於口，尤其在鬥牌小賭之際，索性罵個暢快淋漓。別人聽見，到底抵不住，便勸他看開一點，大廚反而冷笑道：“我倚老賣老講一句，我在梅苑學砧板的工夫，她還在地上學爬呢！何況當日鍾家聘選的新婦根本不是她——”說到關鍵處，卻走進了鍾家的一個女傭阿柳，吩咐廚房要一道燒白汁鵪鶉蛋，講明是少奶奶點的——是大廚拿手的西餐中式煮法。大廚住了嘴，橫著臉到灶邊去了。金蕊也不是不知道，只因為他是老臣子，權且裝聾作啞，一方面溫言笑語對待樓面夥計，一方面極力推崇七姊菜，內外夾攻，那大廚縱使氣焰萬丈，也消得只剩半尺。如今有一班商會的老闆仍然會記起梅苑少東主夫人，穿著葵花色窄身小襖，或幽紫通紗蕾絲娘惹裙，坐在櫃檯上嘴角含笑，聲聲喚著頭家，報上時新菜餚；有眼福的可以看見她蓮步姍姍地充當領班，送他們到樓上的“明月廳”“明珠廳”，並囑咐白衫白褲的夥計移開八仙屏風，打通兩廳，加上數盞水晶瓔珞吊燈，座上坐著花館阿姑，衣光鬢影——點的是大廚和七姊的招牌菜。表面看來是平分秋色的局面，其實已算是抽了大廚的後腿。有人戲謔為婦人兵法，所依恃者乃一媽姊兵也。大廚恨極而生一計，到處遊說大小夥計排擠七姊，尤其酒樓廚房佬聚賭，最忌女子，稍有手風不順，無不怨聲四起，矛頭直指七姊——雖說她乃雲英未嫁之身，可當時男界自有一種輕薄無恥的聲口，謠傳媽姊自梳女的騷史韻事，比起良家婦女或花叢河下人，別有一番難言的風流；而七姊年齡也不大，不過是四十許，更被渲染得如狼似虎。大廚於是攛掇他人對七姊風言風語，沒半點正經。這七姊見慣場面，也得啞忍——有時要碗沒碗，要碟沒碟，且淨是聽見吃吃的笑聲，浪言謔語，煩不勝煩。偶爾一兩次菜餚失了水平，耳聞客人指點批評，七姊心高氣傲，畢竟受不了，不禁珠淚暗流起來。金蕊眉毛也不動一下，開始出手。先穩住七姊的心：另置一櫥，擺放她的私家用具，再聘兩名婦人做砧板頭手，就像是不受東土管轄的小朝廷。之後金蕊親自入廚房巡看，裡面斬瓜切菜的小兵小將無不噤若寒蟬——金蕊步履緩緩，一走一頓，一雙利眼來回掃射，絕非秋水盈盈，實系電光銳箭，稍有馬虎，她立即沉聲叱罵：“怎麼？想要拆濫汙啊？要打風流工請到別處去！不要壞了梅苑的名聲！我是最容易商量的，做得好，年尾雙糧兼替你們辦貨過年，做鬼作怪的，勞煩你們收拾包袱走路！”接著扭進七姊爐灶旁，鑑賞這御用廚娘烹調的手藝，喜得七姊心花朵朵開，忙掀開鍋蓋，叫金蕊試一下燜海參的滋味，又切了一兩塊燒鴨，讓她享用——七姊簡直是領了免死金牌，殊榮非等閒。眾人看在眼裡，再也不敢造次。形勢比人強，大廚只有做策略性退讓，以忍字訣自勉自勵。大廚午後返屋小歇，剛入天井，就瞥見阿柳陪同金蕊端坐在荷花缸邊，與自家老婆有說有笑，心底一沉，卻也硬著頭皮趨前裝笑，叫一聲少奶。金蕊以手絹掩面，柔聲道：“多叔，你實在不對，你老太爺要從唐山過來，也不跟我說，我有相熟的水客，坐船坐二等艙，不必擱在新加坡那兒種疫苗洗硫黃澡，直接可以上岸，老人家就少受一點罪了。”大廚唯唯諾諾，心裡只恨老婆多嘴。金蕊又笑道：“我今天來，無非是希望多叔能多體諒我，一個婦人家挑擔子，樣樣要勞心勞力……”說得大廚臉赤熱滾辣起來，訥訥難言。金蕊嘆了一口氣：“只要有好的法子能替梅苑帶來生意，我都願意去試，可梅苑總是少不了多叔您，到底老臣子的功勞最大，大家沒有不曉得的，您有任何要求，千萬別放在心上，我一定幫您辦到。”大廚頭汗涔涔，作聲不得。金蕊講到做到，安排水客帶他老父來州府，船費食宿全由她一人包辦；他女人生孩子，請產婆陪月買滿月禮，嬰兒衣裳，一樣也少不了。大廚領得他人一份恩，拼搏出十份回報，以後一提起金蕊，反轉換口氣，說：“少奶體恤下人，沒得說。”人們不只驚異他的態度有變，更佩服金蕊含笑遏風止雨的能耐。金蕊以梅苑酒家的名義，尋訪外面手藝精巧的師傅，不管他們是橫街窄巷的販夫，還是蹲坐在花館青樓一隅開檔的賣食漢子——只要稍有名氣，皆不忘以重金相待。故此上門的食客可以嚐到三間莊水羅松的滷水鴨，萬津滿姑娘娘廟一側的花五嫂的叫花雞，甚至客家人的小吃也網羅了——金蕊妹夫何阿勇做的“算盤子”。梅苑酒家幾乎有了五湖四海的名饌佳餚，已不限於鳳城粵菜。人們當著鍾嘉裕的面稱讚金蕊，他樂得呵呵大笑——也虧得他沒有什麼顧忌，觀念新，不理會做生意的舊傳統；婦人閨門不邁，只躲在蘭房裡繡花，他認為這是過時的思想——尤其來到南洋州府，更不在乎男主外女主內；他最欣賞交際場上落落大方的女性，不止一次表示對英國婦女的讚美。但對於媳婦的三寸金蓮，又覺得是東方女性獨特之嬌嬈所在，連帶他喪偶後所討的妾亦是小腳的。一嫁入鍾家，金蕊就替家翁管賬簿。貴生反而連打個算盤記賬，也成問題，一天到晚只顧著去商會俱樂部報到。旁人給了他一個冷落嬌妻之名。好幾次，阿勇在午後到梅苑去，恰好有空便與金蕊說幾句。底下人少不了嘖嘖議論，說妹夫和妻姨有什麼可談的，要在樓上屏風後的雅座花去一個炎熱的下午。阿勇偶爾也帶惜妹去。她靜默無聲地坐在一旁，看著父親和阿姨說些唐山鄉下的往事、酒樓流傳的趣聞、州府的時局形勢或者廟裡所求的一支籤文，在無話可說時也拿出來反覆研究。而女童那雙清麗亮澄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有冷冷的神氣——她並不喜歡金蕊。他是有點自己騙自己。在下午昏昧的樓上，沒有點燈，金蕊的臉龐五官半隱半現；他對著她，空氣中只剩下斷續未了的語言，一句半句，接過來，沒有說完，又勾起另一個話題——在閒話家常之外，自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他的妻銀蕊悄悄來到身邊了。她們有些地方相似，譬如語氣尾音，常用的字眼，甚至是嗓音笑語——如果沒有陽光，黑漆漆的世界裡，他一定以為是銀蕊回來了，忍不住便想上前相認。他帶女兒來看她了。而銀蕊生前卻不大提自己的姊姊。題圖為電影《初戀紅豆冰》劇照，來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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