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錦瑟》，是小樓最喜歡的唐詩，沒有之一。一般來說，好詩講究語言淺近、韻味悠長，而李商隱的《錦瑟》，幾乎句句用典，且語言晦澀難懂，更要命的是，即使你搞懂了每個典故的意義，弄清楚了每個字詞的意思，依然不明白李商隱到底想表達什麼，所以便流傳下了“一篇《錦瑟》解人難”這樣的評語。雖然《錦瑟》難懂，但在其文字背後，似乎蘊藏著某種動人心魄的美，吸引讀者不斷去追尋，不斷去探索，最終沉淪在李商隱構建的文字幻境中不可自拔。錦瑟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一、關於《錦瑟》主題的五種主要觀點《錦瑟》這首詩雖難懂，但它太美了，所以歷代文人學者都曾嘗試註解此詩，《李商隱詩歌集解》中，關於此詩的箋評多達二十多頁，在這些箋評中，關於《錦瑟》的主題主要有以下五種觀點：1、懷人說這種觀點出現得最早，北宋史學家劉頒在其《中山詩話》中說：“李商隱有《錦瑟》詩，人莫曉其意，或謂是令狐楚家青衣名也。”青衣就是奴婢，也就是說，錦瑟是令狐楚家的一個奴婢，這首詩是追憶李商隱與“錦瑟”的一段感情。將題之“錦瑟”說成是令狐楚家的奴婢，恐怕是臆說，沒有根據。清代紀曉嵐則認為此詩李商隱追憶他與一位無名女子的戀情，“蓋始有所歡，中有所限，故追憶之而作”。2、詠瑟說宋人黃朝英《靖康緗素雜記》中說：山谷道人讀此詩，殊不曉其意，後以問東坡，東坡雲：此出《古今樂志》，雲：“錦瑟之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聲也適、怨、清、和。”案李詩，“莊生曉夢迷蝴蝶”，適也；“望帝春心託杜鵑”，怨也；“滄海月明珠有淚”，清也；“藍田日暖玉生煙”，和也。一篇之中，曲盡其意。即是說，宋朝的大詩人黃庭堅讀《錦瑟》時，也是讀不懂，便向蘇軾請教，蘇軾說，這首詩就是寫瑟的，瑟有適、怨、清、和四種音調，中間四句詩就是分別寫這四種音調的。這種觀點曾有很多人附和，到明代王世貞，他也認為“作適、怨、清、和解甚通”，但是這麼一解，詩就死了，詩的意味無全喪失了，“然不解則涉無謂，既解則意味都盡”。當然，也有很多人反對這種觀點。明人胡應麟說：&quot;宋人認作詠物詩，以適、怨、清、和字面附會穿鑿，遂令本意懵然。且到‘此情可待成追憶’處，更說不能。&quot;就是說用適、怨、清、和來解中間兩聯，本就有穿鑿附會之嫌，到最後兩句，詠瑟說更說不通。3、悼亡說最早提出悼亡說的是明末清初的錢龍惕，朱彝尊也很贊同這種觀點，他說：此悼亡詩也。意亡者善彈此，故暏物思人，因託物起興也。瑟本二十五絃，一斷而為五十弦，故曰“無端”也，取斷絃之意也。“一弦一柱”而接“思華年”三字，意其人二十五而歿也。故人常以琴瑟喻夫妻，斷絃即妻子死去，朱彝尊的分析頗為獨到，不過，李商隱的妻子並不是二十五歲逝世。清代詩人錢良擇在其《唐音審體》中進一步闡發這種觀點：此悼亡詩也。《房中曲》雲：“歸來已不見，錦瑟長於人”，即以義山詩注義山詩，豈非明證？錦瑟當是亡者平日所御，故睹物思人，因而託物起興也。集中悼亡詩甚多，所悼者疑即王茂元之女。舊解紛紛，殊無意義。錢良擇認為，《錦瑟》是一首悼亡詩，悼念的可能就是李商隱的妻子（王茂元之女），錦瑟便是亡妻平日裡的常用之物，李商隱睹瑟思人，託瑟起興。錢良擇還舉了李商隱悼念亡妻的詩《房中曲》作證，《房中曲》中就有“錦瑟”二字，似乎成為悼亡說的明證。4、自傷身世說這種觀點認為，這首詩是李商隱回顧人生時的感傷之作。清代葉矯然《龍性堂詩話初集》中指出：此詩“分明是義山自悔少年場中，風流搖盪，到今始知有情皆幻，有色皆空也。”這種觀點將《錦瑟》的內容侷限在對少時情色風流的懺悔，大大降低了整首詩的涵蓋面。《唐詩鼓吹評註》中說：“詳玩‘無端’二字，錦瑟弦柱當屬借語，其大旨則取五十之義。無端者，言歲月忽已晚也，玩下句自見。顧其意言所指，或憶少年之豔冶，而傷美人之遲暮；或感身世之閱歷，而悼壯夫之，則未可以一辭寫也。”總結起來，自傷身世說是說李商隱的這首《錦瑟》，是李商隱回顧自己的人生時，感嘆年華逝去，而自己懷才不遇，一事無成。5、詩集序說。據說，有一個宋刻本的李商隱詩集，第一首就是《錦瑟》，因此有人認為，這首詩是李商隱自題其詩集以開卷，是他詩集的序。何焯《義門讀書記》中引程湘衡語說：“此義山自題其詩以開集首者。”錢鍾書先生在《管錐篇》《談藝錄》等書中繼續闡發這種觀點，認為這首詩借物擬象，說明寫詩的技巧和心法：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是說“年華已逝，篇什猶留，畢生心力，平生歡戚，清和適怨，開卷歷歷。”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這一聯是說作詩之法。“心之所思，情之所感，寓言假物，譬喻擬象，如飛蝶徵莊生之金逸興，啼鵑見望帝之沉哀，均義歸比興，無取直白。舉事宣心，故‘託’，旨隱詞婉，故易‘迷’。”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這一聯是說詩的風格或境界。“‘珠有淚’，以見難雖化珠圓，仍含熱淚，已成珍玩，尚帶酸辛，具寶質而不失人氣。‘暖玉生煙’，此物此志，言不同常玉之堅冷。喻已詩雖琢煉精瑩，而真情流露，生氣蓬勃，異於雕繪奪情，工巧傷氣之作。”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最後一聯說的是“前塵回首，悵觸萬端”。錢鍾書先生的這種解讀，頗為新穎獨到。二、李商隱《錦瑟》是對人生總體情境的感受除了以上五種觀點，還有人說《錦瑟》是傷唐王朝衰萎的，有人說是寄託牛李黨爭的，諸說紛呈。上述諸詩，讀起來都有些道理，但都缺乏足夠的證據，難以讓人徹底讓人信服。這首詩如此難解，於是便有人認為李商隱是在故弄玄虛。清人黃子云就說：“必當日獺祭之時，偶因屬對工麗，遂強題之曰‘錦瑟無端’，原其意亦不自解，而反棄之卷首者，欲以欺後世之人。”說這首詩是李商隱平日翻書用典時，偶然得工麗之句，但自己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把它放在卷首，是用來欺騙後世之人。事實上，我們之所以讀不懂李商隱的這首詩，是因為我們太執著於去落實每個字的意思，太執著於追尋詩所寫的具體情境，太執著於去確認詩中表達的具體情感。而李商隱的很多詩，寫的只是一種感受，而不是具體的某人、某事、某情。葛兆光先生在這一點上說得很透徹，他說：“李商隱詩歌語言試圖表現的是一種內在的感受，而不像盛中唐詩人試圖表達的是心中的感情，感情往往是明晰的指向性的，喜怒哀樂表達起來比較容易，讀者閱讀時也能從字面上理解，而感受則深藏不現，連自己也不易捕捉，所以只能朦朧地表現，靠讀者自行體驗，因此表現的語言也常常是虛化的。往往顯得不知所云，缺乏固定指涉物件。”《錦瑟》所傳達的感受，其實在它的文字中便指明瞭方向，詩中的“無端”、“惘然”便是感受的傾向，這種感受是無來由的，是複雜莫名的，是模糊不清的；“思華年”、“追憶”便是感受的指向，詩中的感受是指向人生的回憶，但不是具體事件的回憶，而人生總體的追憶。李商隱的《錦瑟》，要表達的便是對人生總體情境的難以名狀的感受。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詩以錦瑟起興，錦瑟是全詩的背景音樂，詩人在錦瑟無比哀怨的音樂中，生髮出對整個人生傷感莫名的感受。莊生曉夢迷蝴蝶，是人生的痴迷；望帝春心託杜鵑，是人生的執念；滄海月明珠有淚，是一種美麗而哀傷的感受；藍田日暖玉生煙，是一種溫暖卻虛無的感受。李商隱用精巧的典故，精美的語言，織成一張美麗的網，網住了回首人生時種種複雜莫名的感受，此中種種，說不清，道不明，所以詩人最後只嘆“惘然”。當我們回首人生時，我們的內心恐怕不是喜怒哀樂這樣具體的情感，而是五味雜陳，各種各樣的感受湧上心頭，這樣複雜的感受，很難用一個準確的詞語表達出來，而李商隱，他將這些感受都隱藏在這首詩中了，只待我們再讀之時，將其回味出來。二、為什麼有人讀不懂還說好？即使我們已經明白李商隱的這首《錦瑟》是寫對人生總體情境的感受，但對具體詩句的解讀，依然很難明確，每一句是傳達怎樣的感受，依然很清晰界定，上述我對具體詩句的感受，只是個人一時之感受，未必準確。那麼，這麼含糊不清，意義不明的詩，為什麼還會有那麼多人喜歡？為什麼還會被奉為經典呢？首先，即使我們讀不懂，但我們依然會被其優美的文辭吸引。《錦瑟》一詩的語言，實在是太美了，尤其第三聯，其對仗之精工，意境之優美，古詩詞中無有過者。連覺得李商隱在欺騙世人的黃子云，也不得不承認此詩詞句工麗。其次，正是因為難懂，所以詩的理解空間大。《錦瑟》之難懂，是因為它抽離了具體情境，同時採用象徵隱喻的手法，將詩中的感受模糊化，這樣一來，詩的詮釋空間也變大了，我們不用費盡心思去想詩原本想表達什麼意思，而是可以自由地用他美麗的詩句來抒發我們的感受。在《錦瑟》一詩中，詩有了更大的生命力，有了更豐富深沉的美，也許我們在某時某刻，突然產生了“滄海月明珠有淚”的感受，或在異時異刻，產生了“藍田日暖玉生煙”的感受，這時詩真正在我們生命中活了過來，而不是在書本中供我們膜拜。所以《錦瑟》是一首可以讓我們讀一輩子的詩，這是別的詩做不到的。梁啟超先生說：“義山的《錦瑟》、《碧城》、《聖女祠》等詩，講的是什麼事，我理會不著。……但我覺得他美，讀起來令我精神上得一種新鮮的愉快。須知美是多方面的，美是含有神秘性的。我們若還承認美的價值，對於此種文字，便不容輕易抹煞。”（《中國韻文內所表現的情感》）文 | 謝小樓精讀《唐詩三百首》086：李商隱《錦瑟》
李商隱《錦瑟》，是小樓最喜歡的唐詩，沒有之一。一般來說，好詩講究語言淺近、韻味悠長，而李商隱的《錦瑟》，幾乎句句用典，且語言晦澀難懂，更要命的是，即使你搞懂了每個典故的意義，弄清楚了每個字詞的意思，依然不明白李商隱到底想表達什麼，所以便流傳下了“一篇《錦瑟》解人難”這樣的評語。雖然《錦瑟》難懂，但在其文字背後，似乎蘊藏著某種動人心魄的美，吸引讀者不斷去追尋，不斷去探索，最終沉淪在李商隱構建的文字幻境中不可自拔。錦瑟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一、關於《錦瑟》主題的五種主要觀點《錦瑟》這首詩雖難懂，但它太美了，所以歷代文人學者都曾嘗試註解此詩，《李商隱詩歌集解》中，關於此詩的箋評多達二十多頁，在這些箋評中，關於《錦瑟》的主題主要有以下五種觀點：1、懷人說這種觀點出現得最早，北宋史學家劉頒在其《中山詩話》中說：“李商隱有《錦瑟》詩，人莫曉其意，或謂是令狐楚家青衣名也。”青衣就是奴婢，也就是說，錦瑟是令狐楚家的一個奴婢，這首詩是追憶李商隱與“錦瑟”的一段感情。將題之“錦瑟”說成是令狐楚家的奴婢，恐怕是臆說，沒有根據。清代紀曉嵐則認為此詩李商隱追憶他與一位無名女子的戀情，“蓋始有所歡，中有所限，故追憶之而作”。2、詠瑟說宋人黃朝英《靖康緗素雜記》中說：山谷道人讀此詩，殊不曉其意，後以問東坡，東坡雲：此出《古今樂志》，雲：“錦瑟之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聲也適、怨、清、和。”案李詩，“莊生曉夢迷蝴蝶”，適也；“望帝春心託杜鵑”，怨也；“滄海月明珠有淚”，清也；“藍田日暖玉生煙”，和也。一篇之中，曲盡其意。即是說，宋朝的大詩人黃庭堅讀《錦瑟》時，也是讀不懂，便向蘇軾請教，蘇軾說，這首詩就是寫瑟的，瑟有適、怨、清、和四種音調，中間四句詩就是分別寫這四種音調的。這種觀點曾有很多人附和，到明代王世貞，他也認為“作適、怨、清、和解甚通”，但是這麼一解，詩就死了，詩的意味無全喪失了，“然不解則涉無謂，既解則意味都盡”。當然，也有很多人反對這種觀點。明人胡應麟說：&quot;宋人認作詠物詩，以適、怨、清、和字面附會穿鑿，遂令本意懵然。且到‘此情可待成追憶’處，更說不能。&quot;就是說用適、怨、清、和來解中間兩聯，本就有穿鑿附會之嫌，到最後兩句，詠瑟說更說不通。3、悼亡說最早提出悼亡說的是明末清初的錢龍惕，朱彝尊也很贊同這種觀點，他說：此悼亡詩也。意亡者善彈此，故暏物思人，因託物起興也。瑟本二十五絃，一斷而為五十弦，故曰“無端”也，取斷絃之意也。“一弦一柱”而接“思華年”三字，意其人二十五而歿也。故人常以琴瑟喻夫妻，斷絃即妻子死去，朱彝尊的分析頗為獨到，不過，李商隱的妻子並不是二十五歲逝世。清代詩人錢良擇在其《唐音審體》中進一步闡發這種觀點：此悼亡詩也。《房中曲》雲：“歸來已不見，錦瑟長於人”，即以義山詩注義山詩，豈非明證？錦瑟當是亡者平日所御，故睹物思人，因而託物起興也。集中悼亡詩甚多，所悼者疑即王茂元之女。舊解紛紛，殊無意義。錢良擇認為，《錦瑟》是一首悼亡詩，悼念的可能就是李商隱的妻子（王茂元之女），錦瑟便是亡妻平日裡的常用之物，李商隱睹瑟思人，託瑟起興。錢良擇還舉了李商隱悼念亡妻的詩《房中曲》作證，《房中曲》中就有“錦瑟”二字，似乎成為悼亡說的明證。4、自傷身世說這種觀點認為，這首詩是李商隱回顧人生時的感傷之作。清代葉矯然《龍性堂詩話初集》中指出：此詩“分明是義山自悔少年場中，風流搖盪，到今始知有情皆幻，有色皆空也。”這種觀點將《錦瑟》的內容侷限在對少時情色風流的懺悔，大大降低了整首詩的涵蓋面。《唐詩鼓吹評註》中說：“詳玩‘無端’二字，錦瑟弦柱當屬借語，其大旨則取五十之義。無端者，言歲月忽已晚也，玩下句自見。顧其意言所指，或憶少年之豔冶，而傷美人之遲暮；或感身世之閱歷，而悼壯夫之，則未可以一辭寫也。”總結起來，自傷身世說是說李商隱的這首《錦瑟》，是李商隱回顧自己的人生時，感嘆年華逝去，而自己懷才不遇，一事無成。5、詩集序說。據說，有一個宋刻本的李商隱詩集，第一首就是《錦瑟》，因此有人認為，這首詩是李商隱自題其詩集以開卷，是他詩集的序。何焯《義門讀書記》中引程湘衡語說：“此義山自題其詩以開集首者。”錢鍾書先生在《管錐篇》《談藝錄》等書中繼續闡發這種觀點，認為這首詩借物擬象，說明寫詩的技巧和心法：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是說“年華已逝，篇什猶留，畢生心力，平生歡戚，清和適怨，開卷歷歷。”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這一聯是說作詩之法。“心之所思，情之所感，寓言假物，譬喻擬象，如飛蝶徵莊生之金逸興，啼鵑見望帝之沉哀，均義歸比興，無取直白。舉事宣心，故‘託’，旨隱詞婉，故易‘迷’。”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這一聯是說詩的風格或境界。“‘珠有淚’，以見難雖化珠圓，仍含熱淚，已成珍玩，尚帶酸辛，具寶質而不失人氣。‘暖玉生煙’，此物此志，言不同常玉之堅冷。喻已詩雖琢煉精瑩，而真情流露，生氣蓬勃，異於雕繪奪情，工巧傷氣之作。”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最後一聯說的是“前塵回首，悵觸萬端”。錢鍾書先生的這種解讀，頗為新穎獨到。二、李商隱《錦瑟》是對人生總體情境的感受除了以上五種觀點，還有人說《錦瑟》是傷唐王朝衰萎的，有人說是寄託牛李黨爭的，諸說紛呈。上述諸詩，讀起來都有些道理，但都缺乏足夠的證據，難以讓人徹底讓人信服。這首詩如此難解，於是便有人認為李商隱是在故弄玄虛。清人黃子云就說：“必當日獺祭之時，偶因屬對工麗，遂強題之曰‘錦瑟無端’，原其意亦不自解，而反棄之卷首者，欲以欺後世之人。”說這首詩是李商隱平日翻書用典時，偶然得工麗之句，但自己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把它放在卷首，是用來欺騙後世之人。事實上，我們之所以讀不懂李商隱的這首詩，是因為我們太執著於去落實每個字的意思，太執著於追尋詩所寫的具體情境，太執著於去確認詩中表達的具體情感。而李商隱的很多詩，寫的只是一種感受，而不是具體的某人、某事、某情。葛兆光先生在這一點上說得很透徹，他說：“李商隱詩歌語言試圖表現的是一種內在的感受，而不像盛中唐詩人試圖表達的是心中的感情，感情往往是明晰的指向性的，喜怒哀樂表達起來比較容易，讀者閱讀時也能從字面上理解，而感受則深藏不現，連自己也不易捕捉，所以只能朦朧地表現，靠讀者自行體驗，因此表現的語言也常常是虛化的。往往顯得不知所云，缺乏固定指涉物件。”《錦瑟》所傳達的感受，其實在它的文字中便指明瞭方向，詩中的“無端”、“惘然”便是感受的傾向，這種感受是無來由的，是複雜莫名的，是模糊不清的；“思華年”、“追憶”便是感受的指向，詩中的感受是指向人生的回憶，但不是具體事件的回憶，而人生總體的追憶。李商隱的《錦瑟》，要表達的便是對人生總體情境的難以名狀的感受。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詩以錦瑟起興，錦瑟是全詩的背景音樂，詩人在錦瑟無比哀怨的音樂中，生髮出對整個人生傷感莫名的感受。莊生曉夢迷蝴蝶，是人生的痴迷；望帝春心託杜鵑，是人生的執念；滄海月明珠有淚，是一種美麗而哀傷的感受；藍田日暖玉生煙，是一種溫暖卻虛無的感受。李商隱用精巧的典故，精美的語言，織成一張美麗的網，網住了回首人生時種種複雜莫名的感受，此中種種，說不清，道不明，所以詩人最後只嘆“惘然”。當我們回首人生時，我們的內心恐怕不是喜怒哀樂這樣具體的情感，而是五味雜陳，各種各樣的感受湧上心頭，這樣複雜的感受，很難用一個準確的詞語表達出來，而李商隱，他將這些感受都隱藏在這首詩中了，只待我們再讀之時，將其回味出來。二、為什麼有人讀不懂還說好？即使我們已經明白李商隱的這首《錦瑟》是寫對人生總體情境的感受，但對具體詩句的解讀，依然很難明確，每一句是傳達怎樣的感受，依然很清晰界定，上述我對具體詩句的感受，只是個人一時之感受，未必準確。那麼，這麼含糊不清，意義不明的詩，為什麼還會有那麼多人喜歡？為什麼還會被奉為經典呢？首先，即使我們讀不懂，但我們依然會被其優美的文辭吸引。《錦瑟》一詩的語言，實在是太美了，尤其第三聯，其對仗之精工，意境之優美，古詩詞中無有過者。連覺得李商隱在欺騙世人的黃子云，也不得不承認此詩詞句工麗。其次，正是因為難懂，所以詩的理解空間大。《錦瑟》之難懂，是因為它抽離了具體情境，同時採用象徵隱喻的手法，將詩中的感受模糊化，這樣一來，詩的詮釋空間也變大了，我們不用費盡心思去想詩原本想表達什麼意思，而是可以自由地用他美麗的詩句來抒發我們的感受。在《錦瑟》一詩中，詩有了更大的生命力，有了更豐富深沉的美，也許我們在某時某刻，突然產生了“滄海月明珠有淚”的感受，或在異時異刻，產生了“藍田日暖玉生煙”的感受，這時詩真正在我們生命中活了過來，而不是在書本中供我們膜拜。所以《錦瑟》是一首可以讓我們讀一輩子的詩，這是別的詩做不到的。梁啟超先生說：“義山的《錦瑟》、《碧城》、《聖女祠》等詩，講的是什麼事，我理會不著。……但我覺得他美，讀起來令我精神上得一種新鮮的愉快。須知美是多方面的，美是含有神秘性的。我們若還承認美的價值，對於此種文字，便不容輕易抹煞。”（《中國韻文內所表現的情感》）文 | 謝小樓精讀《唐詩三百首》086：李商隱《錦瑟》
李商隱最唯美的一首詩，至今無人讀懂，卻依然覺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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