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葉偉民 葉偉民寫作Photo by Сергеи Гладкии本文為新聞專業期刊《新聞與寫作》專欄文章，刊登於2020年第1期文 | 葉偉民我始終相信，耿直是人性的稀缺品，不然不會有這麼多語意曖昧的表達，例如“帥哥美女”、“你又瘦了”以及“文筆真好”。不怪讚美者，他或許只是單純被篇幅折服，無涉其他。壞就壞在作者容易當真，並把某些特質放大，如華麗的辭藻、動不動就排比，或能繞地球一圈的長句。啥才是好文筆呢？看看前人怎麼說。清代詩人沈德潛在《說詩晬語》中有精闢之言：“古人不廢練字法，然以意勝，故能平字見奇，常字見險，陳字見新，樸字見色，近人挾以鬥勝者，難字而已。”文筆諸多密碼，沈老師道出了其中兩點：意到之處，“平常陳樸”的字也能有“奇險新色”之效；好好說話，別用難字唬人。這些樸素的道理如父輩的嘮叨，聽著老套，走上一程才頓覺是箴言。文筆的法則，也大多是這般微言大義。好好說話斯蒂芬·金是個好作家，高產高質，碼字致富，實為我輩楷模。他的“工具箱理論”通俗實在，和上述沈德潛雖差了幾百年，也隔了個太平洋，對文筆的看法卻相當一致：有話直說，不要粉飾詞彙，不要故弄玄虛。斯蒂芬·金的爺爺是木匠，有個巨大的工具箱，碼著各種傢伙，再複雜的傢俱經其敲打，總能出來。長大後，斯蒂芬·金成了作家，覺得每個作者都應自制一個“工具箱”，第一二層放最常用的東西——詞彙、語法，風格的要素，第三層則是各種經驗和技巧。這樣，無論多麼複雜的文章，都能化整為零，輕鬆應對。斯蒂芬·金先說詞彙，有一個基本原則：簡單直白的詞就是好詞，不要用一些故作高深，實則你不熟悉的詞。例如“他做事馬虎”就挺好 ，非要寫成“他做事顢頇”，就多少有些不真誠了。愛用難字或掉書袋，是賣弄，更是心虛，正因為不自信，才怕花招兒玩少了，鎮不住讀者。老金有句貼心話：“你大可以滿足於自己已經有的（詞），絲毫不用妄自菲薄。”堆砌辭藻也是文筆的高發病，像嬰兒的黃疸，大多新手都會犯一犯。症狀林林總總，原因卻不復雜，拼湊一些自己未曾經歷或未能理解的意境和體驗，無端放大私人情緒，並企圖強加於讀者。例如《百年孤獨》的開頭——“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很經典，常被模仿，但稍有不慎，畫風就是另一個樣子——“多年以後，某個明媚而憂傷的五月，我將從荒蕪的青春裡看見無邊的蒼茫。時光穿越悲喜與無常，碎了一地。”強行構建意境，實則不知所云、矯揉造作，應了辛棄疾那句“為賦新詞強說愁”。好好說話，是寫作者的基本修養。戒掉長句過了詞彙關後，文筆“工具箱”的第一層還應該有語法。別擔心，不是中學課本里那些令人生厭的語法點，記住一點就好：結構簡單的句子就是好句子。中文多短句，後來受英語影響，句子才長了起來。所謂“英文重結構，中文重語義”，英語的邏輯性好，結構嚴謹，中文則重內涵、意境。如果反過來，中文書寫去雕琢結構，就相當彆扭了，中國人不那樣講話。例如——曾經在10年前資助過張三讀大學的李四的兒子李五是今晚的貴賓。語法上不算錯，但不好，定語重重疊疊，像麻繩堆纏在一起，典型的西式中文。分拆，換短句——“李五是今晚的貴賓，他是李四的兒子，10年前曾資助張三讀大學。”這樣好多了，迴歸標準的中文表達。總之，戒掉長句（儘量少用），多用短句，讓句子分明通透，且多用名詞和動詞。“通往地獄的路是副詞鋪就的”翻開詞彙和語法，進入“工具箱”第二層，這裡擺放著“風格的要素”。威廉·斯特倫克和E·B·懷特合著的《風格的要素》對斯蒂芬·金影響很大。這本英語世界最著名的寫作指南，一個世紀以來，樹立了英文寫作的諸多法則，對其他語種的書寫，也極具參考價值。例如它提出以下基本原則：使用主動語態；使用肯定、明確、具體的詞語；省略不必要的詞；避免一連串結構鬆散的句子；多用名詞和動詞；不要生造不倫不類的副詞；……副詞（狀語）和介詞的濫用，也是壞文筆之源。尤其是前者，斯蒂芬·金對其有切齒之恨，他這樣形容：“通往地獄的路是副詞鋪就的。”副詞癖，說到底還是作者不自信，擔心讀者不明白，一個勁兒地敲黑板強調。例如——“走開！”她發瘋般喊道。乍一看沒啥問題，很多人也常這麼寫。但到底多瘋才叫發瘋般呢？是面目猙獰，還是掀桌摔碗砸酒瓶？非常模糊。如果替換為動作和細節，效果就會大不同。例如——“走開！”她喊道。她扯著頭髮，一縷一縷地生拉下來。還有介詞，不節制便會帶來翻譯腔。例如——作為執法部門，對於違規行為必須嚴懲。“作為”和“對於”就屬多餘，是英文片語的影響痕跡，去掉，簡化為——執法部門必須嚴懲違規行為。就更為緊緻明瞭了。難在哪？語境文筆難也不難，簡單如上，但複雜的部分則更隱蔽和深刻，那就是語境。木心說過：“《紅樓夢》中的詩，如水草。取出水，即不好。放在水中，好看。”字句也是，滿足了簡潔宜人的基礎要求，在合適的語境中，它才算真的好。餘華寫過“做人還是平常點好”。這句好不好呢？不知道，好像還有點雞湯。它實則出自《活著》中福貴的自述——“做人還是平常點好，掙這個掙那個，掙來掙去賠了自己的命。像我這樣，說起來是越混越沒出息，可壽命長，我認識的人一個挨著一個死去，我還活著。”《活著》劇照這下好不好呢？全都是小學詞彙，簡約、不著修飾，全是短句，也沒有一個副詞（狀語）。小說行文至此，其語境必定催生這樣的句子——風燭殘年的福貴，被時代裹挾凌遲，失去所有至親，只剩老牛相伴，當他蹲在田埂上回憶一生，與命運對話。只能如此了，馬景濤式的不行，保爾·柯察金式的也不行，因為語境全不對。再來，王小波也寫過“假如你是一隻豬”。這句好不好呢？不知道，好像要飆段子了。這其實是出自王小波的長篇《尋找無雙》——“假如人生活在一種不能抗拒的痛苦中，就會把這種痛苦看作倖福。假如你是一隻豬，生活在暗無天日的豬圈裡，就會把在豬圈吃豬食看作極大的幸福，因此忘掉早晚要挨一刀。所以豬的記性是被逼成這樣子的，不能說是天生的不好。”這樣好不好呢？詞彙範圍不超過小學六年級，也沒複雜的句式。那力量從哪裡來呢？來自作者的智慧、洞察力和勇氣。這是一則荒誕的寓言，處處是批判和隱喻，這段為豬的辯護，單句尋常，合則非凡。說到底，一個句子只要符合基本的規範，無所謂好，也無所謂壞，要看其用在什麼樣的語境中。而語境的背後，則是更厚重的東西，如作家的智慧、見識和對世界的理解。這些大氣象、大格局非朝夕可得，都是笨功夫，外加漫長的歲月研磨而成。| END |*本文系“葉偉民寫作”原創稿件，轉載請聯絡授權。葉偉民寫作微信公號：yeweimin121微博：@葉偉民寫作知乎：葉偉民原標題：《要是早知道這個工具箱，文筆也不至於這麼差了》閱讀原文(本文來自澎湃新聞，更多原創資訊請下載“澎湃新聞”APP)
原創 葉偉民 葉偉民寫作Photo by Сергеи Гладкии本文為新聞專業期刊《新聞與寫作》專欄文章，刊登於2020年第1期文 | 葉偉民我始終相信，耿直是人性的稀缺品，不然不會有這麼多語意曖昧的表達，例如“帥哥美女”、“你又瘦了”以及“文筆真好”。不怪讚美者，他或許只是單純被篇幅折服，無涉其他。壞就壞在作者容易當真，並把某些特質放大，如華麗的辭藻、動不動就排比，或能繞地球一圈的長句。啥才是好文筆呢？看看前人怎麼說。清代詩人沈德潛在《說詩晬語》中有精闢之言：“古人不廢練字法，然以意勝，故能平字見奇，常字見險，陳字見新，樸字見色，近人挾以鬥勝者，難字而已。”文筆諸多密碼，沈老師道出了其中兩點：意到之處，“平常陳樸”的字也能有“奇險新色”之效；好好說話，別用難字唬人。這些樸素的道理如父輩的嘮叨，聽著老套，走上一程才頓覺是箴言。文筆的法則，也大多是這般微言大義。好好說話斯蒂芬·金是個好作家，高產高質，碼字致富，實為我輩楷模。他的“工具箱理論”通俗實在，和上述沈德潛雖差了幾百年，也隔了個太平洋，對文筆的看法卻相當一致：有話直說，不要粉飾詞彙，不要故弄玄虛。斯蒂芬·金的爺爺是木匠，有個巨大的工具箱，碼著各種傢伙，再複雜的傢俱經其敲打，總能出來。長大後，斯蒂芬·金成了作家，覺得每個作者都應自制一個“工具箱”，第一二層放最常用的東西——詞彙、語法，風格的要素，第三層則是各種經驗和技巧。這樣，無論多麼複雜的文章，都能化整為零，輕鬆應對。斯蒂芬·金先說詞彙，有一個基本原則：簡單直白的詞就是好詞，不要用一些故作高深，實則你不熟悉的詞。例如“他做事馬虎”就挺好 ，非要寫成“他做事顢頇”，就多少有些不真誠了。愛用難字或掉書袋，是賣弄，更是心虛，正因為不自信，才怕花招兒玩少了，鎮不住讀者。老金有句貼心話：“你大可以滿足於自己已經有的（詞），絲毫不用妄自菲薄。”堆砌辭藻也是文筆的高發病，像嬰兒的黃疸，大多新手都會犯一犯。症狀林林總總，原因卻不復雜，拼湊一些自己未曾經歷或未能理解的意境和體驗，無端放大私人情緒，並企圖強加於讀者。例如《百年孤獨》的開頭——“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很經典，常被模仿，但稍有不慎，畫風就是另一個樣子——“多年以後，某個明媚而憂傷的五月，我將從荒蕪的青春裡看見無邊的蒼茫。時光穿越悲喜與無常，碎了一地。”強行構建意境，實則不知所云、矯揉造作，應了辛棄疾那句“為賦新詞強說愁”。好好說話，是寫作者的基本修養。戒掉長句過了詞彙關後，文筆“工具箱”的第一層還應該有語法。別擔心，不是中學課本里那些令人生厭的語法點，記住一點就好：結構簡單的句子就是好句子。中文多短句，後來受英語影響，句子才長了起來。所謂“英文重結構，中文重語義”，英語的邏輯性好，結構嚴謹，中文則重內涵、意境。如果反過來，中文書寫去雕琢結構，就相當彆扭了，中國人不那樣講話。例如——曾經在10年前資助過張三讀大學的李四的兒子李五是今晚的貴賓。語法上不算錯，但不好，定語重重疊疊，像麻繩堆纏在一起，典型的西式中文。分拆，換短句——“李五是今晚的貴賓，他是李四的兒子，10年前曾資助張三讀大學。”這樣好多了，迴歸標準的中文表達。總之，戒掉長句（儘量少用），多用短句，讓句子分明通透，且多用名詞和動詞。“通往地獄的路是副詞鋪就的”翻開詞彙和語法，進入“工具箱”第二層，這裡擺放著“風格的要素”。威廉·斯特倫克和E·B·懷特合著的《風格的要素》對斯蒂芬·金影響很大。這本英語世界最著名的寫作指南，一個世紀以來，樹立了英文寫作的諸多法則，對其他語種的書寫，也極具參考價值。例如它提出以下基本原則：使用主動語態；使用肯定、明確、具體的詞語；省略不必要的詞；避免一連串結構鬆散的句子；多用名詞和動詞；不要生造不倫不類的副詞；……副詞（狀語）和介詞的濫用，也是壞文筆之源。尤其是前者，斯蒂芬·金對其有切齒之恨，他這樣形容：“通往地獄的路是副詞鋪就的。”副詞癖，說到底還是作者不自信，擔心讀者不明白，一個勁兒地敲黑板強調。例如——“走開！”她發瘋般喊道。乍一看沒啥問題，很多人也常這麼寫。但到底多瘋才叫發瘋般呢？是面目猙獰，還是掀桌摔碗砸酒瓶？非常模糊。如果替換為動作和細節，效果就會大不同。例如——“走開！”她喊道。她扯著頭髮，一縷一縷地生拉下來。還有介詞，不節制便會帶來翻譯腔。例如——作為執法部門，對於違規行為必須嚴懲。“作為”和“對於”就屬多餘，是英文片語的影響痕跡，去掉，簡化為——執法部門必須嚴懲違規行為。就更為緊緻明瞭了。難在哪？語境文筆難也不難，簡單如上，但複雜的部分則更隱蔽和深刻，那就是語境。木心說過：“《紅樓夢》中的詩，如水草。取出水，即不好。放在水中，好看。”字句也是，滿足了簡潔宜人的基礎要求，在合適的語境中，它才算真的好。餘華寫過“做人還是平常點好”。這句好不好呢？不知道，好像還有點雞湯。它實則出自《活著》中福貴的自述——“做人還是平常點好，掙這個掙那個，掙來掙去賠了自己的命。像我這樣，說起來是越混越沒出息，可壽命長，我認識的人一個挨著一個死去，我還活著。”《活著》劇照這下好不好呢？全都是小學詞彙，簡約、不著修飾，全是短句，也沒有一個副詞（狀語）。小說行文至此，其語境必定催生這樣的句子——風燭殘年的福貴，被時代裹挾凌遲，失去所有至親，只剩老牛相伴，當他蹲在田埂上回憶一生，與命運對話。只能如此了，馬景濤式的不行，保爾·柯察金式的也不行，因為語境全不對。再來，王小波也寫過“假如你是一隻豬”。這句好不好呢？不知道，好像要飆段子了。這其實是出自王小波的長篇《尋找無雙》——“假如人生活在一種不能抗拒的痛苦中，就會把這種痛苦看作倖福。假如你是一隻豬，生活在暗無天日的豬圈裡，就會把在豬圈吃豬食看作極大的幸福，因此忘掉早晚要挨一刀。所以豬的記性是被逼成這樣子的，不能說是天生的不好。”這樣好不好呢？詞彙範圍不超過小學六年級，也沒複雜的句式。那力量從哪裡來呢？來自作者的智慧、洞察力和勇氣。這是一則荒誕的寓言，處處是批判和隱喻，這段為豬的辯護，單句尋常，合則非凡。說到底，一個句子只要符合基本的規範，無所謂好，也無所謂壞，要看其用在什麼樣的語境中。而語境的背後，則是更厚重的東西，如作家的智慧、見識和對世界的理解。這些大氣象、大格局非朝夕可得，都是笨功夫，外加漫長的歲月研磨而成。| END |*本文系“葉偉民寫作”原創稿件，轉載請聯絡授權。葉偉民寫作微信公號：yeweimin121微博：@葉偉民寫作知乎：葉偉民原標題：《要是早知道這個工具箱，文筆也不至於這麼差了》閱讀原文(本文來自澎湃新聞，更多原創資訊請下載“澎湃新聞”APP)
寫作方法談 | 早知道這些小技巧，文筆也不至於這麼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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