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冠狀病毒肺炎肆虐，出行人人都需要仰仗一枚口罩捂口鼻。本文為知名畫家、藝術評論家謝春彥“荒唐彥”專欄，畫家從當下的口罩談及17年前“非典”時期的口罩又憶及70年前農村冬天推廣口罩往事。短文一則，畫作多幅，見證著社會變遷以及其間的冷暖寄意與反思。謝春彥於2003年“非典”期間所繪《美眉罩口圖》口罩不知始於何時，吾只能以“待考”二字結果它。口罩，現時成了最最最最的新寵和搶手貨，大敵“煞五”當前，口罩已越過了她作為醫療衛生品的第一要義，也成了大戰“煞五”這廝的戰鬥兵戈利器，甚於三八大蓋，甚於萊福、毛瑟、手雷、手榴彈，甚於坦克車、機關炮中子彈了，真正是偉乎大哉大哉！也是無知無能無畏俺這等小百姓眼中心底救苦救災的白衣觀世音大菩薩呢！不知“據不完全的統計”之統計法，九州中原之內到底有多少老少國民將她籠在口鼻處作息往來於大門二門之內外，水陸空執行器之中的960萬平方公里的廣大無垠裡，實用之外她也足為另類的美容新佳品，小鮮肉、白骨精們真還是各各戴出了嬌騷份兒來。這兒恐懼和愛美密合得如無縫天衣，渾如天成矣，昔人云愛美之心真還是人而皆有也，若能弄個戴口罩選美大賽，豈不超越古今中外歟，殊可嘆嘆贊贊爾爾，義大利、巴黎、好萊塢又如之何！謝春彥自用口罩，上印“保持高冷”四字此話閒扯遠矣，可亂思之線還是一意兒向遠昔扯著——時光要閃退整整七十年之遙呢！1949年後，我與弟妹隨父母從南京配回完全陌生的祖籍山東省廣饒縣大王鄉劉集村，此為先大人的老家所在。他自虛齡十七即離家南下求學求生求義，等於是耕讀子弟當了職業新軍，坎坎坷坷，東奔西突，或討伐或起義，跟著葉、戴等老總命運如奇如寄。到此卻又一跟斗跌回了少時故園，然故園不故，人是物非，一切完全超出想象地突變矣，他當時的心境現在的我可以想見了。然十齡許的無知城市少年不獨不覺物質生活的絕對落入貧困線下，反而驚豔乍見的北地齊魯鄉土風物，窮並快樂著。讀書還是讀，先後進了後劉和前劉的初小，完全一派耕讀受教的餘韻，複式班，老師春光堂哥少年英俊，音樂課上自拉二胡教我們齊唱解放區的新歌，包括“舊社會婦女在最底層”如此非屬兒童歌曲範疇又帶有些哀愁悲怨的調子，與新中國初開的政治形勢結合緊密，十分切合清末以來鄉村小學實為廣大貧困閉塞落後中國農村社會中現代文明的橋頭堡，二哥們是文明先鋒，娃娃們便是帳下的勇士兵丁了。謝春彥作於“非典時期”的書法作品新舊摩擦衝突必然時或存在，冬天推廣口罩便是一例。大約是區上有令，那時節是不會有“煞四”“煞五”的，雖灰白蒼穹之下沉重伸展的冬原上星散著幾乎凍僵發抖無言村落中的卑微小學，卻在為口罩而神經昂奮激越起來！二哥老師莊嚴地宣稱命令所有學生必需每人購置一方白布制的那玩意兒罩子，所有我那些小小男女同年（當然女生是絕對的稀有，在我的班僅只一位年齡超大、長得秀美純靜、是后街上打鬼子游擊英雄瘸子劉伯楨村長的夫人，予我頗善，無歧視）幾乎個個大覺新鮮奇怪且不解，紛紛踴躍地回家要錢或要麥子、豆子來實物相抵爭購，班上的氣氛要遠遠超過大上海當年搶購戶口米和黃金股票、愛國公債多多了！一切的新玩意兒，新潮的東東，總是借學生娃娃那裡弄起……現在回想起這近淹埋了七十年前的口罩事件，簡直就算得小小的文明革命史了，未知口罩行銷商以及醫務專家們以為何如？不過從歷來的學生運動史的角度看，亦可體味出幾絲革命、非革命抑或反革命學運史的機趣來。現如今神州一派流油富足的盛世景觀，即令當下的城呀農呀出身的負笈學子，在家裡是二世、三世般的溺愛寶貝，在縣學、太學裡又常聞是寶二爺進學般的尊貴，吃匹（薩）喝咖（啡）玩遊（戲機），碰碰還要指認挑刺講師、教授授課的種種，真讓人想起張恨水筆下說部裡的公子哥兒來，貴則貴矣，於家於國於抵禦當下的“煞五”恐終無大用致耳。《四爺爺籠嘴圖》 謝春彥還是回到口罩吧，彼時我的同窗堂姐春桂回家稟報此事，他們家是四爺爺主事，可老人家就是不準奏，閉著小眼，站在北屋門臺上威儀萬方地道：“你又不是頭驢，要戴籠嘴幹啥！”委曲得桂姐姐紅樸樸的臉剎時霜白了。足見在閉塞傳統的舊鄉，維新也大不易。沒承想，第二年冬裡，就是這老佛爺一般拒絕新政新風口罩之堅決反對派，卻也弄了個白生生布“籠頭”，不罩大鼻子，只耷拉在厚嘴唇下端，懸於黃毿毿的圓下巴下頭，成就畢生從沒有過的新派兒來，不過三、五日白罩子逐漸汙為贓布兜子矣，不論在街上集上抑是北屋西屋，衚衕裡便多了這革新者的可敬可愛行狀，姑記如上，俟研史者採焉。大亂當前，我聽政府的，聽黨的，也聽遙控指揮的女兒的，堅決自閉於淺草齋中，大門二門不邁，樓也不下，只在家中踐自新訂的“廣智限行、保家衛國”非常時期計劃，又洗米煮菜掃地抹牆，把個意馬心猿的妄念滅絕，定定定定的！王震坤（左）與謝春彥（右）帶口罩自拍圖忽然手機大響，一聽是“王白蘭”送青菜和山芋，開車已至樓下，於是口罩而下，哪知他（王白蘭，亦即新獲上海白玉蘭美術大獎者王震坤仁棣）一身縣黨部打扮，特戴了個墨黑墨黑的籠頭，簡直像頭黑山林下來的瘦肉黑毛豬，手提菜芋，卻笑我戴的彩色美麗口罩（上印“保持高冷”四字，未許何意）不管用，拎起手機拍了我個正著，茲發上，一併與我十七年前所畫舊作“美眉罩口圖”（並句），以及“四爺爺籠嘴圖”，還有我的小畫友、九歲的小千專門繪寫的《戴口罩的拿花女孩》新作，供口罩同好諸位觀觀也罷……願口罩和籠嘴能如偉大長城之堅……小千繪畫現場小千《拿花的女孩》庚子正月初十凌晨於滬上淺草齋小圓桌上寫記(本文來自澎湃新聞，更多原創資訊請下載“澎湃新聞”APP)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肆虐，出行人人都需要仰仗一枚口罩捂口鼻。本文為知名畫家、藝術評論家謝春彥“荒唐彥”專欄，畫家從當下的口罩談及17年前“非典”時期的口罩又憶及70年前農村冬天推廣口罩往事。短文一則，畫作多幅，見證著社會變遷以及其間的冷暖寄意與反思。謝春彥於2003年“非典”期間所繪《美眉罩口圖》口罩不知始於何時，吾只能以“待考”二字結果它。口罩，現時成了最最最最的新寵和搶手貨，大敵“煞五”當前，口罩已越過了她作為醫療衛生品的第一要義，也成了大戰“煞五”這廝的戰鬥兵戈利器，甚於三八大蓋，甚於萊福、毛瑟、手雷、手榴彈，甚於坦克車、機關炮中子彈了，真正是偉乎大哉大哉！也是無知無能無畏俺這等小百姓眼中心底救苦救災的白衣觀世音大菩薩呢！不知“據不完全的統計”之統計法，九州中原之內到底有多少老少國民將她籠在口鼻處作息往來於大門二門之內外，水陸空執行器之中的960萬平方公里的廣大無垠裡，實用之外她也足為另類的美容新佳品，小鮮肉、白骨精們真還是各各戴出了嬌騷份兒來。這兒恐懼和愛美密合得如無縫天衣，渾如天成矣，昔人云愛美之心真還是人而皆有也，若能弄個戴口罩選美大賽，豈不超越古今中外歟，殊可嘆嘆贊贊爾爾，義大利、巴黎、好萊塢又如之何！謝春彥自用口罩，上印“保持高冷”四字此話閒扯遠矣，可亂思之線還是一意兒向遠昔扯著——時光要閃退整整七十年之遙呢！1949年後，我與弟妹隨父母從南京配回完全陌生的祖籍山東省廣饒縣大王鄉劉集村，此為先大人的老家所在。他自虛齡十七即離家南下求學求生求義，等於是耕讀子弟當了職業新軍，坎坎坷坷，東奔西突，或討伐或起義，跟著葉、戴等老總命運如奇如寄。到此卻又一跟斗跌回了少時故園，然故園不故，人是物非，一切完全超出想象地突變矣，他當時的心境現在的我可以想見了。然十齡許的無知城市少年不獨不覺物質生活的絕對落入貧困線下，反而驚豔乍見的北地齊魯鄉土風物，窮並快樂著。讀書還是讀，先後進了後劉和前劉的初小，完全一派耕讀受教的餘韻，複式班，老師春光堂哥少年英俊，音樂課上自拉二胡教我們齊唱解放區的新歌，包括“舊社會婦女在最底層”如此非屬兒童歌曲範疇又帶有些哀愁悲怨的調子，與新中國初開的政治形勢結合緊密，十分切合清末以來鄉村小學實為廣大貧困閉塞落後中國農村社會中現代文明的橋頭堡，二哥們是文明先鋒，娃娃們便是帳下的勇士兵丁了。謝春彥作於“非典時期”的書法作品新舊摩擦衝突必然時或存在，冬天推廣口罩便是一例。大約是區上有令，那時節是不會有“煞四”“煞五”的，雖灰白蒼穹之下沉重伸展的冬原上星散著幾乎凍僵發抖無言村落中的卑微小學，卻在為口罩而神經昂奮激越起來！二哥老師莊嚴地宣稱命令所有學生必需每人購置一方白布制的那玩意兒罩子，所有我那些小小男女同年（當然女生是絕對的稀有，在我的班僅只一位年齡超大、長得秀美純靜、是后街上打鬼子游擊英雄瘸子劉伯楨村長的夫人，予我頗善，無歧視）幾乎個個大覺新鮮奇怪且不解，紛紛踴躍地回家要錢或要麥子、豆子來實物相抵爭購，班上的氣氛要遠遠超過大上海當年搶購戶口米和黃金股票、愛國公債多多了！一切的新玩意兒，新潮的東東，總是借學生娃娃那裡弄起……現在回想起這近淹埋了七十年前的口罩事件，簡直就算得小小的文明革命史了，未知口罩行銷商以及醫務專家們以為何如？不過從歷來的學生運動史的角度看，亦可體味出幾絲革命、非革命抑或反革命學運史的機趣來。現如今神州一派流油富足的盛世景觀，即令當下的城呀農呀出身的負笈學子，在家裡是二世、三世般的溺愛寶貝，在縣學、太學裡又常聞是寶二爺進學般的尊貴，吃匹（薩）喝咖（啡）玩遊（戲機），碰碰還要指認挑刺講師、教授授課的種種，真讓人想起張恨水筆下說部裡的公子哥兒來，貴則貴矣，於家於國於抵禦當下的“煞五”恐終無大用致耳。《四爺爺籠嘴圖》 謝春彥還是回到口罩吧，彼時我的同窗堂姐春桂回家稟報此事，他們家是四爺爺主事，可老人家就是不準奏，閉著小眼，站在北屋門臺上威儀萬方地道：“你又不是頭驢，要戴籠嘴幹啥！”委曲得桂姐姐紅樸樸的臉剎時霜白了。足見在閉塞傳統的舊鄉，維新也大不易。沒承想，第二年冬裡，就是這老佛爺一般拒絕新政新風口罩之堅決反對派，卻也弄了個白生生布“籠頭”，不罩大鼻子，只耷拉在厚嘴唇下端，懸於黃毿毿的圓下巴下頭，成就畢生從沒有過的新派兒來，不過三、五日白罩子逐漸汙為贓布兜子矣，不論在街上集上抑是北屋西屋，衚衕裡便多了這革新者的可敬可愛行狀，姑記如上，俟研史者採焉。大亂當前，我聽政府的，聽黨的，也聽遙控指揮的女兒的，堅決自閉於淺草齋中，大門二門不邁，樓也不下，只在家中踐自新訂的“廣智限行、保家衛國”非常時期計劃，又洗米煮菜掃地抹牆，把個意馬心猿的妄念滅絕，定定定定的！王震坤（左）與謝春彥（右）帶口罩自拍圖忽然手機大響，一聽是“王白蘭”送青菜和山芋，開車已至樓下，於是口罩而下，哪知他（王白蘭，亦即新獲上海白玉蘭美術大獎者王震坤仁棣）一身縣黨部打扮，特戴了個墨黑墨黑的籠頭，簡直像頭黑山林下來的瘦肉黑毛豬，手提菜芋，卻笑我戴的彩色美麗口罩（上印“保持高冷”四字，未許何意）不管用，拎起手機拍了我個正著，茲發上，一併與我十七年前所畫舊作“美眉罩口圖”（並句），以及“四爺爺籠嘴圖”，還有我的小畫友、九歲的小千專門繪寫的《戴口罩的拿花女孩》新作，供口罩同好諸位觀觀也罷……願口罩和籠嘴能如偉大長城之堅……小千繪畫現場小千《拿花的女孩》庚子正月初十凌晨於滬上淺草齋小圓桌上寫記(本文來自澎湃新聞，更多原創資訊請下載“澎湃新聞”APP)
專欄·荒唐彥｜口罩！口罩！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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