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徐門紫砂這個招牌的背後，是一部流動的宜興紫砂史。我們好奇的是，生於一個手藝世家，得到的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浸潤？在徐門紫砂中，家庭成為了影響一代代人成長的導師，它折射出恆常如一的耐心，手藝價值觀的傳遞，還有對獨立人格的鼓勵。而這也是手藝世家的最大魅力。採訪 | 憶夢撰文 | 憶夢圖片 | 徐光提供徐維明的老家在一條長不過700米的南街上。這條全名被叫做蜀山南街的街，在地圖上很難搜尋定位，遊人站在南街的小廣場上，就能看到一連串熟悉的名字，那些在後人眼裡如雷貫耳的名字，幾乎都有過在南街的工作、生活經歷。而在徐維明的口中，在那個沒有大師的年代， 紫砂藝人彼此的身份都是鄰居、熟人，在這條天天相見問好的街道中，也養出了一門溫柔敦厚的手藝——宜興紫砂。南街徐門徐維明是徐門紫砂的第四代傳人。▲徐維明工作照他每天起的很早，練瑜伽、玩紫砂、畫畫，晚上還要陪孫女看動畫片。在白熾燈的投影下，手稿上的鉛筆線條十分乾淨清晰，手稿紙張隨著主人的繪製階段也有變化，有的是開會時的紙，也有更老的紙張，泛黃薄脆，上頭還印著廠裡的通知規定。一年年的紙張疊在一起。每一年的茶壺不同，心境也不同。工作臺子外面是徐門紫砂的展廳。爸爸的、叔叔的、爺爺的、……紫砂作品擺了一房間，一家人的名字都在一把把的茶壺和擺件上。器型、裝飾技法幾乎不受限制，每個人的個人特質十分明顯。徐維明的父親徐漢棠曾經做了一批紫砂花盆，這些微型花盆只有火柴一般大小，綜合了兩百多種款式，在上海盆景協會一時名起。徐漢棠的兄弟徐秀棠，則專注於紫砂雕塑，曾經拜過天津的泥人張為師。還有一些小到像是微縮世界裡的紫砂茶壺，但不要懷疑這些迷你茶壺的功能性，這些茶壺同樣遵循了紫砂壺的製作技法，這是出自徐維明母親王庭梅之手。這些小壺曾經被印在了紐約博物館的門票上。徐維明有一些顯得不那麼正經的紫砂作品。泥土被做成像竹竿一樣的小人擺出的誇張動作，跪坐、伸展、打哈欠，說是“人”，似乎人的特質也不明顯，更像是在表現一種動態的張力。▲徐維明紫砂水注生肖畫捏紫砂泥的過程就像在捏自己心裡的幻想。徐維明的紫砂水注做了好多年，捏出的是山海經裡的野獸，也像是異形的外星人。他把這些奇異生物都輯錄下來，像是在收集自己對這個平常世界以外的平行空間。很多時候這個工作室的門口也沒有特別拜訪的客人。父子兩人都在一個工作室工作，父子兩人的工作臺面對面挨著一起，中午準時回家吃飯，午飯的菜色簡單，冬瓜火腿湯，清炒蔬菜，自己調製的醬料，吃完之後就去午睡，客廳裡放著投影儀，有時間的時候一家人看電影。在他人的口中，徐家的人心思好像都不怎麼放在家族身份的經營上。他們這一家，似乎自始自終都在沿襲一件事，把自己活好，有了人格才會有風格。光陰緩慢江南人說手藝私生。宜興人做紫砂茶壺，也伴隨著每一年的春耕秋收，農閒農忙的節奏中緩慢地進行著。紫砂泥的顏色深沉細膩，把燒開的水壺提起來一衝，茶葉被沸水衝地飄起來，這是宜興當地的野生紅茶，馨香浮動在鼻息，有一種綿長舒適的氣味。這是宜興紫砂產生的地方，沒有皇帝踏足，只有茶樹與稻田。徐門紫砂是沐浴過一個完整春天的家族。徐門紫砂的第一個有記載的人徐錦孫，這個出生於清末的秀才趕上了這個國家變化最為動盪的時期，由於科舉制度崩潰，徐錦孫在南街開起了一家商號福康陶器行。在實業興國的浪潮下，中國諸多商號開始陸陸續續創辦。一個廣闊的世界由此被開啟。儘管中國處於近現代化的過程，中國仍然活躍著大量的收藏家、華僑對中國傳統器皿有著根源上的熱愛，還有東洋、南洋都是紫砂的消費市場。在抗日戰爭爆發之前的黃金十年，徐家的貨船就這樣從南街門口的蠡河出發，駛入太湖，然後沿著京杭大運河北上，將打著徐福康標記的紫砂壺運往各地。過去做事總是有一種天長地久的味道。由於做生意的關係，南街上的商號普遍都與上海的文人收藏人士關係親密。這種聚在一起的商談，像是會議，也更像是情緒的碰撞、交匯，再由商號找到靈巧的紫砂藝人進行製作。那些紫砂藝人也在福康陶器行的影響下，從原本低頭做壺的狀態中進入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做出了令後人驚歎的作品。這群南街上最出色優秀的手藝人，幾乎都有著自己的脾氣和性格，同樣也有著對茶壺的特別理解。徐家也是一個地道的中式家庭。“家中買了很多帶電的傢伙，收音機、留聲機，門口還裝了路燈，給路過的行人用，太太公懂得給人看病，經常幫人看病給藥都不收錢。太太公還有個特點，好吃，吃東西很講究，家中常年備著整缸的海參、乾貝和開洋……當時收了很多好的字畫、古董、茶壺之類。”徐家也並非沒有手藝背景，從家族成分來說，徐家紫砂嚴格意義上也有邵家人的參與，徐漢棠外祖父邵雲甫，是紫砂名家邵大亨的後裔，所制的紫砂陶藝在東南亞、日本等地極負盛名。徐漢棠4個舅父邵元章、邵茂章、邵憲章、邵全章也是當時著名的紫砂高手。福康陶器行作為商號存在的時間雖然不久，卻帶給了一個家族深厚的滋養。大家的後代們似乎都有那樣的共性，由於家境富庶，從小見識豐富，所以顯得彬彬有禮，自信篤定，那條通往上方的道路沒有關閉，他們有的是時間去探索山巔上的風光，這個探索的過程，因為有愛與陪伴，而顯得溫情、幸福，而山腳下的人，則需要克服更多的原生磨難，用苦難和汗水撥開迷霧。很多變化就像燻火腿一樣，經過長年累月地燻著，燻出了徐門紫砂的傳承。世家風格徐維明最近經常想起一些人。顧景舟已經離世23年。徐維明帶著微笑說起來，“他每天都走來走去的”。顧輔導總會在幾家談得來的人家前停一會，可以聊聊藥材的藥店，刻字先生家，還有夏天在門前搭著竹床的徐家，“這幾個都是跟他講得來的人，他這個人比較講究，那個時候穿白汗衫，一定要60支到80支，當時上海國立一廠、二廠那個品牌。”“裴石民比較講究，七個老藝人裡面，只有裴石民，我們叫他裴先生，他是有點紳士的派頭，夏天一身絲綢，冬天呢子制服，拄著一根柺杖。”▲朱可心正在做茶壺。顯然是說到了他最流暢的回憶中，“朱可心就是很隨意的人，他穿的普通，做壺也不講究工具”，這個民間藝人，很少用尺子測量茶壺的尺寸，而是稻草芯，說也奇怪，卻準的很。“他竹葉貼的最好，我們現在貼竹葉都是用刀修的，他有個絕技，最後一道工序的時候，他就用他的小手指指甲切掉”，這隨手的一切，指甲蓋的弧度剛好切出了竹葉的弧度，帶著落拓的瀟灑。如果嚴格點說，徐維明碰上了是南街手藝的最後一場春雨的沐浴。▲紫砂廠60年代車間。1975年，徐維明高中畢業後，宜興還處於國有經濟建設期，所有的藝人都被編入紫砂廠裡開班教學。徐維明在廠裡學習了紫砂茶壺的基本技法。一個班有二十個徒工，老師每天規定工作量和學習專案，要求每分鐘打三塊片子，三分鐘打一根泥條，每十五塊片子疊放在一起要平整。三年後，徐維明進入紫砂工藝廠研究所，跟著父親學藝，同時受到了顧景舟和其他幾位老藝人不少指點。影響徐維明價值觀轉變的時期在改革開放那會兒。曾經有一位南街手藝人說，在改革開放時，他有兩個夢想，第一個是學日語，第二個是學小提琴，做壺的人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自主意識被開啟，未來閃爍著未知的誘惑。由於臺灣飲茶市場的興起，港臺有大批商人湧入做起了經銷生意，大筆現金被擺在手藝人面前。“那個時候錢確實也好賺，臺灣人過來還沒看到東西，先把錢扔在你家裡”。訂單很多，徐維明每天都充滿幹勁地做著茶壺。過去做一把茶壺，看天氣，看心情，客人開始排隊了，好像什麼都可以提速，一禮拜，三天，一天，或者一個小時。▲徐維明作品隨著這股高潮的退潮，徐維明陷入了一種暫時的停頓，反而催生了個人作品誕生，也就是擺放在徐維明工作室展廳的那些紫砂水注。紫砂泥不捏成茶壺的話，反倒有了更大的想象力。紫砂水注又稱硯滴、水滴，是書畫家用於研磨、調色用的滴水器皿，歷史上的水注大多是瓜果蔬菜的形態，用來調劑心情的清玩用途。▲獨行俠，徐維明捏塑在長達十五年的日積月累中，一個藝術家正在凝聚他手中的藝術世界，幻想、思想、日常交匯凝聚，這些風趣詼諧的水注慢慢構成體系，藝術的光芒寂靜生輝。掇只一壺紫砂對於網際網路世界來說仍然是冷僻的，在一個讀書APP中，這本徐維明作品集《紫砂水注》條目中，除了幾句介紹以外，打分和評價都不見蹤跡。這本集子的主編署著一個名字：徐光。徐光是徐維明的兒子，大學畢業後跟著父親學習紫砂。兩個人的工作臺面對面。徐光在做茶壺時已經很少用紙筆畫草稿，他幫父親編纂作品集，也做自己的作品紫砂掛飾，放到網際網路電商平臺東家APP上銷售。▲具輪珠，徐門紫砂第五代傳人徐光製作▲紫砂掛飾，徐門紫砂第五代傳人徐光作品有些習慣還是要留著，他每天都要走到前面的展廳去觀察父親、爺爺做的茶壺。一轉眼，學壺又是十年。有一個茶壺總是不間斷地在手底下出現，不假思索地做，深思熟慮地做，隔一段時間做，經常想到了就做。這是紫砂壺的一種經典器型掇只壺。就像是達爾文的雞蛋，這是徐家的每個孩子在學壺時乃至餘生的做壺生涯裡，常做常新的一把茶壺。掇只是紫砂壺的母體，壺的主體由三個不同大小的圓球疊集組合的一個形體，有肩、有肚、有頸，涵蓋了紫砂的各種手工技法，狀態挺立，不論是壓扁還是拉高的處理，茶壺依然如一顆雞蛋般極致飽滿、緊緻。沒有人知道對這顆雞蛋的注視需要多久，每一代的孩子將父輩、長輩的壺放在自己的案頭，照著習作時，也彷彿一場漫長的家庭回溯。父輩的雙手如何靈動地處理地泥土，眼睛又以什麼樣的角度打量著尚未成形的泥片，在前人的心裡，他們又裝著什麼樣的想象，才有了眼前的器皿。▲徐門紫砂早期全家福▲徐門紫砂全家福，攝於1989年▲徐門紫砂全家福，攝於2018壺的後面是家。起先是家庭使用著手藝，而後手藝又緊密地聯結著家族。一百多年了，一個紫砂世家的影子穿越了百年中國的巨浪滔天，照亮了面目模糊的當下生活，繼續盤根錯節地生長。手藝漫遊計劃·宜興站由 東家APP x 紫砂人物錄聯合出品
在徐門紫砂這個招牌的背後，是一部流動的宜興紫砂史。我們好奇的是，生於一個手藝世家，得到的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浸潤？在徐門紫砂中，家庭成為了影響一代代人成長的導師，它折射出恆常如一的耐心，手藝價值觀的傳遞，還有對獨立人格的鼓勵。而這也是手藝世家的最大魅力。採訪 | 憶夢撰文 | 憶夢圖片 | 徐光提供徐維明的老家在一條長不過700米的南街上。這條全名被叫做蜀山南街的街，在地圖上很難搜尋定位，遊人站在南街的小廣場上，就能看到一連串熟悉的名字，那些在後人眼裡如雷貫耳的名字，幾乎都有過在南街的工作、生活經歷。而在徐維明的口中，在那個沒有大師的年代， 紫砂藝人彼此的身份都是鄰居、熟人，在這條天天相見問好的街道中，也養出了一門溫柔敦厚的手藝——宜興紫砂。南街徐門徐維明是徐門紫砂的第四代傳人。▲徐維明工作照他每天起的很早，練瑜伽、玩紫砂、畫畫，晚上還要陪孫女看動畫片。在白熾燈的投影下，手稿上的鉛筆線條十分乾淨清晰，手稿紙張隨著主人的繪製階段也有變化，有的是開會時的紙，也有更老的紙張，泛黃薄脆，上頭還印著廠裡的通知規定。一年年的紙張疊在一起。每一年的茶壺不同，心境也不同。工作臺子外面是徐門紫砂的展廳。爸爸的、叔叔的、爺爺的、……紫砂作品擺了一房間，一家人的名字都在一把把的茶壺和擺件上。器型、裝飾技法幾乎不受限制，每個人的個人特質十分明顯。徐維明的父親徐漢棠曾經做了一批紫砂花盆，這些微型花盆只有火柴一般大小，綜合了兩百多種款式，在上海盆景協會一時名起。徐漢棠的兄弟徐秀棠，則專注於紫砂雕塑，曾經拜過天津的泥人張為師。還有一些小到像是微縮世界裡的紫砂茶壺，但不要懷疑這些迷你茶壺的功能性，這些茶壺同樣遵循了紫砂壺的製作技法，這是出自徐維明母親王庭梅之手。這些小壺曾經被印在了紐約博物館的門票上。徐維明有一些顯得不那麼正經的紫砂作品。泥土被做成像竹竿一樣的小人擺出的誇張動作，跪坐、伸展、打哈欠，說是“人”，似乎人的特質也不明顯，更像是在表現一種動態的張力。▲徐維明紫砂水注生肖畫捏紫砂泥的過程就像在捏自己心裡的幻想。徐維明的紫砂水注做了好多年，捏出的是山海經裡的野獸，也像是異形的外星人。他把這些奇異生物都輯錄下來，像是在收集自己對這個平常世界以外的平行空間。很多時候這個工作室的門口也沒有特別拜訪的客人。父子兩人都在一個工作室工作，父子兩人的工作臺面對面挨著一起，中午準時回家吃飯，午飯的菜色簡單，冬瓜火腿湯，清炒蔬菜，自己調製的醬料，吃完之後就去午睡，客廳裡放著投影儀，有時間的時候一家人看電影。在他人的口中，徐家的人心思好像都不怎麼放在家族身份的經營上。他們這一家，似乎自始自終都在沿襲一件事，把自己活好，有了人格才會有風格。光陰緩慢江南人說手藝私生。宜興人做紫砂茶壺，也伴隨著每一年的春耕秋收，農閒農忙的節奏中緩慢地進行著。紫砂泥的顏色深沉細膩，把燒開的水壺提起來一衝，茶葉被沸水衝地飄起來，這是宜興當地的野生紅茶，馨香浮動在鼻息，有一種綿長舒適的氣味。這是宜興紫砂產生的地方，沒有皇帝踏足，只有茶樹與稻田。徐門紫砂是沐浴過一個完整春天的家族。徐門紫砂的第一個有記載的人徐錦孫，這個出生於清末的秀才趕上了這個國家變化最為動盪的時期，由於科舉制度崩潰，徐錦孫在南街開起了一家商號福康陶器行。在實業興國的浪潮下，中國諸多商號開始陸陸續續創辦。一個廣闊的世界由此被開啟。儘管中國處於近現代化的過程，中國仍然活躍著大量的收藏家、華僑對中國傳統器皿有著根源上的熱愛，還有東洋、南洋都是紫砂的消費市場。在抗日戰爭爆發之前的黃金十年，徐家的貨船就這樣從南街門口的蠡河出發，駛入太湖，然後沿著京杭大運河北上，將打著徐福康標記的紫砂壺運往各地。過去做事總是有一種天長地久的味道。由於做生意的關係，南街上的商號普遍都與上海的文人收藏人士關係親密。這種聚在一起的商談，像是會議，也更像是情緒的碰撞、交匯，再由商號找到靈巧的紫砂藝人進行製作。那些紫砂藝人也在福康陶器行的影響下，從原本低頭做壺的狀態中進入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做出了令後人驚歎的作品。這群南街上最出色優秀的手藝人，幾乎都有著自己的脾氣和性格，同樣也有著對茶壺的特別理解。徐家也是一個地道的中式家庭。“家中買了很多帶電的傢伙，收音機、留聲機，門口還裝了路燈，給路過的行人用，太太公懂得給人看病，經常幫人看病給藥都不收錢。太太公還有個特點，好吃，吃東西很講究，家中常年備著整缸的海參、乾貝和開洋……當時收了很多好的字畫、古董、茶壺之類。”徐家也並非沒有手藝背景，從家族成分來說，徐家紫砂嚴格意義上也有邵家人的參與，徐漢棠外祖父邵雲甫，是紫砂名家邵大亨的後裔，所制的紫砂陶藝在東南亞、日本等地極負盛名。徐漢棠4個舅父邵元章、邵茂章、邵憲章、邵全章也是當時著名的紫砂高手。福康陶器行作為商號存在的時間雖然不久，卻帶給了一個家族深厚的滋養。大家的後代們似乎都有那樣的共性，由於家境富庶，從小見識豐富，所以顯得彬彬有禮，自信篤定，那條通往上方的道路沒有關閉，他們有的是時間去探索山巔上的風光，這個探索的過程，因為有愛與陪伴，而顯得溫情、幸福，而山腳下的人，則需要克服更多的原生磨難，用苦難和汗水撥開迷霧。很多變化就像燻火腿一樣，經過長年累月地燻著，燻出了徐門紫砂的傳承。世家風格徐維明最近經常想起一些人。顧景舟已經離世23年。徐維明帶著微笑說起來，“他每天都走來走去的”。顧輔導總會在幾家談得來的人家前停一會，可以聊聊藥材的藥店，刻字先生家，還有夏天在門前搭著竹床的徐家，“這幾個都是跟他講得來的人，他這個人比較講究，那個時候穿白汗衫，一定要60支到80支，當時上海國立一廠、二廠那個品牌。”“裴石民比較講究，七個老藝人裡面，只有裴石民，我們叫他裴先生，他是有點紳士的派頭，夏天一身絲綢，冬天呢子制服，拄著一根柺杖。”▲朱可心正在做茶壺。顯然是說到了他最流暢的回憶中，“朱可心就是很隨意的人，他穿的普通，做壺也不講究工具”，這個民間藝人，很少用尺子測量茶壺的尺寸，而是稻草芯，說也奇怪，卻準的很。“他竹葉貼的最好，我們現在貼竹葉都是用刀修的，他有個絕技，最後一道工序的時候，他就用他的小手指指甲切掉”，這隨手的一切，指甲蓋的弧度剛好切出了竹葉的弧度，帶著落拓的瀟灑。如果嚴格點說，徐維明碰上了是南街手藝的最後一場春雨的沐浴。▲紫砂廠60年代車間。1975年，徐維明高中畢業後，宜興還處於國有經濟建設期，所有的藝人都被編入紫砂廠裡開班教學。徐維明在廠裡學習了紫砂茶壺的基本技法。一個班有二十個徒工，老師每天規定工作量和學習專案，要求每分鐘打三塊片子，三分鐘打一根泥條，每十五塊片子疊放在一起要平整。三年後，徐維明進入紫砂工藝廠研究所，跟著父親學藝，同時受到了顧景舟和其他幾位老藝人不少指點。影響徐維明價值觀轉變的時期在改革開放那會兒。曾經有一位南街手藝人說，在改革開放時，他有兩個夢想，第一個是學日語，第二個是學小提琴，做壺的人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自主意識被開啟，未來閃爍著未知的誘惑。由於臺灣飲茶市場的興起，港臺有大批商人湧入做起了經銷生意，大筆現金被擺在手藝人面前。“那個時候錢確實也好賺，臺灣人過來還沒看到東西，先把錢扔在你家裡”。訂單很多，徐維明每天都充滿幹勁地做著茶壺。過去做一把茶壺，看天氣，看心情，客人開始排隊了，好像什麼都可以提速，一禮拜，三天，一天，或者一個小時。▲徐維明作品隨著這股高潮的退潮，徐維明陷入了一種暫時的停頓，反而催生了個人作品誕生，也就是擺放在徐維明工作室展廳的那些紫砂水注。紫砂泥不捏成茶壺的話，反倒有了更大的想象力。紫砂水注又稱硯滴、水滴，是書畫家用於研磨、調色用的滴水器皿，歷史上的水注大多是瓜果蔬菜的形態，用來調劑心情的清玩用途。▲獨行俠，徐維明捏塑在長達十五年的日積月累中，一個藝術家正在凝聚他手中的藝術世界，幻想、思想、日常交匯凝聚，這些風趣詼諧的水注慢慢構成體系，藝術的光芒寂靜生輝。掇只一壺紫砂對於網際網路世界來說仍然是冷僻的，在一個讀書APP中，這本徐維明作品集《紫砂水注》條目中，除了幾句介紹以外，打分和評價都不見蹤跡。這本集子的主編署著一個名字：徐光。徐光是徐維明的兒子，大學畢業後跟著父親學習紫砂。兩個人的工作臺面對面。徐光在做茶壺時已經很少用紙筆畫草稿，他幫父親編纂作品集，也做自己的作品紫砂掛飾，放到網際網路電商平臺東家APP上銷售。▲具輪珠，徐門紫砂第五代傳人徐光製作▲紫砂掛飾，徐門紫砂第五代傳人徐光作品有些習慣還是要留著，他每天都要走到前面的展廳去觀察父親、爺爺做的茶壺。一轉眼，學壺又是十年。有一個茶壺總是不間斷地在手底下出現，不假思索地做，深思熟慮地做，隔一段時間做，經常想到了就做。這是紫砂壺的一種經典器型掇只壺。就像是達爾文的雞蛋，這是徐家的每個孩子在學壺時乃至餘生的做壺生涯裡，常做常新的一把茶壺。掇只是紫砂壺的母體，壺的主體由三個不同大小的圓球疊集組合的一個形體，有肩、有肚、有頸，涵蓋了紫砂的各種手工技法，狀態挺立，不論是壓扁還是拉高的處理，茶壺依然如一顆雞蛋般極致飽滿、緊緻。沒有人知道對這顆雞蛋的注視需要多久，每一代的孩子將父輩、長輩的壺放在自己的案頭，照著習作時，也彷彿一場漫長的家庭回溯。父輩的雙手如何靈動地處理地泥土，眼睛又以什麼樣的角度打量著尚未成形的泥片，在前人的心裡，他們又裝著什麼樣的想象，才有了眼前的器皿。▲徐門紫砂早期全家福▲徐門紫砂全家福，攝於1989年▲徐門紫砂全家福，攝於2018壺的後面是家。起先是家庭使用著手藝，而後手藝又緊密地聯結著家族。一百多年了，一個紫砂世家的影子穿越了百年中國的巨浪滔天，照亮了面目模糊的當下生活，繼續盤根錯節地生長。手藝漫遊計劃·宜興站由 東家APP x 紫砂人物錄聯合出品
徐門紫砂，百年時間傳承一門手藝，五代人成就半部宜興紫砂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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