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區域性3 看理想《區域性》在闊別了一個春節假期後，如期回來了，不知道大家還記得上一集的內容嗎？談到文藝復興的曙光喬託以及被他的光芒所掩蓋的老師契馬布埃，陳丹青說：美術史不總是在進步的，文藝復興因為過度傳播而顯得陳舊了，在今天，契馬布埃所代表的中世紀繪畫成為嶄新的藝術。正如這期將要聊到的大名鼎鼎的馬薩喬以及他的老師馬索利諾：馬薩喬帶來了充滿人文主義的凝視，馬索利諾依然甘願沉浸在屬於上個時代的天真裡。美術史只留下了喬託和馬薩喬的名字，但那些屬於中古的幼稚與天真就只能成為歷史的遺蹟嗎？如果說幾個世紀之後的塞尚和高更有著中世紀的靈魂，那麼你也能從達利的畫中看到還未被文藝復興消滅的古風。原來過時的過時，就是現代。牆上的聖徒馬索利諾與馬薩喬區域性第三季 | 第4集講述 | 陳丹青上一集說到，中世紀壁畫的大風格被喬託破局了，文藝復興還在等另一位天才動手開局。誰呢？馬薩喬。馬薩喬比喬託小134歲，生於1401年，算是15世紀的人。此前百年，喬託的影響如縷不絕，史稱“喬託畫派”，《區域性》第一集曾經提到過布法馬可的《死亡的勝利》，就是其中之一。但這一派或多或少帶著中世紀模式，到馬薩喬，中古氣息一掃而空，15世紀的新樣式、大格局，總算確立了。他確立了什麼？放在今天看，很簡單：人物比例高度準確，透視法成熟了，畫面開始複雜、細節趨向逼真。日後的佩魯吉諾、弗朗切斯卡、曼特尼亞，波提切利、基蘭達約、達·芬奇、米開朗基羅、拉斐爾，個個服氣，奉他為師。但這位老師只活了27歲，沒見過他的偉大學生。1.著名壁畫的另一個作者據說馬薩喬落拓不羈，除了畫畫，什麼都不在乎。“馬薩喬”是他的綽號，意思是“大湯姆”。他在奉召去羅馬畫畫的路上不知所終，最離奇的傳說是被嫉妒者害死了，當然，野史無從考證。馬薩喬最完整的代表作，是佛羅倫薩布蘭卡奇祈禱室的聖彼德系列。那是歐洲美術史範本，直到今天，各國遊客一進教堂直接鑽進這裡，只為看他。大家看見嗎，禮拜堂大小比不上北京富豪的客廳，卻是美術史聖殿，當年達·芬奇就站在此刻我們站的地方，仰著脖子看他，學習他的畫法。可是注意了，其中幾幅是另一個傢伙畫的，名叫馬索利諾。馬索利諾生於1383年，比馬薩喬大17歲，可是綽號卻叫“小湯姆”，早先他是金匠出身，19歲開始學畫。他最有名的單件作品是藏於布萊梅美術館的蛋清畫《聖母與聖子》。說起來，馬索利諾是馬薩喬的師傅，也算工作夥伴。1424年，馬索利諾接手布蘭奇卡禮拜堂的壁畫任務，畫了幾幅，馬薩喬接著完成了其他部分，結果後世以為全是馬薩喬畫的。據傳說，馬薩喬性格強勢，總要干涉大哥按照他的意思畫畫，大哥好脾氣，處處遷就。以至20世紀專家為了分辨哥倆的畫，大費周章。現在確定，《亞當夏娃》《給窮人佈道》《多加復活》《治癒跛子》，出自馬索利諾之手。仔細看，他倆的性格與偏愛很不同。馬索利諾用色明豔，有股子仙氣和童話感。他曾旅居西班牙，又去過匈牙利，帶回了異國氣息，鍾愛哥特式風格的拉長造型。馬薩喬造型謹嚴，簡樸，刻意樹立佛羅倫薩畫派的人文氣息，用現在的說法，注重寫實，發掘人物內涵。從進步論立場看，不愧是文藝復興美學的始作俑者。看，這就是馬薩喬自己。大家知道，凡是美術史反覆推舉的大腕，我都不願意談。諸位上網，看書，全是頌揚馬薩喬的歷史功績，馬索利諾呢，還是杜尚那句話：他被談論得太少了。可是我早在畫冊看過馬索利諾，一派貞潔，氣息高貴，去年在羅馬拜見他的真跡，當下迷倒。可是那位瓦薩里羅列的文藝復興大師專章沒列入他，半數美術史家不提他，所以史筆厲害，輕輕一勾，一個人永垂青史，另一個人就沒了。但我沒資格為馬索利諾抱不平，他實在畫得好。2.失落的天真我身邊是羅馬的聖克萊門蒂老教堂。看見嗎，在道路的盡頭，是著名的羅馬鬥獸場。傳說這裡是早期基督教徒受迫害期間秘密聚會的地點，生於四世紀的聖凱瑟琳，是殉道者之一。傳說凱瑟琳女士受過良好教育，精通人文，“優雅得不可思議”，當時的皇帝馬克森提烏斯愛慕她，她不為所動，結果引來殺身之禍。進門右拐的小禮拜堂，就是聖凱瑟琳事蹟的壁畫，兩面破損嚴重的牆，不講了，我們重點看看馬索利諾描繪的聖凱瑟琳。拱形畫面的敘述順序，始於左上圖，只見凱瑟琳高舉手臂，正與馬克森提烏斯皇帝辯論“道成肉身”的問題，四周畫著圍觀者。左下方：惱怒的皇帝招來50位飽學之士與她舌戰，不料全被她說服昄依基督教。皇帝氣壞了，在同一畫面，可愛的馬索利諾畫了一扇窗，窗外，所有學士被皇帝命令燒死。上端右圖：凱瑟琳被關起來了。皇后佩服她，探視她，隔著窗戶聽她說話，結果也被勸服昄依基督教，皇帝盛怒，殺了皇后。馬索利諾再次於同一畫面交代了結局：看，這位劊子手身材修長，收起刀劍，姿態簡直像個芭蕾舞明星，腳下的皇后，身首異處。下端正中：凱瑟琳被綁起來，扔向有刺的雙輪，皇帝在樓上看她將被車裂。只見她毫無懼色，凜然受刑。忽然，天使飛降，斬斷車輪，皇帝遂命將凱瑟琳斬首。右側畫面，凱瑟琳在一排士兵面前，從容伏倒，等待利劍。背景的西奈山頂站著將要葬她的天使，另一位天使正在徐徐降臨，收取凱瑟琳的魂靈，帶上天界。多麼天真啊！為什麼是“天真”呢？因為古人相信車裂的一瞬，天使會來拯救，而且非要畫出來，落實這份相信。15世紀人文主義猖獗，很多人已不信天國，但馬索利諾確信：任何不可能的景象，一旦畫出來，就是真的。是的，凱瑟琳死了。你不忍心接受那一刻，但是看哪：當她匍匐受刑，天使飛來，上帝在畫中顯靈了。其實呢，顯靈的不是上帝，而是畫家馬索利諾。文藝復興每前進一步，就是天真消失的一步。馬索利諾根本不知道自己天真，那才是真的天真。3.繪畫的無辜相比馬薩喬，他確實落後一步，可是六百年後，我以為馬索利諾更動人。這座禮拜堂最動人的畫在哪裡呢？是入口頂端的《天使報喜圖》。義大利全境不知有多少《天使報喜圖》，流傳畫史的總是名家，譬如安吉利柯、庫薩、達·芬奇、拉斐爾。當然，他們的《天使報喜圖》無比聖潔，精美絕倫，在我看，還是不及馬索利諾的這幅。為什麼呢？因為他高古，因為他天真。然而他的《天使報喜圖》不過是禮拜堂入口的裝飾，顯然，馬索利諾醉心於門楣的拱形，這拱形被他畫成拜占庭風格的聖殿，聖殿的平行線用了縱深透視法，一左一右，對稱配上兩位女孩——他的想象是對的：傳說中的聖母和天使，其實年齡很小。我早在畫冊見過這幅畫，心裡好喜歡，那天一進門，一眼看見，就覺得整個禮拜堂聖潔起來。那時我甚至不知道誰是馬索利諾，只覺得這座門非常非常“文藝復興”——文藝復興的曙光據說來自喬託，而馬索利諾這座門，有如15世紀的清早晨。倫巴地的老教堂奧洛納堡還有一套馬索利諾的壁畫。1435年，紅衣主教布蘭達·卡斯蒂廖內委託他創作《施洗約翰生平組圖》，儲存得很完整。這是我這次節目中，唯一一組我沒有提前看過的壁畫，這也是我第一次這麼近地看馬索利諾。在羅馬的聖克萊門特也只是隔著鐵柵欄看，真是沒有辦法，印刷品完全完全兩回事，沒有辦法。這是馬索利諾最後的作品，這一組肯定很精彩，可惜三分之一毀損，看不清了，留存的部分依然美不堪言。禮拜堂正中是約翰為耶穌施洗的影象，作風比“喬託畫派”先進，比馬薩喬落後。不過這幅圖顯示了文藝復興早期人體畫的水準，據說，馬索利諾是14世紀第一代描繪裸體的畫家，最右側的男子就是他自己。魯迅曾說 ，米開朗基羅的壁畫實際上是連環畫。是的，溼壁畫和講故事的關係我們將在第七集重點討論。眼前這一牆的故事實在太有名了，我們來看看馬索利諾怎樣在牆上安排希律王、施洗約翰、希羅底和那位著名的莎樂美的關係：請看，在幾道轉折的牆面上，約翰施洗、佈道、就捕、入獄、慘死，先後出現了五次。當描繪約翰在鐵窗內向外凝視，馬索利諾利用了禮拜堂那扇小小的真實窗戶。黑衣武士出現了三次，在這面窗角，他抓住約翰；接著牆面一轉，他鎖上了牢門；越過真實的窗戶，牆面再次轉折，他已收起刀劍，腳下是約翰的屍體。諸位還記得聖凱瑟琳系列中那位英俊屠夫嗎？這位武士同樣兇殘俊美。為什麼馬索利諾一畫屠夫就會才華橫溢？200年後的卡拉瓦喬也愛畫殺人，論天真、論古風，到底不及馬索利諾。現在牆面平坦了，希律王希羅底再次出現，而莎樂美形象兩次出現在同一面牆。美麗的廊柱左右分割了這面拱牆，交代了故事的順序。又一次，馬索利諾將要發生和已經發生的情節，畫在同一畫面。左側的宴飲圖，他並不畫著名的莎樂美舞蹈，右側，殺害約翰的真兇希羅底面無表情，姿態美極了，捧著約翰的首級，遞給沙樂美，身後的兩位女孩驚恐地跳開。在這裡，馬索利諾的想象又是對的，傳說的莎樂美，被他畫成無辜的女孩，並不邪惡，也不很迷人。每位女子的身姿都被拉長了，簡直有東晉顧愷之“軒軒霞舉”的風姿，完美展現了馬索裡諾的哥特式美學。他還還特意把死的圖景放得很遠，看上去又好玩，又悽慘。大家看，馬索利諾在敘述中突然壓低了嗓音，在景深處的山腰，他偷偷畫了約翰的葬禮，這一處理，使全圖說不出地冷漠而高貴——既是兇案現場，又像迷幻的童話。我不知道馬索利諾怎樣使他的神秘獲得一種繪畫的無辜。奇怪，他總有幾分馬薩喬完全沒有的現代感，20世紀的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和藉裡柯，想必懂他，而且自愧不如，因為馬索利諾的超現實想象，渾然天真。4.在這裡，表情是多餘的形容詞可是學者總有學者的說法，他們如此評論這組壁畫：馬索裡諾之前創作的組圖中——尤其是布蘭卡契禮拜堂——表現了高度的整齊與清晰，為什麼到了奧洛納堡就失去水準？如果我們將其視為一種“倒退”，那麼就有一種可能：他在創作布蘭卡契系列時是受了馬薩喬的影響。或許可以認為，他在倫巴第受到崇古風潮的影響，回到了傳統哥特式風格。學者所謂的“倒退”，是典型的進步論。說馬索利諾居然失去水準，什麼水準？以上評論倒是點出了關鍵：當馬索利諾擺脫馬薩喬的干涉性合作，他立刻享受中古美學的餘韻，甘願倒退。是的。馬索利諾畫的人臉很少變化，表情單一，他沒有馬薩喬刻畫表情的本領，那是歐洲繪畫史最早的寫實自覺。用今天的分類法，馬薩喬寫實，馬索利諾唯美，他筆下的呆相，他安排的場面，高古、清純，帶著迷人的仙氣。畫家刻畫表情，有如作家使用形容詞。在薄伽丘、拉伯雷、喬叟、塞萬提斯那裡，在中國先秦小說和唐宋傳奇中，很少很少使用形容詞。到了小說語言日趨複雜的19世紀，托爾斯泰認為無可企及的簡潔性，只能在民間傳說中尋找。要論刻畫表情，19世紀沙龍畫家最能幹，可是對比馬索利諾的元氣與真氣，那只是過度使用的形容詞。無可置疑，文藝復興繪畫是進步的過程，好比漸漸長大的人。喬託，虎頭虎腦的娃娃，馬薩喬，雄心勃勃，長成19歲壯漢，未來將無所不能。馬索利諾的藝術呢，正當17歲，半大不小，青澀而性感，諸位一定見過17歲少年那股千金難買的英氣吧。好了。契馬布埃與喬託，馬索利諾和馬薩喬，我的偏愛、偏袒，都是落後的那位，簡直大逆不道。好在以下講述的十幾位大師都是15世紀最驕傲的天才，他們一步步離開天真、幼稚、青澀，走向成熟。咱們從第五集開始，就要告別馬索利諾的大清早，走向文藝復興溼壁畫如日中天的時代。本文為節目文稿節選，完整內容請觀看節目影片。內容編輯：蕎木監製：貓爺第一次面對如此近距離的馬索利諾忍不住一看再看的陳老師觀看《區域性3》原標題：《陳丹青：複雜在天真面前，只是過度使用的形容詞》閱讀原文(本文來自澎湃新聞，更多原創資訊請下載“澎湃新聞”APP)
原創 區域性3 看理想《區域性》在闊別了一個春節假期後，如期回來了，不知道大家還記得上一集的內容嗎？談到文藝復興的曙光喬託以及被他的光芒所掩蓋的老師契馬布埃，陳丹青說：美術史不總是在進步的，文藝復興因為過度傳播而顯得陳舊了，在今天，契馬布埃所代表的中世紀繪畫成為嶄新的藝術。正如這期將要聊到的大名鼎鼎的馬薩喬以及他的老師馬索利諾：馬薩喬帶來了充滿人文主義的凝視，馬索利諾依然甘願沉浸在屬於上個時代的天真裡。美術史只留下了喬託和馬薩喬的名字，但那些屬於中古的幼稚與天真就只能成為歷史的遺蹟嗎？如果說幾個世紀之後的塞尚和高更有著中世紀的靈魂，那麼你也能從達利的畫中看到還未被文藝復興消滅的古風。原來過時的過時，就是現代。牆上的聖徒馬索利諾與馬薩喬區域性第三季 | 第4集講述 | 陳丹青上一集說到，中世紀壁畫的大風格被喬託破局了，文藝復興還在等另一位天才動手開局。誰呢？馬薩喬。馬薩喬比喬託小134歲，生於1401年，算是15世紀的人。此前百年，喬託的影響如縷不絕，史稱“喬託畫派”，《區域性》第一集曾經提到過布法馬可的《死亡的勝利》，就是其中之一。但這一派或多或少帶著中世紀模式，到馬薩喬，中古氣息一掃而空，15世紀的新樣式、大格局，總算確立了。他確立了什麼？放在今天看，很簡單：人物比例高度準確，透視法成熟了，畫面開始複雜、細節趨向逼真。日後的佩魯吉諾、弗朗切斯卡、曼特尼亞，波提切利、基蘭達約、達·芬奇、米開朗基羅、拉斐爾，個個服氣，奉他為師。但這位老師只活了27歲，沒見過他的偉大學生。1.著名壁畫的另一個作者據說馬薩喬落拓不羈，除了畫畫，什麼都不在乎。“馬薩喬”是他的綽號，意思是“大湯姆”。他在奉召去羅馬畫畫的路上不知所終，最離奇的傳說是被嫉妒者害死了，當然，野史無從考證。馬薩喬最完整的代表作，是佛羅倫薩布蘭卡奇祈禱室的聖彼德系列。那是歐洲美術史範本，直到今天，各國遊客一進教堂直接鑽進這裡，只為看他。大家看見嗎，禮拜堂大小比不上北京富豪的客廳，卻是美術史聖殿，當年達·芬奇就站在此刻我們站的地方，仰著脖子看他，學習他的畫法。可是注意了，其中幾幅是另一個傢伙畫的，名叫馬索利諾。馬索利諾生於1383年，比馬薩喬大17歲，可是綽號卻叫“小湯姆”，早先他是金匠出身，19歲開始學畫。他最有名的單件作品是藏於布萊梅美術館的蛋清畫《聖母與聖子》。說起來，馬索利諾是馬薩喬的師傅，也算工作夥伴。1424年，馬索利諾接手布蘭奇卡禮拜堂的壁畫任務，畫了幾幅，馬薩喬接著完成了其他部分，結果後世以為全是馬薩喬畫的。據傳說，馬薩喬性格強勢，總要干涉大哥按照他的意思畫畫，大哥好脾氣，處處遷就。以至20世紀專家為了分辨哥倆的畫，大費周章。現在確定，《亞當夏娃》《給窮人佈道》《多加復活》《治癒跛子》，出自馬索利諾之手。仔細看，他倆的性格與偏愛很不同。馬索利諾用色明豔，有股子仙氣和童話感。他曾旅居西班牙，又去過匈牙利，帶回了異國氣息，鍾愛哥特式風格的拉長造型。馬薩喬造型謹嚴，簡樸，刻意樹立佛羅倫薩畫派的人文氣息，用現在的說法，注重寫實，發掘人物內涵。從進步論立場看，不愧是文藝復興美學的始作俑者。看，這就是馬薩喬自己。大家知道，凡是美術史反覆推舉的大腕，我都不願意談。諸位上網，看書，全是頌揚馬薩喬的歷史功績，馬索利諾呢，還是杜尚那句話：他被談論得太少了。可是我早在畫冊看過馬索利諾，一派貞潔，氣息高貴，去年在羅馬拜見他的真跡，當下迷倒。可是那位瓦薩里羅列的文藝復興大師專章沒列入他，半數美術史家不提他，所以史筆厲害，輕輕一勾，一個人永垂青史，另一個人就沒了。但我沒資格為馬索利諾抱不平，他實在畫得好。2.失落的天真我身邊是羅馬的聖克萊門蒂老教堂。看見嗎，在道路的盡頭，是著名的羅馬鬥獸場。傳說這裡是早期基督教徒受迫害期間秘密聚會的地點，生於四世紀的聖凱瑟琳，是殉道者之一。傳說凱瑟琳女士受過良好教育，精通人文，“優雅得不可思議”，當時的皇帝馬克森提烏斯愛慕她，她不為所動，結果引來殺身之禍。進門右拐的小禮拜堂，就是聖凱瑟琳事蹟的壁畫，兩面破損嚴重的牆，不講了，我們重點看看馬索利諾描繪的聖凱瑟琳。拱形畫面的敘述順序，始於左上圖，只見凱瑟琳高舉手臂，正與馬克森提烏斯皇帝辯論“道成肉身”的問題，四周畫著圍觀者。左下方：惱怒的皇帝招來50位飽學之士與她舌戰，不料全被她說服昄依基督教。皇帝氣壞了，在同一畫面，可愛的馬索利諾畫了一扇窗，窗外，所有學士被皇帝命令燒死。上端右圖：凱瑟琳被關起來了。皇后佩服她，探視她，隔著窗戶聽她說話，結果也被勸服昄依基督教，皇帝盛怒，殺了皇后。馬索利諾再次於同一畫面交代了結局：看，這位劊子手身材修長，收起刀劍，姿態簡直像個芭蕾舞明星，腳下的皇后，身首異處。下端正中：凱瑟琳被綁起來，扔向有刺的雙輪，皇帝在樓上看她將被車裂。只見她毫無懼色，凜然受刑。忽然，天使飛降，斬斷車輪，皇帝遂命將凱瑟琳斬首。右側畫面，凱瑟琳在一排士兵面前，從容伏倒，等待利劍。背景的西奈山頂站著將要葬她的天使，另一位天使正在徐徐降臨，收取凱瑟琳的魂靈，帶上天界。多麼天真啊！為什麼是“天真”呢？因為古人相信車裂的一瞬，天使會來拯救，而且非要畫出來，落實這份相信。15世紀人文主義猖獗，很多人已不信天國，但馬索利諾確信：任何不可能的景象，一旦畫出來，就是真的。是的，凱瑟琳死了。你不忍心接受那一刻，但是看哪：當她匍匐受刑，天使飛來，上帝在畫中顯靈了。其實呢，顯靈的不是上帝，而是畫家馬索利諾。文藝復興每前進一步，就是天真消失的一步。馬索利諾根本不知道自己天真，那才是真的天真。3.繪畫的無辜相比馬薩喬，他確實落後一步，可是六百年後，我以為馬索利諾更動人。這座禮拜堂最動人的畫在哪裡呢？是入口頂端的《天使報喜圖》。義大利全境不知有多少《天使報喜圖》，流傳畫史的總是名家，譬如安吉利柯、庫薩、達·芬奇、拉斐爾。當然，他們的《天使報喜圖》無比聖潔，精美絕倫，在我看，還是不及馬索利諾的這幅。為什麼呢？因為他高古，因為他天真。然而他的《天使報喜圖》不過是禮拜堂入口的裝飾，顯然，馬索利諾醉心於門楣的拱形，這拱形被他畫成拜占庭風格的聖殿，聖殿的平行線用了縱深透視法，一左一右，對稱配上兩位女孩——他的想象是對的：傳說中的聖母和天使，其實年齡很小。我早在畫冊見過這幅畫，心裡好喜歡，那天一進門，一眼看見，就覺得整個禮拜堂聖潔起來。那時我甚至不知道誰是馬索利諾，只覺得這座門非常非常“文藝復興”——文藝復興的曙光據說來自喬託，而馬索利諾這座門，有如15世紀的清早晨。倫巴地的老教堂奧洛納堡還有一套馬索利諾的壁畫。1435年，紅衣主教布蘭達·卡斯蒂廖內委託他創作《施洗約翰生平組圖》，儲存得很完整。這是我這次節目中，唯一一組我沒有提前看過的壁畫，這也是我第一次這麼近地看馬索利諾。在羅馬的聖克萊門特也只是隔著鐵柵欄看，真是沒有辦法，印刷品完全完全兩回事，沒有辦法。這是馬索利諾最後的作品，這一組肯定很精彩，可惜三分之一毀損，看不清了，留存的部分依然美不堪言。禮拜堂正中是約翰為耶穌施洗的影象，作風比“喬託畫派”先進，比馬薩喬落後。不過這幅圖顯示了文藝復興早期人體畫的水準，據說，馬索利諾是14世紀第一代描繪裸體的畫家，最右側的男子就是他自己。魯迅曾說 ，米開朗基羅的壁畫實際上是連環畫。是的，溼壁畫和講故事的關係我們將在第七集重點討論。眼前這一牆的故事實在太有名了，我們來看看馬索利諾怎樣在牆上安排希律王、施洗約翰、希羅底和那位著名的莎樂美的關係：請看，在幾道轉折的牆面上，約翰施洗、佈道、就捕、入獄、慘死，先後出現了五次。當描繪約翰在鐵窗內向外凝視，馬索利諾利用了禮拜堂那扇小小的真實窗戶。黑衣武士出現了三次，在這面窗角，他抓住約翰；接著牆面一轉，他鎖上了牢門；越過真實的窗戶，牆面再次轉折，他已收起刀劍，腳下是約翰的屍體。諸位還記得聖凱瑟琳系列中那位英俊屠夫嗎？這位武士同樣兇殘俊美。為什麼馬索利諾一畫屠夫就會才華橫溢？200年後的卡拉瓦喬也愛畫殺人，論天真、論古風，到底不及馬索利諾。現在牆面平坦了，希律王希羅底再次出現，而莎樂美形象兩次出現在同一面牆。美麗的廊柱左右分割了這面拱牆，交代了故事的順序。又一次，馬索利諾將要發生和已經發生的情節，畫在同一畫面。左側的宴飲圖，他並不畫著名的莎樂美舞蹈，右側，殺害約翰的真兇希羅底面無表情，姿態美極了，捧著約翰的首級，遞給沙樂美，身後的兩位女孩驚恐地跳開。在這裡，馬索利諾的想象又是對的，傳說的莎樂美，被他畫成無辜的女孩，並不邪惡，也不很迷人。每位女子的身姿都被拉長了，簡直有東晉顧愷之“軒軒霞舉”的風姿，完美展現了馬索裡諾的哥特式美學。他還還特意把死的圖景放得很遠，看上去又好玩，又悽慘。大家看，馬索利諾在敘述中突然壓低了嗓音，在景深處的山腰，他偷偷畫了約翰的葬禮，這一處理，使全圖說不出地冷漠而高貴——既是兇案現場，又像迷幻的童話。我不知道馬索利諾怎樣使他的神秘獲得一種繪畫的無辜。奇怪，他總有幾分馬薩喬完全沒有的現代感，20世紀的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和藉裡柯，想必懂他，而且自愧不如，因為馬索利諾的超現實想象，渾然天真。4.在這裡，表情是多餘的形容詞可是學者總有學者的說法，他們如此評論這組壁畫：馬索裡諾之前創作的組圖中——尤其是布蘭卡契禮拜堂——表現了高度的整齊與清晰，為什麼到了奧洛納堡就失去水準？如果我們將其視為一種“倒退”，那麼就有一種可能：他在創作布蘭卡契系列時是受了馬薩喬的影響。或許可以認為，他在倫巴第受到崇古風潮的影響，回到了傳統哥特式風格。學者所謂的“倒退”，是典型的進步論。說馬索利諾居然失去水準，什麼水準？以上評論倒是點出了關鍵：當馬索利諾擺脫馬薩喬的干涉性合作，他立刻享受中古美學的餘韻，甘願倒退。是的。馬索利諾畫的人臉很少變化，表情單一，他沒有馬薩喬刻畫表情的本領，那是歐洲繪畫史最早的寫實自覺。用今天的分類法，馬薩喬寫實，馬索利諾唯美，他筆下的呆相，他安排的場面，高古、清純，帶著迷人的仙氣。畫家刻畫表情，有如作家使用形容詞。在薄伽丘、拉伯雷、喬叟、塞萬提斯那裡，在中國先秦小說和唐宋傳奇中，很少很少使用形容詞。到了小說語言日趨複雜的19世紀，托爾斯泰認為無可企及的簡潔性，只能在民間傳說中尋找。要論刻畫表情，19世紀沙龍畫家最能幹，可是對比馬索利諾的元氣與真氣，那只是過度使用的形容詞。無可置疑，文藝復興繪畫是進步的過程，好比漸漸長大的人。喬託，虎頭虎腦的娃娃，馬薩喬，雄心勃勃，長成19歲壯漢，未來將無所不能。馬索利諾的藝術呢，正當17歲，半大不小，青澀而性感，諸位一定見過17歲少年那股千金難買的英氣吧。好了。契馬布埃與喬託，馬索利諾和馬薩喬，我的偏愛、偏袒，都是落後的那位，簡直大逆不道。好在以下講述的十幾位大師都是15世紀最驕傲的天才，他們一步步離開天真、幼稚、青澀，走向成熟。咱們從第五集開始，就要告別馬索利諾的大清早，走向文藝復興溼壁畫如日中天的時代。本文為節目文稿節選，完整內容請觀看節目影片。內容編輯：蕎木監製：貓爺第一次面對如此近距離的馬索利諾忍不住一看再看的陳老師觀看《區域性3》原標題：《陳丹青：複雜在天真面前，只是過度使用的形容詞》閱讀原文(本文來自澎湃新聞，更多原創資訊請下載“澎湃新聞”APP)
陳丹青：複雜在天真面前，只是過度使用的形容詞
資訊抽取 常識
自然語言理解 資訊抽取 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