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釵黛一體，二美合一”是作者的原意昨天論薛寶釵的文章中，我已表達過贊同“釵黛一體，二美合一”的觀點。這正是脂評本《紅樓夢》不同於程本系統所呈現出的釵黛對立、水火不容的流行觀念的地方。細心的讀者也不難發現，其實小說開篇作者自雲部分的內容，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鬚眉誠不若彼裙釵，我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大無可如何之日也。往後又有空空道人與青埂峰下石頭的對話：石兄，你這一段故事……據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件，並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其中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我縱然抄去，也算不得一種奇書。由此可見，《紅樓夢》的主旨之一，便是為作者口中所言“行止見識皆出我之上”的眾女子作傳。所以主觀上不可能將薛寶釵設定成一個如何不堪的“大反派”角色。再從空空道人口中那句“並無大賢大忠……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來看，更說明了這種認識的正確性。《紅樓夢》最具文學價值的特點之一，便如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中所言：敢於如實描寫，並無諱飾，和從前的小說敘好人完全是好，壞人完全是壞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敘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總之自有《紅樓夢》出來以後，傳統的思想和寫法都打破了。魯迅不是專門搞《紅樓夢》研究的，然而見地卻比一般所謂的紅學家要深刻得多——《紅樓夢》中沒有好人壞人，只有真人！為寶釵正名很多讀者或批評家在“蘅蕪君蘭言解疑癖”一回，也多是帶著有色眼鏡看寶釵，認定是單純的林黛玉被處處討好，左右逢迎的“偽君子”薛寶釵輕易欺騙了。然而這不過是先入為主的臆測和捕風捉影，並無根據。黛玉因前日行酒令失於檢點，把《牡丹亭》《西廂記》中的句子說了兩句。寶釵當面未曾揭穿而是選擇上門說教，難道這一行為便能說明她的虛偽和藏奸？真是藏奸的話，只需當著眾人面假裝自己不瞭解，請教黛玉句子出處即可。何況寶釵與黛玉的一席話可謂推心置腹，且不諱言自己曾是個“淘氣的”。直說的黛心下暗服，只有答應“是”的一字。至此寶黛較好，越發情深起來。無獨有偶，第五十七回，因看見邢岫煙裙上探春送的碧玉佩，寶釵也用身體力行的方式說教邢岫煙：你也要知道這些妝飾原出於大官富貴之家的小姐。你看我從頭至腳可有這些富麗閒妝！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這樣來著。如今一時比不得一時了，所以我都自己該省的就省了。將來你這一到了我們家，這些沒用的東西只怕還有一箱子。咱們如今比不得他們了，總要一色從實守分為主，不比他們才是。可見她的行為舉止始終如一，人前人後並無兩樣。作者於第八回中寫寶釵形色：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看去不覺奢華。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雲守拙。薛家此時尚住梨香院。說明寶釵住進大觀園蘅蕪院後，那“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的室內佈置也並非出自虛偽或心機裝樣子給人看的。她一項有素樸的習慣和性格特質。此處甲戌本中還有脂硯齋的雙行夾批：這方是寶卿正傳。與前寫黛玉之傳一齊參看，各極其妙，各不相犯，使其人難其左右於毫末。作者筆下的薛寶釵，本來就是封建禮教下成長起來，符合儒家倫理道德標準的女性角色。與林黛玉一樣，同為其飽蘸筆墨，傾注深情刻畫的佳人形象。《紅樓夢》當真反禮教嗎？所以寶釵傳輸禮教下的行為準則給黛玉，可以說是當時代的正能量。黛玉從心底感激寶釵也說明她不是徹底的封建叛階級逆者。且不論《紅樓夢》是否存在反封建的思想，首先生活在200多年以前的作者，本身就不可能也沒必要來迎合未來讀者的時代觀念。而禮教卻是那個歷史時期必須也必要的基本觀念。至於黛玉寶玉不喜被禮教束縛，那是人物自身的性格特點。並不影響寶釵作為禮教中完美女子社會性格代表而存在的合理性。第二十二回，庚辰本有脂硯齋雙行夾批：瞧他寫寶釵，真是又曾經嚴父慈母之明訓，又是世府千金，自己又天性從禮合節，前三人（包括賈寶玉和史湘雲）之長並歸一身。前三人向有捏作之態，故唯寶釵一人作坦然自若，亦不見逾規越矩也。足見其對寶釵評價之高，且不曾表現出任何反禮教的觀念。關於此，最能說明問題的當屬第二回的“正邪兩賦論”。作者借賈雨村之口表述：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兩種，餘者皆無大異。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運生世治，劫生世危。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周、程、張、朱、皆應運而生者……其中“程”指程顥；“朱”指朱熹。這兩位什麼人物？所謂反封建禮教的精神，不包括揭露和批判程朱理學“存天理、滅人慾”的虛偽性與殘酷性嗎？若《紅樓夢》的主旨在於此，這兩位怎麼會是秉正氣應運而生的大仁者呢？此段論述中還透露出一個重要資訊，就是《紅樓夢》所要發掘的是大仁大惡之外，秉承正邪兩賦而來的第三種人性。因而才塑造了以賈寶玉和金陵十二釵為中心的正邪兩賦人物群像。絕非片面地強調正邪善惡的矛盾對立。這便是作者自身的哲學觀念和自我定位。所要釵黛二人只能一體合一、互為補充。若非如此便是對《紅樓夢》最大的誤讀！此時再看脂硯齋於“蘅蕪君蘭言解疑癖”一回的總批便不覺奇怪了：釵玉名雖兩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故寫是回使二人合而為一。請看黛玉逝後寶釵之文字便知餘言不謬矣。——庚辰本第四十二回回前總批秦可卿的秘密關於釵黛二美合一，最有趣之處是：作者生怕讀者摸不清他不著痕跡的筆法，竟按捺不住在小說中特意安排了一個實實在在的二人合體的“畫像”，那便是秦可卿！秦可卿的身份為太虛幻境之主警幻仙子的妹妹，乳名兼美，表字可卿。“兼美”二字旁甲戌本有側批：“妙！蓋指薛林而言也。”再看外貌，第五回中寫道：其鮮豔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嫋娜，則又如林黛玉。甲戌本也有側批：難得雙兼，妙極！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二美合一的思想路線十分明確。結語黛玉的品質如“清水出芙蓉”，是叛逆與真性情的代表；而寶釵或許就是雕飾過的黛玉，是禮教之下傳統思想中完美女性的代表。獨一個黛玉太過另類，也略顯超前；獨有寶釵則過於完美，不夠真實。二人單獨存在都會顯得極端，唯一理想的狀態便是互為補充、合而為一。所以，小說情節上，無論何處偏愛了黛玉，也從不委屈寶釵；褒講過寶釵，總記得贊回黛玉。一個“山中高士”；一個“世外仙姝”。結社作詩，有寶釵的《詠白海棠》第一，必有黛玉的《菊花詩》奪魁；寶釵有“淡極始知花更豔，愁多焉得玉無痕”的佳句，必給黛玉“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的妙語。在同寶玉的關係上，一個是“金玉良緣”，一個便是“木石前盟”……“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兩人的判詞也密不可分。“停機德”與“詠絮才”都是作者歌頌的物件，不存在厚此薄彼之意。然而，十二釵都是薄命司中人。作者為眾女兒作傳，寫的都是自己所愛之人。最終卻無一例外，全都給了她們悲劇的結局。魯迅說：“所謂悲劇，就是把那美好的東西撕碎在人眼前，毀滅給人看。”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紅樓夢》果為“哭成之書”。參考書目：《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 人民文學出版社《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 國家圖書館出版社《蒙古王府本石頭記》 人民文學出版社《紅樓擷英》 邸瑞平著 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中國古典小說名著叢書紅樓夢 精裝版》上海古籍出版社
“釵黛一體，二美合一”是作者的原意昨天論薛寶釵的文章中，我已表達過贊同“釵黛一體，二美合一”的觀點。這正是脂評本《紅樓夢》不同於程本系統所呈現出的釵黛對立、水火不容的流行觀念的地方。細心的讀者也不難發現，其實小說開篇作者自雲部分的內容，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鬚眉誠不若彼裙釵，我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大無可如何之日也。往後又有空空道人與青埂峰下石頭的對話：石兄，你這一段故事……據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件，並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其中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我縱然抄去，也算不得一種奇書。由此可見，《紅樓夢》的主旨之一，便是為作者口中所言“行止見識皆出我之上”的眾女子作傳。所以主觀上不可能將薛寶釵設定成一個如何不堪的“大反派”角色。再從空空道人口中那句“並無大賢大忠……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來看，更說明了這種認識的正確性。《紅樓夢》最具文學價值的特點之一，便如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中所言：敢於如實描寫，並無諱飾，和從前的小說敘好人完全是好，壞人完全是壞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敘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總之自有《紅樓夢》出來以後，傳統的思想和寫法都打破了。魯迅不是專門搞《紅樓夢》研究的，然而見地卻比一般所謂的紅學家要深刻得多——《紅樓夢》中沒有好人壞人，只有真人！為寶釵正名很多讀者或批評家在“蘅蕪君蘭言解疑癖”一回，也多是帶著有色眼鏡看寶釵，認定是單純的林黛玉被處處討好，左右逢迎的“偽君子”薛寶釵輕易欺騙了。然而這不過是先入為主的臆測和捕風捉影，並無根據。黛玉因前日行酒令失於檢點，把《牡丹亭》《西廂記》中的句子說了兩句。寶釵當面未曾揭穿而是選擇上門說教，難道這一行為便能說明她的虛偽和藏奸？真是藏奸的話，只需當著眾人面假裝自己不瞭解，請教黛玉句子出處即可。何況寶釵與黛玉的一席話可謂推心置腹，且不諱言自己曾是個“淘氣的”。直說的黛心下暗服，只有答應“是”的一字。至此寶黛較好，越發情深起來。無獨有偶，第五十七回，因看見邢岫煙裙上探春送的碧玉佩，寶釵也用身體力行的方式說教邢岫煙：你也要知道這些妝飾原出於大官富貴之家的小姐。你看我從頭至腳可有這些富麗閒妝！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這樣來著。如今一時比不得一時了，所以我都自己該省的就省了。將來你這一到了我們家，這些沒用的東西只怕還有一箱子。咱們如今比不得他們了，總要一色從實守分為主，不比他們才是。可見她的行為舉止始終如一，人前人後並無兩樣。作者於第八回中寫寶釵形色：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看去不覺奢華。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雲守拙。薛家此時尚住梨香院。說明寶釵住進大觀園蘅蕪院後，那“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的室內佈置也並非出自虛偽或心機裝樣子給人看的。她一項有素樸的習慣和性格特質。此處甲戌本中還有脂硯齋的雙行夾批：這方是寶卿正傳。與前寫黛玉之傳一齊參看，各極其妙，各不相犯，使其人難其左右於毫末。作者筆下的薛寶釵，本來就是封建禮教下成長起來，符合儒家倫理道德標準的女性角色。與林黛玉一樣，同為其飽蘸筆墨，傾注深情刻畫的佳人形象。《紅樓夢》當真反禮教嗎？所以寶釵傳輸禮教下的行為準則給黛玉，可以說是當時代的正能量。黛玉從心底感激寶釵也說明她不是徹底的封建叛階級逆者。且不論《紅樓夢》是否存在反封建的思想，首先生活在200多年以前的作者，本身就不可能也沒必要來迎合未來讀者的時代觀念。而禮教卻是那個歷史時期必須也必要的基本觀念。至於黛玉寶玉不喜被禮教束縛，那是人物自身的性格特點。並不影響寶釵作為禮教中完美女子社會性格代表而存在的合理性。第二十二回，庚辰本有脂硯齋雙行夾批：瞧他寫寶釵，真是又曾經嚴父慈母之明訓，又是世府千金，自己又天性從禮合節，前三人（包括賈寶玉和史湘雲）之長並歸一身。前三人向有捏作之態，故唯寶釵一人作坦然自若，亦不見逾規越矩也。足見其對寶釵評價之高，且不曾表現出任何反禮教的觀念。關於此，最能說明問題的當屬第二回的“正邪兩賦論”。作者借賈雨村之口表述：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兩種，餘者皆無大異。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運生世治，劫生世危。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周、程、張、朱、皆應運而生者……其中“程”指程顥；“朱”指朱熹。這兩位什麼人物？所謂反封建禮教的精神，不包括揭露和批判程朱理學“存天理、滅人慾”的虛偽性與殘酷性嗎？若《紅樓夢》的主旨在於此，這兩位怎麼會是秉正氣應運而生的大仁者呢？此段論述中還透露出一個重要資訊，就是《紅樓夢》所要發掘的是大仁大惡之外，秉承正邪兩賦而來的第三種人性。因而才塑造了以賈寶玉和金陵十二釵為中心的正邪兩賦人物群像。絕非片面地強調正邪善惡的矛盾對立。這便是作者自身的哲學觀念和自我定位。所要釵黛二人只能一體合一、互為補充。若非如此便是對《紅樓夢》最大的誤讀！此時再看脂硯齋於“蘅蕪君蘭言解疑癖”一回的總批便不覺奇怪了：釵玉名雖兩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故寫是回使二人合而為一。請看黛玉逝後寶釵之文字便知餘言不謬矣。——庚辰本第四十二回回前總批秦可卿的秘密關於釵黛二美合一，最有趣之處是：作者生怕讀者摸不清他不著痕跡的筆法，竟按捺不住在小說中特意安排了一個實實在在的二人合體的“畫像”，那便是秦可卿！秦可卿的身份為太虛幻境之主警幻仙子的妹妹，乳名兼美，表字可卿。“兼美”二字旁甲戌本有側批：“妙！蓋指薛林而言也。”再看外貌，第五回中寫道：其鮮豔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嫋娜，則又如林黛玉。甲戌本也有側批：難得雙兼，妙極！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二美合一的思想路線十分明確。結語黛玉的品質如“清水出芙蓉”，是叛逆與真性情的代表；而寶釵或許就是雕飾過的黛玉，是禮教之下傳統思想中完美女性的代表。獨一個黛玉太過另類，也略顯超前；獨有寶釵則過於完美，不夠真實。二人單獨存在都會顯得極端，唯一理想的狀態便是互為補充、合而為一。所以，小說情節上，無論何處偏愛了黛玉，也從不委屈寶釵；褒講過寶釵，總記得贊回黛玉。一個“山中高士”；一個“世外仙姝”。結社作詩，有寶釵的《詠白海棠》第一，必有黛玉的《菊花詩》奪魁；寶釵有“淡極始知花更豔，愁多焉得玉無痕”的佳句，必給黛玉“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的妙語。在同寶玉的關係上，一個是“金玉良緣”，一個便是“木石前盟”……“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兩人的判詞也密不可分。“停機德”與“詠絮才”都是作者歌頌的物件，不存在厚此薄彼之意。然而，十二釵都是薄命司中人。作者為眾女兒作傳，寫的都是自己所愛之人。最終卻無一例外，全都給了她們悲劇的結局。魯迅說：“所謂悲劇，就是把那美好的東西撕碎在人眼前，毀滅給人看。”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紅樓夢》果為“哭成之書”。參考書目：《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 人民文學出版社《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 國家圖書館出版社《蒙古王府本石頭記》 人民文學出版社《紅樓擷英》 邸瑞平著 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中國古典小說名著叢書紅樓夢 精裝版》上海古籍出版社
秦可卿的秘密，透漏出薛寶釵與林黛玉並非水火不容，而是二美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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