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親鄉親，打斷骨頭連著筋，同飲一口井，同用一塘水，抬頭不見低頭見，鄉情鄉誼長滿田園地頭，深矣，厚矣，如同穿了連襠褲，扯動藤藤牽出瓜，比老樹根深蒂固，比竹園盤根錯節，比春草欣欣向榮。說遠不遠，田挨田土連土，隔個小山包，相距一條河，撩開竹叢一角，幾根田坎路程，伸腿就攏，抬起屁股就到，燈光看得見，一呼就能應。說近是近，同村同院，就住隔壁，打呼嚕吵得鄰家用棉花塞耳朵，打噴嚏半截院子屋樑嗡嗡掉灰，阿三家的雞老跳起啄小妹妹碗裡飯吃，鄰家黑狗舔過小兒屁股屎巴巴，直擔心莫咬了小雞雞，連小兩口咬著耳朵說悄悄話，還防隔牆有耳。說親亦親，多為一個家族繁衍，不是叔伯父侄，就是親房兄弟，不同宗同姓，也是遠房親戚，不祖居此地，也是搬來遷去，源遠流長，竹根親關係比盤絲洞複雜，斬不斷理還亂，輩份大致清得起道得明。說熟很熟，知根知底，家裡有金銀，隔壁有等稱，聞汗氣就知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聽腳步聲就曉得是隔壁老大還是老二，地坎那有根彎柏樹，田哪有缺口，菜地有幾廂青菜蘿蔔，瞭若指掌，一清二楚，鄰家養的小花狗見了不咬不叫，搖著尾巴舔褲腿。說平常也平常，鄰里交往，不用打電話，不拐彎抹角，不拖泥帶水，不花裡胡哨，巷道扛竹子――直來直去，招呼一聲即可，有事當面說，無事也坐坐;相碰點個頭，迎面笑一笑，逢年過節，聚在一起，日白聊天，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乾乾脆脆，痛痛快快，坦坦蕩蕩，絕不藏藏掖掖，遮遮掩掩。然而鄉村鄰居卻視土地為命根，農耕勞動成了一種簡易基礎的活命方法，侍候莊稼是祖傳手藝，也是求生本錢，有一捧種子一把鋤頭一塊地皮就有底氣，就能在蟲鳥聲中，種出稻麥香味，就不會餓死而活下去，嘴邊常掛人是鐵飯是鋼，吃下三碗硬梆梆，把糧食看得金貴，信奉手中有糧、心中不慌，那裡有空地就壘個土堆，栽窩紅苕南瓜，路上有豬屎狗屎忙鏟進莊稼地裡，還笑笑說，“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鄉鄰老者，搓泥巴湯丸大半輩子，滄桑人生如長路彎彎曲曲，遇過棍棍棒棒，經過是是非非，如今垂垂老矣，不在著長衫烤烘籠了，抄起手兒耍，院裡走走，田頭地裡轉轉，把個事兒也看透了，看開了，看淡了，吃三塊錢一頓和吃三萬元一頓，都是個飽字，穿棉衣與穿貂皮，都著意一個暖字，不會為某山相看兩不厭生詩意，不再為某女脈脈不得語而動心，每天安詳曬曬太陽就是好日子。現在鄉鄰青壯一簇，不當閒錘子，沒人願窩在家受窮，甘心背太陽過山一輩子，外出打工去了，當棒棒，撿垃圾，抬磚石提灰桶，捱過打，受過罵，賣過血，睡過橋洞，哭過笑過，恨過愛過，苦活髒活累活全乾過，苦難和清貧成了人生磨刀石，沒日沒夜打拼著。有的發財了，便捐款修橋補路，把功德碑立在老家鄉親心裡;有的至今空笆籠一個，年年失望年年望，春節肯定回家，有根繩子牽扯著，嘴上說沒啥，心裡巴不得天上掉下林妹妹，巴不得一鋤挖個金娃娃。鄉間小兒女青梅竹馬，名兒土得掉渣，狗兒豬娃，大妹崽二丫頭，名賤好帶，象草兒象貓狗，眨個眼，噔噔往上躥，藏貓貓你擠我擠同躲一捆柴後，洗澡撲通撲通跳進同條河，端個筲箕撿地耳子挖野菜，提個狗屎撮箕院前院後轉，聽見鳥叫“兒撿糞”便罵你老漢撿糞，背上草背篼這坡走那坡，這土坎爬那土坎，躲在某個壕溝撿子打叉，看見房上炊煙，聽見媽媽喊聲，才想起背篼沒割滿。鄉鄰人家，親幫親鄰幫鄰，有事常過來搭個手幫個忙。那個有頭痛腦熱，丟掉手上活路，跑翻腳板趕來，刮痧捶背扯火罐，請醫撿藥煎藥，手忙腳亂團團轉。若需住院治療，抽涼椅綁滑竿抬滑竿，不請自來。整望水乾田，風掀樹搖，大雨如注，養牛人家幫這家絞田邊幫那家絞田邊，人淋得象水裡撈起，飯還沒下喉嚨又下地了，忙得打屁不成個數。打稻穀了，你幫我扛桶挑谷，她幫你割谷曬穀，吃飯白酒啤酒管個夠，小心齒鐮割傷手指拇。遇人家修房造屋，麻子打呵欠――總動員(圓)，呼兒抬石擔磚，差女打酒割肉，老婆燒火煮飯，能做啥就幫啥，誰也不放空，誰也別閒著。鄉鄰人家，笑笑和和過日子，吃個蝨子也扯個腳。瓜藤爬過牆去結了瓜，不分你的我的，摘了，炒熟了，筷兒打連枷，嘻嘻哈哈吃了，勞慰好話沒半句。從地裡摘個西瓜，切開，大人一塊細娃半塊，手腳搞慢了，光起五進一，嘗不到新鮮，也吃個笑和，吃個分享。來了客人，請隔壁男人來陪酒，瓢羹舀酒，你一口吞我一口燜，臉兒喝得像猴子屁股紅，酒把話攆出來了，神說武說，鹽巴稱砣，帶著醉意玩紙牌打麻將，不是多牌就是少牌，自己錯了總賴別人。殺了年豬請吃刨湯，油煎火熬裡，鍋兒瓢盆丁丁當當響，盤盤碗碗擺滿桌，叫小兒給東家送去一碗，喊長女給西家端去一碗，還給家公舅爺砍上一腿半腿，滿屋笑聲追著笑聲，酒氣醉著酒氣。鄉鄰人家，累做累吃慣了，歇涼休閒，雙手不放空，無話找話說。記得過去夏夜裡，月光嘩啦啦傾瀉滿院。男裸上身，女著長褲短褂，小兒女紗線沒根，一絲不掛，躺涼椅上，卷簸箕裡，篾扇蒲扇搖得響，清風股股，蚊蟲難近。人們吹牛不打草稿，打話平夥不要本錢，想到哪說到哪，一句“臉大好打粉，屁股大好坐墩，腳板大走溜路不滑，你有耳刮子，我有臉龐子，你有錠砣子，我有背殼子，你有腳尖子，我有勾墩子”展言子叫人終身難忘。如今的夏夜更長，月光清清冷冷，留守者老的老小的小，十室六七空，半荒田土草盛豆苗稀，少了聽眾，蛙聲呱啦呱啦叫得特歡。以往入冬後，或正二三月空閒了，男人不像以前挑沙凼擔堰塘挖水溝，不起陰陽溝，就花篾條，編烘籠，編筲箕，編籃子，編背篼，打簸箕，說做著熱火些，手不生凍瘡;女人三三兩兩圍著大烘籠，膝上搭條圍腰，伸腳烤火，手上忙著打鞋底打鞋墊繡花，不時拿給旁人評針線勻不勻稱，花色搭配好不好看，有時也講講笑話，說點暈段子。而今不是給兒孫煮飯就是去鎮上陪讀外孫。鄉鄰人家，用各自打米碗估量生活，有自己小九九盤算日子。兒子成績好，望子成龍，展勁讀書，考名牌大學，考重點大學，能走多遠就走多遠，能飛多高就飛多高，寄將來有出息，最少聽來也臉上光彩。女兒是貼心小棉襖，盼女成鳳，送去學醫，老時有個懂醫的人照應服侍，肯定順當方便多多。即使書讀不出頭，擇婿放人戶也求近點，隔三岔五見個面容易，有個病痛災難，一喊就到。新稻快收割了，老穀子清倉出去，拌桶應修就修，曬席圍席能補就補，籮篼新添就添，齒鐮該發就發(打齒)，別到用時缺這少那，把裹腳布抓亂了。菜園蔬菜可出售了，趁早賣個翹行市，不時給七大姑八大姨送點綠色菜，嚐個新鮮，也表表心意。清明節到了，來到祖墳前，供上刀頭，燃放鞭炮，燒錢化紙，呼兒喊孫作揖磕頭，明裡叫記住根脈來路，暗自做給兒孫看。實在無事做，就蹲田梗抽菸聊天，三句話不離本行，估摸今年水稻產量，能買個啥價錢，估摸圈裡肥豬有幾成膘，盤算過年殺一頭還是兩頭，估摸打工娃兒妹崽春節能掙多少錢回家，籌劃是翻修老屋好還是去鎮上買新房。舌頭與牙齒也有磕磕碰碰時，鄰家間，甚至村組間，為雞啄小菜、鴨下秧田、豬啃南瓜、挖邊切角雞毛蒜皮小事，一根頭髮遮住臉，撈起褲兒不認人，扯筋罵架起高腔，也時常發生。罵花雞公者板眼長得很，比比劃劃，指指奪奪，撈衣扎褲，扯雞罵狗，賭咒發誓，眼睛鼓起牛卵子大，錠子捏得咕咕叫，比人多勢眾，比喉嚨嗓門大，總想雞公打架，把毛毛雄起，吵得白泡子翻天，口水濺起淹死人，鄉間相罵是門功課，比詞典豐富，比戲臺子上鮮活，也給寂寞鄉村添點生趣。沒事，不用勸，雨過地皮溼，打破腦殼鑲得起，也就三五天裡，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打打肚皮官司而已，很快捐棄前嫌和好如初了。過了猴年馬月，出門在外，它鄉相遇，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記著來自臍帶剪斷的同一個地方，親親熱熱拍肩捶背，嘻嘻哈哈大呼小叫乳名綽號，沒見扭扭捏捏，也沒小肚雞腸，飯菜點了一大桌，你一杯我一杯，不醉不歸，付錢你開我開，老闆樂呵呵站在中間當評委。生命的溫暖悄然瀰漫著。遇到有事，招呼一聲，哥兒姐們義氣得很，寧輸腦殼，不輸耳朵，打架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文打官司武打架，兩肋插刀敢上，一副包打湯圓不散樣子，看架勢那根汗毛彎了也要幫你扯伸，分享朋友耿直，分享老鄉情份。鄉間鄰居啊，根系扎進了莊稼地裡，農耕文明的骨和髓扎進了中國農民魂靈裡，生命本色鮮活水靈，厚重而樸實，那人脈始終如網織著，那感念始終如燈亮著，那情誼始終如太陽溫暖著。
鄉親鄉親，打斷骨頭連著筋，同飲一口井，同用一塘水，抬頭不見低頭見，鄉情鄉誼長滿田園地頭，深矣，厚矣，如同穿了連襠褲，扯動藤藤牽出瓜，比老樹根深蒂固，比竹園盤根錯節，比春草欣欣向榮。說遠不遠，田挨田土連土，隔個小山包，相距一條河，撩開竹叢一角，幾根田坎路程，伸腿就攏，抬起屁股就到，燈光看得見，一呼就能應。說近是近，同村同院，就住隔壁，打呼嚕吵得鄰家用棉花塞耳朵，打噴嚏半截院子屋樑嗡嗡掉灰，阿三家的雞老跳起啄小妹妹碗裡飯吃，鄰家黑狗舔過小兒屁股屎巴巴，直擔心莫咬了小雞雞，連小兩口咬著耳朵說悄悄話，還防隔牆有耳。說親亦親，多為一個家族繁衍，不是叔伯父侄，就是親房兄弟，不同宗同姓，也是遠房親戚，不祖居此地，也是搬來遷去，源遠流長，竹根親關係比盤絲洞複雜，斬不斷理還亂，輩份大致清得起道得明。說熟很熟，知根知底，家裡有金銀，隔壁有等稱，聞汗氣就知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聽腳步聲就曉得是隔壁老大還是老二，地坎那有根彎柏樹，田哪有缺口，菜地有幾廂青菜蘿蔔，瞭若指掌，一清二楚，鄰家養的小花狗見了不咬不叫，搖著尾巴舔褲腿。說平常也平常，鄰里交往，不用打電話，不拐彎抹角，不拖泥帶水，不花裡胡哨，巷道扛竹子――直來直去，招呼一聲即可，有事當面說，無事也坐坐;相碰點個頭，迎面笑一笑，逢年過節，聚在一起，日白聊天，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乾乾脆脆，痛痛快快，坦坦蕩蕩，絕不藏藏掖掖，遮遮掩掩。然而鄉村鄰居卻視土地為命根，農耕勞動成了一種簡易基礎的活命方法，侍候莊稼是祖傳手藝，也是求生本錢，有一捧種子一把鋤頭一塊地皮就有底氣，就能在蟲鳥聲中，種出稻麥香味，就不會餓死而活下去，嘴邊常掛人是鐵飯是鋼，吃下三碗硬梆梆，把糧食看得金貴，信奉手中有糧、心中不慌，那裡有空地就壘個土堆，栽窩紅苕南瓜，路上有豬屎狗屎忙鏟進莊稼地裡，還笑笑說，“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鄉鄰老者，搓泥巴湯丸大半輩子，滄桑人生如長路彎彎曲曲，遇過棍棍棒棒，經過是是非非，如今垂垂老矣，不在著長衫烤烘籠了，抄起手兒耍，院裡走走，田頭地裡轉轉，把個事兒也看透了，看開了，看淡了，吃三塊錢一頓和吃三萬元一頓，都是個飽字，穿棉衣與穿貂皮，都著意一個暖字，不會為某山相看兩不厭生詩意，不再為某女脈脈不得語而動心，每天安詳曬曬太陽就是好日子。現在鄉鄰青壯一簇，不當閒錘子，沒人願窩在家受窮，甘心背太陽過山一輩子，外出打工去了，當棒棒，撿垃圾，抬磚石提灰桶，捱過打，受過罵，賣過血，睡過橋洞，哭過笑過，恨過愛過，苦活髒活累活全乾過，苦難和清貧成了人生磨刀石，沒日沒夜打拼著。有的發財了，便捐款修橋補路，把功德碑立在老家鄉親心裡;有的至今空笆籠一個，年年失望年年望，春節肯定回家，有根繩子牽扯著，嘴上說沒啥，心裡巴不得天上掉下林妹妹，巴不得一鋤挖個金娃娃。鄉間小兒女青梅竹馬，名兒土得掉渣，狗兒豬娃，大妹崽二丫頭，名賤好帶，象草兒象貓狗，眨個眼，噔噔往上躥，藏貓貓你擠我擠同躲一捆柴後，洗澡撲通撲通跳進同條河，端個筲箕撿地耳子挖野菜，提個狗屎撮箕院前院後轉，聽見鳥叫“兒撿糞”便罵你老漢撿糞，背上草背篼這坡走那坡，這土坎爬那土坎，躲在某個壕溝撿子打叉，看見房上炊煙，聽見媽媽喊聲，才想起背篼沒割滿。鄉鄰人家，親幫親鄰幫鄰，有事常過來搭個手幫個忙。那個有頭痛腦熱，丟掉手上活路，跑翻腳板趕來，刮痧捶背扯火罐，請醫撿藥煎藥，手忙腳亂團團轉。若需住院治療，抽涼椅綁滑竿抬滑竿，不請自來。整望水乾田，風掀樹搖，大雨如注，養牛人家幫這家絞田邊幫那家絞田邊，人淋得象水裡撈起，飯還沒下喉嚨又下地了，忙得打屁不成個數。打稻穀了，你幫我扛桶挑谷，她幫你割谷曬穀，吃飯白酒啤酒管個夠，小心齒鐮割傷手指拇。遇人家修房造屋，麻子打呵欠――總動員(圓)，呼兒抬石擔磚，差女打酒割肉，老婆燒火煮飯，能做啥就幫啥，誰也不放空，誰也別閒著。鄉鄰人家，笑笑和和過日子，吃個蝨子也扯個腳。瓜藤爬過牆去結了瓜，不分你的我的，摘了，炒熟了，筷兒打連枷，嘻嘻哈哈吃了，勞慰好話沒半句。從地裡摘個西瓜，切開，大人一塊細娃半塊，手腳搞慢了，光起五進一，嘗不到新鮮，也吃個笑和，吃個分享。來了客人，請隔壁男人來陪酒，瓢羹舀酒，你一口吞我一口燜，臉兒喝得像猴子屁股紅，酒把話攆出來了，神說武說，鹽巴稱砣，帶著醉意玩紙牌打麻將，不是多牌就是少牌，自己錯了總賴別人。殺了年豬請吃刨湯，油煎火熬裡，鍋兒瓢盆丁丁當當響，盤盤碗碗擺滿桌，叫小兒給東家送去一碗，喊長女給西家端去一碗，還給家公舅爺砍上一腿半腿，滿屋笑聲追著笑聲，酒氣醉著酒氣。鄉鄰人家，累做累吃慣了，歇涼休閒，雙手不放空，無話找話說。記得過去夏夜裡，月光嘩啦啦傾瀉滿院。男裸上身，女著長褲短褂，小兒女紗線沒根，一絲不掛，躺涼椅上，卷簸箕裡，篾扇蒲扇搖得響，清風股股，蚊蟲難近。人們吹牛不打草稿，打話平夥不要本錢，想到哪說到哪，一句“臉大好打粉，屁股大好坐墩，腳板大走溜路不滑，你有耳刮子，我有臉龐子，你有錠砣子，我有背殼子，你有腳尖子，我有勾墩子”展言子叫人終身難忘。如今的夏夜更長，月光清清冷冷，留守者老的老小的小，十室六七空，半荒田土草盛豆苗稀，少了聽眾，蛙聲呱啦呱啦叫得特歡。以往入冬後，或正二三月空閒了，男人不像以前挑沙凼擔堰塘挖水溝，不起陰陽溝，就花篾條，編烘籠，編筲箕，編籃子，編背篼，打簸箕，說做著熱火些，手不生凍瘡;女人三三兩兩圍著大烘籠，膝上搭條圍腰，伸腳烤火，手上忙著打鞋底打鞋墊繡花，不時拿給旁人評針線勻不勻稱，花色搭配好不好看，有時也講講笑話，說點暈段子。而今不是給兒孫煮飯就是去鎮上陪讀外孫。鄉鄰人家，用各自打米碗估量生活，有自己小九九盤算日子。兒子成績好，望子成龍，展勁讀書，考名牌大學，考重點大學，能走多遠就走多遠，能飛多高就飛多高，寄將來有出息，最少聽來也臉上光彩。女兒是貼心小棉襖，盼女成鳳，送去學醫，老時有個懂醫的人照應服侍，肯定順當方便多多。即使書讀不出頭，擇婿放人戶也求近點，隔三岔五見個面容易，有個病痛災難，一喊就到。新稻快收割了，老穀子清倉出去，拌桶應修就修，曬席圍席能補就補，籮篼新添就添，齒鐮該發就發(打齒)，別到用時缺這少那，把裹腳布抓亂了。菜園蔬菜可出售了，趁早賣個翹行市，不時給七大姑八大姨送點綠色菜，嚐個新鮮，也表表心意。清明節到了，來到祖墳前，供上刀頭，燃放鞭炮，燒錢化紙，呼兒喊孫作揖磕頭，明裡叫記住根脈來路，暗自做給兒孫看。實在無事做，就蹲田梗抽菸聊天，三句話不離本行，估摸今年水稻產量，能買個啥價錢，估摸圈裡肥豬有幾成膘，盤算過年殺一頭還是兩頭，估摸打工娃兒妹崽春節能掙多少錢回家，籌劃是翻修老屋好還是去鎮上買新房。舌頭與牙齒也有磕磕碰碰時，鄰家間，甚至村組間，為雞啄小菜、鴨下秧田、豬啃南瓜、挖邊切角雞毛蒜皮小事，一根頭髮遮住臉，撈起褲兒不認人，扯筋罵架起高腔，也時常發生。罵花雞公者板眼長得很，比比劃劃，指指奪奪，撈衣扎褲，扯雞罵狗，賭咒發誓，眼睛鼓起牛卵子大，錠子捏得咕咕叫，比人多勢眾，比喉嚨嗓門大，總想雞公打架，把毛毛雄起，吵得白泡子翻天，口水濺起淹死人，鄉間相罵是門功課，比詞典豐富，比戲臺子上鮮活，也給寂寞鄉村添點生趣。沒事，不用勸，雨過地皮溼，打破腦殼鑲得起，也就三五天裡，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打打肚皮官司而已，很快捐棄前嫌和好如初了。過了猴年馬月，出門在外，它鄉相遇，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記著來自臍帶剪斷的同一個地方，親親熱熱拍肩捶背，嘻嘻哈哈大呼小叫乳名綽號，沒見扭扭捏捏，也沒小肚雞腸，飯菜點了一大桌，你一杯我一杯，不醉不歸，付錢你開我開，老闆樂呵呵站在中間當評委。生命的溫暖悄然瀰漫著。遇到有事，招呼一聲，哥兒姐們義氣得很，寧輸腦殼，不輸耳朵，打架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文打官司武打架，兩肋插刀敢上，一副包打湯圓不散樣子，看架勢那根汗毛彎了也要幫你扯伸，分享朋友耿直，分享老鄉情份。鄉間鄰居啊，根系扎進了莊稼地裡，農耕文明的骨和髓扎進了中國農民魂靈裡，生命本色鮮活水靈，厚重而樸實，那人脈始終如網織著，那感念始終如燈亮著，那情誼始終如太陽溫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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