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率一天兩步：早上跑步，晚上散步。天氣有些熱，晚飯後，我脫掉長褲，穿上短褲和半截袖，下樓散步。我跑步散步都慢悠悠，不是我想優雅，或者像道學先生，走路講究天理規矩。我老了，也肥胖，當年走路一陣風的神韻，隱退了，剩下的只有慢，時代越來越快，我越來越慢。這不是與時代作對，也不是享受，人類一直都是這樣子。年輕人離天的日子近，老年人離地的日子近。散步，實在也沒有地方可逍遙，城市，越來越鬧騰，越來越不像人的家。我這些年一直幻想一個不可能的人生：當年如果沒有考上大學，我在鄉下，當爺爺，過老婆孩子熱炕頭的閒適也許貧窮的生活，那是人的生活，教授的作為未必是人的生活。以前讀到一些有造詣的學者的文章，說，如果有來生，他不希望自己是讀書人，願意當農民。當時，我覺得他造作，現在，輪到我欲造作。我年過半百，人生退不回去，慢騰騰地走路。沈從文先生臨終前有一句體認世界與人生的話：“我對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好說的。”我是窮教書先生，想對這個世界話說，也沒有人願意聽。我身體有些嘔啞嘲哳難為情，前幾天住院，我的學生一撥一撥地往醫院奔。醫生囑咐我不能走得太遠，我慢慢踱步，要繞小區轉一個圈子。挪到一個地方，在我前面十幾步路，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奶奶，右手捏著一把長傘，左手抓著一個布包，慢慢地走路，比我走得慢。老人家旁邊走過來一箇中年男人，老奶奶給那個男人說了一句話，那個男人沒有理會。我關注著她們，心想，大概是老奶奶的福州話叫人聽不懂。東南方言之難懂，猶如咒語。我的一個東北學生感到奇怪：他給我說，他們宿舍的兩個福建同學，在一起竟然不說家鄉話，說普通話，他一打聽才知道，那兩個福建同學說方言相互根本聽不懂。我知道，福建往往一個村子和另外一個村子，隔一條河，說話就聽不懂了。人類的本質是言說的本質，《舊約、創世記》中說：“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神說，天下的水要聚在一處，使旱地露出來。事就這樣成了。”“神說，天上要有光體，可以分晝夜，作記號，定節令，日子，年歲。”……原來，上帝用說創造世界，說話並不僅是人與人交往的工具，乃是人之本質。教師就是用說引導學生到另外一個世界。我走到老奶奶跟前的時候，老奶奶也給我說了一句話。我站下來，對她說：“我聽不懂福州話，你會不會說普通話?”老奶奶用福州口音的普通話生硬地說：“我會說普通話。你知道不知道鳳高村在哪裡?”我恰巧以前跑步散步去過鳳高村那一帶，看到公共汽車的站牌子是“鳳高村”，我猜測她說的是鳳高村。她又說“鳳”，用手往天上指，大概是指天上的鳳凰。她又用福州話說了一串，我一些也聽不懂。鳳高村離這裡雖然不算遠，大概有兩公里的樣子，老奶奶得在70歲以上，天要黑了，雖然是城市，有路燈。我下意識地想，要是我媽媽――也70多歲了――迷路了，我是什麼樣的心腸。我說：“前面一拐彎，右走，到路頭，左拐直走，就到鳳高村了。”我說著，摸自己的短褲口袋，居然一毛錢也沒有。我說：“我沒有帶錢，要是帶錢的話，我給你攔一輛計程車。”老奶奶說：“我有錢。”我一聽，大喜，就帶她站在路邊攔計程車。來了一輛計程車，我問司機知道不知道鳳高村，老奶奶給司機又說了一番，福州話夾雜一點普通話。我聽得大概的意思似乎是：鳳高村在對面，我家在這面，還有其它神咒。年輕司機大概不想拉她，說，我不知道鳳高村，夾著四個輪子跑了。我再攔一輛計程車問鳳高村，這個青年司機更滑稽，叫我找本地司機。我說：“你真有意思，我怎麼能夠知道哪輛計程車是本地司機開的呢?”他說：“本地司機會知道鳳高村。”我在路邊繼續碰運氣，來了一輛計程車，又是一位青年司機。“你知道鳳高村在哪裡吧。”“知道。”“麻煩你把這個老人家送到鳳高村。”老奶奶過來，又說了一通“鳳高村在對面，我家在這面”一類的話，司機應該是福州人，聽懂了，沒有把車開走。我有些感動，叫老奶奶上車。我說：“你上車，到了以後，把錢給這個小弟。”她在右邊的上衣口袋摸她的錢包，沒有，又在左邊的上衣口袋摸，摸到了。那原來是一個裝餐巾紙的小塑膠袋子，我看到露在外面的二十塊錢，足夠了。她在錢包裡掏錢，司機很耐心地等候她。她掏出了一張五塊錢，遞給我，我說：“你現在不要給錢，到了以後把錢給司機就行了。”我把錢給她，她卻塞到我的手裡，我一下子明白過來，她是要給我五塊錢，權當感謝。我當時激動得想哭!我把錢放在她的座位上，說：“你不要給我錢，哪裡有這個道理呢?”整個過程司機也看到了，司機也笑。我讓她坐在司機的旁邊，她慢慢地鑽進了車子，我給她關上了車門。這件微末事情，卻是我最近多少年最激動的人生遇合，它擊中了我的靈魂，多少國家大事國際大事，多少打雷閃電的人物，我心難起漣漪，我不是佛家說的“對境心不起”，我老了。網路時代的新聞，恰似古代北方遊牧民族的騎馬“來如飛鳥，去如絕弦”，今天報導多少狗血的事情，明天照樣狗血漣漣，皆不駐紮人心。老奶奶如此通人情，紮在了我的心裡。
我大率一天兩步：早上跑步，晚上散步。天氣有些熱，晚飯後，我脫掉長褲，穿上短褲和半截袖，下樓散步。我跑步散步都慢悠悠，不是我想優雅，或者像道學先生，走路講究天理規矩。我老了，也肥胖，當年走路一陣風的神韻，隱退了，剩下的只有慢，時代越來越快，我越來越慢。這不是與時代作對，也不是享受，人類一直都是這樣子。年輕人離天的日子近，老年人離地的日子近。散步，實在也沒有地方可逍遙，城市，越來越鬧騰，越來越不像人的家。我這些年一直幻想一個不可能的人生：當年如果沒有考上大學，我在鄉下，當爺爺，過老婆孩子熱炕頭的閒適也許貧窮的生活，那是人的生活，教授的作為未必是人的生活。以前讀到一些有造詣的學者的文章，說，如果有來生，他不希望自己是讀書人，願意當農民。當時，我覺得他造作，現在，輪到我欲造作。我年過半百，人生退不回去，慢騰騰地走路。沈從文先生臨終前有一句體認世界與人生的話：“我對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好說的。”我是窮教書先生，想對這個世界話說，也沒有人願意聽。我身體有些嘔啞嘲哳難為情，前幾天住院，我的學生一撥一撥地往醫院奔。醫生囑咐我不能走得太遠，我慢慢踱步，要繞小區轉一個圈子。挪到一個地方，在我前面十幾步路，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奶奶，右手捏著一把長傘，左手抓著一個布包，慢慢地走路，比我走得慢。老人家旁邊走過來一箇中年男人，老奶奶給那個男人說了一句話，那個男人沒有理會。我關注著她們，心想，大概是老奶奶的福州話叫人聽不懂。東南方言之難懂，猶如咒語。我的一個東北學生感到奇怪：他給我說，他們宿舍的兩個福建同學，在一起竟然不說家鄉話，說普通話，他一打聽才知道，那兩個福建同學說方言相互根本聽不懂。我知道，福建往往一個村子和另外一個村子，隔一條河，說話就聽不懂了。人類的本質是言說的本質，《舊約、創世記》中說：“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神說，天下的水要聚在一處，使旱地露出來。事就這樣成了。”“神說，天上要有光體，可以分晝夜，作記號，定節令，日子，年歲。”……原來，上帝用說創造世界，說話並不僅是人與人交往的工具，乃是人之本質。教師就是用說引導學生到另外一個世界。我走到老奶奶跟前的時候，老奶奶也給我說了一句話。我站下來，對她說：“我聽不懂福州話，你會不會說普通話?”老奶奶用福州口音的普通話生硬地說：“我會說普通話。你知道不知道鳳高村在哪裡?”我恰巧以前跑步散步去過鳳高村那一帶，看到公共汽車的站牌子是“鳳高村”，我猜測她說的是鳳高村。她又說“鳳”，用手往天上指，大概是指天上的鳳凰。她又用福州話說了一串，我一些也聽不懂。鳳高村離這裡雖然不算遠，大概有兩公里的樣子，老奶奶得在70歲以上，天要黑了，雖然是城市，有路燈。我下意識地想，要是我媽媽――也70多歲了――迷路了，我是什麼樣的心腸。我說：“前面一拐彎，右走，到路頭，左拐直走，就到鳳高村了。”我說著，摸自己的短褲口袋，居然一毛錢也沒有。我說：“我沒有帶錢，要是帶錢的話，我給你攔一輛計程車。”老奶奶說：“我有錢。”我一聽，大喜，就帶她站在路邊攔計程車。來了一輛計程車，我問司機知道不知道鳳高村，老奶奶給司機又說了一番，福州話夾雜一點普通話。我聽得大概的意思似乎是：鳳高村在對面，我家在這面，還有其它神咒。年輕司機大概不想拉她，說，我不知道鳳高村，夾著四個輪子跑了。我再攔一輛計程車問鳳高村，這個青年司機更滑稽，叫我找本地司機。我說：“你真有意思，我怎麼能夠知道哪輛計程車是本地司機開的呢?”他說：“本地司機會知道鳳高村。”我在路邊繼續碰運氣，來了一輛計程車，又是一位青年司機。“你知道鳳高村在哪裡吧。”“知道。”“麻煩你把這個老人家送到鳳高村。”老奶奶過來，又說了一通“鳳高村在對面，我家在這面”一類的話，司機應該是福州人，聽懂了，沒有把車開走。我有些感動，叫老奶奶上車。我說：“你上車，到了以後，把錢給這個小弟。”她在右邊的上衣口袋摸她的錢包，沒有，又在左邊的上衣口袋摸，摸到了。那原來是一個裝餐巾紙的小塑膠袋子，我看到露在外面的二十塊錢，足夠了。她在錢包裡掏錢，司機很耐心地等候她。她掏出了一張五塊錢，遞給我，我說：“你現在不要給錢，到了以後把錢給司機就行了。”我把錢給她，她卻塞到我的手裡，我一下子明白過來，她是要給我五塊錢，權當感謝。我當時激動得想哭!我把錢放在她的座位上，說：“你不要給我錢，哪裡有這個道理呢?”整個過程司機也看到了，司機也笑。我讓她坐在司機的旁邊，她慢慢地鑽進了車子，我給她關上了車門。這件微末事情，卻是我最近多少年最激動的人生遇合，它擊中了我的靈魂，多少國家大事國際大事，多少打雷閃電的人物，我心難起漣漪，我不是佛家說的“對境心不起”，我老了。網路時代的新聞，恰似古代北方遊牧民族的騎馬“來如飛鳥，去如絕弦”，今天報導多少狗血的事情，明天照樣狗血漣漣，皆不駐紮人心。老奶奶如此通人情，紮在了我的心裡。
一位青年司機,那兩個福建同學,那個男人,一箇中年男人,上帝,本地司機,學生,她們,她,老年人,自己,他們宿舍的兩個福建同學,這個老人家,農民,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奶奶,窮教書先生,司機,醫生,人,一些有造詣的學者,這個青年司機,讀書人,他,沈從文先生,他們,教師,神,我媽媽,老奶奶,我的學生,老人家,年輕司機,道學先生,你,1584,這個小弟,我,年輕人,我的一個東北學生,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