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建成了時光隧道，我要乘上逆時方向的光軌列車，回到半世紀前，在1962年站下來。爾後租一輛觀光空氣動力車，沿著我五十年走過的路而行，將歲月之塵一層一層扒去，找尋昔日的蹤跡。青少年時期的嗅覺是敏感的，情感是脆弱的，記憶是深刻的。中學時代前半期柳岸成蔭、鳥語花香，在微瀾不驚的湖面，蕩起雙槳，水映藍天，擺舟浮雲上，憧憬美好的前方。後半期稚嫩的筋骨捲進了驚濤駭浪的‘紅色’海洋，在大風大浪中頂風嗆水、習練泳技。一九六九年中秋節，秋雨淅瀝，秋風蕭瑟。這天下午，在天津東站，我和千餘名天津市支邊的中學生登上赴黑龍江的知青專列。十五點零五分，在親人們含淚的祝願聲中，列車一嘶長鳴，衝破雨幕駛出津門。開始了人生的第一次旅遊。嫩江之濱，格球山下，來自貝加爾湖的早寒在恭候著我們。津門淅瀝的秋雨到這裡變成了稀落的雪花。我們被安置在黑龍江省格球山農場。格球山農場位於格球山北側，格球山由南格拉球山和北格拉球山構成，它是五大連池世界地質公園自然風景區周邊十四座火山之一，位於景區的西部。我們農場因靠近它而得此名。冰雪遮蓋了黑土地。隨著時光的消逝，我們在迷惘中沉默，再沉默中經受塞外冰雪嚴寒的磨礪。雖然有的人消沉，有的人頹唐，而更多的昔日莘莘學子卻在苦苦思索，祈盼未來。飢渴的目光在貧乏的歲月裡，尋求知識、探索人生的真諦。北大荒的冬天是冷酷的、漫長的。六十年代末期，中蘇關係緊張，戰備升級。那年冬天，我們武裝連拉進小興安嶺的深山老林中伐木。我們所處的位置距中蘇邊境只有咫尺之遙，從駐地翻過幾道嶺就到了黑龍江邊的黑河鎮。每天天一亮，我們就冒著零下四十來度的酷寒出發。肩背鋼槍，手提板斧穿行在林海雪原之中。腳下的積雪有一尺來深，發出有節奏、有規律的“咔吱，咔吱”的聲響。雪地上不時出現一行行各種野獸的足跡。從駐地到採伐點大約個來小時的行程，途中從領口、袖口、褲腳口鑽出來的熱氣結成晶瑩的冰霜。中午休息吃飯時，大夥圍在火堆旁，一口饅頭一口雪，就著鹹菜，吃的津津有味。冬天夜長，晝短，太陽沒落山我們就往回返，回到駐地天就要黑了。明月的夜晚，來到室外，望著月光繪製成的壯麗的、大自然的、林海雪原的雄偉黑白畫卷，傾聽著夜鷹的鳴唱。深深吸一口充滿松香味兒的潮冷空氣，浸入肺、脾，洗滌肝、腸，又是多麼的愜意。在這裡，青春的血與火、愛和情被冰雪冷卻、凝固，卻又被山林融化、沸騰。我們等待著、等待著冰雪消融、春絨再萌。一九七零年秋，有一回坐戰友趕得牛車到南林子砍柴，南望格球山就在近前，其實還有十幾里路程呢。聽老人說格球山的天池是獨一無二的，池水四季清澈、嚴冬不凍。不久我和戰友開著拖拉機到南林子那邊作業，抓空開車到了格球山的北坡，想上山看看。時值中秋古木蒼鬱、山色旖旎層林盡染，山雉從眼前飛起，群狍從身旁跑過。泡子裡的水像鏡面一樣，藍天白雲盡映其中、湖光山色渾然一體。我們用木棍和鐮刀扒拉著灌木往山上行進，走不遠碰到一位獵人，他勸我們別往上走了。他說，山上沒有人家，山高草深林密容易迷路，而且有野獸出沒易出危險;山上還有獵人下的夾子和套子，萬一誤傷了可就不好了;即使到了山頂，不瞭解天池那的環境氣象，也易出事。面對寂靜的山林，不知野豬、狼、黑熊隱藏於何處，我們切實膽虛了，和獵人聊了一會兒就往回返了。路上我對戰友說，要是身後的火山突然爆發怎麼辦?他笑笑，怎麼辦?接受大自然的洗禮唄，讓天池的水、讓地下的火全來吧，我們也來一次鳳凰涅,讓我們在水與火的洗禮中永生。北大荒的沃土是慷慨的、深情的。北大荒的山山水水是壯麗的、迷人的。小興安嶺碧波綿延，彤雲煙霞飄渺田莊。黑油油的土地上撒下了數十萬知青的血與汗。回報我們的是沉甸甸的穀穗、金燦燦的麥浪、碩果累累的土豆和大豆。我們也在黑土地的滋潤哺育下，成長壯大了、漸漸成熟了。一九七三年秋，我回津上學，成了千百萬知青中的幸運兒。在弟兄們含淚的祝願聲中，我告別了休慼與共、朝夕相處的戰友;在弟兄們含淚的祝願聲中，我告別了哺育自己成長壯大、為之灑下自己汗水、在她的懷抱中生活戰鬥了五個年頭、土沃情長的黑土地;在弟兄們含淚的祝願聲中，我翻開了生活的新的一頁。時光荏苒，歲月情長，難卻黑土夢，永懷火山情。二O一一年七月中旬，我和幾位知青戰友回到闊別三十八年的黑龍江格球山農場。這是我們人生的第二次旅遊。從天津坐D177次列車八小時到哈爾濱。從哈爾濱道外客運站乘坐‘哈爾濱――格球山’的長途大轎車，經過八小時的旅行，晚七點半到達格球山農場客運站。這時節晝長夜短，夕陽的餘輝潑灑在一幢幢新建起的樓房上。下了車，我伸展腰肢，深深吸口溼潤的空氣，發自肺腑喊出‘我回來啦!’轉天清晨，我攜帶當年那把口琴邊散步邊吹奏來到我生活過的一分場四連舊址下坡，尋找那塊我常倚靠其上吹奏口琴的火山石，尋找那塊各連隊戰友休息時踢足球的平坦場地，可是這裡的面貌全變了，原先的灌木叢、溪溝、水泡子、青草地被改建成了格球山農場水上公園。我的戰友也在這裡搜尋他們初戀時坐過的火山石，追憶當年初戀時的苦澀和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蹉跎歲月的戀情只有靈魂的感悟，磕絆曲折的人生註定他們度過有緣無分的撓人歲月，宛若一隻未做完的夢，生命的指標已從十六歲蹦到了六十歲。過去的一切只保留在黑土地的記憶裡，只映現在我們的腦海中。一天後我們乘車去西林子一連舊址，我和戰友小鐳都在一連呆過。原先一片片的次生林見不到了，舊址上除了幾間存放農機具的倉庫和一個停放大型農機和車輛的場院外，老營地的東西都不復存在了。我住過馬架子、茅草屋，也曾餵過馬、放過牛，住過牛棚、馬廄。在基建連，我們自己挖出黑土下面的黃粘土，和泥製出磚坯、瓦坯，燒製成紅磚、紅瓦，爾後蓋成紅色的磚瓦房――我們自己住的連隊宿舍。我們曾真實地使用過，還記得這裡曾發生過的一切，而今都被推倒不復存在了。慢慢地就不會有人記得這裡曾是連隊宿舍，住過來自天南地北的知青，地面上已經找不到知青存留過的痕跡，一種莫名的失落襲進我的心房。幾年前在‘撤隊復墾’規劃的指導下，這裡已成為苗木繁育基地，而今呈現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我們想去西溝子看看，那裡距老營地千來米，當年有大片的次生林、灌木叢、榛棵子林，秋天我們常去那裡採摘五味子、榛子、野葡萄等。有石龍和散落的火山石，有草地、大片的溼地、塔頭墩子、水泡子，溪水慢慢流淌，水中游動著狗魚，我們一連的放牧點在那裡，也是我們休憩的好去處。現在通往西溝子的小路長滿了青草，車根本無法通行。夜裡剛下過雨，我們走了幾步，溼滑的黑土粘在鞋上，成群的大黃蚊子死叮你不放、轟不盡趕不走。陪同前來的司機小高對我們說，西溝子那邊沒啥人了，也沒多大變化，甭去啦。於是我們默默地朝座落在西北方的那塊墓地悼念，那裡長眠著我們的同學、戰友。別了，曾與狼共舞的西林子。早晚散步時，和熟識的、陌生的格球山人閒聊過。這裡的溫度確實比幾十年前高多了，當年最熱時夜裡也要蓋棉被睡，現在穿背心、褲衩睡不蓋東西都行。過去下地幹活小咬多，現在是蚊子多。從他們口中得知當年知青在時，各連隊為了取暖、做飯，北林子、西林子、南林子三片原始次生林基本砍得差不多了，現在已經沒有了。往南靠近格球山那溜還有些，往東原四、五分場那邊靠近小興安嶺的地方還有，現在弄點兒榛子、摘點兒黃花菜、採點兒野蘑菇啥的都不易啦。還告訴我，幾年前推行‘撤隊復墾’規劃，周邊的幾個分場都撤了，人們都搬到總場和一分場這邊居住，原居住地絕大部分被推土機推平恢復為耕地，下地幹活有的人騎車要走挺遠的路，好在現在下地有汽車和摩托車。走在寬敞的水泥澆注的路上，望著燈杆上的裝飾燈、道邊的花壇、道兩旁洩水溝外側栽種的整齊劃一的行道樹、矗立在眼前和遠處的已建成或正在建設中的成片的樓群，就像我徜徉在天津近郊。幾天來沒見到一頭牛、一掛馬車、甚至一隻雞或鴨。昔日的地窨子、草窩棚、馬架子見不到了，土坯茅草屋沒有了，紅磚紅瓦的平房居民區宿舍已經所剩無幾，再過兩年來可能也見不到了。這幾天我一直在問自己：這是格球山農場嗎?在格球山農場探訪期間，我們受到場部領導的熱情接待和關照，得到老熟人和格球山兄弟姐妹的真誠款待和挽留，盛情難卻。最後我們不得不採取悄然而退的做法，第五天清晨我們告別格球山農場，悄悄離開了第二故鄉。返津途中在五大連池逗留了幾日，一是為了再好好看看五大連池和其周邊的新老火山、這原始‘地標’今日的風貌，二是為了靜靜地歇息歇息、梳理一下幾日來紛繁激奮的思緒。我們在‘火山情旅館’安頓好之後，先到了藥泉山。五大連池原名叫藥泉鎮，原來的烏德林河(即現在的石龍河、亦稱為古白河。)被火山熔岩堵塞形成湖泊，名為烏德林池(滿語)，後來音譯為五大連池。當年在農場時就聽老人講過，每年都有不少蒙族家庭坐著勒勒車不遠千里到藥泉山朝聖，藥泉山下有座鐘靈寺，寺外有二龍眼泉，他們用泉水洗眼。爾後到南飲泉取泉水帶回家，以求水草豐美、牛羊昌盛，人丁興旺、平安祥和。我們在藥泉山的觀音頂遇陣雨，於是打著傘與山民攀談起來，同時讓雕刻師傅製作了幾枚用米粒刻字的墜鏈，以便回津後送給孩子們作為紀念。雨住了，我們下山謁拜鍾靈寺。鍾靈寺座東朝西寓意咫尺西天，是世界上唯一一座建在火山口裡的寺院。殿堂周圍鬱鬱蔥蔥的翠柏、殿堂內冉冉升起的香菸，身臨其境頓覺千百年沉澱下來的佛教文化在瞬間釋放。出了山門，我們到二龍眼泉取水洗眼，以圖靜心明目。那天，我們遊過北飲泉後又到了南飲泉。南泉景區的冷泉(全年泉水溫度保持在攝氏零上3―4度，冬天則稱為溫泉。)可洗頭、可泡澡、可泡腳，泉水能祛病。我們買了泡腳票，在泉水池邊泡腳。正是‘三伏’天，腳一入水冰冷刺骨，一股涼氣即刻從腳踝傳到頭頂，真想拔腳就跑。堅持住，一會兒感到由涼變麻，再一會兒感到由麻變木，又過了一會兒感到由木變溫，繼而感到熱。著實讓人感念天地的恩澤。晚七時許落日尚圓、天光仍亮，我們一行是最後離開泡腳池的。第二天清早，我們去溫泊遊覽。天氣不錯，片片白雲從頭頂飄過，陽光一會兒灑下來，一會兒又被白雲攔住。遠望灰黑色火山岩形成的石海，在浮動的白雲和藍天的映襯下，宛若千萬只海龜在沙灘上爬行。清澈的泊水無紋無波，水邊的苔蘚、水底的藻類五顏六色，天光景物泊水輝映自然天成，觀之賞之心釋神怡。我們坐在棧道迴廊的長椅上休息，一對年輕的戀人走過來請我給他倆拍了照片，爾後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姑娘對小夥說：“老公，這裡多靜呀，我都有點害怕。”小夥說：“你哪門子怕呀?這麼恬靜的天然風光好好享受享受吧。”“老公你看，去年冰島火山爆發，三月日本地震海嘯、接著又發生核洩漏，你說咋那麼多災難呢?”她又指著不遠處一道黑黢黢的火山岩大裂縫說：“要是地下的岩漿突然從那條裂縫中噴出來，火山爆發了咋整?”“哈哈，你真會想象，這麼寸讓咱趕上，別瞎想了。”“我是說早早晚晚會有人趕上的，你看石海和泊水那麼靜寂，你知道它們底下是啥動靜?”“嗨，老婆，要是真讓咱趕上，以這種方式迴歸自然是很有尊嚴的，要比遭受核輻射苟活著、要比稀裡糊塗死於車禍強得多。”此時此地聽到這對戀人的談論，我被他們感動。生活在火山群之中，望著藍天白雲、幽水黛林，“石龍舞石海，群山雲水間”(張愛萍將軍題詞)，享受著火山的恩賜，領悟著大自然的底蘊，人有了一種超凡脫俗的飛躍。離開五大連池時，我再一次西望格球山，她是我生命的座標。啊，南、北格拉球山，當年的狂熱與激情、挫折與悲慼、浪漫與愛情、鮮血與汗水深埋在你腳下的黑土地裡，今日圓夢格球山。但願尚未開發的火山――格球山永葆她百萬年來的風貌，但願‘七仙女’的浴池――直徑500米的格球山天池永葆她恬靜幽蘭的湖光水色。夢圓了，剩下的只是淡淡的、破碎的、流雲遠去的記憶。而這遠去的記憶徜徉歲月，是一本永遠讀不完的書。
有一天建成了時光隧道，我要乘上逆時方向的光軌列車，回到半世紀前，在1962年站下來。爾後租一輛觀光空氣動力車，沿著我五十年走過的路而行，將歲月之塵一層一層扒去，找尋昔日的蹤跡。青少年時期的嗅覺是敏感的，情感是脆弱的，記憶是深刻的。中學時代前半期柳岸成蔭、鳥語花香，在微瀾不驚的湖面，蕩起雙槳，水映藍天，擺舟浮雲上，憧憬美好的前方。後半期稚嫩的筋骨捲進了驚濤駭浪的‘紅色’海洋，在大風大浪中頂風嗆水、習練泳技。一九六九年中秋節，秋雨淅瀝，秋風蕭瑟。這天下午，在天津東站，我和千餘名天津市支邊的中學生登上赴黑龍江的知青專列。十五點零五分，在親人們含淚的祝願聲中，列車一嘶長鳴，衝破雨幕駛出津門。開始了人生的第一次旅遊。嫩江之濱，格球山下，來自貝加爾湖的早寒在恭候著我們。津門淅瀝的秋雨到這裡變成了稀落的雪花。我們被安置在黑龍江省格球山農場。格球山農場位於格球山北側，格球山由南格拉球山和北格拉球山構成，它是五大連池世界地質公園自然風景區周邊十四座火山之一，位於景區的西部。我們農場因靠近它而得此名。冰雪遮蓋了黑土地。隨著時光的消逝，我們在迷惘中沉默，再沉默中經受塞外冰雪嚴寒的磨礪。雖然有的人消沉，有的人頹唐，而更多的昔日莘莘學子卻在苦苦思索，祈盼未來。飢渴的目光在貧乏的歲月裡，尋求知識、探索人生的真諦。北大荒的冬天是冷酷的、漫長的。六十年代末期，中蘇關係緊張，戰備升級。那年冬天，我們武裝連拉進小興安嶺的深山老林中伐木。我們所處的位置距中蘇邊境只有咫尺之遙，從駐地翻過幾道嶺就到了黑龍江邊的黑河鎮。每天天一亮，我們就冒著零下四十來度的酷寒出發。肩背鋼槍，手提板斧穿行在林海雪原之中。腳下的積雪有一尺來深，發出有節奏、有規律的“咔吱，咔吱”的聲響。雪地上不時出現一行行各種野獸的足跡。從駐地到採伐點大約個來小時的行程，途中從領口、袖口、褲腳口鑽出來的熱氣結成晶瑩的冰霜。中午休息吃飯時，大夥圍在火堆旁，一口饅頭一口雪，就著鹹菜，吃的津津有味。冬天夜長，晝短，太陽沒落山我們就往回返，回到駐地天就要黑了。明月的夜晚，來到室外，望著月光繪製成的壯麗的、大自然的、林海雪原的雄偉黑白畫卷，傾聽著夜鷹的鳴唱。深深吸一口充滿松香味兒的潮冷空氣，浸入肺、脾，洗滌肝、腸，又是多麼的愜意。在這裡，青春的血與火、愛和情被冰雪冷卻、凝固，卻又被山林融化、沸騰。我們等待著、等待著冰雪消融、春絨再萌。一九七零年秋，有一回坐戰友趕得牛車到南林子砍柴，南望格球山就在近前，其實還有十幾里路程呢。聽老人說格球山的天池是獨一無二的，池水四季清澈、嚴冬不凍。不久我和戰友開著拖拉機到南林子那邊作業，抓空開車到了格球山的北坡，想上山看看。時值中秋古木蒼鬱、山色旖旎層林盡染，山雉從眼前飛起，群狍從身旁跑過。泡子裡的水像鏡面一樣，藍天白雲盡映其中、湖光山色渾然一體。我們用木棍和鐮刀扒拉著灌木往山上行進，走不遠碰到一位獵人，他勸我們別往上走了。他說，山上沒有人家，山高草深林密容易迷路，而且有野獸出沒易出危險;山上還有獵人下的夾子和套子，萬一誤傷了可就不好了;即使到了山頂，不瞭解天池那的環境氣象，也易出事。面對寂靜的山林，不知野豬、狼、黑熊隱藏於何處，我們切實膽虛了，和獵人聊了一會兒就往回返了。路上我對戰友說，要是身後的火山突然爆發怎麼辦?他笑笑，怎麼辦?接受大自然的洗禮唄，讓天池的水、讓地下的火全來吧，我們也來一次鳳凰涅,讓我們在水與火的洗禮中永生。北大荒的沃土是慷慨的、深情的。北大荒的山山水水是壯麗的、迷人的。小興安嶺碧波綿延，彤雲煙霞飄渺田莊。黑油油的土地上撒下了數十萬知青的血與汗。回報我們的是沉甸甸的穀穗、金燦燦的麥浪、碩果累累的土豆和大豆。我們也在黑土地的滋潤哺育下，成長壯大了、漸漸成熟了。一九七三年秋，我回津上學，成了千百萬知青中的幸運兒。在弟兄們含淚的祝願聲中，我告別了休慼與共、朝夕相處的戰友;在弟兄們含淚的祝願聲中，我告別了哺育自己成長壯大、為之灑下自己汗水、在她的懷抱中生活戰鬥了五個年頭、土沃情長的黑土地;在弟兄們含淚的祝願聲中，我翻開了生活的新的一頁。時光荏苒，歲月情長，難卻黑土夢，永懷火山情。二O一一年七月中旬，我和幾位知青戰友回到闊別三十八年的黑龍江格球山農場。這是我們人生的第二次旅遊。從天津坐D177次列車八小時到哈爾濱。從哈爾濱道外客運站乘坐‘哈爾濱――格球山’的長途大轎車，經過八小時的旅行，晚七點半到達格球山農場客運站。這時節晝長夜短，夕陽的餘輝潑灑在一幢幢新建起的樓房上。下了車，我伸展腰肢，深深吸口溼潤的空氣，發自肺腑喊出‘我回來啦!’轉天清晨，我攜帶當年那把口琴邊散步邊吹奏來到我生活過的一分場四連舊址下坡，尋找那塊我常倚靠其上吹奏口琴的火山石，尋找那塊各連隊戰友休息時踢足球的平坦場地，可是這裡的面貌全變了，原先的灌木叢、溪溝、水泡子、青草地被改建成了格球山農場水上公園。我的戰友也在這裡搜尋他們初戀時坐過的火山石，追憶當年初戀時的苦澀和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蹉跎歲月的戀情只有靈魂的感悟，磕絆曲折的人生註定他們度過有緣無分的撓人歲月，宛若一隻未做完的夢，生命的指標已從十六歲蹦到了六十歲。過去的一切只保留在黑土地的記憶裡，只映現在我們的腦海中。一天後我們乘車去西林子一連舊址，我和戰友小鐳都在一連呆過。原先一片片的次生林見不到了，舊址上除了幾間存放農機具的倉庫和一個停放大型農機和車輛的場院外，老營地的東西都不復存在了。我住過馬架子、茅草屋，也曾餵過馬、放過牛，住過牛棚、馬廄。在基建連，我們自己挖出黑土下面的黃粘土，和泥製出磚坯、瓦坯，燒製成紅磚、紅瓦，爾後蓋成紅色的磚瓦房――我們自己住的連隊宿舍。我們曾真實地使用過，還記得這裡曾發生過的一切，而今都被推倒不復存在了。慢慢地就不會有人記得這裡曾是連隊宿舍，住過來自天南地北的知青，地面上已經找不到知青存留過的痕跡，一種莫名的失落襲進我的心房。幾年前在‘撤隊復墾’規劃的指導下，這裡已成為苗木繁育基地，而今呈現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我們想去西溝子看看，那裡距老營地千來米，當年有大片的次生林、灌木叢、榛棵子林，秋天我們常去那裡採摘五味子、榛子、野葡萄等。有石龍和散落的火山石，有草地、大片的溼地、塔頭墩子、水泡子，溪水慢慢流淌，水中游動著狗魚，我們一連的放牧點在那裡，也是我們休憩的好去處。現在通往西溝子的小路長滿了青草，車根本無法通行。夜裡剛下過雨，我們走了幾步，溼滑的黑土粘在鞋上，成群的大黃蚊子死叮你不放、轟不盡趕不走。陪同前來的司機小高對我們說，西溝子那邊沒啥人了，也沒多大變化，甭去啦。於是我們默默地朝座落在西北方的那塊墓地悼念，那裡長眠著我們的同學、戰友。別了，曾與狼共舞的西林子。早晚散步時，和熟識的、陌生的格球山人閒聊過。這裡的溫度確實比幾十年前高多了，當年最熱時夜裡也要蓋棉被睡，現在穿背心、褲衩睡不蓋東西都行。過去下地幹活小咬多，現在是蚊子多。從他們口中得知當年知青在時，各連隊為了取暖、做飯，北林子、西林子、南林子三片原始次生林基本砍得差不多了，現在已經沒有了。往南靠近格球山那溜還有些，往東原四、五分場那邊靠近小興安嶺的地方還有，現在弄點兒榛子、摘點兒黃花菜、採點兒野蘑菇啥的都不易啦。還告訴我，幾年前推行‘撤隊復墾’規劃，周邊的幾個分場都撤了，人們都搬到總場和一分場這邊居住，原居住地絕大部分被推土機推平恢復為耕地，下地幹活有的人騎車要走挺遠的路，好在現在下地有汽車和摩托車。走在寬敞的水泥澆注的路上，望著燈杆上的裝飾燈、道邊的花壇、道兩旁洩水溝外側栽種的整齊劃一的行道樹、矗立在眼前和遠處的已建成或正在建設中的成片的樓群，就像我徜徉在天津近郊。幾天來沒見到一頭牛、一掛馬車、甚至一隻雞或鴨。昔日的地窨子、草窩棚、馬架子見不到了，土坯茅草屋沒有了，紅磚紅瓦的平房居民區宿舍已經所剩無幾，再過兩年來可能也見不到了。這幾天我一直在問自己：這是格球山農場嗎?在格球山農場探訪期間，我們受到場部領導的熱情接待和關照，得到老熟人和格球山兄弟姐妹的真誠款待和挽留，盛情難卻。最後我們不得不採取悄然而退的做法，第五天清晨我們告別格球山農場，悄悄離開了第二故鄉。返津途中在五大連池逗留了幾日，一是為了再好好看看五大連池和其周邊的新老火山、這原始‘地標’今日的風貌，二是為了靜靜地歇息歇息、梳理一下幾日來紛繁激奮的思緒。我們在‘火山情旅館’安頓好之後，先到了藥泉山。五大連池原名叫藥泉鎮，原來的烏德林河(即現在的石龍河、亦稱為古白河。)被火山熔岩堵塞形成湖泊，名為烏德林池(滿語)，後來音譯為五大連池。當年在農場時就聽老人講過，每年都有不少蒙族家庭坐著勒勒車不遠千里到藥泉山朝聖，藥泉山下有座鐘靈寺，寺外有二龍眼泉，他們用泉水洗眼。爾後到南飲泉取泉水帶回家，以求水草豐美、牛羊昌盛，人丁興旺、平安祥和。我們在藥泉山的觀音頂遇陣雨，於是打著傘與山民攀談起來，同時讓雕刻師傅製作了幾枚用米粒刻字的墜鏈，以便回津後送給孩子們作為紀念。雨住了，我們下山謁拜鍾靈寺。鍾靈寺座東朝西寓意咫尺西天，是世界上唯一一座建在火山口裡的寺院。殿堂周圍鬱鬱蔥蔥的翠柏、殿堂內冉冉升起的香菸，身臨其境頓覺千百年沉澱下來的佛教文化在瞬間釋放。出了山門，我們到二龍眼泉取水洗眼，以圖靜心明目。那天，我們遊過北飲泉後又到了南飲泉。南泉景區的冷泉(全年泉水溫度保持在攝氏零上3―4度，冬天則稱為溫泉。)可洗頭、可泡澡、可泡腳，泉水能祛病。我們買了泡腳票，在泉水池邊泡腳。正是‘三伏’天，腳一入水冰冷刺骨，一股涼氣即刻從腳踝傳到頭頂，真想拔腳就跑。堅持住，一會兒感到由涼變麻，再一會兒感到由麻變木，又過了一會兒感到由木變溫，繼而感到熱。著實讓人感念天地的恩澤。晚七時許落日尚圓、天光仍亮，我們一行是最後離開泡腳池的。第二天清早，我們去溫泊遊覽。天氣不錯，片片白雲從頭頂飄過，陽光一會兒灑下來，一會兒又被白雲攔住。遠望灰黑色火山岩形成的石海，在浮動的白雲和藍天的映襯下，宛若千萬只海龜在沙灘上爬行。清澈的泊水無紋無波，水邊的苔蘚、水底的藻類五顏六色，天光景物泊水輝映自然天成，觀之賞之心釋神怡。我們坐在棧道迴廊的長椅上休息，一對年輕的戀人走過來請我給他倆拍了照片，爾後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姑娘對小夥說：“老公，這裡多靜呀，我都有點害怕。”小夥說：“你哪門子怕呀?這麼恬靜的天然風光好好享受享受吧。”“老公你看，去年冰島火山爆發，三月日本地震海嘯、接著又發生核洩漏，你說咋那麼多災難呢?”她又指著不遠處一道黑黢黢的火山岩大裂縫說：“要是地下的岩漿突然從那條裂縫中噴出來，火山爆發了咋整?”“哈哈，你真會想象，這麼寸讓咱趕上，別瞎想了。”“我是說早早晚晚會有人趕上的，你看石海和泊水那麼靜寂，你知道它們底下是啥動靜?”“嗨，老婆，要是真讓咱趕上，以這種方式迴歸自然是很有尊嚴的，要比遭受核輻射苟活著、要比稀裡糊塗死於車禍強得多。”此時此地聽到這對戀人的談論，我被他們感動。生活在火山群之中，望著藍天白雲、幽水黛林，“石龍舞石海，群山雲水間”(張愛萍將軍題詞)，享受著火山的恩賜，領悟著大自然的底蘊，人有了一種超凡脫俗的飛躍。離開五大連池時，我再一次西望格球山，她是我生命的座標。啊，南、北格拉球山，當年的狂熱與激情、挫折與悲慼、浪漫與愛情、鮮血與汗水深埋在你腳下的黑土地裡，今日圓夢格球山。但願尚未開發的火山――格球山永葆她百萬年來的風貌，但願‘七仙女’的浴池――直徑500米的格球山天池永葆她恬靜幽蘭的湖光水色。夢圓了，剩下的只是淡淡的、破碎的、流雲遠去的記憶。而這遠去的記憶徜徉歲月，是一本永遠讀不完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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