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明對照：中外媒體談趙紫陽葬禮
今天的對比新聞，我們要對比介紹中國官方媒體和海外媒體在報道趙紫陽葬禮的新聞方面有什麼不同。中國對趙紫陽遺體告別儀式的報道是新華社釋出的一條新聞。這條新聞僅僅簡要報導了趙紫陽的生平，但是在介紹趙紫陽經歷的時候，隻字未提趙紫陽曾經擔任過國務院總理和中國共產黨的總書記、以及他在中國改革開放中所做出的重大貢獻。新華社的這篇稿件還專門特別指出趙紫陽在89年的政治風波中犯了嚴重錯誤。用新聞寫作通用的原則來衡量這條新聞，可以看出這是一條非常獨特的新聞。這條新聞沒有記者的署名，僅僅說是新華社電。另外一個奇特的現象是，趙紫陽遺體告別這樣引起國內外極大關注的新聞，居然全國各個媒體刊登的訊息，連標點符號都驚人的一致。中國全國幾千家報紙，千人一面，一個字都不差，都是在照抄新華社的稿件。而中央電視臺在播放這麼一條重大的新聞的時候，對這個發生在離電視臺所在地只有幾公里的重大新聞事件，不派攝影記者採訪，沒有任何畫面，只有廣播員念乾稿，而且也是念新華社的那篇稿。新華社通稿，可以說是具有中國特色的新聞學現象了。據一位熟悉新華社內部運作的訊息人士介紹說，這條新聞的寫作，和新華社沒有任何關係。這條新聞是上級拿來的，交給新華社的領導，以新華社的名義全文照發。中國解放初期，共產黨政府以代表人民的政府自居，報紙叫人民日報，電臺叫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甚至連貨幣都叫人民幣。後來天下坐久了，就產生了異化現象，本來官員是人民的公僕，反過來成了人民的主人，對人民發號施令，騎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後來成立國家電視臺的時候，嫌人民兩個字累贅，乾脆直呼中央電視臺，倒也是名副其實。一旦遇到趙紫陽逝世這種比較敏感的新聞，到底這家電視臺是中央的電視臺還是人民的電視臺，立刻顯露得一覽無遺。在處理趙紫陽逝世這條新聞採取發新華社通稿的做法，表明中央別說信不過十三億中國老百姓，就是自己的中央直屬新聞機構的記者，甚至中國共產黨機關報人民日報的記者，也是信不過。遇到這種情況，只有中央親自動手。當然，到了21世紀，中國也要與世界接軌。讓中央宣傳部直接發一篇通告，強令全國各媒體刊登的做法，會成為國際社會的笑柄。所以，由中央提供寫好的稿件，讓新華通訊社來發，這種做法恐怕也是無法或者不敢署記者名字的難言之隱。疾風知勁草，烈火識真金。平時，中國媒體倒也熱熱鬧鬧。但是，每到中國國內發生重大突發性新聞事件的時候，中國國內媒體和海外媒體在報道新聞事件的廣度和深度，分析討論的透徹程度，新聞報道的數量和質量，就不是一個檔次可以衡量的了。我們下面就簡單回顧一下海外媒體對趙紫陽遺體告別儀式的報道和海外專家的分析，希望聽眾朋友能夠透過和中國媒體的報道相比較，看到一個完整的畫面。首先介紹一下遺體告別儀式。在六四天安門事件後被稱為學生運動背後的黑手的著名作家戴晴，參加了週六舉行的趙紫陽遺體告別儀式。戴晴接受本臺採訪說，趙紫陽的遺體告別儀式並非像許多人推測的那樣在八寶山革命公墓寬敞的北苑禮堂舉行，而是安排在場地狹窄的南苑。警察封鎖了從北苑到南苑的通道，沒有出席證的人不僅被拒之門外，還被警察驅散。從永定路到八寶山，沿途都是公安武警和便衣。但仍然有總共約2000人參加了遺體告別儀式。為了壓低遺體告別儀式的規模，有關單位費盡了心機。據戴晴介紹，中央出席遺體告別儀式的代表只有王鋼，賈慶林等幾個人。靈堂外面完全沒有擺花圈。到處人山人海，擠來擠去，因為地方太小了。有的朋友互相認出來了，想一起拍張照片，但是旁邊監視的警察是絕對不允許的，如果是膠捲，馬上曝光。進去後才能看到花圈，都是一個規格，直徑一米左右，沒有大花圈。花圈的上款都是一模一樣的：“沉痛悼念趙紫陽同志“，沒有任何人可以表示自己和死者的關係或者對死者的特別關注。按照趙紫陽曾經擔任的職務，應當有中共中央，國務院送的花圈，但是都沒有。排在第一個的是中共中央辦公廳，排在第二個的是國務院辦公廳，第三是中組部，也就是還承認趙紫陽是一個黨員，承認他在中共中央和國務院工作過，但不承認他是領導人，所以由辦公廳送花圈。戴晴說，這個遺體告別儀式非常壓抑，當局是儘量降低規格，並且進行了嚴密控制。華盛頓郵報在趙紫陽的遺體告別儀式後，發表了一篇題為《一名改革者的輓歌》的社論。社論說，上週六在北京展開的場景幾乎是中國幾十年前發生過的場景的翻版。在此之前的經濟改革已經徹底顛覆了中國名存實亡的共產主義制度，使這個國家向世界敞開了大門。趙紫陽是令中國改變、走向富強的自由化運動的設計師之一，但在上週六為他舉行的遺體告別儀式卻受到當局嚴密操控，家人無權置喙，數百名弔唁者不準進入靈堂，數十名趙紫陽的支持者被扣押。悼念儀式上，沒有人致悼辭；新華社發出的簡短報道中，仍然堅稱趙紫陽在1989年犯下“嚴重錯誤”。而他的錯誤就是拒絕使用武力血腥鎮壓1989年的民主運動。華盛頓郵報的社論指出，這是一個孤立、虛弱的極權政權的典型表現，這個政權害怕任何一條極其細微的對社會控制的裂縫都會導致自己的崩潰。從趙紫陽的葬禮可以管窺胡錦濤的團隊如何看待自己：他們仍受到八九民運及當時天安門廣場上的學生、工人要求自由、民主的聲音的威脅，因此不肯為一名拒絕鎮壓民運的黨政領導人舉行一場正規的葬禮。社論指出，在中國已經有成千上萬的人走出國門，有成千上萬的人為外國公司工作，有數百萬網民的今天，中國政府認為他們對一位前總理逝世的新聞實行封鎖仍然是有效的。社論最後說，胡錦濤正在賭博，他認為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在中國推行的斯大林式的極權統治的政治策略在21世紀的中國仍然是可行的。胡錦濤這樣做，他自己是冒了一個“犯有嚴重錯誤”的風險，而這個罪名，是他錯加給趙紫陽身上的。談到所謂趙紫陽所犯的嚴重錯誤，海外中國問題觀察人士張敬昭在媒體上撰文指出，這顯示出中國現領導人悖情乖理，武斷蠻橫。人死了還要踹上一腳，正如西諺中所說的add insult to injury，傷害之外又加侮辱。遍查中共已故各級領導人去世的訃聞和悼詞中，從沒有一人被指犯過哪怕僅僅是小小的“錯誤”，難道他們都是完人？至於新華社不敢觸及的趙紫陽被軟禁15年之久的事實，更是黨紀國法所不容。總部在紐約的中文世界日報記者曾慧燕在報道中援引原人民日報社長鬍績偉的話指出，鄧小平調動幾十萬國防軍，宣佈首都軍事戒嚴，用坦克和機槍鎮壓手無寸鐵的青年是十分錯誤的；趙紫陽主張用民主和法制的和平方法解決問題是正確的，趙紫陽當時沒有錯，是鄧小平錯了。當時反對武裝鎮壓的還有七位將軍，他們是張愛萍、蕭克、葉飛、李聚奎、楊得志、陳再道、宋時輪 ，這七位將軍也強調人民解放軍的槍口不能對著人民群眾。胡績偉指出，退一萬步說，就算趙紫陽有錯，也應當按黨章處理。中共黨章第 39 條規定：黨的紀律處分有五種：警告、嚴重警告、撤銷黨的職務、留黨察看、開除黨籍。黨章沒有軟禁黨員的規定，更沒有無期軟禁的規定。因此，胡績偉指出，當時和以後的黨中央把趙紫陽軟禁了15年，一直到死，這是違反黨章的。這並不符合共產黨起碼的道德準則，是違反人權、違反人性、違反道德的行為。《亞洲週刊》編輯章海陵寫文章說，中國當局悼念趙不忘批趙，實為開歷史倒車，大失民心。章海陵說，在當局的精心安排下，趙紫陽遺體於當天清晨六點運離醫院，避免了類似七六年群眾十里長街送周恩來靈車的場面，但仍有四千多民眾來到八寶山一帶。當局壓制媒體，偌大中國成百上千家的報章，對趙離世作獨立報道的竟然沒有，以至於不少群眾不知道當日趙紫陽出殯。章海陵寫道，最遺憾的是，新華社違背趙紫陽家屬的意願，在新聞稿裡仍留下“在八九年春夏之交的政治風波中犯了嚴重錯誤”的官方評價。這種“防民知情權甚於防川”的落後措施，顯示了當局無自信、無勇氣、無情義，與十六年前趙紫陽主政時媒體的開放胸懷形成巨大反差，突顯中國改革尤其是政治改革的滯後與倒退。加拿大維多利亞大學中國研究與亞太關係講座教授吳國光說，古人云：上者立德，次者立功，再次立言。對於中國的政治制度民主化轉型，趙紫陽三者皆立：1989年以身殉道，是立德；1986年到1989年推動政治改革，是立功──當然，這是未竟之功他關於政治制度變革的持續思考與論述，對於人們理解中國政治制度及其轉型具有深刻的智慧啟迪，是立言。吳國光寫道，因此，中國政治制度變革的旗幟，非趙紫陽莫屬。舉起這面旗幟，推動中國政治制度變革並向著民主制度轉型，這就是後死者不能推卸的責任和使命！吳國光博士曾經是人民日報評論員，在趙紫陽擔任總理、總書記期間曾參與趙紫陽十三大政治報告的起草。談到趙紫陽的葬禮，記者想起了最近在紐約參加的一位在泰國海嘯中喪生的普通華裔女孩子施蕾的葬禮。下面我們就把一個普通的華裔女孩子的葬禮和前中國總理，中共總書記的葬禮作一番比較。施蕾的葬禮是上個月在紐約舉行的。葬禮在紐約的一個大教堂舉行，參加人沒有任何限制。牧師為昇天的靈魂祈禱，教堂裡飄蕩著聖樂。施蕾生前的好朋友，同事紛紛發言，回憶這位陽光一樣燦爛的女孩，痛惜生命的喪失。施蕾的父親和妹妹親自致悼詞。詳盡說明這位出色的女孩子短短一生中所取得的成就。最後在教堂的大螢幕電視上，在感人的音樂中，一幕一幕播放了這位普通女孩子成長的照片。和這位普通華裔女孩子比起來，趙紫陽，這位85歲的老人，前中共總書記和中國總理，就沒有那麼幸運了。趙紫陽逝世後，中央規定只能舉行遺體告別儀式，不能開追悼會。他的生前好友也不能在追悼會上發言追思他的一生。不符合組織要求的花圈也不能送。趙紫陽的兒子和女兒為父親寫的輓聯，因為不符合中央的精神，而不準在遺體告別儀式上懸掛。對比兩個不同的葬禮，突然讓人明白，民主、自由、人權不是抽象的字眼，它具體到不但一個人活著的時候，他的人身自由可以不經法律程式隨意剝奪，即使一個人去世了，來決定是否應該舉行一個追悼會的，不是你的親友，而是一個無所不在的，掌握有黨政軍絕對權力的，一個永遠“偉大光榮正確”的權威。晚年趙紫陽的思想，從極少數獲准看望他的作家出版的一些書籍來看，已經徹底和正統馬列主義決裂。海外專家認為家屬決定把趙紫陽的骨灰帶回家，沒有放到八寶山第一室，第二室，也是趙家後代有勇氣有骨氣的表現。是非自有公論。趙紫陽反對開槍鎮壓學生，主張和學生對話，是不是嚴重錯誤，不是新華社一條通稿可以定的。中國人死了，喜歡說樹碑立傳。趙紫陽的骨灰，雖然沒有放在八寶山，但是，趙紫陽的豐碑，立在中國人的心裡。這是人心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