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一人之下》纳森岛篇？
何为神？何以自由？ “阴阳不测之谓神”，神是不可知的他者。不一定是佛祖上帝，可以是纳森岛上传承千年的神树，可以是鹅山上从嘴里拿出桌案的狐狸小生，可以是不知道明天是否降温的混沌大气，可以是不知道能否过审给多少流量的B站审查，可以是不知道心里咋想的男女朋友。 面对可知的他者，我们的意识“定乎内外之分”，自我意识从他者中看到自己。我们的理性贯彻逻辑，我们的道德指挥行为。 前者像欧洲的翡翠学会，与美国的贝希摩斯，用启蒙理性解读神秘，探求异能，这是人类的进步，也可能走向法国革命、纳森之战的暴力。后者就像这一话的佛剑和望月悟，佛剑不杀人，有道德，但没有体现与神佛未知的关联。佛剑之佛更多是对魔刀之魔的道德匡正。 但生活之有趣就在于如何面对未知，如何与未知“相互承认”，创造艺术般的主客统一，走向自由。这也是黑格尔在启蒙理性基础上构造的浪漫主义宗教精神。这种主客统一通过主体对客体，人对神的形象建构体现出来。这是宗教语境中人对神的意识，对人神关系的自我意识，我想也可以是生活中人与物、组织和其他人关系的状态。而这种“神像”艺术不断发展，在宗教精神的不同阶段体现为不同的艺术形式。 一人之下的纳森岛篇也用了不同的艺术形式展现了不同角色，不同阶段的精神。阮丰战曲彤组最早提出了自我与他者的问题，为全篇张本，玲珑血战时“谁要自杀”隔空回应。而纳森之战的主线里九卫的能力和属性一个个展开，就像纳森篇神像大树的枝干，体现了从自我到他者，从人到神的一个个阶段；纳森王和四国的对峙除了中国方是观察者外，构筑了宗教与理性、道德的对峙。纳森岛的乐园、集市和圣城似乎是心理学本我，自我和超我的映射。倒吊对贝斯迪亚的引导一方面引出贝斯迪亚的天堂之路，另一方面早在纳森王求援时已经得到了她“彷徨”的评价。 下面我将以黑格尔宗教精神发展的宗教十个阶段诠释纳森岛篇的神像建构，看米二老师如何用瑰丽的想象，异域的文化图像，诠释与中国精神修行共通的逍遥之路。后面我们可以看到，这种在他者中看到自我，再找到自我的方法正是这条曲折上升的道路最令人瞩目的要素之一。 神像是人在走向神的过程中对神的描绘，所以神像的发展也有“人化”的过程，从自然形象到人为的艺术。 自然的神像包括光明、植物和动物、工匠三个阶段。 光明是人对神最早的印象之一。光明的反面是邪秽。纳森篇体现在纳森卫阿方索圣光和龙虎山金光咒。 在光明之前，人们面对生命最直接的他者：黑暗和死亡。对黑暗和死亡的认识从一般的盲目的，到关注具体死亡的个体。就像赵归真为修习野茅山而杀人，肖自在感念具体的人的死亡，萌发了宗教的精神。但二者都有点“阴间”，而纳森卫阿方索则年少“阳光”。 光明的崇拜从“生命之光”走向伦理的萌芽。 光明之神在各种宗教中有着遥远的开始。佛教“阿弥陀佛”是梵语无量光佛的直接音译，基督教艺术继承了罗马异教的圣光，波斯的拜火教曾是世界最大的宗教之一，中国现在也留有祭祀太阳的日坛。 光明出现早，就像阿方索是纳森卫中比较小的。 光明的崇拜也相对抽象。人们需要形式来走向神，走向未知，发展自己。 植物和动物就是进一步发展的宗教神像。神树和神兽活跃在远古的祭祀和图腾中。 纳森岛植物神像非神树莫属 植物代表了一种自在的存在。神树就在那里，不来也不去。就像早期的阮丰和现在的巴伦。“吃”，摄入天地灵气，修炼自我身体。 但自在发展到极点就变成了自为，为生存与其他人战斗。而“吃人”就是最极端的生存之战。这时植物变成了动物，张牙舞爪。 纳森较少真正的动物描写，但不少动物化的异人。 初到纳森的贝斯迪亚也屡屡被称为“野兽”，唯我独尊，在乐园称霸一方。 但这样虎啸山林就自由了吗？ 贝斯迪亚看似自由，却也需要朋友，所以倒吊才有机可乘，摸清他，最后战胜他，甚至调教他。同样极端地追求自我，像破了戒的阮丰，苟活孤岛，总说别人“活腻了”，实际活腻了的是他。 这一阶段的神像是建筑，就像埃及金字塔，人们把崇敬的心凝练成石头的诗，在苦行中放下动物性的自我，拾级而上，把一切交给他者。 纳森岛神树设定是罗马帝国时期搬来的，漫画没有类似埃及的建筑，但纳森卫加西亚的炼金术与之相关。炼金术的英文为“alchemy”，被认为源于阿拉伯短语“al-kimia”，意思是指埃及人制作石头或者长生不老药的制备方法。加西亚的异能，身体炼成是炼金术的禁术。他本人来自阿根廷，名为马塞洛·加西亚，号称“贵金属”。炼金术用符号代表金属，追求用贱金属练出贵金属。炼金术的最终成果“哲人石”被认为可以点石成金，并使人获得长生。整体而言，炼金术的思维是象征主义的。就像中国的《周易参同契》，追求炼丹，常用隐喻。 漫画里加西亚可以将身体融入金属，漫画里与欧洲翡翠学会派来的炼金术魔头怀特战得昏天黑地。 但他真正的失败是面对美国贝希摩斯的科技，声波武器让他无法融入金属。 一方面，振动是炼金术的基本课题；黑化阶段的分解是炼金术的初级阶段，象征不纯洁。加西亚因为振动而被分离则是科学对宗教炼金术本质的嘲讽。 另一方面，主体无法融入他者，也是工匠阶段神像的根本问题。一如反叛神树的费尔南多 纳森岛把自己交给他者的人很多，开篇“放弃自己”的曲彤组， 自信满满的神民 但过于轻易地投入可能也意味着过于野蛮的跳出。 当现实沉重地打击，贝希摩斯开始不顾一切地进攻，纳森卫开始一个个死去，费尔南多开始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无力感让自我与他者的区别无比巨大 而从“神民”到“叛徒”的转换也许就是一念之间 或许“神民-叛徒”本身就是具有二象性的。当他把所有自我的定义权力，思考能力交出去，没有自我“质量”的人转向自然是无比突然的。当情景变化，被“观测”时，轻易地会转变效忠和信仰。就像曲彤如果编码让那些亡命徒信仰谁，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为谁死。 而贝斯迪亚能超越这一阶段，是历经华金纳的天堂幻境，确认了自我，归属于神树与王的座下。他在社群中，伦理中重塑了自我，就像他的异能，葬湖死神获得了身躯一样。这时，神像从建筑走向人像的形态，从象征阶段走向了古典阶段。 神像阶段的艺术以古希腊的雕塑为代表，在纳森的神像形象首推贝斯迪亚完全体的葬神死湖。 它曾是身体被死湖吞噬的怨神，一颗逡巡千年的头。 现在他成了完整的人形。就像埃及的半兽半人神演变成了古希腊的人形神。 这也是贝斯迪亚兽性的内心获得安宁，成长的象征。但精神上的贝斯迪亚不止于神像阶段，他把自己的生命活成了神。 此外，阮丰有大肚弥勒佛的形象却狠辣至极，陷于暴力，不能自在；冯宝宝在华金纳的地狱中心思清静，念头化两行泪，如同慈悲观音，她却还是无心无口无表情。 而神像之外，古希腊的建筑也有其神韵。 神殿里的孩子们，纳森卫的预备军，其精神处于神像这一阶段。卫就是他们的神像。他们向着成为卫前进，在社群中找到自己。 但神像总归人为，不是神，造神像的人要开始缩小自己，出让主体性，才能让神像发光，获得生命力。就像藏传佛教的佛像有一定之规，保证造像者只是神谕的传达者。这时最适合的体裁是语言，是赞美诗。 相似地，还有古莲娜符文的力量和倒吊的重石之舌。 在这一阶段的精神体现最明显的是倒吊。 他为了追求完备的主观，选择超越一切客观限制。 但倒吊面对纳森王仍不免“彷徨”，就像王问他的，语言本身是否客观约束呢？ 而推崇语言，研习神圣经典的人永远和神圣隔了一层经典。 进一步，崇拜与牺牲则是神人真正交流的典范。 纳森王在纳森卫受击弱势时献身神树，正代表了牺牲和崇拜的仪式。 这里的伊莲娜二叔提到原型是“圣娼”。德国民俗教授汉斯巴尔认为朝圣者与圣娼交合时，她们成了神的化身，使人愉悦，代表了人与神的配合。 但崇拜是一时的，更高一层的艺术是把生命活成神。 古希腊的运动员在运动会获得胜利，可以造像列于神殿。他们在运动中活出了神的精神。纳森篇的纳森卫安东尼就像以为古希腊冠军，在田径运动中展现天神之力。 但精神上他仍无我地拜倒在神树下，真正活出精神的是完全体的贝斯迪亚。 这种融合超过了纳森王自我牺牲的人神沟通，更为强力，长久。所以他不需要纳森王赐予力量。 他因虔诚而逍遥。 史诗的叙事超越了与神合一的个人。 史诗的形态像视死如归的纳森岛民。他们与神合一，认为走在神道上，却忽视了自身的独立。 悲剧的样态最好地体现在贝希摩斯士兵见到安东尼后想象的拉奥孔神像上。 拉奥孔雕像是希腊雕塑的集大成之作，希腊化时期的典范。它有着古典时期的悲剧性和希腊化时期优美的蛇形动线（Serpentine）。一方面，雕塑描绘拉奥孔作为特洛伊祭司怀疑雅典人的木马，扔长矛阻止它进特洛伊城，使希腊神明波塞冬或雅典娜不满，唤来巨蟒绞杀他一家的故事。拉奥孔父子三人，像歌德所言，其雕塑体现着恐惧，痛苦和绝望，同时像温克尔曼所言，他们面目克制，体现了理性的崇高之美；另一方面，三者身体扭曲，线条张扬，像凝固的闪电，体现了人性的装饰优美。 拉奥孔的悲剧是人面对神的悲剧。在纳森岛上，整个纳森之战就是纳森岛面对未知的贝希摩斯的悲剧。尽力抵抗，却终将失败。具体到贝斯迪亚，他面对贝希摩斯大军最为强大，但施展开来时总归肉体凡胎，很可能会被因无力感变态的费尔南多背刺而失败。英雄宿命般的失败正是悲剧的情节。 悲剧意味着人和神的分离与对立，而喜剧则是人重新确认命运。人在和神的谈判中走向了一种荒诞的幽默感。这种带泪的喜剧，一如纳森王在纳森开篇的笑脸：我是“王”，是个笑话，咬我啊。 但人对神的造像不止于此，在喜剧，人和神达成了短暂的和解，人承认了神和自我命运，通过承认重获自我，但就像巴伦被王邪师消化，又能“复活”，在人神的沟通中，不变的或许只有变化。 而一人之下的纳森岛篇，也会因为对何为神，何以自由的根本问题，对人到神道路上九卫等多样的人物，上述十种艺术形式的精彩描绘而获得长久的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