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为什么觉得「好吃」，是真的味道好吗？
真正的根子在于匮乏。 因为匮乏，所以渴望、珍惜，所以当满足到来时会格外的幸福。 记得有一次下班骑车回家，路上突然闻到一股熟悉又遥远的味道——煎鱼的香味。 那就是年味。 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我竟然骑车绕着那小区转，就只为追寻那熟悉的香气。 因为在小时候，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鱼。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在父母眼里已经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因为不用挨饿了。 但是物质其实依然非常匮乏。 譬如白糖，一年大概也只有一斤，然后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 在我的记忆里，我姐姐，我的堂弟，我的表弟，都在我家柜子里偷吃过白糖。 吃得满脸都挂满了白糖而不自知，被大人逮个正着，哭笑不得。 譬如猪油，舍不得用板油来熬，而是用一些淋巴结的肉来熬，即便是这种油，也是一年没多少。 因为九十年代上初中时，我还有印象，每天回家能吃两大碗白米饭，就着两碗没有油的咸菜：其中一碗是腌白菜，另一碗是腌雪里蕻。 如果能够在咸菜里放点油，那就是无上美味了。 我记得小时候在奶奶家吃饭，奶奶心疼我，给我炒鸡蛋吃。 但是没有油，就干锅炒，有点黑乎乎的，带着一股焦味，有着特别的香味，令我怀念至今。 这里有着对奶奶的思念，也有对儿时记忆的留恋。 九十年代，偶尔有人挑着担子到村里来卖类似于秋刀鱼的那种鱼，比秋刀鱼更肥更圆，以当年的保鲜能力，其实都已经快烂了，剖洗的时候鱼刺都出来了。 但是这种鱼对于那个年代来讲简直是无上美味了。因为这种鱼能煎出油来。 当地叫油桶鱼。后来查了查，应该叫青占。 吃肉，平时就更不用想了，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杀猪，所以叫杀年猪。 过年杀猪，是儿时村落里的盛事。 小时候天气更冷，每当杀猪的日子，都是雪后天晴，茅草屋的屋檐上挂满了冰锥和冰柱，闪着寒气逼人的冷冽的光，很美。 我亲戚是杀猪佬，一把李逵才用的大板斧，还有若干把大小各异的尖刀，看着很吓人。 狗见了杀猪佬都是狂吠，大人们说，离远点，此人有杀气。 杀猪的场面，大人一般不让太小的孩子去看，但是我们都会偷偷溜去看。 几个男人才能揪住一头猪，抓耳朵的，拎腿的，揪尾巴的，把猪按在凳子上，猪真的发出了杀猪般的叫声，凄厉得很。 在凳子下放一脸盆，杀猪佬一刀从脖子里捅进去，血就咕咕流到盆里。 猪叫声会随着血的流逝而变得低沉，乃至呜咽无声。 然后就是一个大木桶，倒满热水，把猪扔进去去毛。 再劈成两版，挂在梯子上。 案板铺开，就开始卖肉了。 家家户户掏出皱皱巴巴的人民币去买几斤过年的肉。 猪血和下水，就成为主家招待杀猪佬和帮忙的亲友的主菜，这也算杀猪佬的一点福利。 临走前，把猪尾巴穿到猪鼻孔里带走，这猪头猪尾就是杀猪的工钱。 孩子们看热闹散了，就去放鞭炮，开心得不得了。 鞭炮都是论个买的，每一个都极为珍贵，所以要变着各种花样玩，才算物尽其用。 放沙堆里，放土里，放石头下，放罐子里，甚至扔水里，看谁炸起的水花大，这个极为考验你的胆量和判断力，因为扔早了就被水弄灭了，扔晚了可能炸你手里了。 调皮的孩子甚至趁人不备扔粪缸里，炸人家一屁股粪水。 那个年代的粪缸是一字排开的，上面没有任何建筑物，男女老少都是坐或站在缸沿上拉的，所以才会有余华笔下的粪缸淹死人的情节。 我记得我小姑结婚第一年，过年的时候，我小姑父花了两块钱给我买了一挂鞭炮，简直是奢侈到了极点，让我在小朋友群里耀武扬威了好半天。 须知那是一个四分钱一根棒冰、两分钱一根油条的年代，两块钱无疑是巨款。 …… 除了肉，过年是必须有鱼的，年年有余嘛。 那个时候，鱼是村里分的。 因为我们村有水库，过年的时候，就开始捕捞，然后家家户户分鱼，不多，大概三五条。 父亲拿回来就剖洗干净，挂起来，等亲戚来了再下锅。 小时候其实很少吃鱼，因为大人总是讲他们小时候的故事： 家里过年就一条鱼，谁也不会去动，每次客人来了，就端上来放中央摆样子。 客人们也都知道这条鱼就是这家人的门面，所以不会去动这条鱼。 因为鱼动了一筷子就不好看了，必须保持原样。 其他肉类如红烧肉，也是如此，一般很少有人去动，因为可能这碗肉是这家唯一的肉菜。只是肉没有鱼严格，毕竟形状上要求不高，你偷吃一块，不容易看出来。 …… 年夜饭好吃，是因为除了年夜饭，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好吃的。 极度且长期的匮乏，获得短暂且丰富的满足，幸福感自然会爆棚。 所以在我记忆里，最幸福的年夜饭并不是八十年代吃的，而是九十年代后期。 朱镕基总理进行国企改革后，那几年突然商品丰富起来了，大家也有点钱了，过年的时候，年夜饭变得真正丰盛了，且可以肆无忌惮地放开吃了。 即便如此，遇到保守一点的亲戚，你大吃大喝也会被指责很久。 家乡有一道美食，以前只有年夜饭里能吃到，那就是豆腐皮卷。 豆腐皮本身都很珍贵，以前都是坐月子时才舍得买两斤。 豆腐皮卷肉末、荸荠等馅儿，那自然是极奢华的。 后来终于能放开吃了。 有一年年夜饭请了一家有点古板的亲戚来做客。 我妈知道我爱吃，就把豆腐皮卷放我跟前，我就多吃了两截豆腐皮卷。 这事被人家在各亲戚间念叨了很久，从此，我爱吃豆腐皮卷，算是出名了。 其实那个时候，已经可以放开吃了。母亲知道我爱吃这道菜，只要我放假回家，她都会做给我吃。 …… 如今，母亲不在了。 平时大鱼大肉都吃得不想吃了，吃年夜饭其实也完全是走个形式。 再也不复往日的欣喜。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母亲还在，一家人一起其乐融融吃着简陋的年夜饭，土房外寒雨霏霏，但草堂前暖意洋洋…… 原来，年夜饭里，不仅有美食，更有家的温暖和儿时的记忆。  ps：今天在村里买到了小时候的油条，已经从两分钱一根，变成一块五一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