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你都读了哪些值得推荐的小说？
先说明一下，结尾会有我认为值得推荐的小说列表，不想看中间的分析部分可以直接跳到结尾去看列表。  根据我的豆瓣读书记录显示，2022年，除了学术上必须要读的专业书籍（三分之二是英文的，三分之一是其他语言的，就没记豆瓣了），到目前为止，我“读”（包括听）了160本“闲书”，其中大部分是严肃文学，小部分是像麦加《人生海海》那种半严肃半畅销文学。如果要我推荐的话，我可以按照时间顺序和作家来推荐，因为我会在一段时间内集中读或者听某位作家的作品。  年初的时候，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沉迷村上春树（我好像每隔几年都会沉迷村上一段时间），读了他的《弃猫》、《刺杀其实团长》、《奇鸟行状录》、《舞！舞！舞》、《且听风吟》、《寻羊冒险记》和《1973年的弹子球》这七本书，本来还想读他的《挪威的森林》的，但后来注意力完全被刘慈欣吸引了，就没有继续读村上，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汗颜。在这些书里，我对村上早期的作品不太感冒，只喜欢他后期写的长篇，比如《弃猫》、《刺杀其实团长》、《奇鸟行状录》、《舞！舞！舞》，还有之前读过的《1Q84》、《海边的卡夫卡》和《斯普特尼克恋人》。村上小说的特点之一是通过极其复杂的意向和意向之间的关系去揭示某种社会或者历史一般现实或者情绪。但一般而言，他反对的是以各种形态存在的恶，比如战争，比如杀戮，比如暴力等等，所以，一般而言，在他的小说里，总有一个象征着“恶”的人或者物，而主人公的故事则是围绕着“恶”的象征物展开的。比如《1Q84》就是反对暴力的，里面青豆刺杀的大boss就是暴力的象征，比如《奇鸟形状录》既反对日本战争时的恶——比如那个给失业律师讲的故事里的那位剥皮人——也反对战后日本资本和政治上的恶——失业律师妻子的哥哥就是这种恶的象征，他对女巫加纳马耳他妹妹的侵犯其实就是恶对人灵魂的入侵。而《刺杀骑士团长》也是对战争杀戮之反对，只不过村上写得方式太过象征化且意向及意向之间的关系又太过复杂，不太适合做文学短评和以作家为核心的文学评论，有机会我把他那几部作品好好写一写。  读了七部村上的作品之后，我有点读顶了，打算换换口味，正好知乎上有人给我推荐《三体》，我就索性把大刘的《三体》三部曲、《球状闪电》和《超新星纪元》一口气给读了。不得不说，大刘的想象力确实深不可测，几部长篇小说里对宇宙的种种设定绝对值得读者以看待宗教里的先知一般的虔诚看待他。虽然我称不上是科幻迷，但也能看出来，大刘的作品之所以能够如此震撼人心，是因为他通过“三体人入侵”这样一个事实改变了我们已经熟悉的现实世界的种种规则，又在这巨大的改变当中、保留了不变的人性。而世界规则的改变则再一次去测试人性，让我们以为不变的价值观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比如，善良是一个很好的品质，但在三体入侵和黑森打击的双重夹击下，程心的善良可以说毁掉了整个太阳系。而科幻小说的魅力之一就是在通过酷炫科技改变考验人性的环境为读者提供一种审视生活的新视角，尽管这种视角又时候会让人感到战栗。而无论是新视角还是让人感到战栗方面，刘慈欣都做到了，以至于我后来（其实也就是最近）又读了他的中篇《赡养上帝》、《赡养人类》、《带上她的眼》、《乡村教师》、《中国太阳》、《白垩纪往事》、《朝闻道》、《地球大炮》等，当然，还有他的《太原之恋》，把我看得想去当盲流儿。但无论刘慈欣是在《三体》中严肃地讨论当人类面临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救援的危机的清醒，还是在《太原之恋》中以调侃的语气讲述盲流儿生活与太原灾难，亦或是他的那些中篇，其实都体现了他对现实对人性的关怀——就算环境变了，人性依旧没有变，依旧是有着种种优缺点、杂糅着黑暗与光明的某种光溜溜的猿类——按照近期比较流行的说法，某种五亿年前的鱼类。  今年除了读刘慈欣的中长篇小说之外，我还读了丹尼尔·凯斯的《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这本没有刘慈欣小说那么硬的软科幻，讲的是一个天生就有智力缺陷的人如何通过人类高科技在短时间内变成天才然后又变回智力缺陷人士的故事。整个故事是以这位叫查理的中年男性所写的进步日记为形式，让读者通过读查理的“进步日记”去观察他智力和心理上的变化，中间夹杂了查理悲惨的人生经历，读起来让人泪目。  而无论是刘慈欣的《三体》还是丹尼尔·凯斯的《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其实都是用尖端科技在小说中创设一种比较独特、在现实生活中不太容易出现的场景，这种场景提供了一种看待问题的崭新视角，然后通过这种视角去表现人性的某一在平时情况下不太容易被看出来的情感。比如《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谁能先笨后聪明再笨呢？而先笨后聪明是一种怎样的狂喜？但先聪明后又笨又是一种怎样的失望？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啊！这其实是我认为的科幻小说的用处甚至魅力所在，但无论如何，科幻小说都不是只给小孩子看的、简单的儿童文学，而是在科技的视角下、对深邃的人文主义精神的关怀和展现。嗯……其实我还读了阿瑟·克拉克的《太空漫游2001》，不是很喜欢，就不推荐了。  中国文学方面，我先是读苏童，后又读莫言，读莫言中间，又读了几本刘震云，然后因为要参加知乎的文学类直播讨论，又把张爱玲翻出来读了几本，之后几位作家读顶了，又去读了余华的《第七天》，现在又回到莫言了，打算在喜马拉雅上听完他的《食草家族》和《酒国》，再换个作家——是谁暂时还没想好。  按照时间顺序，先说苏童。苏童长得挺帅的——这是这位作家给我留下的最深印象。今年我读了他的《妻妾成群》和《黄雀记》，时隔几个月，再想起来，感觉没什么印象了。只是觉得这位作家小说里有一种合理化性侵行为的倾向，当时听的时候就觉得很不爽，后来听完了也就觉得那么回事儿了，在风格鲜明方面，那是远不能和莫言、余华以及刘震云相比的。苏童就不推荐了，虽然他长得帅还是我北师大的校友。  至于莫言，今年我把他现在的《莫言的奇奇怪怪故事集》以及过去的《丰乳肥臀》、《蛙》、《生死疲劳》、《天堂蒜薹之歌》、《红树林》、《红高粱家族》、《四十一炮》、《檀香刑》、《十三步》、《食草家族》又翻出来读了一遍，觉得还是他写得好，每部作品我都很喜欢。虽然莫言是一位比较受争议的作家，但在我看来，他受争议的点无非是其作品中对人的原始大欲近乎不加节制的描写。他写人死而复生，写母亲的借精生子，写儿子的恋乳癖，写高粱地里的混天大欲，写肉孩儿的饕餮食欲，写官员们的权欲色欲，而且还不加节制地写屎尿屁——比如《檀香刑》里就有吃屎的情节，《食草家族》里就有拉屎的情节。讨厌莫言的人觉得他用食欲性欲恋乳癖、拉屎撒尿搞事情去抹黑祖国，迎合西方对东方的“西方中心主义式的凝视”，让人读了既恶心又羞愧。  怎么说呢？我认为做事情和做事情传达出来的感觉有时候可以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屎尿屁未必就脏，男女云雨未必就淫，写我们这片土地上的生死大欲未必就是抹黑祖国。不知道大家看没看过一部叫Damage（中文译名是《烈火情人》）的电影，Jeremy Irons和朱丽叶·比诺什（原谅我不会拼她的法语名）主演，讲的是父亲爱上了儿子的未婚妻、俩人在一起轰轰烈烈地行云雨之事，之后被儿子发现、酿成惨剧的故事。这部电影，两位影帝影后你能想象到的、身体上能露的全都露了，还有王小波笔下“坏一坏”的那种事情的发生，应该是少儿不宜。但作为成年人的我，至少从头到尾看过三遍，每次看都觉得，虽然在这部电影里，二位虽然搞过三四次，而且每次的姿势都不一样，但真的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淫”，反而每次都能传达出完全超越“淫”的某种情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第一次应该是二者在气场上的较量，动作充满对抗感和不协调性；第二次在巴黎应该是绝望——就是当父亲知道儿子和未婚妻睡在一起、自己不得不在近处面对这一让他心里难受得近乎感受到生理疼痛的现实时的绝望；第三次是俩人决定分开（？），但身体上已经适应了彼此，所以体现出一种舒缓与和谐，直到被儿子撞破、儿子直接从四楼楼梯栏杆上摔到一楼摔死打破。但无论哪次，真的一点点“淫”或者“撩拨”观众都感受不到，从头至尾其实表现的其实就是人对自己的毁灭欲。  而莫言的小说其实和这部电影呈现给观众的直观感受很相似，就是他虽然写云雨写欲望写屎尿屁，但这些在他文学作品中呈现出来的情绪，却完全不是淫荡或者下流的。恰恰相反，我觉得莫言写的这些遭人诟病反对的东西，其实是对宏大叙事的解构，是一种非常现代又非常深刻的写作方式。通过写欲，他解构了那些宏大的、崇高的、宛若九天神佛般不怒自威的选题，把来自旧时代的神佛拉下神坛、打得稀巴烂，指着他们和读者们说，瞧，这年头儿哪还有什么神，他们和地上的泥土一样，和我们的屎尿屁一样。当你看了这些？你有什么感觉？我们的时代其实其实早就是这样没有了中心本质宏大崇高，谁不是过一天算一天地得过且过呢？  其实莫言小说表现的就是这种感觉，所以他讨论官员的情妇对历史有多少影响（《十三步》），圣洁的母亲和人尽可夫的娼妇混为一谈（《丰乳肥臀》——我猜这是很多男性读者所不能接受的），抗日英雄要抢人家媳妇还把丈夫给杀了（《红高粱家族》），不再伟大的英雄像耶稣基督一样被定在十字架上，仿佛为了国家为了人民，其实换来了什么？檀香刑。无论莫言的小说怎样结构，他展现的其实都是解构，只不过他解构的方式是性欲爱欲食欲贪欲倾诉欲，但他写屎尿屁的方式却比贾浅浅高明多了。  说完了莫言，我们来说说余华。余华去年我读的比较多，今年我只读了他的《第七天》。这本书虽然很感人，但在我看来，和他的《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在细雨中呼喊》、《兄弟》甚至是感觉他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文城》相比，都显得有点陈旧。除了开篇的那个人死了、还有人催他缴水电费并通知他去火化还有点意思以外，其他的情节就是在强行煽情，充满男凝，非常陈旧。比如什么女孩死了都想着要结婚、认为举行婚礼就是最幸福快乐的一天啊，比如主人公老婆因为钱抛弃了他和美国博士跑了啊，比如火车上生孩子然后孩子掉坑儿里了啊——嗯，不得不说，这是我小时候的“十大恐惧之一”，每次做绿皮火车从沈阳回大兴安岭避暑过年时，我都不敢一个人上火车上的厕所，怕掉下去我爹妈找不着我了，虽然那会儿我都七八岁了、不可能掉下去。我刚查了一下，《第七天》是2013年写的，按理说也不算太早，但无论是表现的情感还是艺术手法都和余华自己以前的小说差很多。我不能说作家加油，但我可以表示我的失望。  余华说完了，我们说说今年我新发现的宝藏作家刘震云。今年我读了他的《一句顶一万句》、《我叫刘跃进》、《一日三秋》、《故乡天下黄花》、《我不是潘金莲》、《一地鸡毛》、《单位》和《塔铺》，很惊讶自己以前怎么完美地错过了他。刘震云小说的特点是写小人物的日常事，在他的小说里，我们很难发现那些天生不凡的主人公和充满戏剧冲突的情节，好像在他的小说里，没有主角，谁都是配角，他的小说就是几个配角在一起、讲一个好像你我他都会遇到的平淡故事。故事每个分支都很平淡，但刘作家就善于把每个平淡的分支联系在一起，组成一条长长的故事链，然后通过“长长”展现苍狗白云、时光流逝、人事变迁、物是人非。如果非要给他的小说想个关键词的话，我倒认为用形容诗歌的“隽永”比较贴切，他的小说是小人物的隽永，是平淡甚至琐碎得令人懊丧的生活的隽永。如果说再找一个，我不能免俗地要给他安一个“感人”，尤其是他的自传体短篇小说《塔铺》，讲的是一群上山下乡当兵退伍的知青们在塔铺这个地方一起准备高考的故事，非常感人。在小说的末尾，他讲到了他在当时和他半朦胧半暧昧的女同学的鼓励下，高考考得特别好，我就很好奇他高考考得有多好，结果上网一搜，嚯，刘作家是1978年河南省高考状元。河南诶，高考大省诶，东北孩子一想“河南”这俩字儿就瑟瑟发抖，我高考那年河南考生是辽宁的5倍还多。所以《塔铺》非常感人，结合刘震云后来高考状元的身份再读，更加感人。虽然吧，我觉得刘震云后期为了小说的影视化改编、增加了很多刻意的戏剧性冲突，比如《我叫刘跃进》里民工食堂做饭的刘跃进和身价数十亿的京城地产大亨严格相识就有点……嗯，不那么“隽永”了，但这并不影响刘震云是一位宝藏作家，今后他的作品我也会持续关注的。  至于张爱玲，其实没啥可说的了，因为我要参加知乎关于张爱玲的直播，所以在直播前又翻出来看了看，读了读。张爱玲的小说虽然这里不多说，但我要推荐的是一本分析张爱玲的小说的通史类人文读物，叫《许子东细读张爱玲》，里面对张爱玲生平、不同时期小说创作的特点以及学术界对她的评价都有很详细的探讨，可读性非常强，是通史类写作和学术写作结合的典范之作。我本人也得和许老师学学怎样把我自己比较了解的学术领域写得除了我导师和我之外别人也能看懂的方法——其实，对于专业的人文学者来说，写难了容易，反倒是写简单了难。  除此之外，我也想大体上讲一讲文学经典应该怎样读的问题。光读作品没有错，如果你能看得下去的话，但如果想在读完之后对作品有更深刻的了解和印象，我认为还是要读一些对作品的解读类文章，比如《许子东细读张爱玲》这类的，一是系统性的讲解可以有效地指导你的阅读，二是……你和别人谈起某位作家时，不也可以谈的时间长一点嘛（记住要做好引文，说不是自己的观点，不要抄袭不要抄袭不要抄袭）。第三，你看别人，尤其是专业的人文学者对作家的分析，自己学到一套方法，再换个作家看，方法是一样的，这样才能得到“你自己的观点”。  至于外国小说，今年除了一些科幻作品和村上春树，我没有读到特别好的，但我读了以前不知道为啥从来没读过的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读完之后，我忽然想明白了关于“文艺”的话题，就是你该如何去界定“文艺”？但这里就不多说了，我打算写一篇文章好好讲讲这个问题，文章就叫《有一种文艺叫米兰·昆德拉》，敬请期待。  以下就是我今年读得比较好的小说，当然还有一些一般甚至不好的，就不多说了。希望在今年结束之前，我再遇到一些像刘震云那类的宝藏作家，也希望到年底时，这份名单能够更加丰富一些。希望这个回答对你们选书有点帮助。  村上春树 《弃猫》 《刺杀其实团长》 《奇鸟行状录》 《舞！舞！舞》 《1Q84》 《海边的卡夫卡》 《斯普特尼克恋人》  刘慈欣 《三体》 《三体II》 《三体III》 《赡养上帝》 《赡养人类》 《带上她的眼》 《乡村教师》 《中国太阳》 《白垩纪往事》 《朝闻道》 《地球大炮》 《太原之恋》  丹尼尔·凯斯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莫言 《莫言的奇奇怪怪故事集》 《丰乳肥臀》 《蛙》 《生死疲劳》 《天堂蒜薹之歌》 《红树林》 《红高粱家族》 《四十一炮》 《檀香刑》 《十三步》 《食草家族》  刘震云 《一句顶一万句》 《故乡天下黄花》 《一地鸡毛》 《单位》 《塔铺》 《我叫刘跃进》  张爱玲 《许子东细读张爱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