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情是你留学之后才知道的？
我，一个985本科毕业生，在美国Top30的一所高校读心理学硕士。 去留学之前，我以为自己会结实风趣幽默的美国同学，遇到可以结伴玩耍的中国朋友，天天都有丰富的校园活动，毕业之后留在美国工作一年，再拿着丰富的海外学习工作履历回国工作。 等真正来到美国，才发现事实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风趣幽默的美国同学并不和中国人玩，学校没有给硕士办的集体活动，在美国找工作更是致郁又艰难。 两年的留学生活让我慢慢意识到，在物价超高的美国一线城市读文科专业的研究生，这是个高投入低回报的投资。投入的不仅是钱，还有情绪和心态。 在美国，最糟心的事情就是，每次别人问我How are you? 我都要勉强笑着说Very good。 如果能回到两年前，我不会改变出国留学的决定，但是我一定会给自己一巴掌，让当初的自己好好想想，留学的好处究竟值不值得经受这么多折磨痛苦。 我周围有好多工科生从大一就开始积攒高大上的履历，不管上什么课，书包里总会带着托福和GRE的单词书。他们留学是因为国外科研环境好，工资高。 一份留学机构和某门户网站联合发布的2017年-2018年的留学生数据显示，在受调查者中，学生们出国留学的目的有开阔视野，历练自己，获得学术成就，增加就业竞争力等等。大家都是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和前途[1]。 大三那年，我和爹妈说我想转专业学心理学，我爹妈就狠狠心先拿了一笔钱让我找留学中介。 中介都会先邀请你去听他们培训机制，让家长对把孩子交到他们手里感到放心。 中介当时找了10个我可以申请的学校，几乎都在纽约、波士顿、洛杉矶、芝加哥这样的大城市。 他们说，大城市工作机会多，人脉也多，很多学校和大型机构有合作，实习很好找。去这些学校总比呆在连星巴克都找不到的美国大农村强。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开始了在美国的留学。 开学的第一周，虽然我也没指望学校能像国内的高校一样拉个写着“欢迎新学生”的横幅，但是我也没想到处境会这么凄凉。 开学第一天有一个国际生欢迎会，学生们在大礼堂里听了两个小时学校的介绍就结束了。开学第二天有系里的欢迎会，同学和老师们自我介绍，差不多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我研究生阶段的学校集体活动就浓缩在这三个小时里了。 学校给不了太多关怀。但有人能和同学成为好朋友，有人在学校的中国人组织里找到存在感，还有人能在校外找到自己的朋友圈，再不济也能和一起来留学的朋友互相取暖。 但是这些一个都没轮到我。 我们学校的中国人本来就不多，而且我根本找不到融入中国人的圈子的机会。 在美国两年，我只交到一个朋友，还是在学校健身房认识的，我经常在公寓里闷的不行了才腆着脸问她想不想周末一起吃饭。 你是不是经常在朋友圈里看见留学的朋友们一到周末就成群结队去吃大餐，在美美的餐厅里拍美美的食物和自己？或者聚在某个朋友的公寓里一起做饭，觥筹交错？ 你可能也看到欧阳娜娜在Vlog里记录自己的留学生活，去网红餐厅吃brunch，为了减肥去日式餐厅吃刺身。 我也经常看到，但是我享受不到这种生活。 为了不那么孤单，我每天都去学校的健身房，从七点待到九点； 我经常走半个小时去附近的超市就为了买一盒鸡蛋； 我经常一闲下来就做菜做面点，因为一边放着国内的综艺节目，一边洗菜做菜才让我感觉不那么孤独。 我朋友圈里晒着去健身房的照片，夕阳西下的夜景，和自己做的饭菜点心，很多情况下，这些只是为了让爸妈和朋友觉得我过得很好。 其实出来留学的人都心知肚明，社交网络上再怎么风光，也不是现实里的样子。只是没有人戳破而已。 一年前，我的情绪非常差，经常在屋里看着看着书就痛哭起来。边哭埋怨自己没出息，找不到实习，赚不到钱，不如同龄人，不如同学，甚至怀疑自己有抑郁症。 但我学的是心理疾病诊断，我明确知道症状和程度达不到诊断标准。就算去学校心理咨询，也要排队等好久才能分到一个心理咨询师。 我的状况并不是少数。耶鲁大学一份研究显示，在130个受调查的中国大陆留学生中，45%有抑郁症的症状，29%有焦虑症的症状，但是只有4%的学生寻求过心理疏导。 相比之下，根据美国大学生健康组织的数据，12.8%的大学生有抑郁症症状，13%有焦虑症症状，但是有11%的学生寻求心理疏导服务[2]。 除了学业以外，我们还承受着各种方面的压力。比如文化冲击，情感落差，缺少社会支持，遭遇歧视，语言障碍等等[4]。而且出国前很难意识到，出国后也很难避免。 很多人对留学生的印象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家底雄厚，计划移民留在美国，或者成绩不好被家里人送出国镀金。其实完全不是这样，我周围很多同学，包括我自己，家庭都不算非常富裕。 上文提到的留学生数据，为了送孩子出国留学，有32.8%的家庭给孩子留学准备了不到50万元，有37.89%的家庭准备了50万元到100万元不等[1]，而我可能就是那32.8%。 我的老家在一个连高铁都没通的N线城市，我父母几乎拿出了家里三分之一的储蓄供我在美国读两年研究生。我妈，一个隔三差五就在天猫上买新鞋的女人，在我出国之后就用起了团购软件。 在美国留学，开销最大的就是学费和房租。我每个月房租要交1000美元，换算成人民币就几乎是我妈一个月的工资。 学费更贵，我们学校要求留学生每个学期至少修9个学分，每个学分的学费就是一个半月的房租。这么算下来，一个学期不吃不喝，光是房租和学费加起来就要花将近两万美元。 为了省钱，我所有的家具都是买的旧货，连锅碗瓢盆都是二手货。第一年，我那间10平方米的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塑料柜子。 我也没舍得买衣柜和收纳柜，多的衣服挂不下了就叠在地上，说是“家徒四壁”一点也不夸张，甚至像临时搭建的避难所。 不过，住在那间逼仄的公寓里也有好处。地方小，灯就少，电费也便宜，路由器信号也好一点。 刚来美国的时候，我还很难适应这里的高物价，什么都不敢买，买什么都要换成人民币，真要付钱买什么东西就像割肉一样。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把手机放在地上充电，就在沃尔玛上找便宜的床头柜。看到有一款只要人民币大概是98块，做了半天思想斗争终于点了结账，结果满35美元才免运费。我最后还是没买，一整年都把手机扔在地上充电。 我并不觉得买东西精打细算，甚至抠抠索索是件丢人的事。但和其他人一起逛街时，我才感觉到自己过得有多窘迫。 女生们出门逛街最喜欢去的丝芙兰，我从来没在里面消费过。我只是进去转一圈，什么也不敢买，甚至连试用都不敢，生怕试用也要付费。 最尴尬的时刻不是花钱，是假装自己不怕花钱。 朋友们领着大包小包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我就说这家店的款式我都有了，所以我啥也没买；室友在学校食堂买饭的时候，我边吃着自己带的便当一边埋怨学校的食堂不好吃…… 这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生活片段，简直就是我的演技巅峰时刻。 在美国读研究生最冲击我的是，美国的研究生不是只读书的，甚至说不是主要读书的。 实习，科研，助教这些能充实简历的事情几乎和学习一样重要，竞争甚至比学业更激烈。 我的项目要求第二年实习一整年。但在此之前，很多同学已经风风火火地开始了各种社会实践：有人在学校的办公室里当研究生助手，有人在相关机构里找实习试试水，还有人早早就联系好教授做研究了。 我也四处申请校园工作和校外实习。但是，光是没有相关工作经验这一点，就让很多岗位把我拒之门外。 转专业之后，我本科的学历和实习经验都不起作用。不管我在求职信里面怎么说我愿意学习，我愿意吃苦，在对方眼里都是个不可靠的菜鸟国际学生。 我申请本地一个心理教育机构的时候，对方终于肯给我一个去面试的机会。我准备了两周，设想了所有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面试的时候，对方拿着简历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却是，你的本科学校在哪里？中国北京吗？ 在国内，一个985高校就算不是名声响当当，也能为求职者赢得一块敲门砖。 但是在很多美国人的认知里，中国只有北京和上海两个城市，中国只有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两所高校，其他学校写在简历里甚至有点自讨苦吃。 面试官知道我是国际学生之后，简单翻了一下我的简历，之后头也不抬随便问了我几个问题，就让我离开了。 我多次回想这次不到十分钟的面试，虽然感觉被对方轻视，但又觉得自己资历浅，被拒绝也不能埋怨对方。 虽然所有机构招聘的时候都会声明，就业机会是平等的，不论种族、国籍和肤色。但和那些美国本土学生相比，我的履历和口语表现都逊色很多。 一切都是这么现实而残酷。既没有被认可的本科学历，也没有相关的工作经历，更没有能和美国本地人比拟的英语口语，直接去找实习，根本就是跳进了一个无底洞。 在学校的第二年夏天，刚开学的时候，我看见好多新生穿着礼服，成群结队地从校园门口走到学校主楼楼下。这是学校给大一新生特设的活动，叫Fame Pathway，代表给大学生活的祝愿。 但是这种郑重其事的活动，仅限于本科生。 还有很多别的特权，都仅限于本科生。就连去校医院都有区别对待，本科生可以网上预约，研究生必须亲自去校医院预约。 我读书的第一年，学校并不要求我们一定要出去实习，但是第二年必须要找到实习，完成项目要求，找不到实习就毕不了业。 学校指导老师只给我们一些可以搜索实习机会的网站链接，让我们自己联系，并不提供给实质性的帮助。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有指望依靠学校的资源找实习，在国内本科阶段实习也都是自己联系的，但看到对比才感觉到了伤害。 我所在的学校，本科生找实习是学校亲自对接的，本科生会有一个实习公司名单，由学生自己申请。 学校不会完全放任不管研究生。有的专业研究生实习可以享受学校提供的合作机构资源，最后基本都可以被录取，看起来状况和本科生待遇很像。 但是这种学校和机构的合作也不那么单纯，研究生不是平白无故获得机会，按一句老话讲，那就是Nothing is free in America。 在美国不少学校，研究生实习是要交学费的。 注册一个实习课程，得到任课老师的同意，再去学校办实习需要的工作许可，也就是CPT，走完这些流程才能合法实习。 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的一篇文章指出，签证问题和工作机会是留学生们最关注的问题，也是他们感受最大压力的地方[3]。 我的实习课程，因为学校不会提供资源，所以学分少，学费也低。那些提供学校资源的专业，研究生的实习课程学费通常是我的两倍或者三倍。 在国内，有的同学不但实习没有工资，还为了获得实习岗位给机构交实习费，也可以称为占位费。美国高校里的实习课程学费，就很像占位费。 找不到实习的我，对自己的期望越来越低。一开始我还妄图找有工资的实习，后来我就不奢求有工资了，最后我甚至连实习岗位也不奢求了，只能找志愿者的岗位。 除此之外，一些隐性的因素也制约着留学生在海外找工作，比如种族歧视。哥伦比亚大学的学者发布的一篇文章显示，很多留学生在求职过程中会被区别对待，不但信心受挫，他们还会避开那些很少录取留学生的岗位和公司[4]。 其实我也发现，留美读研遇到的困难和心理落差，是因为国内和美国对待读研究生的态度很不一样。在我父母看来，本科毕业就一定要直接读研，中间如果gap的话，就是浪费时间。 上文提到的留学生数据显示，被录取的中国学生年纪都集中在22-24岁，占49.04%, 也就是说，很多人选择在本科期间或者本科毕业之后申请出国[1]。 但是和我同专业的研究生同学，很少有刚读完本科就读研究生的。他们多数在本科毕业之后工作了两三年甚至更长，再来读研究生进修。很多同学都是一边工作一边读研。 他们带着明确的目的和丰富的经验来读研究生，而且成长在美国社会中，也习得了各种社会规则和礼仪，总体生活也比较顺遂。 我的留学生活再怎么苦闷，也总算要结束了。 怎么避免留学的种种困难呢？提前问清学校情况，算好生活成本，联系当地人脉？道理我都知道，该做的我也都做了。 但人算不如天算，也许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心理准备，永远不要低估以后可能遇到的困难。 不过也告诉自己，我们从舒适圈里跳出来，在异国他乡独自生活，本身就很勇敢。 本文发于微信公众号浪潮工作室（ ID：WelleStudio163），原文标题：《这可能是中国留学生最难的一年》作者 一木。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