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自己关于文学的梦吗？
我来这个问题下发一则《寻人启事》 寻找一名叫“方少卿”的同学。 我是一名大学的物业，您也可以叫我扫地的。虽然是满脸胡渣的大叔，好在并不猥琐。 我很节俭。除去简单的生存开支，我会把所有的钱留到大学的毕业季。 我喜欢早早的蹲守在毕业生们摆摊的地方，买一些他们不再需要的旧物。尤其，我喜欢在古代文学或者文献学同学们的摊位前流连，因为我文化程度低，只有汉字看得懂大概。计算机那些书籍仿佛天书。 而且中文系的同学有雅趣，他们有一些很好看的小物件。 下面这个就是我在一个女孩子那里买到的。这是她本打算送给男朋友的。她男朋友要去国外读书，她想把这个脚丫送给他：“千丝万缕（蜘蛛），尽付足下（脚丫）”。 没想到，临行前夕，男朋友提出分手，这个小脚丫就没送出去。 女孩把这个小脚丫递给我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满眼的忧伤。 除了小物件，更多的还是书籍。 毕业生们，会把各种书籍都码放出来，有专业课的、公共课的、选修课的；有考研的、考博的、GRE的、托福的；还有一些休闲读物。 有时间很久远的，比如下面这本： 也有出版没多久的，比如下面这套： 还有的有“同学”自己的名字： 还有的没拆封： 甚至有的连箱子都没拆： 陆陆续续，扫地这些年，我就买到了很多在我看来很有意思的书籍。 都不值钱，单本的三块五块，成套的十几二十。同学们大都见过我这个木讷憨厚的清洁工，所以都愿意把书甩卖给我。像那个一大箱子的，二百五十元。 我和方少卿，就是在毕业季认识的。 那一年，我出门就买到一本《苏东坡集》，才五毛钱。 捏着书，我到处晃悠。看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地摊。 这个地摊跟别人的都不一样。 摊位上只有书，而且只有一种书。 跟苏轼有关的书。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子摆摊的。物品种类之单一令人纳罕。 带着猎奇的心理，我想跟摆摊的同学攀谈一下。 我指着一个厚纸箱：“同学，这个是一整套吗?” 他懒洋洋的抬起头，漫不经心的随着我的手指看过去。当目光接触到那个纸箱的一刹那，我看到他眼睛里的有一种熟悉的光，像极了那个把小脚丫递给我的女孩子。 “那个是一整套。但是前八册都没塑封了，还有大量笔记。” 我看了看箱子上的定价，估计就算是旧书，价格也不便宜。 我指了指另一套少很多的书：“请问这套齐全吗?” 他的目光依然悲伤，配着帅气而落拓的容貌，有一点点张国荣或者梁朝伟的感觉。 “那个也是齐全的。” “同学，那这套《施注苏诗》多少钱呢?” “您是中文系的保洁吧?”他岔开了话题。 “是我，历史系的保洁也是我，两栋楼离得近。呵呵，可能您去上课路上见过我。” “别买《施注苏诗》了。您先买那套吧。”他指了指散落在角落里的几本书：“那套校注的更适合您。” 我拿起一册翻了翻：“同学，只看这套就可以了吗。” 他想了想，递过来另一套书：“这套你也拿上吧，两套搭着看。” 这样一来我反而更迷糊了：“同学，这两套都是诗集啊。那苏词怎么办啊?” 他没说话，我一度以为他不会搭理我了。正不知道如何是好时，他开了口，说起一些往事。 他叫方少卿。 他本是应用数学专业的，因为酷爱苏轼，毅然在下一个学习阶段选择了宋元文学。这样的横跨让他的班主任，家人，同学都很吃惊。 方少卿当了二十年的“别人家的孩子”，觉得所有的学科不过是找规律，找逻辑，数学能搞定的，不可能文学搞不定。数学学的轻松，文学应该更轻松。因为数学是这个宇宙的本源，而文学只是宇宙间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奇点。 进了古代文学和古典文献的海洋，他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文学不同于数学。 数学有“不学而有术”的天才，能把各种理论，算法玩的出神入化，一门通而门门通。 举个例子，您一定记得高中时候有一些男生，数学课=睡觉课，但是一考试就是满分。顺便把物理也考满分。奥赛从来没拿过第二名，家里面金杯多的当烟灰缸，金牌多的垫桌角。 那么，您见过从来不看文学，但是语文能考140（满分150）以上的吗?或许有人语文课不听讲，自己看小说，但他一定是有阅读量的。因为文学需要积累，这个积累，是无法举一反三的。 以苏轼为例，从他到四川乐山作《郭纶》开始，至仍未出川做《竹枝歌》。短短的二十几天，他写的诗完全不一样的档次。从“颇作意态而不免浅弱”发展到“后四句撑不起”，再到“只末二句雅音，无味”，最后“每段八句，过接处若断若连，章法甚妙”。 区区二十几天，还是在旅途中，苏轼本人的学问并没有什么突飞猛进。虽然途径犍为的时候到过王家藏书楼，但并未久留。 这种写诗能力的巨大变化，从哪儿来?您如果说从心态转换上来，二十多天人在囧途，能有啥可以量化的心态转换? 方少卿没办法找到文学的逻辑，更没办法举一反三。 他明白了，文学需要花时间记诵。 哪怕您是过目不忘，也得“过”一下吧。那就需要比数学多得多的时间用于机械记忆而非理性思考。他不可能像学数学一样可以躺着自己悟。 更让方少卿绝望的是，他没想到一首普普通通的初中都背过的《题西林壁》，居然还有那么多笺注那么多说法！他更没想到，苏轼写的不光是感人肺腑的惊世之作，还有枯燥没边的应制文章和诏书。 当您是学者而非读者的时候，其实您就丧失了文本的阅读选择权。 方少卿告诉我，一上来他就从通读《苏轼全集校注》开始，很快就发现走马观花只是读了个皮毛；于是决定从简单的入手，买来了《施注苏诗》。导师发现后立刻提醒他，《施注苏诗》由于邵长蘅的补注破坏了宋本原貌，其实颇受讥讽。 在先生的指导下，开始阅读冯应榴的《苏轼诗集合注》。并且买了三苏年谱作为辅助。 遗憾的是，因为文学功底，文献功底的双重匮乏，终究还是读不出来东西，知识只能停留在书本的字面意思层。于是又弄来了其他高校教授的研究专著： 方少卿不是那种文理兼备的无敌学神。他只擅长数学思维而不适应文学研究。毕业之际，他决定做个取舍。 “那套《苏轼全集校注》，是我在活动期间买的。半价加上优惠券，1200多。您如果需要，500吧。” “好的，我需要。” 我开始数钱。 方少卿看了看其他的“苏轼”：“这里一共有三十几种苏轼的集子和研究专著，两百多本书。您全都拉走吧。” “二百多本书，那得多少钱啊！?” “算你1000元。”他随即沉吟了一下：“嗯...凑个整，1314元吧。” 我吃了一惊：“同学，这些书不止这个价格的！您这么打包卖就亏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深邃如浩瀚星空：“我这么便宜给您，是有两个条件。” “您请说。” “第一，这些书花光了我所有的奖学金和比赛奖金，我还为了买书饿过肚子。请您一定保护好这些书。” “我一定做到！” “第二，倘若有一天，我想重新研究苏轼，请您把所有的书，让我十倍价格买回去吧。” “啊?” “怎么?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困难！同学，您就当是我从您这里借的书吧！” 方少卿点了点头。指着我手里的那本寒碜的《苏东坡集》：“把您自己这本给我吧，权做纪念。” 我把手里这本递给了他。 他迎着落日的余晖缓缓离去。 背影在晚霞的斑斓中守着孤独的黑色。 直到看不到了，我才意识到，1314，还在我手里，他忘了拿。 后来我联系过中文系的师长，联系过数学系的同学，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所以我发个《寻人启事》。 方少卿同学，如果您能看到这个帖子，请联系我一下。 您的文学初心在我这里好好的保存着。 您的文学梦想一直在等待您的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