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票窗口在门口，退票窗口在阿富汗”这在法律上是否可行？
消费者格式合同中的协议管辖和约定仲裁条款，对我们这些各类APP的广大用户而言已确确实实地成为了一大痛点，并且在ofo赖押金风波中愈显昭彰。这里感谢 @一丁 吾弟，他的高赞回答珠玉在前，深入浅出地对这个法律问题做了科普，我作为磕ofo条款失败的当事人，便狗尾续貂谈一点作为亲历者的刍荛之见吧。 一、如何看待这两项制度 协议管辖与约定仲裁条款的具体内容不同，前者是双方约定在有管辖权的若干法院中的某一个进行诉讼；后者的范围则更为宽绰，只要仲裁机构存在，争议事项在其处理范围内，哪怕约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岛国都无不可（仲裁费一般远高于诉讼费）。虽然内容略有差别，但其法理依据大体一致，都是当事人主义的体现，在是否发动第三方居间裁决、选择何种方式裁决、在哪里裁决、甚至适用哪国法律裁决等问题上最大程度地尊重当事人的意愿，无论如何这两项制度的“初心”都不容置疑。 在实践中，如果当事各方在合同中自愿作出相关约定，完全可以说是良法美治，善之善者；但一旦用于需要成万上亿次反复适用的消费者电子格式合同中，就完全变了味儿。我们都不缺乏使用APP的经验，各APP的使用方式、规则、框架完全由对方主导，我们不妨想一想，就算是以身试法想坑一笔APP运营者的财产，你能想出啥办法来吗？ 反正我想了很多次，均以失败告终，就算有大手子想出来了，恐怕也是少之又少（我们说的是民事，犯罪的方法不考虑）。但相反，APP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无论是功能不健全发生了bug、或者干脆良心坏了明着坑用户，路径多的是。那这个事情就有意思了，基本上运营方没什么主动起诉用户的可能，但用户却不可避免地有这个需要，那么运营者干脆在格式合同里把管辖法院约在自家门口主场作战（南山必胜客：嘿嘿嘿~），或者约一个老鼻子贵的仲裁机构（戴会长：嘿嘿嘿~），甚或还有青岛仲裁委员会在上海仲裁的史诗级花活（B站：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就算用户斗志昂扬还经精通法律，也得面对关山阻隔，搭上车费盘缠客场作战，但凡是理性人，只要不是深仇大恨，都只能忍气吞声。 二、司法实践中如何处理 不幸的是，实践中这种约定很少被确认为无效，其关键原因在于，这种约定具备一切形式上的合法要件：你说我“霸王条款”，我又没剥削你的权利增加你的义务，不过是乖巧可爱善良地约定了一个争议解决方式嘛，丝毫无损于我们的平等主体地位呀；你说我应当提示，好，下划线加粗必须安排（虽然全文可能50%以上内容都加粗了）；你说你不自愿，accept or leave, 我这么乖巧，可没逼着你点“同意”哦。 那么究竟有没有突破形式合法的局限，在实质上认定此类条款无效的呢？还真有，2015年南京、广州两中院均做出过此类裁定，明确认为管辖协议条款“势必造成海量的外地消费者都被迫到网站所在地应诉或起诉，被迫负担大量额外的、相比购物价格明显不合理的差旅费用和时间耗费，并能以此诉讼得失的衡量阻却消费者合理的权利诉求”，从而得出“该管辖协议条款是对消费者不公平、不合理的格式条款，排除了消费者依照法律规定选择管辖地的权利，不合理的加重了消费者在管辖方面的负担”的裁判结论。 不幸的是，这个司法层面上的突破宛如昙花一线，再难找到相关判例，特别是杭州互联网成立后，各地法院陆续做出了不利于其乡党的裁定，如一法院认为“杭州互联网法院可以实现网上立案、网上开庭，彻底消除了原告来回庭审现场的在途时间成本，不仅不存在加重原告责任、排除原告权利的情形，反而极大降低了原告的诉讼成本，更加有利于原告维权”。网上诉讼果真有这么梦幻吗？我没参加过，也不便评论。 再说回仲裁这边，我诉ofo一案败诉基本上也是基于上述原因。另有一方面，我国目前对司法审查仲裁相关内容持保守态度，有一个比较偏门的规定：“各中级人民法院或者专门人民法院办理非涉外涉港澳台仲裁司法审查案件，经审查拟认定仲裁协议无效，不予执行或者撤销我国内地仲裁机构的仲裁裁决，应当向本辖区所属高级人民法院报核；待高级人民法院审核后，方可依高级人民法院的审核意见作出裁定。”这可是一个堪比“死刑复核”的程序，其难度可想而知！事实上，本案确实经历了中院向高院请示的内部程序，各方意见如何不得而知。 值得一提的是，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案件在我国还是比较时髦的新案由，各种规定甚至自相矛盾，适用的是特别程序，不得上诉不得申请再审（这也是诉ofo事业暂时搁浅的缘由）；然则此类案件并不在《民事诉讼法》第177条规定的特别程序案由中，法院仅凭若干内部规定便另行创设了一个特别程序案由，这个可值得合宪性审查一下哦。 三、消费者往何处去 动辄键盘立法修法是法律人的大忌，可血淋淋的事实一再证明司法层面上的努力无济于事，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于法律只规定了形式要件而忽视了对实质正义的关注。可喜的是， @庄天宇律师 延续了此项事业，他正在征集授权，文末附上传送门链接，诸位看官可以去支持一下，未来庄律师有可能代表众韭菜上呈修法建议。虽然我对此实难乐观，但做了总比不做好，不是吗？ 最后，欧盟法上的一个规定如果能被我国消法借鉴，这一情形亦会有很大不同，欧盟[93/13号指令]《消费者合同中的不公平条款》第3条（结合其附件）明确了，消费者合同中不得存在不公平条款，其中“排除或阻碍采取法律行动或者任何其他法律救济的权利，尤其是要求消费者将纠纷提交非法定的仲裁机构进行仲裁”的条款属于不公平条款。同时，该指令第6条第1款规定，“成员国应当采取必要措施，确保消费者跟经营者签订的合同中的不公平条款对消费者不产生约束力。” 我国消法确实参考了这个指令，但没有借鉴这个条款。现在情势发生了很大的不同，加大一些借鉴力度有何不可呢？哎……这些话，只能“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了。 附上应援传送门：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04826602/answer/9716409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