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情是你留学之后才知道的？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在京都读书的时候，我很穷，穷到200日元的公交车都舍不得坐。有一段时间我在半工半读，我在祇园调酒。 我在的是一家寿司店，在这种著名的观光区开了有20年，消费一次的价格不菲。多年后我回京都自费吃了一次，那天消费了人民币2000多。 这家寿司店的营业时间很特别，中午是不开的，只有晚上开，从晚上开到凌晨四点。客人分为两类：一类是尝鲜的外国游客，什么国家的都有；一类是熟客，日语叫常连。经常过来消费的，手头都有些钱，经常带着陪酒女一起过来，边吃边聊，感情投入，有时候会突然喝着喝着有人哭起来。 当时我的工作也简单，不累。晚上7点干到11点，工作内容就是三件事情：一个是调酒。不是鸡尾酒，没有人喝饮料，基本上就是烧酒加冰、烧酒加梅子、烧酒兑水、烧酒兑苏打水、清酒加热这些。一个是帮忙把客人吃完的盘子收回厨房。还有一个是送外卖。 而送外卖也不是我们现在理解的送外卖。 现在很多人都知道，祇园是京都最著名的一条街，这条街现在以艺伎经常出没而闻名，而当时，这条街对我而言只有缺钱和我要赚钱的苦闷，并无任何乐趣可言。 这条街上有著名的夜店、酒吧，也有古典的酒肆，弹琴的、唱歌的、艺伎演奏的。有时候晚上我匆匆在这里来去，总让我想起南京的秦淮河，也许在古代，这两个地方有些许的相似。 而在这里送外卖也不需要骑小摩托。 每天晚上，我们都会接到街坊的订餐电话，那就是隔壁的K房、情趣酒吧，或者是街道另外一头的夜总会。这些店家里面都不提供餐食，而很多客人有时候喝着玩着就要吃一点什么，这时，其他店主就会给我们打电话，定一套寿司套餐，尽快送过去。 一套寿司套餐的价格不菲，里面有经常吃的三文鱼、金枪鱼，也有师傅临时加的比目鱼、鲷鱼、西鳞鱼籽等等今天新上的尖货。一套大约有十几贯的样子，放在精致的漆木攒盒里，然后用保鲜膜包住，上面再放上酱油盒子，芥末，筷子等物品，再用盖子盖住。 这样的一个套餐，重量也很可观。以我的力气，拿一个盒子已经是极致。刚来的时候，由我捧住盒子，另外一个店员姐姐拿地图给我引路。多年后，我还记得这个姐姐叫井上，她教我怎么去花见小路，怎么去抄小路，她会用铅笔在地图上把要去的地方画一个圈，仔细地教我。有一次我认真地看着她说：你真像我姐姐。她愣了一下，问：你有姐姐吗？我笑着摇头，说没有。 一开始我跟着她送外卖，跟着她鞠躬，收钱，开收据。第二天开店前去各个夜店把空的外卖盒再收回来。后来做熟后，师傅直接把盒子和地址塞给我，我就大喊一声我去送外卖了！店里的所有人都会中气十足齐刷刷地说：慢走！ 这样我几乎把祇园的夜场都跑了一遍。 一个人送外卖和两个人送完全不一样。很多夜店楼下都有穿着西装的小哥和大叔，当我送完外卖，开始有人拉着我的手，问我要不要一起玩一玩，吓得我连跑带飞。夜场的女人，现在应该叫公主，各个都极其妩媚。不管是穿和服的，还是穿礼服的，头上都带着夸张的假发，但是假发梳得那样的好看，好看到我的眼睛都离不开。她们的妆那么精致，故意做出一种浓密的细碎的小碎发鬓角，大红的口红，浓烈的颜色对比，呼之欲出的是大而美。几个女人站在一起就更加热闹而热烈，就像整个城市的纸醉金迷都在向你招手，而你根本毫无抵抗力。 可是那时候我还在上学，虽然年轻，但是是一个穷女学生，就像一个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身上还带着泥。我十分怀疑怎么会有人从我身上看出“玩”的潜质，可能更多地看出来我比较缺钱。有妈妈桑告诉我外国女人在这里挺受欢迎，而且赚得比一般人要多得多。 有一次我给一个客人送餐，送晚了，那人已经酩酊大醉，趴在吧台上不肯给我结账，妈妈桑百般哄劝，最后这个人哇地吐了一地，然后把钱甩到了地上。妈妈桑一边捡钱一边跟我道歉：最近来这里的人都不快乐。 还有一种夜场是有主题的，比如医生和护士。地点都比较难找，在一些小楼的二楼或者三楼。进门就要脱鞋，不能随身携带利器，客人不能留长指甲，不能拍照，不能录音，门口有一片收纳柜让你先把该收的东西收拾好再进去。从脱掉鞋走楼梯开始，地毯和墙壁都是粉色的。我的心跳会莫名加速，很刺激，就像自己会去做什么事情似的。来拿外卖的有时候是打扮成护士模样的女孩，高挑性感，穿渔网丝袜，有时候跟成人影片的cos服装差不多了，但是个个俏丽，她们高兴的时候会对我做一个飞吻的动作。 还有一些K房是比较低成本的，开在地下室，极小，只有一个吧台和一个电视。里面守着的是老奶奶，没有公主，生意也很冷清，有时候会有老主顾过来倾诉心事，大多数也是老头，然后唱唱老歌，醉倒在里面。 有时候我十分佩服这里的女人们为了生活八面玲珑的样子。日本的男人-不管是年纪大的，还是年纪轻的，去到了那个地方，都管不住手脚。如果是陪酒女必不必说，其他的人，甚至是收杯子的，门口结账的女人都会被他们捏一下屁股，或者摸一下胸。她们也不生气--笑着转过身来撒娇地说：咦，你懂不懂，这个叫职场性骚扰呀。 客人的老婆里也不乏有夜场女人转正成功的，而大家对出轨和劈腿这种事情放得很开。祇园的名利场里似乎熟客们都有一种千丝万缕的联系--客人的“女朋友”是隔壁会所的，客人的老婆曾经是另外一个会所的。当时我的主厨也有一个公开的情人，就在附近工作。而会所的女人还有男友--男友就在旁边的夜场里打鼓。 曾经有妈妈桑问我认不认识俄罗斯过来的留学生，最近客人们流行找外国女人。当然，如果我去她们那里兼职也可以，也不用干什么，喝喝酒就可以。服装费她可以帮我出，如果客人高兴，一晚上的钱比我一个月打工的工资要高得多。她手里就有两个中国留学生。有一次我去送外卖，她们刚下班，走在我的前面用中文很兴奋地不知道说着什么，手里拿着四五个香奈儿的大袋子。那天晚上有点冷，她们依然穿着黑色的礼服裙和高跟鞋，长长的头发飘了起来，真的很漂亮。 时间过了十年，我还依然记得那天晚上，我突然十分羡慕的，又漂亮又有钱的场景。那天晚上，我确实也很想突然有个客人，对着我送一个很大很大的香奈儿。 我居然真的思想斗争了几天。后来我对那个妈妈桑说，钱不钱的不重要，主要是我日语不太好。 其实我叹了一口气，我心里想的是，以后如果我有女儿，如果我没有足够的钱保证她的基本生活，那么还是不要去留学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去陪酒是不是一定不好，也许真的就像妈妈桑说的，喝喝酒，拉拉手而已。但我害怕的是，欲望和代价，也许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另外一篇京都回忆，关于吉田寮的，在下面。因为一个问题不能回答两次，找了一个相似的问题，这篇散记我个人更加喜欢。回头有时间整理到我的文章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