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活动对环境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人类的活动，能在难以想象的地方，建起一座城。 这是秘鲁的「拉林科纳达」，海拔5100米，仅比珠峰大本营低100米。 连氧气都是稀缺品。但因为黄金，这里聚集了5万淘金者。 人类的活动，也能以难以想象的方式，吞没一座城。 就像我们在秘鲁的「塞罗德帕斯科」所看到的：整座城市都被挖空了。 它就像饥饿的沼泽，一圈又一圈地向外扩张，不断吞没周围的房子。  秘鲁，是一个与安第斯山脉相生相伴的国家。这是世界上最长的山脉，全长8900多公里，一直被称为"南美脊梁"。 2017年，为了拍摄在「东南卫视」播出的《地球之极·侣行》，我们抵达秘鲁，最终目的地是世界最高的小镇，「拉林科纳达」。 而为了抵达那里，我们要穿越的安第斯山脉，也同样离云端很近： 超过6千米的高峰有50多座，山脉的平均海拔也超过了4千米。 或许你想不到，就这样崎岖难行、连氧气都是稀缺品的山脉，是地球上最富有的矿区之一。 这里有着世界数一数二的银矿、金矿、铜矿、铅矿，还有祖母绿、紫黄晶等极其稀有的宝石。 而我们踏上的这条路，叫作白银之路。其实和中国还有着挺大的联系。 400多年前，白银早已成了明朝最广泛的流通货币，但中国银矿的产量很少，白银从哪儿来？ 答案就是这条白银之路。 16世纪40年代，西班牙人在秘鲁、玻利维亚等地，发现了大量的银矿。 由此，数以万吨计的白银被搬上帆船，途经巴拿马、墨西哥，驶过太平洋进入中转港马尼拉，最后运到了中国。 这条路，就被叫作白银之路。全程超过2万公里，堪称世界最长的贸易线路。 数百年间，西班牙人从这片土地上夺取了无数的财富，也留下了无数关于财富的传说。 许多人现在还相信：在首都利马的地底，还埋藏许多来不及运走的宝藏。 在首都利马，我们就遇见了这样一个女人：小时候，爷爷就告诉她，一个叫法兰西斯斯的公爵就在家里的地底，埋下了来不及运走的宝藏。这条街上的许多人，也都相信这个传说。 于是，许多年来，这个叫做皮拉·查拉的女人，偷偷在自家的房子下，挖了一个大地道寻宝。 最后的结果是，邻居有天起床，发觉家里塌了…… 皮拉的故事，就像是白银之路上无数人的缩影：人们总会因为财富而疯狂，干出傻事。  我们接下来抵达的这座城市，「塞罗德帕斯科」，更像是人类疯狂的隐喻。 400多年前，这里是秘鲁含银量最丰富的矿区之一，让西班牙殖民者的帆船满载白银而归。 20世界初，它还成了秘鲁第二大的城市，街上处处能见到华丽的马车和欧洲的商人。 1903年，世界上最高的铁路完工，深入安第斯山脉200英里，也带来了前来采矿的的美国人。当时，这里能挖到的矿藏，就不是银，而主要是铜了。 到了50年代，铜矿采完了，人们又采起了锌和铅，有许多还被运往中国。 矿藏曾给这座城市带来繁华，但人类过度的开采，却也让这座城市走向死亡。 当我们抵达这里，眼前却是让我们触目惊心的场景—— 过去的市中心，已经被一个1600米长、400米深的露天采矿所占据。 这座城市的中心，所树立的雕像不是英雄，而是一名普通的旷工。 这是一个因矿而生、也因矿而衰的地方。 铅矿是这里最大的产业。然而，铅也成了城市最大的毒患。 根据美国国家地理的报道，1996年起，秘鲁卫生部每年都会对城里的孩子进行两次血液含铅量抽样调查。2007年，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也参与了进来。 每次的结果都让居民绝望：超过半数接受测试的孩子血液含铅量过高，这很有可能是由于吸入尾矿尘土所造成。 我们拜访了一家深受铅中毒荼毒的家庭。 这家的大儿子6岁刚到人腿高，不害怕镜头，也不会主动搭话。妈妈让他说“你好”、“谢谢”，他就有些机械性地跟着重复上一句。 女儿还小，女主人一直抱在手上没放下来过。 女主人叫叶妮，她的头发有些乱，戴着一副歪眼镜，笑容腼腆。 叶妮告诉我们，铅矿影响了城里的每一个人，即便是手中还未满一岁的女儿。 怀孕时，叶妮就知道自己已被检测为铅中毒，但孩子必须要生下来。 女儿连哪怕一天健康的日子都未拥有过。 叶妮又把大儿子拉过来，让我们看看他的牙。孩子的牙非常乱，牙龈上有蓝色的小线条。这是严重铅中毒的表现。 铅中毒影响的，不仅是健康，还有性格。她常常对暴怒中的儿子无计可施。 叶妮抱出一小桶水，这是她费心收集了很久的雨水。 当地的生活用水，早已备受污染，而洁净的瓶装水，价格是秘鲁首都利马的25倍，她无法承担。 从天空落下的雨水，成了这位母亲唯一的寄托。 然而，我们用随身携带的测纸测试，结果却不乐观。即使是雨水，污染也同样严重。 叶妮说，她和丈夫曾想带孩子搬家，但离开意外着失业。 所以他们没有勇气、也没有办法离开这座城市。 离开铅中毒小镇，我们前往下一站：「拉林科纳达」。 海拔5100米、世界海拔最高的小镇，这是人们对它的印象。 我们去过很多高海拔地区，那里有幽蓝的冰川、七彩的房屋，俨然一个童话世界。 但这里，用沿路几公里的垃圾、横流的污水与腐臭的空气，狠狠颠覆了我们的印象。 这是一个本不该存在，却因黄金而诞生的城市。 就人迹罕至、难以到达而言，少有可与「拉林科纳达」相比的地方。 一般人终生无法抵达的残酷之地，却有5万人聚集在这里，顽强地生存下来。 吸引他们留在这里的，不是高山上的美景，而是被誉为“冰雪之下的睡美人”——金矿。 「拉林科纳达」的淘金史可追溯到两三百年前，至今仍有大量金矿未被开采。 如今，这里存在着上百口矿井。因为开矿十分简单，甚至无需审批、纳税。有钱、有人，即可加入淘金人的队伍。 「拉林科纳达」就像一座不存在的小镇，它没有管道系统，没有卫生设施，没有污染控制，没有医疗保障，甚至连警察局也没有—— 最近的一家也没几个警察，远在距离这儿一小时车程的山下。 形同虚设的执法机构，让这里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法外之地。 进镇前，向导甚至告诉我：“如果有人拦在你的车前，直接压过去就行了。” 我们到达时，正在下雨，风从不远处的冰川上刮过，卷来了细小的冰碴。 当地人带我们走进了一间上锁的屋子，里面存放的是战利品——未经淬炼的金矿石。 屋子角落的箱子，还放着成堆的自制炸药。 他们的矿车，都只有下半截的车身，像是经历过一场严重的车祸。 但其实并不是：矿坑太矮，为了把车开进去，矿工们只能粗暴地把车顶给锯掉。 矿工们也向我们展示了他们特别的饮用水装置： 通过屋檐收集雨水，先汇集在蓝色水桶里，再存储在一个大罐里。 但他们饮用的，仍然是雨水。就像备受铅毒困扰的「塞罗德帕斯科」，这里的雨水同样污染严重。 在「拉林科纳达，我们所见的每个旷工，眼白都发红——这是汞中毒的表现。 炼金的过程缺不了汞，长此以往，空气里全是超标的汞蒸气。 在 这个循环里，谁都逃不了。发红的眼白竟成了他们辨别同类的标识。 我们决定跟着当地人下金矿看看。 矿坑极矮，矿车往里开，头几次碰到顶，矿顶上岩石均有塌陷迹象。 开了一段路后，矿工示意我们下车，因为前面是开采面，只能走过去。 这座山里，有接近500个这样的洞，里面充斥着柴油的味道。 矿工告诉我们，一次爆破只能掘进4英尺，好在这里开出的矿石品位还算高。 「拉林科纳达」的矿工开出矿石，需要自己处理后，才能拿到金店售卖。 这就是在这里要人命的东西：汞。 提取黄金的最后一步，就是使用汞，来包裹住金粉、金渣、金沫，随后再把汞蒸发掉。 对人类有剧毒的汞，就这样在蒸发后遍布这个小镇，我们目力所及的地方，汞含量都严重超标。 一桶矿石一般能炼出5到10克的黄金，折合人民币1000元左右。 而我们认识的这位大叔，工作了好久，积攒了0.8克黄金，卖出了96索尔，差不多人民币200块钱。 更残酷的是，「拉林科纳达」的金矿，都实施一种被称为“cachorreo”的契约仆役制度。 它更类似一种生命与血汗的赌博：矿工们每个月为雇主免费工作28天，只有1到2天为自己淘金， 如果这几天运气不好，就意味着一个月颗粒无收。 金店外，我们碰上了一位大姐。她拿一个旧塑料袋装的几粒金子，准备换钱。 这是她攒了24天的全部。在这里靠淘金，一个月能挣2千元人民币。 拉林科纳达人的平均寿命只有50岁，比秘鲁全国的人均寿命少20岁。 我们问他们，为什么明知道很危险，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 矿工们说，这是他们唯一知道的机会。在这里能淘到黄金，在其他地方，谋生更难。 我们无法评价对与错，他们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活着。 只是看着在海拔5千多米、犹如从天而降在冰原上建立的「拉林科纳达」， 看着逐渐被巨大的矿坑所吞没，也沉陷在铅中毒阴影下的「塞罗德帕斯科」， 我们更真实地看到了，人类活动对这个世界，究竟有着怎样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