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症的本质是什么？
在谈论强迫本质的时候，我们往往讨论的是这三方面的问题。 第一是强迫症存在的本质，即症状到底是什么。第二导致强迫症产生的本质，即引发强迫的根本原因。第三是关于强迫症的合理化解释，即大多数人根据自身经验和理解得出的结论。 其实从多方面解读症状并没有什么不妥，不管是系统治疗框架之下的分析，还是基于个人深刻经验的体会，都会给我们理解症状提供不同的视角。 但这种方式也有危险之处，因为，根据我们的习惯，总会将问题本质的对立面，视作解决问题的办法。比如，将症状归因于对自我的不接纳，便会想着如何接纳自己，认为强迫是因为对于当下体验的对抗和排斥，便想着如何才能顺其自然，等等。 所以，我们如何认识和看待症状，直接导致我们采取何种应对方式时，我们的观点和角度就显得尤为重要。或许我们的解释听起来都有道理，但是依循这种观点所采取的方式，可能并不会产生根本的效果。所谓“道理我都懂，就是无法解脱”就是这个道理。 以下为我关于强迫本质三个方面的看法： 第一，说到强迫症存在的本质，它完全是主观臆造的产物，仅此而已。不论我们如何去挖掘症状的具体内容，我们能够感知到的也就是主观的痛苦不安和一个个冲突和无法消散的思维念头。即便是生理和行为方面的强迫症，也为未见在器质性方面的问题，就是这个道理。 有人提到到说，强迫症本来就是空无一物，我们大可不必与之纠缠，认为仅凭无视症状，患者就能治愈。从根本来讲，这种说法并没错。但即便理智的认知，也无法忽视人内心情感自然的一面，也就是说你无法在内心痛苦的时候，不去理会内心的焦灼，当你如此真实的感受到它，还能当它空无一物吗？ 其实这种说法，在经历痛苦并解脱的人来看，完全可以接受。但在试图摆脱痛苦的人来说，操作性并不高，强迫患者本就是刨根问底的人，任何思维和情感的不明朗都会造成内心的拉锯，阻碍正常的行动。如果让他直接接受与自我感受和经验完全相反的观念，本就是一种挑战，没有从痛苦的中解脱出来的人自然无法感受到这种观点的真实性。 也正是因为症状极具主观性的原因，患者很容易陷入自我的感受世界中，被各种主观的感受所迷惑，陷入细枝末节的症状中，认为走出强迫的出路就是不断的消除症状，却在内心冲突中越陷越深。所以，症状存在的本质，只是内心冲突不断升级后作用在思维或行为方面的异常的精神活动，并没有实质性的存在，我们只需了解其中的原委，不要掉入陷阱中即可。 第二，症状产生的本质。引发强迫症的原因，并非单一因素，不是单纯的遗传、家庭教养或者偶然性事件。想要明白一个问题形成，需要了解三个方面的内容：1、诱发问题的基础条件；2、问题产生的原因；3、问题持续的机制。 依据这个观点，我将强迫症形成的原因归结如下：1、引发强迫的精神素质基础，即患者独有的神经质性格，主要为疑病素质，患者总是担心自己出问题、担心自己异常或生病的精神倾向。2、对于当下真实体验的恐惧和排斥，患者总想要竭力摒弃不悦的内心体验和令人恐惧焦虑的思维念头。3、导致强迫症固化的精神交互机制，由患者的预期恐怖、内心冲突、症状痛苦等交织作用形成在注意力和感受性上的固着，形成不受自我意识控制的思维或行为上的强迫反应。 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到，即使是引发强迫产生的原因，也有其内在的严谨逻辑和架构，症状的产生不是单一或偶然的因素，而是先天性格素质、人为错误的处理思维和情感的方式以及人类固有的心理模式和精神机制共同的产物。所以，当我们依循某个观点去摆脱症状时，很可能会无法洞察症状全貌，也无法清楚看到自己身在自我改变进程的哪一个阶段，后续该如何正确行动，如何辨识和摆脱内心的迷妄。 在森田疗法中，明确讲到包含强迫症在内的所有神经症问题的根源就是患者自身的神经质性格，敏感内省的性格和谨小慎微的疑病素质导致内心排斥真实的体验，而后不断陷入到自然反应与自我意识的交恶中。 整个森田疗法的治疗思路，是将强迫治疗的根本放在个人的神经质性格的陶冶和转变上，通过着眼于内心的真实体验和整体生活，舍弃患者主观想要摒弃内心不悦，试图维护和创造预期完美的刻意努力，通过自我与环境的自然协同，达到打破精神交互作用的目的，从而解脱强迫症的困扰。 从我10年严重症状彻底痊愈的经验来看，森田的学说可以说最贴近强迫的原貌，和神经质性格可以接受的改变方式，但即使基于森田理论摆脱症状的方式，也同样会遭遇无法持续有效转化的困扰。我看到很多咨询师将这种无法坚持的现象归结为毅力或者执行力层面的问题，却没有探讨为何没有持续动机促成患者根本的转化。就是完全按照正确的理论，也不能幸免改变后期的心理疲软和无力感。 第三，基于经验和个人理解，对于强迫症的合理化解释。这个观点是我们最常见到的，其中不乏已经很大程度改变自我困惑的人，有些观点从主观认识来说没有问题，也有道理，但又未触及导致问题的本质，在实践和操作性上有一定问题。下面我简单举例说明。 最近看到较多的认为强迫的本质，是对自我的不接纳。这种说法，其实有些不妥，将其换成对于内心真实体验的不接纳或者患者原有自我意象的不接纳，可能更好一些。其实人之所以对负面的情绪念头产生如此巨大的反应，正是因为他们将内心体验等于与自我存在，在其经验到恐惧和焦虑的时候，内心感受会瞬时威胁到一个人的价值与存在感，这也是为什么神经症患者往往有很深的劣等感，它不是普通的自卑和不自信，而是从骨子里怀疑自我存在的正当性和价值的倾向。 如果我们将那个负面的、令人难堪、无法接受的部分叫做自我，那么经历蜕变后截然不同的部分我们又该如何定义？也许我们认为内在住着一个一成不变的自己，我们头脑中的认知和内心感受，都会一遍遍笃定我们对于这个“真实自我”的看法。而最初出现的症状，却只是在特定条件下内心的自然反应，我们却将它们视为威胁美好的自我意象的敌人，想要除之而后快，因为拥抱那些负面的念头和情绪，相当于间接承认了患者一直以来竭力否认的自我瑕疵，这对于患者内在的存在和价值认同是毁灭性的伤害，虽然这份感觉非常主观，但是对于当事人却异常真切，所以，他们才会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来消除这种冲突。 另一种常见的说法，认为强迫症的产生是因为潜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这种观点认为人在进化过程中，潜意识拥有感知危险讯号的能力，当内心体验到恐惧和不安时，便会下意识的启动这种自我保护机制，因为这种方式是人在处理内心冲突时费力最小、更有心理安全感的方式。 不可否认，细究人类内心问题的背后，会发现不少进化过程中习得模式的痕迹，但强迫症痛苦的原因并非是因为这种“自我保护机制”，而是因为强迫症患者所采用的消除痛苦的方式，在客观世界中，是一种“逃避模式”，你采用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在会受到客观世界的挑战，你想要不思考、不洗手，但是愈克制就愈强迫，但你不可能不投入生活中，于是你开始在痛苦与欲望和现实需要之间纠结，内心不甘心自己就如此坠落，却无法消解内心的痛楚，人的行动和意志就开始萎缩，想要逃离痛苦的刺激，这其实是一种适应不良，最终会因为逃避生活受到内心的谴责和惩罚。 当你了解了自己对于内心问题的逃避机制后，你便有可能对自己日常的行为和起心动念，有也来越清晰的观察，逐渐看清自己极力抵抗的模式之下内心真实的动机，借由有意识的觉察自己，从思想的矛盾和内心冲突中解脱出来。 所以，可以看到，选择用何种观点认识和解读强迫症，会直接影响患者采用哪种方式去解脱内心苦痛，因为我们过往的习性，总喜欢站在问题的对立面和延长线上去解决问题，但是心理的问题错综复杂，个人当时的思想背景、情绪状态、认知思维等都会影响行为和决定，很多人长期的努力其实并没有跳脱出制造问题和导致问题持续的模式中，如果我们只是基于现象和经验的认识去构建问题的解决之道，最终肯定无法彻底改变，这也是治疗强迫症最常遇到的问题。 此篇回答的目的，并非证明只有某个观点是对的，那就太可惜了。我对强迫治疗持开放的态度，即便有些疗法在我个人实践时没有大的效果，但也不一定在其他人身上无用。我看到有人拿个人解脱的经验去否定一切，如果一个人将这种方式用于自我探索并无大碍，但是作为心理工作者，如果太执着于头脑中的观念和过往经验，无疑是故步自封。 我从痊愈到接触咨询的过程中，对于神经症的认识和体悟也在持续变化，尤其是最近两个月，因为有时间来接触更多深陷苦恼的朋友，让我认识到，即便是我内心经历的深刻变化，也不一定会触及另一个痛苦的人。并不是只有你的法才是法，而所有痛苦的解脱之道，都是法。同时，也让我体悟到，神经质问题的改变是一项自我转化的技艺，而非带有某种偏好观点或经验。 即便了解上述问题，依然可能遭遇改变的困境，即使你理智上明白自己在处理行为和情感方面的不当行为，明白是因为神经质性格的敏脆而形成的问题，但如果一个人怀抱着对自己负性的认知，带着问题的滤镜，注定无法走的太远，因为人在挣脱内在困境的过程中也需要消耗心理能量，如果没有持续的动机和正面反馈，就会很容懈怠和放弃。 有时候我们会简单归因，不想深究问题根源，将患者无法持续改变归因为缺乏毅力和执行力。在看过我个人经历的人，很多人认为我之所能出来，是以为我的自律和坚持，事实并非如此，我认为自己经历改变的契机，是我在痛苦中对自己本心的自觉，说白了，就是发现自己在症状和痛苦背后隐藏的真实的想法，在自己内心朴素的情感和欲望中，我看见了神经质性格中可贵的品质，和其中包藏的礼物和成长的种子，那些内心深处一直忽略和抹杀的渴望和爱。 如果让我定义强迫症，抛开心理学专业方面的相关知识，我认为强迫症是一种“违背本心的惩罚”。每个人内心的价值感和自我存在感的高低和稳定程度各不相同，各种心理特征的基数也不同，也就是说即便外在再明显的成功和优势，有时并不能弥补心理的缺憾。而神经症患者正是这类人，他们往往人为地否定和掩饰内心真实的情感需求，因为过往的经验和认知，无法让他们对于内心隐秘的需求产生正当的认同感，他们认为自己的欲望和恐惧是不被主流文化所认可的，才想要去塑造出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自己。 每一种强迫的背后，都包含着一种恐惧的情绪，而每一种情绪背后都有特定的念头或信念，导致强迫的做法往往就是听不见内心真实的声音，忽略了认识和发现其中包含的讯息。一方面，对于负面体验的感知本就是对于自我的否定，同时，内心涌现的恐惧和慌乱又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否定，患者在这种尖锐的内心压力之下，几乎是本能性的对症状起反应，想要通过心理层面的暴力来解决问题。这类人往往将自己内心的真实需求看做是劣等和无力的表现，虽然在关系中会过分的敏感和患得患失，但他们并不会正当地争取自己想要的，而是通过直接否认和掩饰内在的“懦弱”而变成别人眼中的佼佼者。 也正是对内心情感和欲望“带有色彩”的认识，使他们往往错失了窥探真实自我，看到其中包含的天赋和礼物的机会。就像余光强迫的患者，那个总是发现自己不经意偷瞄别人，担心被发现而深深苦恼的人，内心真实的情感只是担心别人认为自己不正常，他们内心深处渴望被认可、被关注，但又无法正当的认同和回应内心的渴求，他不愿意去拥抱那个看起来长不大的孩子，他并不知道这种情感单纯而朴素，里面是对于自我成长的深刻的渴望，想要变得出色完美、不愿被别人当做异类、视为劣等，他们太想要成长和完美，才会强力驱逐内心的声音，而所有内心的力量也来源于此。 当我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我的体验就像一个甜蜜的疼痛，当你试着放下内心的羞愤和恐惧，不带世俗眼光去揭开内心欲望的面纱，它只是一个想要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而我们因为过往的经验，以及来自亲密关系的暗示，把他们当做“懦弱”自我的标签，极力地排斥和否定它们，直到我们撞得头破血流才肯回头，而我们所有疗愈的起点就在这里。当你体验到内在可贵品质，便会拥有持续改变的动力，这种连接到真实自我后的力量感和自信，会让你对于方向和努力越来越有信心。 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表述，在摆脱强迫症的过程中，会存在各种各样的迷惑和陷阱，我们会遭遇到认知、经验和知识框架造成的自我设限，而持续陷在老旧的窠臼中无法脱身。而治疗的过程就是不断揭开症状和痛苦背后的面具，看清内心真实样貌的过程，当我们看见了其中的脆弱、呼唤和来自命运的馈赠，愿意坦诚地拥抱它们、忠于自我、愿意让这执着的种子开始在现实生活中生根发芽时，你必定会经历彻底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