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文学是什么样的一种体验？
学习文学很快乐。 脱口而出的答案是这个，搜肠刮肚、条分缕析琢磨之后，答案还是这个。  故事又得从远了扯。 我出生在一个国企家属院，上两代都在山区里为工业建设奉献青春。革命工人的家里很整洁，文学细菌其实并不多。原本我也以为，长大了会当个工程师。直到我发现家里原来有几个叛徒。 一个是我三姨夫，家里居然有吉他、有钢琴。 2011年有个电影《钢的琴》，讲东北钢厂里的小人物的生活。我很喜欢那个电影，看得意难平，好几次觉得王千源演的就是他老人家。 他是个中年男人，打着耳钉，留着长发，见面不聊生产建设。他跟人聊新写的歌，要给亚运会投稿，给北京奥运会投稿，边说边哼几句。 他会在大年夜饭桌上跟其他人说，这粉条都是越南战场上死人的解放鞋胶底做的，他看见了。然后把一盆都端到自己面前，自己吃完。 三姨夫有一回跟我说，鲍勃迪伦有点意思，亨利米勒没什么意思。这话我记了二十多年。  另一个是我妈，有一个书架，上面全是各种小说，大陆的、台湾的、欧美的。 现在回想，那些年老妈应该也是硬核女文青。在家里煮方便面，右手举起从化学实验室拿回家烧瓶倒入开水，左手还拿着一本琼瑶的《烟雨蒙蒙》。 她从来没让我动过她的书架，也没说不准我翻动。我闲着的时候就取几本下来看。 可能是她想起了有些书名字不太适合小学生，比如池莉的《有了快感你就喊》。后来找我谈了一次，她说有些书不适合你现在看。我翻了翻白眼说，我也觉得，你从楼下租借的那些台湾言情小说，除了封面画得暴露，内容都不行，总裁对女秘书始乱终弃的过程不生动，还不如我给你写一个。 老妈可能是心虚，觉得不能再放任我沾染文学细菌，跟老爹不好交待。 她从此不再从楼下租借小说，都自己坐电脑前上网看。 我猜测，她是家里少有的能从文学中获得快乐的人。没有人教，就靠家里一个书柜感染了我。  离家进校，是两位语文老师又让我体会学习文学的快乐。不是在课本里学到了什么，而是这两个人对我有影响。因为学生能够在课堂里学文学，文学却不是语文课的全部。 第一位老师当时是个二十八九的女青年，是个真诚的大姐姐。我读到鲁智深骂人“兀那撮鸟”，问老师到底什么意思，她让我不要对老师乱说脏话。惊得我翻遍《水浒传》，把各种骂人记录了一下。 我还记得她召开第一次班会的场景，估计是年级组长颁布了扼杀早恋的命令。 她惆怅地走进教室，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一把拉开窗帘。下午的阳光透进来，有些灰尘在空气中忽上忽下的。我坐在讲台旁边的特殊座位上，能看见她眼球颤动的频率跟跟灰尘一样。她顿了顿说，今天班会主题就叫《阳光下我们谈谈爱》。 我一下子扑哧笑了，她怒视我几秒，也笑了。 08年地震，学校把学生疏散到操场过夜。一群人头朝里躺着，像是向日葵一样，望着星星瞎聊天。人和人的记忆体验真不一样，地震后那夜可能是我最美好的一晚上。 那晚上我记得有人说要做建筑师，修不会倒塌的房子，有人要进入电竞行业。 我不知道将来想干什么，身下的塑料草坪有点膈应，小风再一吹，我说当个语文老师挺好的。 老师很开心，当场封我为课代表，就负责每天收作业抱本子，另一个女孩抱不动。  高三的时候，换了一位语文老师，这是业界传奇，对高考集训富有经验。他传奇的程度到了上语文课从来不说普通话，还是教出了若干文理科状元。 他看着我抱来一堆本子，又看了看我的语文成绩，端着茶杯说我是有史以来语文成绩最烂的语文课代表，不过看我其他各科成绩很漂亮，说不定能上北大。 我说咦，你说的这两件事，我都知道，虽然，计将安出？ 他说还能怎么办，没办法，继续扬长避短吧。这可是老中医诊脉，我索性也开看了，没执着在提升语文考试成绩上花功夫。 他跟我说，学语文、看小说、学文学研究就不是一个事儿。高中语文，是考试，也是业务，这是一个事儿。阅读和写作，是爱好，也可以是业务，这是另一个事儿。文学研究，是爱好，也是业务，这又是另一个事儿。 我说，大哥，听你说这三个都是业务啊。他说学生的业务、读者的业务，教授的业务不是同一个业务。然后扔给了我一篇他在某大学学报上发表的论文，关于《雷雨》中周朴园的人物形象。当时他说，看你这么能瞎掰，其实当个文学研究者也挺好的。说不定是历届北大中文系录取学生里，高考语文最烂的一个。  插一句，大概是冥冥之中的感应，很多年后，我也做了一点《雷雨》的研究。  借他吉言，我真去了北大中文系，我是不是高考语文最差的，成了我进大学第一件打听的事情。 你高考语文多少分？呀138，厉害厉害，我赢了，我120。 你呢，136？你还可以，接近我了，我120。 你是理科生啊，失敬失敬，那你可能跟我有一比，什么你141？我告辞了。 你呢，你保送的？滚。 他是新概念加分的，他是文科状元，嗯，算了没意思，还是跟保送那个再聊聊。  大学里学习文学的快乐，又是不一样的。 这里要聊一个经典问题：中文系到底培不培养作家？经过我调研，同学里勇敢承认自己读中文系是想要当作家的，人数为零。 说问迹不问心，也对。 我翻了翻通讯录，职业作家就一位师妹，写女频言情。编剧倒是有几个。零零碎碎有出版物的，倒是不少。所以初进校时候，系主任说，中文系不培养作家的时候，我看着没人特别惊讶的样子。 除了走上文学研究职业道路的，小伙伴们在千行百业上各自欢喜。政府机关、媒体、互联网、房地产、金融、律师、歌手、出版、策展、文物收藏……要开个同学会跟开广交会一样，能吵一天。要找出话题的最大公约数，还是当初一起学习文学、研究文学的快乐。 我琢磨着当初进中文系，大多数人也就是各自在高中，作文写得好，被夸一句文笔好。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都没被夸过。高考语文也是低分。 后来醒悟过来，吹什么文笔好，能把一件事写得清楚明白，就善莫大焉。 这方面我还行，很多人不行。  文学研究到底是搞什么的，文学作品、文学史、文学理论，这么分类一般说得过去。 前一阵跟同学看电影，她从北大中文系博士毕业之后，现在清华任教。我突然说，文学领域有什么大问题吗，你看人家哲学、历史都有。你现在也有教职了，老师也给我扫扫盲吧。文学研究到底在干啥？她说要跟我绝交……第二天发信息跟我说，想了一晚上，最困扰她的大问题是，文学的本体论问题，文学如何解除自己的本体论危机。说成白话是，文学到底该研究什么，不该研究什么。 这个问题挺好的，我当即打给了一个古代文学博士，我说那个谁这么说，你信吗？她说，听不懂。文学大问题就是研究什么是美吧。那些搞现当代的，整天扯淡，说不定当初音韵学挂科了。我说别这样刻薄，我音韵学成绩也不好，但是我汉语方言学很溜，我给你唱歌湖北武当山地区的十八摸吧……于是我们聊了聊“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是否可以作为情色文学的某章标题。不知怎么的，我提到最近看的几个电影，总有人在飞机卫生间里做羞羞的事情。博士说，此之谓“一日千里”，我说这个解释不好，外国电影，不能用古汉语成语来解释。古代文学博士没话了。我估计做文化研究的同学可以找些话说，比如越轨的刺激，背德的快乐什么的。 这个例子是说，专业文学研究领域，不同细分赛道上，目标、工具都千差万别，那是各有各的趣味了。  不走专业研究道理，大概学习文学，会多了些文化人放屁的快乐，生活没有那么乏味。 当代文学专业课，教授要求每周文学作品写读后感。我经常是截止日期前熬夜瞎掰，某室友却相反总是早早提前写完，然后快乐玩耍。某一天分析韩少功的中篇小说《爸爸爸》，我问他写哪篇，他说爸爸爸，我说没听清楚，他说爸爸爸，我说什么啊作业大纲没有这篇，他说爸爸爸啊。当他反应过来，立刻宣布跟我绝交。 文学原理课，教授要求分析鲁迅的某个小说，任意使用某个文学理论。我用R语言和SPSS跑了回归，统计了某些词频，然后应付了一通，我说这论文运用了统计学原理。教授蒙了，说你理科生吧，这论文有点意思。我说你才是理科生，教授说是啊，我确实是理科生。 某学期的文学史，某室友沉迷辛弃疾，我决定唱唱反调，整天鼓吹白衣卿相柳永才是水平最高。辛弃疾没意思，我要在期中论文骂一骂辛弃疾的《美芹十论》没水平。他嘲讽说，教授是辛弃疾专家，你估计会挂科。我说改卷的是助教，她是我社团的师姐，我划划水应该可以。结果没想到，教授问助教这一届有没有人研究辛弃疾，助教说还真有一个，教授说给我看看。接下来那一周，教授在课上骂了我二十分钟…… 现在想起来，那文章写得真不好，不过故事挺好玩。文学研究嘛，自选话题，言之成理。这标准不如自然科学那么一板一眼，是否足够快乐，也是应人而异了。真理从来不是唯一的，看世界的角度从来不是狭窄的，这是我认为学习文学带来的巨大快乐，并享受在其中。  想起一个破事，刚进校时候第一堂古代汉语课，某教授弄出些甲骨文和小篆让新生朋友们认认字。 我心想这厉害了，谁认识我叫谁爸爸。确实有人能认识，而我只是个学渣，直到硕士毕业，我连北大井盖上面的符号还是不认识。只能半蒙半猜，大概是说别踩坏了吧。 那些井盖，不知道现在是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