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能对一部电影产生什么影响？
我剪辑重要性有真正深的理解，是看剪辑师 Ralph Rosenblum 的自传，看到自己喜欢的几部 Woody Allen 的电影是怎么剪出来的。 Ralph Rosenblum & Robert Karen，When the Shooting Stops…the Cutting Begins, A Film Editor’s Story, Viking, 1979 可以说 Rosenblum 本来是一个一辈子都怀才不遇的平凡的剪辑师，直到到遇到了一个对电影语言完全不懂的 Woody Allen。正是他这样的剪辑师，还有 Gordon Willis 这样伟大的摄影师，教会了 Woody Allen 如何拍电影，成为一个伟大的导演。 废话少说，下面是我十多年前写的书摘，因为太长，只取了和 Woody Allen 相关的后半部分。 --- 就是因为遇到这样和那样让剪辑变得非常不顺心的事情（数部片子剪辑超过半年，甚至一年），Rosenblum终于决定，要退休了。这时候，制片人Jack Grossberg打电话过来，说他现在制作的一部片子已经剪了8个月了，但是观众就是不笑，能不能过来帮忙看看。当然了，导演又是一个新导演，叫 Woody Allen，片子就是Take the Money and Run。Rosenblum想想，看看也无妨，就去了。 样片其实还不错。喜剧跟其它片子最大的区别在于，镜头拍得不好看，拍得糙，都没关系，只要笑料能让人笑就好。这片子笑料很足。但是，感觉整个调子错了，很 严肃，很多桥段最后就死掉了，比如结尾Woody Allen扮演的Virgil干脆像Bonnie & Clyde里那样被人乱枪打死（就是最后的拍电影抢银行，两伙劫匪撞一起了，出门Virgil就被干掉了。据说第一次看样片的时候几个制片看到结尾都疯掉 了。但是Woody Allen说他本来就是想拍一部忧伤的片子）。而且片子的节奏也成问题，不流畅，一看就知道，原来的剪辑是西部的，很尽职，但是太听导演的话了，如果导演 再是生手，就出问题了。这样的戏很不平衡，得剪掉不少东西。看完样片，Rosenblum要了剧本走，回去一看，原来剧本里的笑料更多，就去问 Grossberg这些笑话咋都没拍进去啊。Grossberg说，都在都在，导演觉得不好就没用。于是Rosenberg既然素材有，就还有戏，商量了一下，给自己一个剪辑顾问的头衔，就接了活儿。于是Grossberg说，既然接了，就去见见他那个性格内向的导演吧。 他们在72街和Madison大道边上碰头，拐到附近的一家海鲜馆子，见到正在吃晚饭的Woody Allen。初见Woody，Rosenblum发现他完全没有导演的架子，一下子好感增加了不少。就像制片说的，Woody非常内向。他说话声音很小， 有时候Rosenblum得把头侧过去才能听到。如果碰巧嘴里有东西，Woody说话的时候就会用手遮住嘴。他跟Rosenblum说，自己要去巡演 Play It Again Sam，有几个月不在，要Rosenblum想怎么剪就怎么剪。 于是Rosenblum就开始了对Take the Money and Run的大修。Rosenblum发现，Woody还是典型的现场表演出身，对不完美的素材缺乏耐心，不会想到在后期用剪辑和其它手段打磨。一个桥段如果有星点的问题，他就完全放弃不会再用。 其实电影喜剧早就知道如何利用剪辑的力量。比如David Lean当年就写过文章讲喜剧剪辑（Lean当年就是剪辑出身），他举的是一个假想性实验，假设我们有Laurel和Hardy喜剧的两个镜头：一个是中 景，俩人在跑，跑着跑着一个人滑倒了；另一个镜头是特写，地上一个香蕉皮，过两秒后有只脚踩上去了。最顺畅的剪辑就是拍两人跑，切到特写，脚踩香蕉皮，切 回中景滑倒。但是最顺畅的剪辑不是最有喜剧效果的。Lean说喜剧有一个古老的格言：告诉观众你要做什么；把它做出来；告诉观众你做了。按照这个格言，镜头应该这么剪：
 1．	中景，两人在跑。
 2．	特写，香蕉皮。（告诉观众你要做什么）
 3．	中景，两人在跑。一个人突然滑倒了。（把它做出来）
 4．	如果可以的话，切一个滑倒的人的表情的特写。（告诉观众你做了） Take the Money and Run这片子的故事本来时间性不强，基本就是无数的小故事组成的，于是Rosenblum就开始乾坤大挪移。比如他把拿着打火机抢钱的一段给调到了片头以前。结尾的抢劫提前。为了连戏，Rosenblum从扔掉的素材里把Virgil父母的采访给找了出来，还有旁白Jackson Beck采访Virgil的段落，加上原来的旁白，用在需要串戏的地方。他找来配乐Marvin Hamlisch把一些段落重新配过。比如Virgil和女友约会前在家里准备的段落，Rosenblum让Hamlisch把原来忧伤的哀乐换成了轻快的小曲，Woody Allen吃惊的发现整个段落，虽然一格画面都没变，就成了纯粹的喜剧。在Virgil一伙儿从Chain Gang逃出去一段，本来是一伙人先摆脱了追捕，吃了顿路边餐，偷了几辆自行车，继续跑。Rosenblum把吃饭偷车的部分全部删去，让整个段落的节奏紧凑起来，再把配乐换成bassa nova，就带出了喜剧气氛。Rosenblum又把很多原来扔掉的素材都塞了回来。比如Virgil和女友初次相会的段落，他跟Woody Allen说，这段拍得非常棒，如果能加上一段幽默的旁白，就能和整个片子其它段落协调了。Woody Allen觉得建议不错，就坐在一边花了几个小时把旁白写了出来。 影片最大的问题还是在结尾，Rosenblum发现Woody Allen拍了至少有半打的结尾，都不太成功。于是Rosenblum建议Woody可以回到片头的风格。事实上Rosenblum跟Woody合作的数部影片里，只有一部影片没有重拍结尾。拍完Sleeper后，Woody就开始把重拍的费用事先估算到整个预算里，而他给Rosenblum的剧本里，结尾干脆是“Ending to be shot”，而每次Rosenblum给Woody的建议都是，为啥不回到影片开头的风格呢？于是这部片子里Woody第二天就拿出了一个新方案，用一组采访结束了影片，他找来自己的前妻Louise Lasser演以为Virgil是个白痴的邻居，找了助理导演来演最后拍到Virgil落网的摄影师……而影片最后的镜头，Virgil在牢房里削肥皂的戏，是发行前几天才搞定的。 一部片子下来，Rosenblum对Woody Allen大有好感。这倒并非是两人成了莫逆之交。恰恰相反，在私交上，Rosenblum和Woody从来没有超越过普通朋友的关系，他们后来虽然合作了许多年，也共同参加过无数的社交活动，但是，他们从来就没有一起发自内心的笑过，没有对同一件事抒发过内心的感怀。但是正是如此，Rosenblum才越发觉得Woody Allen是难得的合作者，因为他们两人都是犹太人，都是纽约长大，都非常内向，都充满了对生活的沮丧，都不喜欢那些自吹自擂的人……都尊重对方的选择。 Rosenblum觉得这辈子只遇到过一个被自己还内向的，就是Woody Allen。怎么内向呢，比如就剪辑这样的事情，在剪Interior的时候，Rosenblum有时候都需要自己的助理回避。 一般人很难想象如此内向的人如何去拍电影，如何当明星。对于Woody Allen，拍电影最快乐的就是写剧本了，因为写剧本的时候，你不用去面对拍摄时候的问题，尤其是不用面对现场的工作人员。一般剧组拍片，早上开戏前，大 家都会抱着杯咖啡聊天，Woody Allen会蹑手蹑脚的避开大家，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他会想尽一切办法不跟别人说话。即使来了新人，如果可能，就不去握手。等到9点一过，他就轻声的，不带语调的说，“我们可以开始了么？”Woody Allen就这样把自己和其它人异化开来。 沉默是内向的人保护自己的办法，Woody Allen也不例外，不苟言笑，不说话，乃至到不泄漏出一点内心的情感，内心却依然高傲，他总结说，沉默是“痛楚者的架子（superiority of the afflicted）”。出名之后的Woody Allen依然如此，在生活里或许会让人觉得乖张。Rosenblum剪辑Sleeper的时候和Woody一次去吃午饭，来了两个中年妇女，显然认出了 Woody。于是一个人走过来，问“你是Woody Allen吗？”Woody Allen头也不抬，一边吃一边说“Yes”。那女人走回去，两人交谈了一下，又走了回来，“你肯定你真的是Woody Allen？”又是头都不抬的“Yes”。女人走回去，交谈一下，另外一个人走了过来，“你能证明吗？”Rosenblum赶快站起来把两位给请走了。也 许是真的没办法，Rosenblum说，两个人去看电影的时候，都是他去买票，Woody在一边藏着。 但是这并不是说跟Woody Allen的合作会不愉快。比如Woody的大方是有口皆碑的。他从来不吝啬自己影片的credit。Annie Hall，开场的Credit，片头后，就是剪辑Rosenblum，场景设计，摄影，等等，都是大字。不能说Woody Allen没有导演的ego，而是他的性格，让他培养出了极强的控制能力，令他如苦行僧一般生活。他可以刻意将自己的ego压制下去，虚心听取别人的意见。他也可以控制自己的情感，以一种超然的态度工作。每部片子拍完，你不会见到他高兴，或者失望，或者沮丧，或者自我庆祝，而是转身就开始创作下部电影的剧本。他每天都坚持吹他的单簧管，一周七天。在拍Sleeper的时候，因为档期的问题，Rosenblum也跑到片场去，边拍边剪。每天早上八点半到片 场，其它地方都是静悄悄的，就只能听到Woody在吹他的曲子。剪辑的时候，他们的剪辑房里没有过欢声笑语。不像很多喜剧出身的导演，比如编剧Herb Gardner或者导演Mel Brooks，他们在剪辑室里不停的说笑话，仿佛如果不这样，就无法证明自己还能保持逗乐的能力。Woody Allen在剪辑室里的时候，从来不会吃一口零食，他的中午饭有时候简单到一杯苏打水。他们说话的语调基本都没有感情，从不激动。Woody从来不会因为 段子用不上了而懊悔，Rosenblum说这段戏感觉不对，Woody看看，就剪掉。Rosenblum说要补戏，Woody就坐到一边想，过一会儿他纸片上就写好了新段子。 Rosenblum说，Woody Allen就仿佛是闹市里的一头大象，固执的认为自己是别人都看不见的一只蟑螂。 1976年，Rosenblum为Woody Allen剪辑了Annie Hall。从剪辑上讲，这也是一部很有意思的电影。倒不是说这片子里剪辑有多眼花缭乱，整部片子下来，只有341个镜头，算很少了。有意思在于，这片子本 来讲的不是这件事，最后剪呀剪，就剪成现在这个故事了。 本来的片名叫做Anhedonia，意思就是没法享受生活的人。片子里Annie Hall有句对白，当然是对Alvy Singer说的，就是you cannot enjoy life。可想而知，Woody Allen和编剧Brickman最早想写的其实就是Woody Allen演的Alvy Singer这个人。这部关于Alvy Singer这个人的生活看法，成长经历，爱情，工作，等等等等的片子最初的结构完全是开放式的，没有时间线索，没有戏剧主线，有点像一篇议论文，充满了社会讽刺，反智的笑话，超现实的场景，和过度文学化的，特别费脑筋的评论。但是拍出来一看，笑话还在，但是戏剧性一点都没有，写在纸上看着特别有意思的东 西到了银幕上就没劲了。不过Woody和Rosenblum发现，有Annie Hall的桥段就显得比较有张力，于是他们开始用Alvy和Annie的感情线做串线的故事来调整，大段大段删除其它段落，不到一半的时候，就发现，这片 子其实该是一段两个人的故事。 要想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得比较一下最初版本的结构和现在的版本。 片头，是Alvy Singer自述成长过程，其实是一段典型的社会批判，外加带出Alvy的基本形象。这段现在是6分钟长，在初剪版里，有14分钟。比如，里面有一段是原来小学的同学在说自己长大了干什么，第一个人是模范学生Donald，说自己长大了是一个颇挣钱的服装公司的老板。在初版里，镜头会一下子切到现在的 Donald家，Donald陪着Alvy参观，他家的孩子在后面闹腾，背景里电视放着无聊的节目，Alvy尖刻的问你就能忍受这样无聊的都市生活。那边 Donald的老婆，穿着艳俗，喊着“他是说咱家么？”。Alvy指着电视说就这种节目。然后电视里的主持人跟Alvy争吵，Alvy拿 Kierkegaard的话呛他，他那边问Kierkegaard是哪个电视台的，那边Donald的老婆开始跟电视里的女嘉宾开始搭讪…… 接下来一段依然是Alvy和Rob从远处出现，讨论着所谓的反犹问题，我们开始意识到Alvy是个典型的出现生活危机的人，喜欢把自己在生活上和事业上的问题归咎于所谓的社会问题，喜欢改造别人而不会去改变自己。我们接着见到Annie，在电影院遇到Marshall McLuhan，然后是通过几个闪回把Woody的两个前妻Allison和Robin都过了一遍。这段结束，影片的前四分之一完了。可是在初版里，到这 段结束，片子已经完了一半。 你说那原来能有啥呢，可以举个例子，Alvy的第一任老婆Allison，现在的版本里是切到Alvy和Allison在竞选活动上认识，切到两人郁闷的性生活（JFK），就回来了。原来的版本可就花了，开始切到竞选，然后，切到Woody小时候装病，表兄Doris来看他，那了一堆关于纳粹的漫画，然后切到了纳粹德国，出来几个德国兵，还是说德文打字幕的：“报告，我们抓了两个抵抗份子，我们已经审问了那个法国人Satre，他不肯招，现在还剩这个美国人。”Alvy当然也不招，然后德国军官就拿着枪指着Alvy脑袋说不招就毙了你。Alvy从兜里拿出个木偶说，出于道德原因我是不能背叛同志的，但是它可以替我说。然后切回到Allison，这回不只JFK了，连智利地震都上了。 当Rosenblum和Woody意识到这些东西太松散后，就大刀阔斧的把里面枝节的东西砍掉，让整个故事围绕Annie和Alvy来展开，另外去掉了许多过于抽象反智的笑话。比如跟第二任老婆Robin在聚会上，Alvy躲到屋里看Knicks队比赛，原版的比赛转播是这样风格的：“Knicks得球 ——出界了——Jackson传给Bradley——投篮！不中！篮板——Kierkegaard。传给了Nietzsche——快攻传给Kafka!在 罚球线边上——Kafka和Alvy——就他们俩——俩人都显得很着急——还有负罪感——没人能投篮！Earl Monroe盗球了！Knicks队四打二——” Woody Allen总是很冷静，能够把握住商业和个人口味之间的平衡，一旦他觉得普通观众乐不起来，就会放弃。因为一个笑话不成功，你损失的不是一个笑话，而是好几个笑话：观众有时候需要几个回合才能恢复原来的情绪。但这也不是说他会完全扔掉个人的趣味。比如Alvy在中间和Annie感情发生挫折的时候去找了 Shelly Duvall演的记者Pam，做爱后有句台词是“Sex with you is really a Kafkaesque experience”。再比如在Banana里独裁者去CIA走错了门，进了UJA，估计大部分观众不会知道这个UJA是United Jewish Appeal的缩写。而Sleeper里面被告知当年搞到原子弹发动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Albert Shanker，其实是当时的纽约教师工会主席的名字。 影片之后就顺理成章了，为了整个影片的节奏，砍掉的段落当然很多，比如Alvy造访Annie在Wisconsin的家，吃饭的时候听说Alvy在心理医师那里泡了15年，Annie的母亲就让Alvy给自己解梦：她梦见一个穿着自己老公浴袍的人跟她抢遥控器，结果她把遥控器扔进马桶冲了。Alvy说“你开玩笑吧。这显然是个生殖器崇拜的梦嘛。”Annie的老爸一定要Alvy解释一下，Alvy只好说，“生殖器崇拜……就是说潜意识里有阉割的欲望。” 这个笑话，因为前面的段落已经太长，到这里劲头就缓了，所以就剪掉了。类似的还有Walken扮演的Annie的弟弟跟Alvy说自己开车的心理问题的段落。不过后来Woody根据试映的反应，终于在最后又把这个桥段放了回去。 其它桥段还有Rob，Alvy和Annie回Alvy长大的地方逛的一段，原来有十多分钟长，可想而知，又是天马行空的桥段来回飞。比如有一段几个人聊到来世，突然升起一个电梯，魔鬼跑出来，拉他们去地狱参观。到第五层写着：此层给：有组织犯罪者，独裁者，和反对口交者。在最后的片子里这段只有两分多钟时 间。 类似的还有Alvy和Duvall的戏，在剧场里的谈话被砍掉一半，和以前的戏类似，超现实风格的桥段被删掉了，这次是切到了伊甸园，见到了上帝。上帝说自己创造了人，Alvy说，能不能不要把生殖器官和排泄器官放得那么近——会遗祸无穷啊。 把这些凌厉但是有些散乱的桥段都剪去后，我们最终的影片Annie Hall终于落位了。最后的结尾依然是问题。Woody设计了很多结尾，都不成功，比如他设计两人最后在放映The Pity and The Sorrow的剧院外见面，结果拍成了老气的催泪弹，最后就留了个全景在片子里。Rosenblum照例建议Woody回到影片开头的风格，于是 Woody就找了个关于蛋的笑话出来，跟片头的笑话做对应。然后Woody说可以不可以闪回一下，Rosenblum就剪了几个过去的镜头，配上Annie的歌曲，就成了。 Rosenblum说，剪辑就像雕刻，从石头里把隐藏其间的塑像刻出来，是雕刻，从胶片里把隐藏其间的影片剪出来，就是剪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