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师的隐含价值观会不会影响咨询效果？会对来访者造成二次伤害吗？
这个问题涉及心理咨询中的价值和价值干预问题，也是心理咨询中的老问题。2000年左右，我和一帮学者就这个问题进行过一系列讨论，现在就这个新问题把老问题重新来谈一谈。 回答问题之前先得谈谈什么是价值。价值或价值观就是：对于个人来说，什么是好的，值得要的，什么是不好的，不值得追求的。这样说来，价值的标准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价值观。这个问题的根源也在于价值观具有相对性、对于每个人有独特性，因为如果有绝对的价值标准，那大家向这个标准看齐就行了，就不用讨论咨询师价值观对当事人的影响了。 在这个前提下来回答这个问题，我想可能需要拆分成几个具体的问题来谈： 1. 咨询师的价值观是否必然会带入心理咨询中？ 2. 咨询师有必要把自己的价值观带入咨询中吗？从伦理的角度看，咨询师的价值观被带入到咨询中是被允许的吗？ 3. 咨询师的价值观对咨询效果的影响是怎样的？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4. 作为当事人如何避免因咨询师的价值观而受到伤害？ 1. 咨询师的价值观是否必然会带入心理咨询中。 回答是是的，可以说没有完全排除了价值干预的心理咨询。一方面，咨询中有很多“明显”的价值影响情况。比如很多当事人前来求助就是希望获得咨询师的看法和指导，实际咨询中咨询师也确实给了不同程度的指导（我们前期做过关于咨询师给予当事人指导的研究，参见Duan Changming et al., 2012, 2014），——给予指导在某种程度上说就是明显给予咨询师的价值态度。另一方面，提问者所称的“内隐”价值干预也难免。咨询师在会谈中会有意无意地表达自己的价值倾向，比如选择什么话题、对什么话题感兴趣、对什么没有兴趣、倾听的声调、眼神、姿势，等等。所以即使是经过再好的训练，咨询师恐怕也很难“完全”避免或“悬置”自己的价值倾向。这么说来，咨询师的价值观带入到咨询中似乎是难免的，或者说是必然的。 2. 咨询师有必要把自己的价值观带入咨询中吗？从伦理的角度看，咨询师的价值观被带入到咨询中是被允许的吗？ 先要讨论怎样算“带入”？可能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将咨询师的价值观“强加”给当事人，另一种情况是咨询师的价值观潜在“影响”当事人。 第一种“强加”的情况，可以参照行业协会对咨询师的伦理守则要求。美国咨询协会的伦理守则开篇就要求尊重价值、尊严等的多样性，在《守则》的A.5.b.项明确指出，咨询师要避免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当事人。我们国家的《中国心理学会临床与咨询心理学工作伦理守则》第1.5条要求“心理师应尊重寻求专业服务者的价值观，不代替对方做出重要决定，或强制其接受自己的价值观”。可以看出，不论是西方还是我国的心理咨询伦理守则都要求咨询师不能将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当事人。 第二种“影响”的情况，我国咨询伦理守则第1.4条指出，“咨询师要明了自己对寻求专业服务者的影响力，尽可能防止损害信任和引起依赖的情况发生”。从中可以看出，咨询师对当事人的潜在影响是毋庸置疑的，这其中就会涉及到价值观的影响。从心理咨询起作用的过程看，大多数心理咨询要取得效果，都需要对当事人进行价值影响。当事人之所以需要心理求助，往往都是因为在自己与环境的互动中，因无法协调自己与环境之间的关系而出现心理失调。这背后通常是与当事人对特定问题的认识、看法有关。心理咨询产生效果通常也意味着当事人的认识和观念会发生变化，认识和观念背后更深层次的基础就是价值观。当事人的认识和观念变化的方向，通常与咨询师的价值观有关。 所以应该说，咨询师将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当事人是不符合伦理的，但不可避免的是，咨询师的价值观会潜在地影响当事人，并进而产生咨询效果。 3. 既然咨询师需要且无可避免有价值影响，那么这个影响是怎样的？或者说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前面说到咨询产生效果无可避免与咨询师的价值影响有关，这里的效果就是说是对当事人有正面影响，能促进当事人的良性改变。提问者和上面的回答中都提到了咨询师的反应给自己带来的负面影响甚至可以说是伤害，这样的例子也应该在现实咨询中屡见不鲜。 一般认为，咨询师的价值影响结果是正面还是负面的，取决于咨询师个人的专业成长。很多学者认为咨询师应遵循一些普适的价值观，比如尊重人的生命、尊重真理、尊重自由和自主、信守承诺和义务、关心弱者和无助者、关心人的成长和发展、关心不让他人遭受伤害、关心人的尊严和平等、关心感恩和回报、关心人的自由等（Blocher, 1987）。这些普适的价值观是咨询师在做价值导向时的参考，会带来当事人的良性改变。但不建议在具体的问题上进行价值的直接干预。 提问和回复中提到的伤害的情况，都可以看做是由咨询师个人的问题或未完成事件引起的。比如，一个咨询师在过去的成长中有被拒绝的经历，可能会对被拒绝非常敏感并且有愤怒，如果一个当事人多次在会谈中迟到且无法改变，咨询师可能会理解为当事人不喜欢自己或对自己的咨询效果不满意，并进而对当事人产生愤怒。咨询师的这种感受以及因此对当事人的反应可能就会对当事人造成二次伤害。 所以在咨询师的专业成长中非常重要的一个主题就是咨询师的自我觉察。咨询师要对自己的重要经历、价值观以及这些经历和价值观对自己的生活和咨询的影响非常了解。这样才能在咨询过程中保持敏感和警惕，能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究竟是出于自己的需要还是当事人的需要，反映了自己的问题还是当事人的问题。 同时咨询师还应该保持文化敏感性，也就说要考虑我国文化的特点，将西方的理论应用到我国当事人时，要考虑是否符合我国的文化背景。如提问者所说的，西方社会倡导个人价值，强调权利；而中国文化关注集体，强调责任。文化适应，这是另一个很大也很重要的话题，也和价值问题密切关联，在这里我们不做过多探讨。只能说脱离了具体的当事人，我们很难说哪一种价值取向是有助于帮助当事人。在实际的咨询中，咨询师必须考虑每一位当事人的实际，帮助当事人去探索属于他自己的选择。 如果没有深入的自我觉察和文化的敏感性，就会出现伤害当事人而不自知的情况。 4. 作为当事人如何避免因咨询师的价值观而受到伤害？ 对于当事人来讲，避免受伤害的最首要的一点，是在选择咨询师之前对咨询师的资质水平、受训背景等做充分的调查和了解，选择合格、有能力的咨询师。心理咨询是一个高度专业化的工作，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咨询师需要受规范、系统的专业技能和伦理培训，并且需要经历一个长期的成长过程。当前我国持有劳动部咨询师证书的人已经将近一百万，相当多持有咨询师证书的人实际并不具备专业的能力，包括系统的专业培训和持续的个人反思和成长。这就导致很多咨询师忽视对自我的觉知，不了解自己真正在做什么，不了解自己行为背后的动机和意图，甚至伤害了当事人还不自知。 第二，当咨询师的负面影响已经产生时，把你的感受和想法作为会谈中的一个话题，与咨询师公开讨论。即使受过系统的专业训练，咨询师的成长也需要一个过程。当事人的感受反馈能让咨询师重新反思自己的行为，并做出调整。如果当事人多次反馈，咨询师仍不反思调整，那就有理由相信你很可能遇到了一个“假”咨询师，要避免遭受进一步伤害的最好办法就是结束咨询。 从我国的发展现状看，我国的咨询行业起步较晚，专业人员的数量和质量都需要进一步提升。作为心理咨询行业的从业者，我们一直在努力推动我国心理咨询师的专业化发展。对于每一位心理咨询师来讲，要认识到心理咨询是一项严肃的工作，需要每一位咨询师认真看待自己的责任和使命，在不断的学习和自我成长中获得必备的咨询能力，帮助当事人改变，至少不带来伤害。对于当事人来讲，也需要我们擦亮双眼，选择合格的咨询师，并对心理咨询的行业发展抱有信心。如果遭受了比较严重的二次伤害，建议另找一位合格的咨询师进行修复。 目前，我国心理咨询行业的专业协会是中国心理学会临床与咨询心理学专业机构和专业人员注册系统，被专业协会认可的专业心理咨询师都能在网站上找到所在地域和姓名等。以下是注册系统在册心理咨询师、督导师的链接：http://www.chinacpb.org/a/zhuceminglu/denglumul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