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文学是什么样的一种体验？
这题目让我想起帮《雷雨》出口尼日利亚的扯淡故事。 大约15、16年，某尼日利亚文坛泰斗来北大讲学。 老爷子当时七十多，在尼日利亚甚至整个非洲文学圈江湖地位颇高，是著名剧作家、批评家。 从索因卡（86年诺奖得主，尼日利亚剧作家）往后数几位剧作家，少不了这位大爷。 老爷子来了，我生活上小心伺候着，学问上不敢多嘴，反正还有教授们大师兄师姐们顶着。 我当个生活小秘书，跟老爷子招呼，装个宽带修打印机找我，吃喝玩乐洗浴桑拿找我。读paper学约鲁巴语什么的，今天天气不错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就这样，其乐融融，相安无事。 某天，我带老爷子北京城里瞎逛，东拉西扯指点山河。晚上坐上餐桌，三两杯酒下肚，大爷问我，“你国最好的戏剧是什么？” 我心道要完，学渣还是要暴露。 想了半分钟，“你国”怎么定义，“最好“怎么定义，“戏剧“又怎么定义。 要说跟提笼遛鸟的北京大爷掰扯也无所谓，见人下菜碟呗。 “你国”，无非是时间分段，古代，近现代，当代。从封建王朝到民族国家，实在不行就单说共和国的。 “最好”，你说它好在体现XX性，我说体现OO性，大不了各退一步体现XXOO性。 “戏剧”，无论是传统戏剧地方戏，还是文明戏话剧，咱们调频对齐之后也能聊。 然而这位尼日利亚大爷，虽然不了解中国，但是特别了解戏剧。大爷还学贯“西”“西”，从古希腊到文艺复兴到当代美国到非洲本土的戏剧都门儿清。斗气外放，至少是个斗圣。 这让我怎么敢瞎说。 再考虑到英文口语也对付不了深度学术探讨，三杯两盏下肚，我决定速战速决，推介《雷雨》给这位教授。 当时没想起，王佐良、巴恩斯到底把《雷雨》翻译成哪个词（后查证应是thunderstorm）。我想起经常下载大姐姐的那只快鸟，从容地说出了，迅雷（thunder）! 老大爷问，“为什么是迅雷？” 我说，它最具反思性。它表现了在传统社会受剧烈冲击时，正经历巨变的中国人活法的多样性和死法的多样性。（多样性diversity，想起这个单词当时差点拍断大腿。） 我说，那个年代的中国，跟尼日利亚很相似。外来的思想瓦解着固有传统，觉醒的新人被左右拉扯。时髦的，进步的，陈旧的，保守的，是非对错都可以辩一辩，悲剧有合理性。 老大爷说好，让我回头找个英文版给他。我办了。 隔几天，听说大爷跟中文系和外院几位教授也聊了这个，他们也说《雷雨》。 我松了一口气，《雷雨》体现你国戏剧最高水平，既然是专家教授们也这么说啊。一口有辱国格的莫须有铁锅，轮不到我来背。 又过了一阵，大爷说他新写了个剧本，让我读一读，帮忙校对。我连忙送上一通宝刀不老的马屁。 我一看，嘶，这不是那个谁？ 大爷说，没错，这正是尼日利亚版本的新编《雷雨》。 在全球化的时代，你们中国人在非洲开工厂，办企业，那些企业主不正是周朴园吗？那四凤，鲁大海，不正是非洲黑人兄弟吗？ 大爷说，雷雨故事可以有全球化视野。一国的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矛盾，在当下可以是跨国的殖民与后殖民问题。 我说，要不，大爷你把中国企业主的角色换成美日帝国主义的殖民者行不行啊？ 大爷说，不行，雷雨是中国最好的戏剧，这出改编戏剧里的主角应该是中国人和尼日利亚人。  我跟师姐 @男爵兔 看完这个剧本，只能男默女泪，彼此勉励。这特么又丰富了“外国文学作品里的中国人形象”领域的黑材料。 再后来，老爷子回尼日利亚颐养天年，偶尔发邮件问候师友，询问他写的那出新版雷雨戏剧，到底在中国演了吗？ 我琢磨着，演这版雷雨真是有点难，估计在我有生之年不容易看到。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