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新海诚的新作动画《天气之子》？
翘首期盼的首映日的《天气之子》，看完之后的直观感受，是失望的。电影院中放映结束后亮灯的一瞬间，估计和我抱有同样的感受的观众也有不少。比起月初看的《青春野狼》剧场版，《天气之子》的上映虽然座无虚席，却没有前者，也没有了当年《你的名字。》时的抽泣声四起。首当其冲的失望，正是来自于此。新海诚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给我带来新的触动人心。为什么这么说，让我缓缓道来。 风景表象 《天气之子》的故事，正如其名字所示，是有关天气的。天气在这部作品中——正如新海诚在以往作品中的做法——是角色情绪的表现。作中也多次借着帆高的独白感叹到天气正是人们的心境与情绪。所以祈愿良好的天气、开阔的蓝天，与祈愿幸福与开朗的心情是同义的。男主角帆高正是在这样的一种“天气”的风景中来到东京的。帆高在代表阴郁心情的风雨中踏起自行车追寻那一缕阳光，直到离岛的尽头，雨云笼罩了整个海面，而跨越海峡的阳光的目的地正是女主角阳菜所在的东京。阳菜同样也是如此，在母亲的病房听着悲伤的雨声，望向窗外的那一束光芒，爬上废弃建筑的楼顶，祈愿光明的未来。两人相遇后组建天气祈愿平台的桥段也不出意外，100%的放晴女在给人们带来晴朗的同时也带来幸福与快乐。这个桥段的音乐节奏与观众的心情，同样也是欢快的。 不过，虽然是新海一贯的手法，但是不得不承认天气之表象与角色心境的联系过于简单俗套。估计很多人和我一样，对新海的风景表象最喜爱的应该还是EF两作OP中高过整个城市的校舍屋顶和冲上云霄的天使的阶梯吧，与之相比，天气之子中的风景表象光有精美的外表，却不再有着丰富的情感。我作为观众，也无法像《你的名字。》中一样，因为黄昏之时中眩光的闪烁而感受到他们的揪心和不安。当然，这并非说《天气之子》中就没有天气以外的风景表象。但是不得不说的是，对天气主题的过于强调，晴雨二分的过于简单的形式，让新海诚的风景叙情的威力下降了很多。 从世界系跨出脚步 其实，在之前的想法中我就有所提到，如果《天气之子》无法在割离妳我关系的抽象要素上做出新的高度，甚至是后退到社会中间项的话，我是很难给出正面的评价的。我没有想要刻意预测的意图，然而《天气之子》却不幸地撞上了这预测的枪口。简单来说，《天气之子》虽然在种种元素上都继承了《你的名字。》，但是却没有继承其中世界系的美学。 从《追逐繁星的孩子》开始新海诚逐渐用民俗学的设定来取代前期来自科幻的设定。《天气之子》也是如此，阳菜100%的放晴能力，被设定成千百年来稳定人类文明的“天气巫女”。而这种能力的代价便是成为人柱，随着能力的使用，巫女将会逐渐变得如雨水一般透明，最终消失在天上的世界。肩负着人类命运的少女，以及在少女与人类命运之间的抉择，看上去似乎是很经典的世界系结构。实际上并非如此，理由有三。 其一：帆高并没有在这种抉择中表现出世界系最重要的特征——不能性。例如《伊里野的天空》虽然有着这样的对立结构，但是男主角浅羽并做出任何选择，也没有实质性的选择权利。他能做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里野搭上没有返程票的战机，沉浸在自身的无力感之中。又例如《请记得我》之中，“我”能做的，只是默默地记住即将消失的她的名字，在干枯的海滩上留下泪水。又例如，在东浩纪最喜欢的世界系作品《AIR》的终章中，主角/玩家化作乌鸦，被剥夺了一切的选择支，只能在屏幕面前眼睁睁地看着观铃走向结束，而无法做出任何行为。用一种不怎么正面的表达方式来说的话，所谓世界系之不能性，就是去享受这种无力感、享受一种男性的主体不能性——甚至我们可以说得更猥亵一些，即是阳痿——的美学。而《你的名字。》通过男女主角交换身体、以及拯救村落和忘记名字两条叙事线融合的方式巧妙地在不能性和Happy end之间达到了一种平衡。但是在《天气之子》中，帆高面对这个选择时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少女。其中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阻碍，只是单纯的想念就能得到圆满，这比起《你的名字。》中最后回头时的可贵性质，无疑是黯然失色的。 其二：正如我在想法中所提及的，分离两人的主要阻碍，应该是一种抽象的要素。天气巫女的能力似乎符合，但是问题在于它并没有成为分离两人的主要阻碍。当我们不去过多考虑设定，而是关注新海诚到底是如何描写这个分离与阻碍时就会发现，在这里实质性的阻碍是警察。并且警察对两人的阻碍，并非是针对阳菜的抽象能力，而是针对男主的离家出走、持有枪支和阳菜的谎报年龄的。《追逐繁星的孩子》无疑是新海诚的一个转折点，从这部作品开始，新海诚开始不断地声称自己要追求动画电影的娱乐性。《天气之子》中与警察的追逐，如同《追逐繁星的孩子》中组织和地底人的战斗一般，似乎成为了新海诚心目中的“娱乐”的体现。在作画精美的警匪追逐中，配合上新海诚擅长的音响剪辑，确实如他在访谈和小说版后记中谈到的一样，有着异常的魄力和表现力。但是这种表现力并不能掩盖其“娱乐”的俗套之感。毕竟我们去电影院看新海诚，并不是想要看同柯南一般的动作场景的。所以，当新海诚把与警察的追逐放在故事的高潮之时，把它当作你我关系危机的解决办法，世界的秘密、巫女的能力等等设定也就徒有其表了。逃过了警察的追击，也就战胜了巫女的诅咒，世界的秘密还未展露一点头角，就已经被抛弃。如果我们回头看看《你的名字。》就会发现，拯救村落并没有成为两人相遇的契机，反而成为了阻碍两人相认的原因。即使有着拯救数百人的力量，也无法超越忘却。所以《你的名字。》中虽然有着拯救村落这样的“娱乐”，其主要的阻碍依然还是时间、忘却这样的抽象要素。 其三：世界的命运或者说危机不够宏大。三年不停的雨，虽然淹没了东京中心靠港区的部分。但是没有造成任何人员的伤亡。人们的日常生活也没有停滞。甚至在故事的终局，曾经祈愿放晴的年迈老婆婆也如此说道——东京这块土地，以前也是海洋，现在，只不过是回到几百年前的江户时的东京的样子罢了。世界的命运、巨大的灾害，在这里变成了曾经的，同时今后也会伴随着人类的日常。当少女所肩负的世界危机被消解为日常，那么世界与少女的对立又有何意义？ 独白与共情 新海诚的动画电影中，我评价最高的是《星之声》和《你的名字。》。因为在这两个作品中，新海诚所独有的“垂直蒙太奇”方法论表现地最淋漓尽致。而这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点，便是男女主角独白的重合与分离了。《星之声》中的独白之声比这个宇宙最快的速度光速还要迅速，能够让相距数十光年星球上的男女的声音在一瞬间重合。而《你的名字。》中的独白之声能够跨过时间的维度，在相隔三年的时间轴上重合为一句话。但是《天气之子》中女主角阳菜的独白是缺席的。除了在宾馆那晚的梦境之外，整篇中的独白几乎都是出自男主角帆高。而女主角独白的缺失，无疑是造成《天气之子》难以引起共情的主要原因。 这种缺失让我感受到的首先是男女主角之间恋情发展的温度差。《你的名字。》中超越时空在同一个画面响起的独白，能够让我感受到两人一步一步地，同时地恋上对方的过程。但是缺失了女主角独白的《天气之子》只能让我感受到帆高单方面的热情。而感受不到阳菜内心的波澜。被限定在男主角独白中的观众，自然也无法感受到像《你的名字。》中三叶去东京寻找泷时的那种不安情感，也无法产生一种守护男女主角之间恋情去向的上帝视角。这样就无从谈起《你的名字。》中重要的主题、同时也是世界系的命运问题中的“对恋爱关系偶然性的不安”了。所以，在这《天气之子》中我所感受到的，更像是《她与她的猫》时代的新海诚。逃离家乡来到东京的帆高，与摆脱父亲的建筑公司在falcom寻找自己道路的新海诚在我的感受中重叠。男主的独白就成了猫=新海诚的独白。男主的单方面的思慕观感，也就成了猫那单向的恋情。而这并不是我所喜欢的新海诚。 “还好”的意义 所以《天气之子》这部作品，或许从一开始就并不是一部要超越《你的名字。》的作品，而是一部有意的远离你的名字的作品。或者说，就像新海诚在访谈中所说的那样，一部“充满了任性”的作品。确实，在世界与少女的抉择中毫不犹豫的选择阳菜的帆高，这种“直球”出现在一部如此体量的片子中确实让人感受到一种任性。但是，让我最疑惑不解的是，在人们异口同声地提到他们无需为天气的骤变感到愧疚，无需为世界的改变承担责任之时，在最后的场景中，目睹朝着淹没的城市献上祈愿的阳菜，帆高却坚决地否定了人们的看法，用最肯定的口吻说出—— 不是这样的，世界并非从一开始就是疯狂的。是我们改变的。是在那个夏天，那片天空的穹顶上，我选择的。比起青空，更重要的是阳菜，比起众多的幸福，更重要的是阳菜的生命。于是我们也祈愿了，无论世界的形态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会单纯地活下去。 但是与这坚定的口吻所不相符，帆高的脸颊却流下了莫名的泪水。面对阳菜的“没问题吗？”的疑问，帆高整理了自己的心情，又找回了坚定的口吻，发出了整个作品中最强有力的的台词，最有信息量的结尾。—— 「陽菜さん、僕たちは――」 「僕たちは、大丈夫だ」 如何看待这个结尾，我还没有能够将心中的这股感受整理完毕，不过，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小说版的后记中，新海诚提到，这个结尾在制作过程中一直没有最终决定下来。他一直没有能够准确捕捉到两人在此时的情感。最终让他做出决定的，是洋次郎一开始提出，但是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用处的曲子『大丈夫』。于是新海诚这么说道了：（他们的心境）全部都已经写在这里了。 『大丈夫』的歌词如下 所以，在最后的场景中，目睹朝着淹没的城市献上祈愿的阳菜。帆高所做出的，在天空的穹顶所做出的，并不是放弃世界选择阳菜的决定。真正的决定权一直都负担在阳菜的肩上，面对不再是天气巫女的阳菜依然面相沉没城市献上祈祷。他下定的决心也不再是肯定自己的选择，而是肯定阳菜的选择。他所做的，正是如歌词中所描绘的一样，在这个沉没的世界中，这个风雨肆虐的天气中，作为阳菜的“还好”活下去，作为阳菜的“幸福”活下去。这个故事不是关于选择世界与少女的故事，而是我们用怎样的一种姿态活下去的故事。正如在小说版的最后，在决定了这样的一种姿态之后，沉没了东京的雨滴能够如同抚摸肌肤一般地滑过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一样，从灾害变成祝福。 最后可能要补充的一些在于，虽然东京淹没后的日常表象，会让人不住地联想到震灾后日常的问题。但是我不太想将两者放在一起。如果那样的话，《天气之子》甚至不如描震灾后日常继续，少年少女依然能够产生清纯的恋情的《薄暮》。藤田直哉在推特上评论到《天气之子》和《崖上的金鱼姬》的相似性时，提到后者是一部有关“在一个不断迎接各种灾害的国家创立应有态度的作品”，我觉得他将3.11震灾的单独性消解，将其归类进“灾害”的大分类中的做法是非常正确的。正如《天气之子》中提到的“无论世界的形态变成怎样”——无论是地震、海啸、暴雨还是冰雪——我们都将与成为我们的“幸福”、我们的“还好”的人一起，共同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