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发现财务舞弊的蛛丝马迹？
我是前四大审计经理。 某个 IPO 项目，我临时接手负责现场审计，不久发现财务造假。 汇报后，我被调离项目组。 个别同事听到些风言风语，继而对我冷嘲热讽。 最后，这个公司还上市了！ 某 IPO 项目，我是第二任现场审计主管。 前任主管跟了该项目大概半年多，生小孩去了。 当时是八月初，好多人放假考 CPA。 这项目本也不是我们部门的，只是我前一个 IPO 项目刚好不久前上市了，我相对闲一些。 于是找上我。 我接手的时候，手下就三个人，两个助理 1 年级（A1），一个助理 2 年级（A2）。 任务其实就是出多一期六月末的数，前任主管搞定之前的三年数了。 （上市一般要求三个完整年度加最近一期的财务数据，比如以截止至 2020 年 12 月 31 日、2021 年 12 月 31 日、2022 年 12 月 31 日及 2023 年 6 月 30 日的财务数据进行申报这样子）。 不太赶，大概有三个来星期的时间。 由于当时接得比较突然，我先花了两天时间将过往已完成的工作底稿研究好。 这两天里三个小朋友就是按照我分的科目在砌底稿，然后找客户要了一堆凭证及原始资料，准备用于完成相关审计程序。 到第四天还是第五天，吃完午饭后照例站着玩玩手机休息一下，看到三位助理前方放了乱乱的一大堆凭证。 我顺手拿起一本来翻看，是一些采购凭证。 一翻之下，发现不对劲了，居然有连号！ 被审计单位跟 A 公司采购时 A 公司的发货单与跟 B 公司采购时 B 公司的发货单样式是一样的，而且是连号的！ 那本凭证中，类似的连续情况大概有三四处。 我翻看时一开始是先感觉到样式一样，以为是同一供应商，细看之下才发现是不同供应商的发货单是连续的。 这明摆着是有问题的。 明显是被审计单位自己或其找的财务顾问批量伪造时干活不认真留下的漏洞啊。 我当时心里真是「十万只羊驼飘过」。 做审计的，其实是很不想发现问题的。 这句话，相信做几年的人看到都能会心苦笑。 审计的忙碌，大家都知道。 在时间非常有限的情况下，大家都希望能顺顺利利收工搞定项目。 而万一有问题被发现，工作量一定是大幅增加的，随后的各种收尾现场审计主管是要负责到底的啊！ 所以很多放飞机的情况，有些是小朋友发现问题，自己放飞机了；有些是小朋友发现问题汇报主管后，在主管明示暗示下放了飞机。 一般来说，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是要尽快汇报项目经理的。 但我这时内心尚存侥幸，或者也许是想慎重起见，怕自己的发现存在偏差，到时反遭经理责怪。 于是，我更认真地翻看了那本凭证。 结果更多的问题发现了，比如有出现 C 公司发货单上的签名与 D 公司的发货单上的签名一样的。 估计是当时伪造时签名签习惯了，将本应签 D 公司的人顺手签成 C 公司的人了。 还有…… 那天傍晚，我打电话将这个事项汇报给经理。 经理一开始有些不相信，还 Q 了我描述中的几个点。 末了，她指示了三点： 一是这事她知道了，让我先汇总下与此事项相关的凭证的影响金额。 二是不要跟客户沟通这事项，也不要采取其他可能引起客户注意的举动。 三是再有事情汇报给她时要直接打电话。 我认可她的谨慎处理，在这事情未明确之前，不管是我或她，先行与客户进行沟通，是大忌。 这事项可能也轮不到我们俩出面来沟通。 她提醒用手机也是有必要的，我也懂。 在目前这事仍未有明确解决方向之时，我或她贸然使用邮箱或短信或其他天然会留下书面证据的沟通方式，那事情就会被我俩推着径直往窄路走去，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也是因为如此，我才直接打电话给她。 接下来，我布置了新工作给三位助理，让她们暂时放下手上砌的底稿，按照目前每个人负责的科目，直接去翻查凭证，在不同本凭证之间对原始单据进行交叉比对。 比如 5 月份向 A 公司采购时 A 公司的发货单与 3 月份向 A 公司采购时 A 公司的发货单进行比对，比对的细节包括单据样式、签名、序号等等，而且这些原始单据不限于发货单，还包括合同、发票等第三方或外部提供的凭证。 另外，我找了对方的财务经理索要 7 月份的凭证，表明要用于做期后审计程序。 对方表示还在整理。 我说，我理解，一般来说七月份的凭证大部分的企业都没这么快就装订好，你给我未装订的就好了，我们不会将它弄乱的，主要是我们现场审计时间也比较有限，可能再一星期就回去了，麻烦您多理解一下。 对方仍不肯，说还是整理好再给我们，下周一前一定可以给到我们。 我的态度很委婉和客气，她这下的回答已是第二次拒绝了。 我知道我不能再就这事来纠缠了，再多纠缠很可能对方对我会产生厌恶或产生怀疑，于是转口表示：「好啊，那我们先查其他资料吧，真是麻烦您了。」同时与她攀谈起来。 其实我就周一刚到的时候与她见了次面，表示之前的主管生小孩去了，之后我会是这项目的现场审计主管，且之后几天与她的沟通也只是惯常的就一些简单事项性质的询问或一些资料的索取（一般来说，资料会有助理去负责索取，但有时助理拿资料会遇到阻碍，对方会不配合，这时我会出马，直接找对方沟通）。 但这次的攀谈，我着重于对她个人经历的了解。 聊了十来分钟，我提炼了一些关键信息：她来这公司仅一年多，之前也在拟 IPO 公司工作，再早期在事务所或财务顾问公司待过。 看来，她应付审计师的经验应该是十足的。 这是我对她做的结论。 客户这一线暂时只能进行到这里了，我转身埋头于原始单据中。 助理们陆续汇报上来一些交叉核对有误的单据，汇总了下那上半年大概有三四百万单据有问题。 过往三年有问题的单据不知有多少，因为基本还给客户了。 问题似乎还好，但我总觉得奇怪。 这不是我第一次碰上造假，也算是老司机了。 造假一般来说是一环扣一环的，对于拟上市公司来说，造假的最终目的一般是增加净利润，而伪造采购单据带来的是成本的增加，光成本这一项有问题的话，实在不合理。 合理，不合理，re（reasonable）, 不 re，这是审计师经常挂在口头上的话。 我换了个方向专门去细查收入单据。 该客户所处的行业比较特别，收入确认方式也比较特别。 恕我在这里不方便介绍一丁点与这有关的细节。 在收入单据中我找不到问题，我再分析了下应收账款的明细、账龄、周期及原始回款单据等等，也没有问题发现。 没有问题发现，但我还是觉得奇怪。 按审计准则的专业术语，我这种奇怪，也许可以称为「保持职业怀疑」态度。 但我现在都发现凭证中这么多造假了，哪里还需要怀疑，我内心就是认定对方有问题了，我就是本着「疑罪从有」的心态在行事的。 这种认定或心态可能有好也可能有坏，如果我行事谨慎的话，对我来说应该大部分情况是好事。 这也在以后的经历中又一次帮到了我。 我决定再转换一个思路，不看收入循环相关科目了。 我把三年一期的财务报表数字全部列在一起，着重看长期资产科目的变动。 三年财务数据中前两年长期资产变动并不大，但最近一年末在建工程数字突然变大。 到了最新一期，在建工程转固了。 我找出前任主管已完成的三年财务数据审计底稿中的在建工程明细，让 A2 去要回之前的工程合同，同时结合本期凭证中部分工程预结算单据，详细研究起来。 终于知道问题在哪里了。 相信有多年审计尽调经验的朋友看到这里，已猜出该被审计单位的造假套路是怎么样的了。 有问题的地方至少涉及固定资产、收入及成本三个主要科目。 再次谨慎起见，我独自走访了该在建工程大致所在位置，与周边一些商户也打探了下消息，又获得了一些侧面证据。 虽然我知道了造假套路，但除了上述的采购单据存在明显矛盾，工程合同方面我很难举证，工程方不会配合的，我拿不到实在的证据。 而收入方面，虽然也知道了套路所在，但要获得实锤，我只能借助外部第三方数据，但这需要时间和对这一行业进行更详细的研究。 不太好办。 我让助理们将上述有问题的采购单据和工程合同等一一复印了下来，两份，偷偷地。 我没有跟助理们讲太多东西，她们只知道有单据有问题。但工程合同的事，她们看不出来。 我在尽量缩小知情人的范围，但我不可能一个人做完所有事，所以还是得需要她们帮忙一些。 那周之后的周三，我带着其中一份整理好的资料回公司，与项目经理在小会议室里面对面过了一遍。 我将发现、疑点和猜测，不论有没有实锤，都大致列了出来，尽可能附上一些支持性文件，比如单据、合同或走访现场的照片。 过完之后，我是松了一口气。 从我这个层面来说，我的职责是尽到了。 目前发现的知情人仅限于我和她。 客户也仍蒙在鼓里。 所有东西除了复印下来的两份纸质资料和我个人电脑上的部分电子资料以外，未通过公司邮件或其他公开方式进行传输。 经理当时的神色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表示她了解情况了，让我留下那本档案，先回项目现场。 第二天，应该是第二天，她跟老板汇报了。 再过一天，周五，经理也下现场来了，她跟对方财务总监在房间里聊了约一个来小时。 经理跟老板怎么汇报的，我不知道。 跟财务总监怎么谈的，我也不知道。 只是我从后面发生的事情，猜测经理应该是如实汇报给了老板，跟对方财务总监聊得估计也没有太和谐。 那天晚上，对方分管财务的副总裁、财务总监及财务经理一起宴请我们项目组，算是欢迎我们经理下现场考察审计进展。 餐厅很是豪华，宴席很是丰盛。 作为一个主管，餐桌上是轮不到我开口说话的。 席上聊的话题也没有与公司具体事项相关。 只记得，对方副总裁原来是出身外资券商投行，也是资深乙方人士了，其在席上高谈阔论，而我方五人应声寥寥。 那周过后的周二吧，我接到了经理电话，她让我根据客户的数据先砌一版底稿，其他的事她没说。 这时，我已经可以猜到事情的处理方案和走向是怎么样的，但这不是我能掌控的，我只能给自己留一份资料，需要的时候自保。 我没有再多做询问或争论，默默带着同事们在最后一周完成这一期的底稿，然后告诉她们安安心心放假复习 CPA 去。 交了东西后，我转去了另一个项目，没有再收到过关于这项目底稿的任何修改意见。 大概是一个月后，我得知，这项目换经理了。 没过几天，项目安排计划表上原来我十一月、十二月和第二年忙季期间的这项目安排也被铲掉，全部换成了其他项目。 之后有一天，我与同批次的小伙伴们一起吃午饭。 人不多，就四位。 点了菜，仍在等菜时，有位女生突然低声问我：「听说你得罪 XX 客户，被他们投诉到老板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