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似水年华》这本书怎么样？
这个名字翻译得挺失败的，叫“追寻失去的时间”更好点（过去周克希的译本叫《追寻逝去的时光》，也比这个好）。 之所以这么说，基于两点，首先这个七卷本的大部头看起来很长，紧扣的主旨还真就只是追寻失去的时间。不是怀旧，也不是“似水年华”暗示的那种感性的、伪文艺的自怜，而是一种比较严肃的求索和考察。 第二点，普鲁斯特式的审美，是以素为绚：朴实，得体，个性。这其实也是贵族式的审慎品味。乍一看黯淡，仔细琢磨，很有蕴藉。达意就是最允当的，哪来什么“似水年华”呢，完了还“追忆”，佐料加太多了。 小说里有两个段落，讲外祖母和妈妈的品味、情操，也很能代表普鲁斯特的审美风格。 第一段是这个： 实用性消失，器物转而审美化，中间经历一种时间的酝酿。或者说，“穿过时间”。普鲁斯特的创作大意也是如此。 为什么要追寻失去的时间？养尊处优，轻飘半生，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最好的生命阶段已经耗完了，“实用性随之消失”。 那我到底是不是虚度了，有没有别的拯救的可能，让“活着”显得更坚实呢？ 由此，开始“追寻失去的时间”。 也是从此一念之间，普鲁斯特的写法，开始完成对前人的超越。 他写了一本小说，小说讲的是一个作家要写一本小说，为什么要写呢？因为他发现，“过去”是个很麻烦的东西，是需要严肃对待的素材。在他把这个“式样过时、实用性消失”的素材——也就是失去的时间——点石成金时，他找到了答案，那就是作为作家的意义，就是将实用性消失的生命转而成为一种审美。 生命走向其否定，价值因此而升腾。这就是“追寻失去的时间”最后得到的结果。 对读者而言，这个普鲁斯特写作家马赛尔的过程，则是把作家的创作展现出来了。或者，用时髦的话说，普鲁斯特完成了一种元叙事。 是不是有点绕？没看懂也无妨。先不管它，继续说第二段。现在我们先解决的，是审美品味的问题： 普鲁斯特展示的品味，或者说贵族式的审美品味里，朴实和得体，往往是最优先的，而得体通常意味着诚恳。诚恳就是最恰当的得体。 那么时间便就是时间，不是似水年华；寻找就是寻找，也不是什么追忆。 普鲁斯特的写法是极纤柔的，任一细部的动荡，都引发天塌地陷，记忆空间的改头换面。 “寻找”和“追忆”，两个词汇的含义，岂不是谬以千里了吗？ 一个人在朱军的舞台上不妨追忆，时不时感动自己一把，忆往昔峥嵘岁月稠，那是一种有准备的情感释放，登高必赋嘛。 但是为失眠症焦虑，于半醒半睡之际，回想起散漫往事，睹物生情，触此即彼，那就只能是寻找了。 因这是不由自主的，无端联想的，无限接近于失去时间的本来样貌的。 何况，普鲁斯特的创作旨趣之一，正在于尽可能少地扭曲它——为一头马，找回一只鹿，鹿长得再好也不是马，那还能叫寻求失物吗？ 关于这种纤柔，对动荡的敏感性，乔治·普莱总结为“旋转”： 试想一下《盗梦空间》里的筑梦场景，有助于我们理解《追》这部小说里的动荡性。 何以如此，形成纤柔与宏大的不可思议的统一呢？因为时间本来如此。 这部小说，或者说任意一部小说，都是一种将事件空间化、序列化的尝试。时间的维度暗藏其中，并不总是被准确地察觉。 普鲁斯特的小说里，“我”就是那个中心，我的观想，是调动事件素材的中枢，于是平时所见所经历，便如同气泡一样，旋起旋灭，可以通感，也可以无端关联了。 在这篇文章里我们势必不能讨论到所有问题（后面有机会再展开讲），那除了关于名字（因其关乎审美和准确），还有另一个问题，在开始读这部小说之前值得探讨，甚至可以说，这个问题如不能妥善解决，读者也很难进入《追》这样的煌煌巨著当中。 这个问题就是：我们应该把《追忆似水年华》这部小说放在怎样的文学史背景中？ 它处于怎样的位置，普鲁斯特在焦虑什么问题，他最终解决了这个问题吗？ 比如说，试着思考这件事：《追忆似水年华》究竟算是小说，还是自传呢？ 把它当成传记的话，传主不算什么风云人物，没有辛巴达式的怪奇冒险，也没有建立过赫赫功勋，因为养尊处优，并且受限于疾病，普鲁斯特的人生几乎可以用苍白形容，你也很难从中收获什么有启发性的人生经验。 把它当成小说，这里也没什么曲折抓人的情节，或者诱发共情的人物命运，很多人读完第一段就弃了，读完第一部也同样一脸茫然。 那是不是说，除了刷读书成就，这部著作就没有别的价值了？ 当然不是。回答这个问题，就得还原《追》的文学史背景，从创作本体论上解释它的存在。 现代文学有一对双峰并峙的存在，乔伊斯和普鲁斯特。 乔伊斯写下里巴人，普鲁斯特写上流社会，写作对象上，没有高下之分（注意，这点很重要，后面详说）。再往前追溯，还有一个福楼拜。福楼拜有句名言：你所要说的事物只有一个词汇来表达。这意味着词与物的严密对应，以及基于此而存在着一个可以对世界进行照相机式复刻的文学世界观。 而作家的任务，就在于找到那个词汇，去唤醒对应的世界。 作家的工作，在福楼拜这里有点像科学家，只不过工作的对象是美学范畴，凭借严谨的工作习惯去发见事物的美和戏剧性。 之前我公众号讲福楼拜的一篇文章里，举过一段《包法利夫人》的例子： 首先，这是对生活场景的精准复刻。但是它显然又是高于生活，可视为生活的浓缩。爱玛对生活的激情，暗含于翻看时装杂志这一习惯动作里，莱昂拖腔念诗，跟爱玛幽情暗生，医生丈夫浑然不觉，专注于玩牌，却总是输给行家里手。 这是个饱含意味跟可能性的戏剧段落，福楼拜还写了“坐篷车的丑角和握着平衡杆走钢丝的女演员”，对在座两位的处境心境，形成一种似有若无的反讽，又用“两位听众”的说法，强化了爱玛和莱昂的亲近关系。 其它如“炉火烧成灰烬，渐渐熄灭了”，都显示出这是一个非常自然，非常有生活感的片段。但是它的戏剧性，那种文学美学的追求，却也正是蕴藏其中了。 出自生活，又高于生活。 换句话讲，福楼拜像科学家一样，“发现”了将生活处置为美的规律。而作家之责任，正是养成这样的本领，去发掘和塑造文学和世界的这种互动关系。 这就是普鲁斯特之前的世界。 问题出走哪里呢？ 概括来说，有两点。 首先是时间的存在。 上面这个段落，仔细阅读的话，可以发现它有一种油画版的质感。戏剧性和意味，蕴含在构图之中，时间好像被扭曲了，甚至静止了。 用莱辛讲《拉奥孔》的话说，这是一种以静驭动的策略。 画面是静止的，但是它要用各种方式，比如人物造型，构图关系，去刻画运动感。文学当然可以冲破画框，但是再往前一步，当它想要呈现世界的时候，却仍是得遵循某些更适合于认知习惯的序列去排布时间线。比如说，前后顺序，并列排布，起因经过结果。严格来说，这些是逻辑链，但并不是时间。时间里的事件并不一定遵循因果链，甚至会对因果关系嘲讽、质疑。 但既是谈到复刻生活，又怎么能对时间这么重要的维度视而不见呢？ 一定要处理时间，就只能让时间慢下来，定下来。比如类似于上面这个片段。福楼拜把照相机对准这个场景的时候，不光剔除了那些与审美无关的因素，也净化了时间的在场。这就像是一种科学建模一样，在这个建模里，时间这被弱化了，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要么没被发现，要么令人头大。 而普鲁斯特解决了这个令人头大的问题。 在《追》这本书里，时间就是要表达的主题，同时世界的构建，也会顺从对时间的感受。 比如时间的特点之一，碎片化。时间之下的世界是细节互文的。 时间还具有感兴的特点。 比如说小玛德莱娜经典段落，就是用面包这样一个道具，召唤出一整个回忆世界。名称，感受，味觉，触觉，在（失去的）时间视野之下，这些才是串联事件与世界的媒介。 桓温有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打通他一生征伐世界的，并不是讲述其出生、成长、发达的史传文学，而是在当时当地的一棵树： 可以说，在普鲁斯特之前，时间处于一种半发现状态，要么其存在微不足道，要么被误会成其它东西。而在他之后，也没有人能够对时间这个命题处理的更加具有巧思。 其次是叙述的存在。 叙述是一定会骗人的。在我们读任何一部文学作品，或者扩大地说，阅读任何一种具有叙事功能的对象时，都得牢牢记住这点。为什么？因为读者并不能靠神明感应，直接在场，亲眼目睹亲身体验奥德修斯的磨难。一定得有一个转述者，把事情告诉你，然后你才知道。 对这些事情，你可以深信不疑，也可以据理力争，去质疑其间不真实的段落。但不管怎么做，你都不可能绕开中间环节。 那么，从作家角度讲，作为那个中间环节，他应该何去何从呢？ 是满足于跟读者达成妥协，搞一点你情我愿的瞒骗，半真半假的娱乐，亦或者是沿着这门手艺原有的裂隙，继续往前追索呢？ 比如说，既然“我要说的事物只有一个词汇来表达”已经不可能，往下我应该怎么表达？ 这就是叙事的革新。 《追》向我们展现的不只是一部小说，而是小说的生成。不止是一个世界，“风俗画卷”什么的，而是个体世界的一种深度。 就像乔治·普莱说的，整个世界都在围着作家马赛尔摇晃。实际上不光作家马赛尔有这样的世界，你我都有，任何一个个体，都有一个围着他摇晃的世界。所以这个人，他是普鲁斯特笔下的贵族也好，是乔伊斯笔下的中下层市民也罢，他的身份，既无损于其美学存在，也无增于其美学存在。月收入4000元以下的才是人民群众，写这部分生活的文学才是“有必要的”文学？没这回事。这种宣称，就跟宣称才子佳人才是好文学一样荒谬。 普鲁斯特写了一本小说，与此同时他又完成了“小说是怎么写成的”这样一个项目，而这样一个项目，又对“追寻过去的时间”这样的课题形成回应：人生就是用来浪费的，不管你是开疆拓土却在暮年突然空虚的忽必烈（《看不见的城市》），还是一辈子都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在这个问题上，都是一碗水端平。而浪费以后，写作是对它的唯一拯救。 现在你不难理解，为什么现代小说里会有《寒冬夜行人》（卡尔维诺）、《公园续幕》（科塔萨尔）、《小径分叉的花园》（博尔赫斯）这样的小说了吧？叙事的问题，终于成为引起作家极大兴趣的问题。 这种叙事的革新，使《追忆似水年华》成为了绕不过的作品，而尤其是普鲁斯特的完成方式，必须在了解他所处的情境，了解他如何创造性地解决问题，你才能明白他有多么才华横溢。 间接地，或者说推论性地，《追》的存在也会暗示你，暗示任何一个有个体，大家都有存在的价值。这种价值不在于你奉献了多少，得到了多少，不在于你是流浪汉还是什么大人物，而是你能够不颟顸糊涂，不指鹿为马，正视自己的生活。 套用康德的话说：灿烂星空，在你之上；存在的深度，在你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