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男性也会成为家庭暴力的受害者？
在日常生活中，人们对家庭暴力的受害者会存在这样的刻板印象：无助的、瘦弱的、满身伤痕的女性是受害的一方，而暴力的施予者则是男性形象。但实际上，在异性恋伴侣中，接受暴力的一方并不总是女性，男性也会成为受害者；此外，对于遭遇了家庭暴力的男性来说，求助更加羞于启齿，援助渠道更加缺乏，能够受到的社会支持也更少。 我们曾经写过一篇关于家庭暴力中那些“看不见的特殊受害者”的访谈报道——  无论是媒体的报道、机构的调查，还是政府和民间机构提供的援助渠道，资源都更多地集中在“亲密关系暴力的受害者是女性，施害者是男性”这个设定里。但男性遭遇亲密关系暴力其实也并不罕见，我国和欧美国家都有相应的统计数据显示出这一点。 美国疾控中心（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Prevention, CDC）2010年发布的数据显示，美国有28.5%的男性曾在亲密关系中遭受过强奸、肢体暴力或者盯梢（女性为35.6%）。另一份根据警察记录整理的报告则显示，在英格兰和威尔士，2014-2015年，2.8%的男性（相当于50万人）和6.5％的女性（相当于110万）遭受过不同类型的亲密关系暴力，这意味着每三个受害者中，两个是女性，一个是男性。 在中国，社会学教授风笑天（2010）在对第三期中国妇女社会地位调查数据（N=22025）的研究分析中发现，24.9%的女性和22.8%的男性都曾在婚姻中（至少一次）遭受过不同形式的暴力。 中国性教育工作者 @陈洁瑜 对男性亲密关系暴力受害者早有关注。她告诉KY，在今年年中她在北京主导的调研中，许多男性访谈者认为男性不会是亲密关系暴力的受害者。也没有人举出男性作为亲密关系暴力受害者的例子，无论是关于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陈洁瑜认为这可能反应了一种认识上的偏差，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男性在访谈中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受暴经历。她说，人们谈论亲密关系暴力时，往往会有这样的预设：亲密关系暴力主要是肢体暴力或者婚内强奸，而其施暴者是男性，受害者是女性。 这个预设包含了两个误解，a. 第一个误解是“男性不会是肢体暴力或者关系内强奸的受害者”。在人们的观念中，女性的身体力量不如男性，在对抗中男性总是会处于优势，因此，他们不太会“被打”或者“被强奸”。（此处主要阐述异性恋中男性遭受暴力的情况，男性在同性恋关系中遭受暴力的情况将在本文的第二部分中统一阐述。） 但男性被施以肢体暴力的案例并不鲜见。在风笑天的调查中，5.5%的女性在婚姻中（至少一次）遭受过肢体暴力，而这一比例在男性中为2.5%。 过去四年里，心理咨询师王大为一直为中国白丝带志愿者网络提供服务，这是一家反对性别暴力的公益组织，其特点是呼吁男性加入到反亲密关系暴力工作中。王大为介绍说，他接到的男性遭受亲密关系暴力的案例中，几乎全都发生了激烈的肢体暴力，并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 另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反亲密关系暴力机构援助者表示，女性常使用咬、掐等方式来施加暴力。她援助的一名当事男子，因长期被妻子在身体看不见的部位掐出伤痕，连夏天也不得不穿长袖衬衫来掩饰。 在一些案例中，肢体暴力是相互的。一个50多岁的中年人曾向王大为求助，他和妻子婚后居住在妻子的娘家，长期遭到妻子和娘家人的羞辱和耻笑，之后发展为被妻子殴打。后来，他也会动手予以反击，最后发展成为他和老婆长期的互相殴打。 但当男性遭受暴力的情况出现时，当事人往往得不到相应的支持。四年前，在遭到妻子的又一次殴打后，姚威（化名）鼓足勇气走进派出所求助，然而警察的一句回应则让他落荒而逃。 “就感觉他憋着笑，还问我，‘你一个大老爷们，人高马大的，怎么可能被老婆打?’ 当时觉得周围所有人都瞅着我，笑话我。如果地上有一个洞，我立马就能钻进去。” 在此以后，姚威没有对任何人讲起自己的遭遇，直到离婚。“难道只有女人才有可能遭到亲密关系暴力吗？”这使得姚威困惑至今。 陈洁瑜说，b. 第二个误解是“亲密关系暴力只有肢体暴力这一种形式”。其实，肢体暴力仅仅是亲密关系暴力的一部分，亲密关系中的暴力有经济控制、情绪/精神虐待、身体虐待、性虐待、言语虐待五种形式，身体以外类型的受害男性，更加容易被忽视。 在风笑天（2010）的研究中，男性在婚姻中（至少一次）遭受非肢体暴力的比例为22.7%，远高于他们遭受肢体暴力的比例（2.5%）。 但是，当一个男性遭遇非肢体暴力时，人们往往更不容易将他们当做受害者来看待。 在父权社会中，政治、经济、法律、家庭等领域的权威位置都被默认保留给男性；人们对“男性气质”存在一定的想像与期待，男性是坚强、刚毅、支配、管理的角色；女性则被认为更感性、脆弱、处于从属地位。这种思维模式是二分法的、非此即彼的，比如阳刚与阴柔、理性与感性、主体与客体会分别被用来形容男性和女性。 这带来的影响很多。例如，人们会更多地认为，男性不应该那么容易受到情感伤害。陈洁瑜告诉KY，“因为刻板印象的支撑，很多时候，人们谈及精神暴力相关问题时，会下意识地认为，感情创伤、情绪问题更容易出现在女性身上，而男性遭受到情感伤害，因为对方的冷暴力而感受到痛苦，则被认为是与‘男性气质’不符合的表现。” 除此之外，在陈洁瑜看来，人们对性暴力的认知也普遍存在误区。在一段亲密关系中，男性往往被认为是性关系的主动方，但事实上，人们忽视了女性对性的需求也可以主动的，也忽视了男性也会遭到强迫。而一旦男性遭受性侵害后，人们往往也会施以嘲笑而非同情，比如发出“你是男人，明明占便宜了”、“你是不是男人啊”诸如此类的嘲笑。 社会对男性的刻板印象不仅使男性更难得到外界的支持，它也同样内化于男性的价值观中，也使得他们成为一个更沉默的群体。在过去四年的时间里，王大为接到过近200名亲密关系暴力的当事人求助，但在所有来求助的人中，女性占90%，男性只占10%。 王大为介绍，这些受害者都是在实际生活中遭遇了长期和持续的肢体暴力，实在无法忍受之后，才前往寻求帮助的。 “这个过程中我们不难发现，父权文化不但对女性进行压迫，同样给予了男性压迫。”王大为说。当父权社会的结构实际上将男性禁锢在单一的性別角色中，男性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内化这样的价值，极力去扮演好“合宜”的角色。 由于深受“男性气质”所困，男性受害者格外羞于寻求帮助。王大为表示，“相比于女性受害者，男性受害者更加孤独。”女性受害者更有可能跟好朋友哭诉，寻求朋友的支持和帮助，但对于大多数男性来说，他们可以和朋友喝酒聊天，但永远不会谈论这些话题。  即便他们迈出求助的一步，也很难顺畅地说出自己的遭遇和痛苦。 美国记者Philip W. Cook（2009）曾与亲密关系中受到暴力的男性进行访谈，他发现，这些受害者往往会以幽默的语气来描述自己所经历的痛苦，试图让自己和別人感受“这并不是一件太严重的事”，这种“幽默”被认为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这与王大为的工作经历非常符合。王大为说，这样的情况在男性受害者中非常普遍，男性受害者们往往并不会将自己的遭遇描述成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在过往的援助中，大多数女性受害者们打来电话的第一句话就是“我遭到家暴了”。而男性则大多则先是用隐晦的方式询问：“如何解决婚姻中的矛盾”，“和老婆有了冲突怎么办”。在之后的深入了解中，援助者才会发现，他们曾经遭受了不同类型的、严重的暴力对待。 “因为畏惧舆论，他们会采用试探的方式来看自己是否会被理解、被支持、被保护，还是会被歧视。”王大为说，在遭受暴力时，他们往往同时要承受暴力和内心羞耻感的双重打击。 一位来自北方的男性受害者，曾在深夜致电王大为寻求帮助，在电话接通后，他欲言又止。这名男子生活在北方农村，经济条件不好，花费很大代价才娶到老婆。然而，老婆对他日渐不满，从言语暴力渐渐发展到出轨，甚至带着情人对他进行了殴打。在与王大为的三次交流中，这名受害者却认为主要的问题在自己，他不断重复着这样自我贬损的话：“是我太无能了，老婆都管不住，被戴绿帽子，被瞧不起……”  在进行了一系列访谈后，受访者向我们提出了疑问：“目前，男性受暴者的报告案例确实比女性少，但我们不知道，这是因为男性受害者更少，还是因为男性受害者更加沉默，或者是因为援助机构对男性受害者的求助不予以重视、干预不足？” 一部分家庭暴力受害者不被认真对待，这意味着，反对性别暴力工作是不全面的。同时，在社会实践层面，这群人将变得更加边缘，他们没办法从受害者角色之中被解救出来。而这也将导致，性别刻板印象将继续固化下去。 我们呼吁官方、民间各类机构组织、大众，在关怀异性恋伴侣中女性受害者的同时，关注男性和其他性别身份的受害者，以及关注性少数伴侣关系中的受害者。对一种对象的最严重的排挤，并不是在话语领域内去反对它，而是把它驱逐到话语的范畴之外，它不被谈论，从而被人遗忘，这些他者，从此成为了行走在这个世间的憧憧鬼影。 而我们至少可以做的，是尽自己的努力，营造一种宽容的话语氛围，允许他们存在。这是我们能够为他们，同时也为我们自己所做的最少的事情。 以上。 想更有针对性地解决心理问题，请关注KY心理课：【KnowYourself】KnowYourself,宇宙中最酷的泛心理学社区，人人都能看懂，但只有一部分人才会喜欢。-跟谁学官网 点击查看过往高赞回答： 年轻人千万别碰哪些东西？ 有哪些看似很傻，实则聪明的行为？ 恋爱中不合适就分手是什么心态？ 为什么一部分女性不喜欢生孩子？ 有哪些细微但是高效有用的习惯？ 点击查看相关微信文章：男人也会遭到家暴么？| KY特别报道：特殊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