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情是你留学之后才知道的？
京都大学有一个已经有100多年历史的宿舍，叫吉田寮。 这个宿舍是京都大学的学生自治的，没有老师，没有舍管，一个纯木质的2层建筑，从屋顶到楼梯到地基，都是木制的。门口有一个木板，用极难看的手书“吉田寮”三个大字，进门便是一个大的开间，这个开间便是这个宿舍治理委员会的学生们常驻的办公基地。 开间里的东西很杂，里面放着几个大书架，里面存放着历届宅男腐女最最喜爱，毕业时不能携带，又舍不得扔的宝藏漫画--大部分是色情漫画，情节却又丰富，美而哀伤。 宿舍治理委员会的学生们自己也住在这里，大约有5-6个人，男女各国都有，日本学生居多。他们平时就围在一张矮桌子前面吃喝办公看书，自己私下关系也极好，每到晚上，如果没有下雨，就将桌子摆到门口，拿出一个铁炉子自己做烧烤。同时又带上几瓶梅子酒，对着晚上放学回来的学生们说：来啊来啊喝酒啊。 委员会里有一个会长，名字叫橘。橘在中文里是一个音节，在日文里是四个音节，叫tachibana。他是一个长得像漫画里的男生。话不多，长头发，脸修长，有些忧郁，显得眉凝霜雪的样子。吉田寮里有一个广播用的喇叭，经常由他负责给大家喊话： “下雨了，下雨了，二楼漏雨，谁会木工，谁会木工，跟我上房修屋顶，修屋顶。” “院子里的草长了，长了，周日谁有空，跟我割草，割草。” “谁在后面院子里养了山羊，警察来问了，谁在后面院子里养了山羊，警察说别让山羊跑到街上。” 一开始我经常被他的这些广播逗得笑到头掉，后来慢慢也习惯了。 橘是一个温柔而又耐心的人，似乎对什么人和事物都很包容，对什么事情都见怪不怪。我来日本第一天便去了吉田寮，只出示了证件便让我登记，当晚就可以住下，我以为会分配到一个宿舍，结果他把我领到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榻榻米式的地板，里面横七竖八放着几床被子。 橘告诉我，要到正式开学才会分配宿舍，一开始大家都先挤在这个房间里--嗯是的，没有柜子，没有床，厕所和洗澡间是公用的。你有没有被子？哦对，你没有被子。我给你，不是我的，是上一届毕业的学姐捐出来的--你应该不喜欢男生的被子吧？我给你女生的被子。 每到新学年开学前，橘是最忙的，其他委员会的人也一起帮忙。跟我同一晚上住进去的还有一个日语极好的韩国女生，两个日本女生，她们的学习都极好，但是家里都贫困，付不起房租，只能住吉田寮。韩国女生不太好意思，用日语说，不必麻烦，我坐着睡也一样。橘说那样太累了，不可以。 那晚橘给我们找了4床铺盖，于是我们便一起挤着在地上睡了下来。晚上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约摸十来个人。神奇的是，在这个房间的旁边是一个空的仓库，吉田寮居然还有一个交响乐团，每天都在仓库里练习--当然不隔音，于是我便每晚听着交响乐睡了半个来月。 终于要分配宿舍房间了，宿舍分配也是由委员会来决定的。那天我给橘交了大约半年的房租，我算了一下，每个月合人民币250元。煤气水电网费免费。嘿，不说在日本，在中国也难找到这么划算的住所。它的任何缺点，从现在开始便不是缺点。  *********************************************************************  吉田寮是男女混住的。吉田寮不仅男女混住，连公共厕所都是男女混用的。经常在厕所蹲着，会晃进来一个男生，背对着你开始尿尿。 但是除了夫妻和情侣，一般都是男生和男生一个房间，女生和女生一个房间。每个房间都不规则，略大一些的三个人住，略小一些的两个人住。我便和一个来这里学医的中国女生住在一起。 我们的房间很简单，每到毕业季，毕业生会把家具电器铺盖等摆放到长满杂草的院子里供人捡，我们新生便去捡一张床，一副铺盖，如果运气好，还可以捡到几只碗和电饭煲。于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算是在京都落下了脚。 我的室友叫小倩。那年我20出头，她30出头。她的老公在神户一家大学里进修，她跟我说她在中国的时候是一个胖子，但是现在根本看不出来--因为日本的消费太贵了，我们又穷，于是生生地饿成了瘦子。 我和小倩的生活日常就是省钱。 比如哪家超市打折--这个太稀松平常了，说出来不成个故事。比如哪家超市到了晚上7点，卖不掉的面包糕点便要扔掉，小倩会拿回来分给我吃。有时候打折的小松菜，小倩会买很多，如果一下子吃不掉，她会拿出去晒干放盐做成咸菜慢慢吃。她也教我，但是我总学不会，那时我的日常崩溃就是，我晒的咸菜又长毛了。但是她对我很大方，她的咸菜也分给我吃。 但即使这样节省，我依然觉得经济压力很大。晚上睡觉前我和小倩的对话便是幻想中国的美食。说我们回国了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去吃包子，肉馅要特别大，肉汁要特别多。每次我们都在关于包子的话题中饥肠辘辘逐渐睡去，又在饥肠辘辘中醒来。 后来我退学回国，很久以后联系到了小倩一次。我跟她说我结婚了，她说挺好的，我希望你幸福。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你吃包子了吗。   *********************************************************************  吉田寮的厨房是开放式的，在木质的走廊上。因为中国留学生做饭油烟多，天花板上腻着油烟和黑雾，春天开始快要入夏，居然有知了在上面孵卵、长大、蜕壳，密密麻麻排列着，极为恶心。 日本的知了不仅个头大，叫声也大，喜光，经常在走廊的路灯附近又飞又叫。宿舍又多黑色野猫，有时知了会把野猫也扑腾得一叫，肉眼可见的毛发树立，然后喵的一声嘶叫后又从窗边扑腾下去。 有时候做饭的油烟大一些，会触动烟雾报警器，会有学生自己拿着灭火器赶过来，然后听到橘在广播里说：“大家做饭的火小一点，小一点，要是起火了政府会把我们拆掉，拆掉。”   *********************************************************************  吉田寮因为年代久远、学生自治，在京都很有名。有时，会有电影来这里取景。 有一次委员会经常趴在门口的房间被导演借了去，在导演的眼里，一切破破烂烂皆是景，即使是破烂的书架、破烂的漫画书、委员会的破桌子都是好的。橘无处可去，也不去上课，在门外晃悠，跟剧组说话。 导演在屋子里不满了灯和电线，但是不见演员。橘说这只是取景，并不会有演员到来。 屋子里正放着一首歌，如歌如慕、如泣如诉。我不敢去骚扰剧组，跟橘无话找话说。 我说你知道这在拍什么吗？橘说，这是一个爱情故事。我又说那男女主角最后在一起了吗？橘说不知道，可能没有。 我问，这是一个悲剧吗？橘笑了，说怎么可能。他们各自都有了更好的结局。  *********************************************************************  后来我参加过一次吉田寮的聚会。我只是去蹭吃蹭喝的，不打算交什么朋友。大家在轮番自我介绍，我在角落地啃面包。但那次新生聚会让我毕生难忘。 住在吉田寮的日本学生并不都是十多岁二十多岁的学生。 里面有一个男生三十来岁，刚从新加坡回来。他说他读到大三的时候就休学了，他当时觉得读书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所以半工半读去环游世界，到三十来岁的时候，觉得需要大学毕业了，于是回来重修，今年要来论文答辩了。 还有一个男生，因为喜欢吉田寮，论文已经拖了好几年，不想毕业。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橘，说委员会也经常有人舍不得毕业，然后眯起眼睛极开心地笑了。 有45岁辞职来读硕士的女生，瘦，保养得极好，像30岁的样子，腰间有一个大大的H字样皮带。说话利落疏朗，一上来就自曝年龄，曾经在公司做到管理，因为读书的事情和男友吵架，一怒之下把公寓留给男友，她来住宿舍。 当年的我还沉浸在金榜题名、名校毕业、高薪工作的世界观中。晚毕业一年便要着急，奋斗得不如他人就要焦虑，何曾见过这等悠闲淡定、蹉跎岁月的神操作。 原来能拿来虚掷的时光便是最好的时光，能拿来蹉跎的岁月便是最好的岁月。 多年后我依然会想起他们气定神闲、淡然不动的目光和语气，那也是一个国家足够富足之后的底气，这样的底气便滋养了各种不同的生活哲学，反倒显得自己得失计较、营营碌碌。 我羡慕，却不能。 多年后，我在一家和日本日语毫无关系的公司工作。我的上司特别喜爱日本。得知我曾经在京都留学，经常会拿着日本的旅游攻略和书籍来跟我讨论。 有一次，他指着一个图片问我，知不知道吉田寮。攻略上写着：百年历史，是日本最老的学生宿舍。得知我曾经住过那里，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地让我帮他写攻略。 我拿着书，突然感受到一种生活的荒谬和讽刺。 原来我曾经行过的路，走过的桥，住过的破屋，流过的泪，后来慢慢变成了他人生活里的一个景点，和一道风景。 那时年少，一心愿蝴蝶飞过沧海。纵使薄翅腻烟光，亦有天赋与轻狂。身边的人和事不曾细看，日复一日在出人头地的勤勉中耕耘。 然而多年后事过境迁，我有时如同一头老牛默默地反刍，开始咀嚼自己的这些回忆。此时的回忆甘甜而又寂寞，似乎自己当时可以更快乐一些，看得更细一些，似乎又做不到。 听说吉田寮已经拆了，那么橘即使再喜欢，也不能在那里了吧。 吉田寮边的樱花树还在，草熏风暖的时候开得好，长长的风一过，花瓣便如花吹雪一般飞起，飞得那么高，那么远。 空缱绻，说风流。    另外一篇京都散记，祗园打工的回答在下面。有时间我会整理到自己的文章列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