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目中未来的理想建筑会是什么样的？
 我自幼生活在这幢楼里。不只是我，我认识的每一个人，从拥有记忆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有离开过这幢楼，哪怕一步。 这无疑是一幢巨大的楼，目前我处在第324层，这个层高可能连它的一小半儿都没达到。 每一个婴儿，包括我和我的同学们，刚刚出生就都被送进楼的地面1层，那里配有婴儿抚育设施，楼宇的自控系统将温度与湿度控制在最适合婴儿呼吸道的水平上。穿着育婴服的大蓝（一种遍布楼层的通用型蓝色机器人）将中央管道分配的优质奶水接入每个婴儿的口腔。 所有婴儿在那里无忧无虑度过人生中的第一个30天，然后到了第二个月，再一起乘电梯进入二楼。 楼宇的规则就是这样的：我们每在这世界上活过一个月，就能搭电梯向上升一层，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在这同一层楼里生活、工作、休闲。上楼的过程是单向的，所以能从这个人处在第几层得知他的年龄，比如我27岁零三个月，合327个月，就处在第327层。 为了满足一个月里的所有必需活动，每一层楼的基础配套都很齐全：供人休息的宿舍、劳动时用的原地脚踏机、全自动烹饪的食堂、源源不断运输食材和水的楼宇管道、放满了适合本年龄段阅读的书籍的图书馆……一些低频的生活场景则会周期性地在不同楼层间出现：所有双数层都有理发馆，以此满足男人隔月理发的需求；电影院则出现在单数层，到了每两个月一次的电影场，大家会蜂拥而至，因为一旦错过，就要再等上两个月，在楼上两层的电影院里看了。 大家共同从地面一楼升上来，上升速度也一致，所以处在同层中的人都是同年同月出生的。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第42层领到属于自己的名字；在61层到216层中同堂接受大蓝老师的通识教育；又在217层中完成了我们的成年礼，共同开始我们的事业——每天完成8小时的登脚踏车任务。在这幢大楼里，虽然每一层都好像大得无边无际，但遇到的每一个人却都无比熟悉。 除了那一次，我碰见了希希。 每隔12个月，我们会升入配有健康门诊的楼层，开始一年一次的体检。其实这并没有太大必要，因为楼宇中的智能设备无时无刻地在收集数据，与中控系统同步我们的健康情况：智能马桶检测我们的肠道健康，卧室墙体监测我们的睡眠质量，整栋大楼就是我们的健康管家。 通常体检层的楼上一层会配备有智慧医院。这个安排也很贴心，上个月查出身体不适的，这个月就拥有了入院治疗的机会。 那是我出生后的第19年，体检查出了智齿倒生问题，我不得不就医。在229层楼的医院区域内，一个叫做希希的女孩儿闯入了我的生活，这也是我出生以后第一次见到陌生的脸庞。 “我没见过你，你是新款的机器人？”我牙疼，捂着半边肿起来的脸，问她。 “上个月也有个男孩儿这么问我，现在他已经上楼啦，没想到这又来一个。”希希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丝毫不影响她不耐烦的语气。 “你怎么不跟着你的同学一起坐电梯上楼？” “因为我病了，重病，12层内只有这一层有医院，我得留在这层治疗。” “要治多久？” “已经治了5个月了，我落后我的同学们5层楼了……恐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们可以下楼来看你。” “不可能的。电梯只能把人从低层往上送，从来不会把人从高层带下来，”她压低声音，“你知道为什么么？” “不知道。” “因为楼的第1000层就是天堂。为了快一点到那儿，我们只能一直往上走，绝不能下楼。” “一千层？我算算，那是多少岁，80，啊不对，90……” “83.33岁！”希希说。 这意味着我还要登700多个月的脚踏车，看356场电影，做59次体检。我靠近窗边，探出身子，抬头向上往，当然是看不见楼顶的。而往下看呢，地面早就是一片雾蒙蒙的灰色——229层离地面实在太远了。我记得童年在低楼层的时候，还能看见一些地表的景象：绿树、道路、行人，那些画面都随着陈旧的记忆一起走远，变得模糊不堪。 之后的几周时间里，我总是去找希希，她会对我讲一些图书馆藏书里没有的事。 “你知道我们的大楼建在哪里嘛？”希希的气色越来越差，在病床上抬起脸问我。 “好像是海边，据说楼底有沙滩、海水、椰林……只是我们太高了看不到。” “那你在窗外见过海鸥吗？” “没有。” “没有海鸥怎么可能是在海边呢？” 我无言以对。地面离我们越来越远，她问的是一个不可考证的问题。 “那你知道我们周围的大蓝是什么来头吗？”她又问我。 “大蓝是智能楼宇配备的机器人，负责我们的生活起居，由楼宇的中控系统统一调空，有需要的地方就有它们，为我们提供更好的生活……”这一段是上课的时候大蓝老师教的。 希希撇了撇嘴：“我住院这几个月观察过，每一个大蓝还是有细微区别的，可以通过身上的划痕来区分。它们大多永远坚守在自己的楼层，但也有一些大蓝比较特殊，他们会……会下楼。” 下楼？ 也就是说这栋楼的电梯并不是完全单向的，可以运输大蓝下楼？ “你怎么发现的？”我连忙追问。 “我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同学瞄瞄，理论上他应该在234层了，但今天，我收到他的信了。” “信在哪里？” 希希向旁边一指。 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是一只正在进行电梯安保确认的胖滚滚的大蓝，不同的是，这只大蓝外壳上用醒目的红色颜料写着：“To 希希，我下不来。From234层 瞄瞄” “通常来说，那些可以在楼层之间移动的大蓝都是要做防火、安保、维修工作的。”希希说。 “做这些任务的大蓝可重要了，他们给我们营造一个安全、舒适的家园。”我重复着教科书上的话。 希希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脑袋：“等我病好了，准备下楼去看看。”她扬了扬手里的纸条，不用说，那一定是瞄瞄通过大蓝夹带下来的。 “但是你的病看起来越来越重了，你准备怎么走？” “既然电梯不行，那我走窗子。”希希眨了眨眼，“我有预感，下周一我的病一定能好。到时候，我们就在这里集合，你跟我一起逃走。” 她没有给我反驳的机会。 ------------------------------ 最后我当然是失约了，因为那个周一我预约了大蓝为我剪头发。如果要去找它改预约的话，大蓝的面部屏幕上就会出现一个哭脸的表情，我最怕看见那个表情。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到希希。 又过了几天，我和我的同学们一起进入巨大的电梯，升入了230层。 时间飞快地向前走，我们也一级级向楼顶攀升。 我猜测希希是进入了其它楼层，在那里随着新的伙伴们生活、工作。无论如何，一个笑起来很可爱的女孩儿在哪一层生活，都会交到不少朋友。 从252层开始（也就是我们的21岁生日那个月），我们的楼层又多了一个功能区——酒店。 这是一种奇特的区域，酒店配有餐厅和客房。餐厅不同于一般用餐的食堂，这里让一男一女异性两两对坐，大蓝端来的食物也不是放在金属饭盒里，而是在精致的小瓷盆中。 在餐厅里，我对面的女孩子不知怎么了，笑得脸颊通红，明明是最熟悉的同学和工友，为何一坐在餐厅饭桌对面就变得扭捏起来？不知怎的，这让我突然有些怀念希希。 如果让我和她一起坐在这样尴尬的场合里，她一定会重重地敲我的头。 在她生命的第234个月里，逃跑成功了吗？此时的她去那里了呢？ 对面的红脸女孩看我分神，非常不满：“你不要浪费时间。只有在留给我们婚配、择偶的时间只有96层，一晃就过了，在348层之上，都不再会有配备有酒店区域的楼层了！” “没有酒店区域了又怎么样，高层会有别的区域的，到时候我们也需要做些别的事……” “大错特错，”她的面色已经不是害羞引起的红润，而是愤怒的，“348层之后，就是结婚楼层和生育楼层了。同时，在那些楼层里，我们工作劳动的强度也会大大增加。想要享受恋爱的感觉，就要抓紧现在，抓紧这96层。”她十分笃定地说道。 听到这种言论，我感觉压力特别大，完全提不起兴致与她慢慢享受小瓷盆里的食物了。勉强挨到用餐结束，她又要拉我去酒店的客房区域，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跑掉了。 第二天，人群中就出现了一个传闻：我是个糟糕的人，不在每一层干那一层应该干的事。这种人是无法升向1000层的天堂的。 我们从小被教育要在特定的楼层干特定的事，比如必须在有医生大蓝的楼层里切掉阑尾，必须在温度特别低的楼层內学会滑冰。一切都要刚刚好，因为逾期不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 升不升入天堂的我倒是无所谓的，只是这种一直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一长了，确实很不好过。 尤其是这个月，我一看约会分配表，又轮到我和当年那个红脸怒斥我的女生一组，一个可怕的想法从我心中升起：我和她，一个不靠谱，一个脾气差，搞不好到了最后真的会被硬凑到一起！ 到了约会当天，我在酒店里却没有碰到她，坐在餐桌对面的女人是一个笑起来单边有酒窝儿的女孩子，那个酒窝是如此熟悉——是希希！ “怎么会是你？当年你不是下楼了吗？” “你当时怎么没有跟我一起走？我等了你半个多小时！” “我那天有个理发预约……”我的声音越说越小。 出乎意料的是，我并没有等来劈头盖脸的指责：“我逃走那天，病情突然加重了，晕倒在电梯旁，被医疗大蓝送到了顶楼的紧急医疗层。在那里接受了全身的细胞重启治疗。” “你是说顶楼？那里……你上过大厦顶楼？你说过，那里是天堂？” “顶楼并不是天堂，至少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天堂。不过在那里，大楼根据日常收集的数据，对我的身体制定出了精确的医疗方案。正因如此，我现在才有机会坐在你的面前。” 希希只是站起身，示意我跟上她。 其实在半小时之后，我还有一个牙医预约，但这一次，就让牙医大蓝弹出那个哭泣的表情吧，反正我也看不到。 希希带我来到楼层最中间的电梯井前，她抡起旁边的一把椅子，用力击打电梯的大门，这一反常的行为立刻被传送到了楼宇的中控中心，几个临近的大蓝感应到事态不对，一边闪着红色信号灯，一边向我们走来。 铁质椅子与合金电梯门的碰撞声充斥着整个电梯井，电梯旁的指示灯已经被敲击到变形。就在我以为希希要强行砸开电梯门时，她侧过身子，打开了旁边的窗子，轻盈地翻了出去。 大蓝们当然不会在乎她这个举动，此刻它们都在楼宇中控的指引下奋力查看、抢修电梯门。面对我的犹豫，希希笑了笑，招手示意我跟上她，然后轻盈一跃—— 我犹豫了一下。脑海里想起了那位要与我约会的脾气不好的女生，也狠下心，闭眼翻出窗外，弯曲双脚，跳离窗台。 窗外完全没有风，我竟然没有向下无止境地竖直坠落，只是短暂的失重后，温柔地落在了一个松软的面料上。 “放心，你不会摔死的。我们根本不在地球表面。这栋楼，根本不是建在地面上。” “那我们在哪里？” “地球内部。” 我一惊。希希接着说：“我们的大楼不是立在地球表面，向‘外’建起；而是贴着地壳，向“内”挖掘”而成。与其说我们在大楼里，不如说我们在一个大楼状的洞穴内。出生时入住的一楼，其实是地壳上一个比较深的点。从这个点出发，人搭乘电梯，一层一层地向上升去，成长的过程就是我们离地壳表面越来越近的旅途。”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跳出窗摔不死的原因？”我摸着身下柔软面料说道，由于是地壳中“掏”出空间，楼并非“悬空”，就不难解释楼体之外有一层防护材料了，“但我们小时候分明是能看到楼外的景色的！” 希希拉开地面上的一扇“门”，带着我向更深处走去： “那些都是楼体玻璃向内播放的影像，小孩子根本分不清楚，等你长大了，就把录像换成灰蒙蒙的一片雾霾。” “但谁会这么干呢？为什么要把我们困在大楼内呢？” 十几分钟的路程后，我们来到了一间布满屏幕与控制台的房间内。 “图书馆里关于昆虫的介绍你看过吗？你知道什么是蚂蚁吧？” 我点点头：“蚂蚁，是一种了不起的动物，虽然它们每一只体重不足0.005g，但互相配合却能做出了不起的成就。” “因为对于整个蚁穴来说，每一只蚂蚁都能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事。它们就像器官、像细胞一样默契配合。这一点，是人类做不到的，或者说，是人类曾经做不到的。” 我并不是一个愚笨的人，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人类现在也能像蚂蚁一样互相配合了？” “是的，自从50000年前人类掌握了可控核聚变技术，能源就不再是桎梏文明发展的枷锁。可是，充裕的资源并没有带来的和平和繁荣。人是独立思考的动物，人也是自私的动物，个人利益、家族利益最大化，永远是个体追求的第一目标，于是，在能源高效利用的时代，冲突和战争规模反而升级了。世界迎来了一次核冬天。地球上百分之九十的动物因为核辐射与核污染而遭受灭绝，地表已经不适合生命存续。” “幸运的是，在人类濒临崩溃之时，一套本意为‘以科技赋能楼宇，构建数字建筑生态，共创更美好的智慧空间’楼宇系统完成了人工智能觉醒。iBUILDING美的楼宇数字化平台曾经是某栋摩天大楼的‘数字大脑’，通过楼体内电梯、供暖、用电等数据反馈，实时调节大楼的呼吸起伏，以此将建筑打造成可感知、有温度、会思考的智慧生命体。它不仅作为掩体保存了人类最后的火种，也成为了新文明的起点。 iBUILDING在大量分析了居住者数据之后，认为人类文明应当进入新的、属于集体生命的纪元——个体不再重要，每个人按照计划行动，相互协作。人类以大楼为生命单元，完成繁衍、哺育下一代的任务。这些大楼，就像过去的一个个蚂蚁巢穴，成为巨大的有机生命体，取代了人类在地球上的位置……” “等等，你说这些大楼？也就是说我们这样的楼宇不止一座？” 希希点点头：“就像蚂蚁巢穴不止一座一样，地壳之下，如今已经布满了几万座这样的‘高楼’。” “那么为什么要把它们建在地下？难不成，还真的是向蚂蚁致敬？” 我的话音落下，希希张开手掌，控制室屏幕上出现了一片亮光，是一张陌生星图：“这就是地球目前行驶的方向。iBUILDING改变了几个靠近地球的小行星轨道，还有月亮的，用引力弹弓驱动了地球，当然，这个过程相当漫长。但无论如何，我们正朝新的恒星系行驶，以楼体生命为单位，去探索浩瀚星海。而地表的大气层在行驶过程中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地下的智能楼体就是最安全舒适的家园。” 我被这个疯狂的计划震慑住了，没想到她的几句话颠覆了我从小树立起的基本常识。 “iBUILDING让每一座楼宇都学会思考。而思考的灵魂是孤独的，从今天开始，你就和我一起，陪着iBUILDING一起成为这颗星球的领航人。” 此刻，我望着眼前屏幕上的星空，无数座地下大楼跟人类文明一起，被地球承载着，走向银河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