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手动镜头的魅力在哪里？
一 小的时候，无数个响着蝉鸣的午后，树荫下鱼塘边，身旁十几米坐着正在钓鱼的爸爸和爷爷。自己面前摆着一个三米六的小短杆，偶尔闲不住拎起来瞅瞅食儿还在不在吗，更多的时候则是看着蓝蜻蜓们在空中追逐，水蚤在水面上一窜一窜；间或有鱼跃出水面，把水花溅向湛蓝的天空。 爸爸时常会点颗烟，眼睛还是盯着鱼漂儿的；爷爷也抽，少些，更多的时候则是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面前两把杆一长一短。他们提杆一般都会拎上一条，无论是鲤子还是鲫瓜子，然后我就会从椅子上起来，蹦蹦跳跳地去接过鱼竿，把鱼带到岸边。如果是稍大一些的，遛鱼的感觉实在是棒极了。 半个月前，爷爷过完八十大寿后不久走了。父亲在料理他父亲后事时的一个晚上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又点了根烟，“等我走的时候，你就把我放到一张小船上，倒点儿酒点着了，往松花江里一推，喂了那些鱼吧。我这辈子钓了那么多吃了那么多，欠它们的。” 父亲颇有才气与情怀，当年在哈尔滨局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才子。老三届中文系出身，写文章自然不在话下；而对于摄影和钓鱼的执着爱好，则更深深地改变了他，同时也影响了我。07年高考后离家远赴厦门前，有一叔叔赠予了一套单反系统，索尼的A700。他拿去之后摆弄了几番，默默地放下它，回身上楼，不一会儿喊，彼得你来。 楼上书房里面的两道门我很少打开，即使是当年备考时躲到书房去住的时候也只知是当年父母的手稿和一些杂物，而此时父亲正从里面抱着一个硕大无比的木箱出来。至我面前，他用抹布扫了扫上面的浮灰，打开后发现，里面是…… 没错，一箱子的摄影器材。凤凰，海鸥，禄来的双反；Leitz M6和50mm的那个F3.5缩头，还有一堆可能是测光表、滤镜之类杂物。 “你看看你能用上些什么，”然后他又拿出几本影集，“这是你老子当年的作品。” 二 长大之后，母亲总会在我打点行装准备离家的时候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我；时常嘱咐两句，诸如认真工作、多注意休息、不要乱搞之类——虽然我想把这篇写成稍微严肃一点的文字，但是写到这里我还是笑了。这些虽是老生常谈，但我在外的时候最经常想起的却是一句她只说过一次的话：“不要学你爸，不要总尝试去掌控一切和影响一切。年轻时候的’才华横溢’是一个大大的贬义词。” 很幸运而又不幸的是，我没有父亲那般傲人而逆天的才气；但同时在对外界的特立独行上，也没有他那样程度的激烈对立。唯独一点，就是在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上有那么一点，完美的继承：视去体验和去经历，为人生第一大要务。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对于钓鱼和摄影也会热衷的原因吧。 三 钓鱼和捞鱼的结果呈现是一样的，就是餐桌上会有这道菜；手动摄影和自动摄影的结果呈现也是一样的，光线改变了银盐的成分或是被转换成了电信号。它们不同的，是体验和经历的过程。 手动摄影和钓鱼类似，其本质上更偏向于体验/娱乐/休闲。钓鱼有手杆海杆之分，一般来说看漂儿比听铃儿段位更高一点，是为垂钓；而手动摄影，最简单的是手动上卷，然后是有曝光提示的手动曝光，再次是手动对焦，最高段位的手动摄影则是连快门都自己拉，闪光灯靠镁条——当然现在逼到这个份儿上的人应该是快绝迹了，拿着一个M3腰里别个测光表基本上已经算是逼格爆表了。 摄影和捕鱼的本质其实都是功能性的：一个是记录瞬间，一个是满足口舌。所以现在运动场上一堆摄影记者拿着满屏幕十字对焦点机器利用超声波马达驱动3D追踪在ISO3200下20张每秒激光枪一样超高速连拍，每个瞬间几乎都不会漏过；远洋捕鱼船各种GPS定位声纳监测用电场啊什么的把鱼驱赶然后集中捕捞：这都是利用技术来将任务自动化，以更高效率地完成工作。 当摄影和垂钓作为一种乐趣时，很多人自然会将更大的愉悦建立在更多、更细致的控制上：快门瞬间、时长、光圈大小、感光度、焦点位置等等一切，甚至是暗房后期，都是摄影者自己决定，而非交给冷冰冰的机器来完成。对于我个人而言，这会让我感到温暖和有成就——这是我的照片，这一切都是我来决定的，成功的喜悦会被放大无数倍——不要问我失败了怎么办，手动嘛不能要求太高。 四 我用了一千多字的篇幅试图阐述一件事：手动镜头的魅力之一，在于对它的使用，摄影者可以在更高层次、更多维度上来完成摄影这件事儿。用单反时，可以感受到世界无非是透过镜片，被反光板和五棱镜反射到眼中的映像，而拧动手动镜头或是自动镜头手动模式下的对焦环时，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视网膜上的实像让本来平面的世界在空间上瞬间立体起来；用旁轴时，黄斑的左右移动配合上取景框内外，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则在时间上有了延续性。单反按下快门的瞬间反光板抬起，目镜内一片漆黑：当时所拍摄记录的瞬间，摄影者时永远没办法亲眼得见的，你可以说这太矫情，但我觉着这算是一种“被中断”的遗憾；用旁轴，摄影者可以永远同步在这个他想要记录的时空中。 问题是“手动镜头的魅力在哪里”，我这人一向切题。 除了对于镜头的使用之外，镜头本身也确确实实是个值得玩味的东西。我碰过的手动头不多，几年下来差不多几百枚；细细玩味过的大概就一百枚上下，且品牌较为集中：Leica R+M（L39），蔡司（东蔡的基本没好好玩过），安琴，施耐德的135系统头（它强在更大的画幅系统上），以及一枚Olympus的55 F1.2 鱼鳞。 以前有过一个流行的说法叫“七武器”，也有过对于八枚玉、第一版1.2的Noctlux等等镜头的神话。自己一一用下来之后，或是觉得名不副实，或是遇镜不淑，或是自己境界有限还未能体会，只有一点是真真地体会到了，手动镜头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大，太广，太缤纷了。摄影百余年的历史，最显著的进化是感光元件，而最有趣的进化，在我看来是镜头。 在数码相机尚未出现的年代，摄影器材的壁垒绝不如今天一般难以跨越，而摄影者的选择也更多更灵活，不像现在除了尼康就是佳能，索尼靠着剑走偏锋搅局，宾得、理光、富士和奥林巴斯之流只能捡残羹剩饭。在那时，机身-镜头体系尚未完成，摄影者对于镜头的选择更多更广，也更为看重其成像和做工，而不是各家CMOS和对焦系统的优异和取向。这对于一干镜头制造厂商而言的意义是，他们必须把自己家镜头做精做好做出特色，来争夺市场。而不是今天上了尼康就只能尼康镜头（不要拿日本产的Zeiss ZF抬杠），入了佳能就只能各种LLLLL。 所以那时的镜头普遍有着自己的个性：徕卡就是全能无敌价格也无敌的代名词，最大光圈就锐锐锐且锐的不丢过渡，色彩更是一绝；蔡司在康泰时上身体力行地嘲讽了“性价比高的都是垃圾”这句话，几枚标头更是堪称人类光学的典范；施耐德则各种均衡本真，国内玩家半吹半夸其“真水无香”，它的超级安古龙在广角镜头中的地位堪称至高无上，给Leica R作的另一枚35 F4移轴是我用过的拍建筑最牛逼的神器；安琴的成像带有法国人特有的浪漫——这句话被吹烂了，可是那种带着微微慧差的成像确实有着独特的魅力…… 应该说，绝大多数有历史的手动头，其成像质量已经与今天的自动头有了明显的差距，尤其是在今天2000W+像素的数码后背上，很多老头在分辨力、抗眩光、防紫边方面已经力不从心；少数能够与今天的数码自动头抗衡甚至仍然傲视之的，个个价格不菲，很多甚至是天价。但凡一个老手动头能够在硬指标上跟得上时代，其在成像风格、做工质量、品牌文化等方面的魅力，都会让人趋之若鹜。以我最熟悉，转接数码单反较为方便的Leica R举例，不少人为了能用上R19二代、R35 Summilux、R50 Summilux之类的镜头去磨了反光板——有些广角和大光圈镜头因为设计原因，其镜头后组，俗称“屁股”很长，伸入相机太大以至于反光板升起时会打到，把反光板磨出一个弧度可以避免。更有甚者，我的一个厦大的高富帅学弟，为了能在单反上用Noctilux，他把5D2的反光板摘了，用LV取景。有些玩家则Geek一些，走上了玩材料和玩结构的不归路：F1.2那版夜神到底贵得有没有价值，八枚玉那两片天然萤石到底有多诱人，在双高斯（Double Gauss）上发展出来的普拉纳（Planar）有多么经典，后续的改进都是什么，为什么单反用Distagon而旁轴用Biogon，APO是如何解决索纳（Sonnar）的色散，天塞（Tessar）为什么光圈做不大…… 当玩味一个手动镜头时，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体会人类在光学上的探索和努力；摄影光学在光学中可能算不上一个有重要地位的分支，但它的发展，则代表了人类对于视觉记录上的经历与不断前进。它们有着精致的做工，有着悠久的历史；绝大部分已经镜身遍布露白，甚至镜头脱膜，但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它们可能经过几手，安插在很多机身上，拍摄过这世界好多地方的人和景物，或是常年待在柜子内防潮箱中不见天日——而如今，它躺在了你的手里，而你要做的，是用它写下新的故事，新的传奇。 后 洋洋洒洒说了很多，最后分享一点自己关于手动镜头的心得和技巧。 1，老镜头的“成像氛围”、“成像味道”等听起来很虚的词汇，很多情况下是其成像缺点带来的。举例：第一版夜神，那哪叫有味道啊，哪叫柔焦啊，那不就是慧差吗！ 2，对于一个品牌的镜头而言，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越新、越晚出的镜头越好。与第一点一起说下，其实国内目前这股对于老镜的崇拜基本上是JS和一些老镜拥有者别有用心的鼓吹。人类越做越差的东西不少，但镜头绝不是；像徕卡蔡司施耐德这些老牌子，人家在135甚至整个摄影领域都是玩票的，目的更多地是打个影响力，主业都在显微镜、摄像、光学材料等等其它非消费领域里，利润多、来钱快。所以，他们基本不会为了迎合摄影市场，把镜头越做越差；成本可能会随着工艺提升或是材料改进越来越低，但质量不会。 3，长焦因为对焦的关系，比较难玩，一般超过100mm就很难了；见过有人扛着Leica R 180mm F3.4 APO，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长生剑去扫街的，一天下来没几张能看的片子，还都是拍屋檐的，拍人的一张能看的没有。所以，有钱的上广角，没太多钱的35和50的玩玩就好。 4，把老镜看成一种投资，红利是你对它的占有和使用。这几年徕卡R、康泰时一类的，价格上涨幅度基本上是CPI的3-5倍，与北上广的房价同步；索尼A7系列一出，将来转接更方便了，徕卡M基本也免不了暴涨的命运。所以有闲钱买两个玩玩，腻了出掉，又体验、又保值，以后还能像我一样吹吹牛逼，多好。“以前的那些手动老镜头啊，做工贼JB精致blabla……” 5，估焦的问题。估焦这东西就是多练，没啥窍门，拍多了就熟悉了；我悟性算好点儿的，当年用D700的时候用了一个月时间，最近距离到无限远，一般镜头对焦不超过半秒；有些对焦行程长的时间略长，多练练也就熟悉了。在暗光下，手动经常是要比自动快的，别人还在调焦点拉风箱，这儿啪啪啪三张完事儿。 6，抓拍的问题。长焦就不要想了；个人习惯35mm，白天光线好扫街的时候，F11+快门优先+ISO200，一米外到无限远都是清晰的；加上心中有构图框，很多时候快门按之前就对于能拍出什么样照片就心中有数，取景器都不用看，比自动头还快。 7，购买与交流相关。 无忌和蜂鸟就不说了，推荐一个已经没什么活力的论坛，茶片坊（现在输入法已经没法自动打出这个词了），里面沉淀了好些有用有趣有意思的东西。至于购买，淘宝就够了；当你入门之后，就知道Ebay海淘了，香港、德国、东欧以及美国是几大集散地；等你再玩深入，就知道自己打飞机去欧洲横扫诸多小摄影店了，因为Ebay上的奇葩事儿、奇葩卖家太多了，等有时间另开帖些。 至于在欧洲的小店，扫过一些，挑三个有印象的说一下：海德堡老城主路往河边走的一条小街上有一家，大多是没什么价值的低端货，需要挑，老板不是非常懂外面的行情；柏林火车站附近有一家，主营Leica，一二手新旧货都卖，价格一般；伦敦Bloomsbury Square旁有三家，店主都很懂行并且挺JS的，不过货全，一家主作低端，一家比较全面，一家徕卡为主；再有就是London Holborn旁的Lewis店了，老板是个非常慈祥的老爷爷，伙计是个黑人，我在那儿买了无数的镜头，且价格公道。经典之作是1650镑的德产36编号Leica Summilux-M 75mm，成色近乎全新，后来让我翻了一倍的价钱出给国内某土豪。 我的经验是，进了店首先看摆放，最适合淘好镜头的就是架子顶端一排灰特厚的禄来双反的那种店，货多且良莠不齐；最没必要花时间的店是门口大大可乐标里面干净整洁西服笔挺的。 另外，学会日本口音，压价有奇效。 7，自动头一般向下兼容手动模式，而手动头没法自动对焦，使用场景还是受限，而且需要大量时间来适应和练习。所以，如果你尚未觉得你有足够的时间、精力和欲望来进入手动镜头的世界，如果你对于摄影的认知停留在“记录生活”，如果你的摄影技术仅限于“大光圈小景深虚背景什么前景深后景深我就不知道了”，那么贸然进入也并不是什么坏事，体验了一程，难以得到乐趣而已。 8，手动镜头不是拿来用的，而是用来玩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