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网络发表的文章中声明「如果转载，即视为同意支付 1000 元报酬」，能约束转载人吗？
之所以重新写这个答案，是因为，其一，我认为这涉及一定的合同法理论，看似著作权问题，实则关涉债法的一般理论；其次，针对 老师的答案以及他在评论中的拔冗回复，感激之余仍然觉得有进一步探讨商榷的必要。 我依然认为，所谓「自我添加条款」，其实质实际上仍然是即合同法上所指「要约」。根据该法第14条规定： 要约是希望和他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该意思表示应当符合下列规定： （一）内容具体确定； （二）表明经受要约人承诺，要约人即受该意思表示约束。 按照基本的合同法理论，意思表示如果具备合同的基本内容，即「当事人」、「标的」、「数量」，即构成要约，则在发出要约人未撤回或撤销要约之前，其应当受到所发要约的拘束。 我和徐老师争议的焦点之一在于，这一内容是否可以构成「要约」，即单纯「如果转载，即视为同意支付 1000 元报酬」是否足以构成合同内容，并进而成立「要约」。即根据上述，在这仅有的一句话中，该要约的数量即为转载答题人写于知乎的答案一篇，未来合同所约束的双方为答题人以及转载人，以上均难谓不明确。 问题在于，徐老师认为其中，最关键的可能存在「标的」模糊的状况，即并未规定转载所需的次数，当事人可能就1000元究竟转载一次抑或多次产生争议。但合同法总则第61条明文规定，当事人就合同内容不能达成协议者，可以依照合同有关条款以及交易习惯确定。比如双方就转载次数纠缠不清，可参考行业内，同等篇幅、价值的文章被媒体或个人转载次数的行业规定或者交易习惯。 即使不存在合同上下文或者交易习惯一说，但司法实践中，认为著作权属于作者保留之权利，在合同解释上应当将「疑点利益」归属于作者一方，如果不存在交易习惯及解释空间，实践中站在保护权利人的立场，一般将「1000元」解释为「转载一次」所需报酬。至于是否会衍生「欺诈」、「显失公平」的合同撤销问题，属于后话，但撤销所针对者，是已经成立并生效的合同，并不影响他人转载答案，许可合同即有效成立生效的法律事实。 综上，基于有解释空间存在，并且赋予合同相对弱势一方足够救济，短短一句「如果转载，即视为同意支付 1000 元报酬」已足以构成「要约」，在合同成立之前，「要约」仍然具有法律效力，但该效力仅能拘束发出要约人自身，而不能约束要约人之外的人。 其次，可能更重要的是，我不能赞成徐老师所说的，文章必须构成「作品」方能受到民法保护。 我国合同法并无合同成立的具体构成要件，只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中第一条提及，人民法院能够确定当事人名称或姓名、标的和数量的，一般应认为合同成立。但并未对合同标的的具体要求作出明文。唯有通说认为，标的若构成客观履行不能，则合同不成立或不生效。 首先，我原则同意徐老师的基本思路，即「标的」如果违反法律的效力性禁止规定，则此合同应当为不成立甚或无效合同。假设双方买卖毒品，因为毒品是国家法律禁止交易的标的物，所以此买卖合同自然无效。但如果「标的」仅仅只是违反国家法律的管理性禁止规定，则合同仍然可能成立并生效。著例者如黄牛买卖火车票，尽管国家不允许私人买卖火车票，但单一买卖行为并不如交易毒品危害社会第三方利益，因此法律依然承认买卖火车票合同有效成立，若火车票存在权利或者物上质量瑕疵，买受人可以提起违约之诉。如果否认合同效力，则买受人仅可以请求出卖人承担保护较弱的「缔约过失责任」。 但文章若不构成「作品」，就一定是非法标的么？相反，可能一篇文章属于淫秽作品，倒是可能构成不法标的。我国合同法采取「契约自由」原则以及在私法领域内「法无明文即允许」之原理，但求标的不违反国家法律效力性禁止规定，则标的即合法。文章不构成「作品」，并不意味着文章不能成为许可合同之标的物，只需合同双方对标的形成合意，对于文章质量你情我愿，合同自可成立生效，此时无需国家介入对该合同进行效力评价。认为「文章若不构成作品，则许可合同不成立」的观点，是对这一原理的误读。 本要约内容中亦无明确文章需要构成「作品」。纵然表明「转载本作品」云云，但文章因为不符合「独创性」而不构成作品，在此仍可以认为合同成立并生效，转载者可以准用合同法中「物的质量瑕疵」相应条文请求对方承担违约责任；而如果认为合同不成立，则转载人只能要求违约者承认「缔约过失责任」，对守约者的保护明显不周，为法所不取。 徐老师在文章内列明法条作为证立其观点的依据： 但本条文已经于著作权法2010年修订而成具文。修订前著作权法第四条规定： 本条受到美国等版权强势方国家反对，因为根据条约，作品自完成时权利人即享有著作权。但因为原法第四条规定，导致一些未获出版或发行许可的国外电影尽管具有独创性，但因为属于「依法禁止出版、传播的作品」，在中国不能受到著作权法保护。修改后的新法于第四条作出修正： 如此方能符合著作权逻辑原理。 以下是本题结论： 具体到题主所设定的情境。「如果转载，视为转载者同意支付我1000元作为稿酬」，这一意思表示内容具体确定，包含合同基本内容，构成意欲缔结「许可合同」的「要约」，此时因为无人承诺，即无人同意转载答案，或者无人以实际行动转载答案，因此该要约只能约束答案作者（即发出要约人），而不能约束他人。 具体而言，所谓「约束」，是指，发出要约人在撤回或者撤销要约前，不能任意修改要约内容，在承诺人发出承诺后，合同成立生效，要约人作为合同当事人，负有许可他人转载自己答案的义务，并享有请求支付许可报酬的权利。 当承诺人同意要约内容，或者转载答案，原则上应认为其同意要约内容，因此合同成立并生效。唯有合同内容可能存在「欺诈」、「重大误解」等情形，可能影响合同效力，受害一方得以撤销该合同。这些都是后话了，不表。 ，你的问题，徐老师在答案中已有谈及，可以参考合同法第26条第一款后半段： 许可合同乃诺成、不要式合同，双方意思达成一致，并不需要另立书面协议；即使著作权许可可能需要书面协议，但防止交易成本，依据合同法第36条规定，当事人未采用书面形式但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该合同依然成立。 致谢：徐老师是我很尊敬的法律前辈与师长，也是许多律政长答案的贡献者，对于在知乎上涤清争议，传播观念，贡献良多，也让身为晚辈的我受益匪浅。在此谢谢徐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