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建筑包含哪些内涵和文化？
——梁思成《中国建筑史》 ——《东西方的建筑空间》王贵祥 以上两段其实是为题目的不确之处做了一个注解：什么是“文化”、“内涵”？一般说古建筑，“是什么”是比较常关注的问题，比如具体的结构、范式、材料，这些是很理性的部分。那么”文化内涵“呢，就涉及到“为什么”，其中又包括可关于实体的意义、空间的象征、路径的划分、方向的确立、起点与终点等等，这是个非常庞大的体系，至少值一屋子书，一屋子不够再来一屋子。 简单来说，先民的绘画和建筑都旨在用一小片空间体现对于整个宇宙的认知。我来说其中很小一个关注点。 在西方的文化里，人和神的界限是相对模糊的，从神话到犹太教兴起的上帝崇拜中都蕴含着“人通过努力可以直接成神”的模糊希望，无论是金字塔，还是卫城，还是万神殿，都体现着一套对于“上”的狂热追求。 而中国文化中有很独特的“绝地天通，罔有降格”的观念（就是说天地断绝沟通，天神不降临人间，凡人也不能升入天界），阻绝人类对于“上界”的妄求。子曰：“不事生，安能事死？”这个态度很明确：请大家都将精力老老实实地集中在大地上。而中国的建筑（群），无论是从西周就存在的合院式民居，还是宫殿群落，还是城市本身，基本的空间模式都是带有高度符号化方位特性的平面布局。 可以说，中国的古建筑理念是用平面构造出出金字塔，既然高度本身不能成为追求的指标，就只能用位置来做文章。 出于对太阳东升西落的朴素观察，西方包括现代教堂在内的公共建筑一般都会追求东西走向的轴向。我们的先民也并不会直接忽视这么显著的现象，古中国方位意识中的东西向强调也延续过很久。比如大家都熟悉的鸿门宴的座次；再比如距今4000-5000年的宁夏林子梁遗址的洞窟建筑均开门向东，其中最重要的神坛式场所也是面东的（1）。这种东向崇拜在我国少数民族控制地区的建筑群中持续到了更加晚近的年代，比如辽金时代的寺庙建筑，如上下华严寺，就作东西布局。 那么汉族建筑后来为什么演变出北面为尊的传统呢？目前学界比较认同的观点是，这来自于巫占祭祀活动中对于星空的观察。在对天象产生的注意中，北斗七星的地位日益提升，盖因先民无法区分事物间的相关性与因果性，故认为北斗七星的活动决定了四季、冷暖、耕收等重要的地面变化。战国所著的《鹖冠子》中就有“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的记录。而北斗七星围绕着旋转的那颗似乎永恒不动的星，也就顺理成章地具有了天下至尊，“众星拱之”的概念。天像的秩序是宇宙秩序的反映，大地也需要遵从宇宙秩序，因而建筑物开始有了坐北朝南，天子“南面而治”，人众“北面称臣”这样固定的秩序（2）。 当然，地理老师会说，中原文化起源的区域受北半球温带季风影响，冬天寒冷多风，只有坐北朝南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温暖充沛的南来阳光，而避免冬天寒风灌进屋来。这的确是一个非常科学的认知，也很可能是最早那一批确立了房屋方位的人的考量之一，但文化的形成中有大量的科学选择会非科学地流变成约定俗成的“规矩”而被因袭下来，后人在重复时往往只会在意这是祖宗规矩，而很难想到“这事儿很科学嘛我也同意”——事实上绝大多数人并没有认同或不认同的选择权。（不光中国如此，比如哈拉尔或Kosher饮食禁忌，最开始也是出于食品安全考量而禁止食用猪肉、自死物...等一系列根据现代食品卫生标准处理后就完全正常清洁的食物... 然而现在的宗教禁忌还有多少人会去评估它对于现世的必要性呢？） 对于北向的独尊必然的带来南北向轴线的强调。这种强调一般是用一系列重要公共建筑物或门阙的引导来实现的。 周礼所记载，宫殿分外朝、治朝、燕朝三层，而自外朝到燕朝又共需要通过五座门： 《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对阿房宫的描绘也提到： ——以南边群山为层层门阙，一直通达到北方玄武第六宿的营室宿，这是始皇建阿房宫的气魄。 这种轴线观念的影响有多远呢？远在西域的交河故城，即使因为地理条件限制（建在两河间一块狭长台地上），没有一个规则的城市形状，但从南大门进去，便是一条全城最宽阔的大道，大道南北各有一座大寺坐镇，犹以北佛寺至为宏伟，而这条路也串起了城中最重要的官署建筑。 “尊北”这个观念以不可撼动的城建模型被保存了数千年，一直到清代完善了的紫禁城中。在如今因为某广场的建设而拆除了中华门（清代称大清门）之前，也是有从南至北，从外至内排布的正阳、大清、天安、端、午五座大门（还可以加上太和门和乾清门，构成一个捋直了的概念上的北斗七星直指最中央的紫微星）。 这一个由外到内的轴线当然可以说反映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森严的阶级观念，但如果要细细去抠字眼的话，我认为准确来说，这个尊北的“传统”其实依然是现象。那么文化是什么？文化是，有这么一天，我们意识到了3000-4000年以前祭台上的先民向深空中的那一瞥。 ———————————————————————————————————— Reference： （1）李文杰，《中国考古学会第七次年会论文集》 （2）王贵祥，《东西方的建筑空间》，百花文艺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