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高难度攀岩线路和创业成功，哪个更困难？
不管是巧合还是必然，我攀岩和创业两条时间轴是并行的。 在阿尔伯塔大学（UA）读机械工程时踢球比较多，室内体育馆是零下30度的冬天唯一能活动的地方。跑道边就是学校岩馆，路过多了就想去试试。 我常和初学攀岩的朋友说，我第一次爬完回家手指连键盘都按不动了。 那时候还没意识到攀岩这么上瘾，只觉得自己起床都变容易了——都是和自己较劲嘛。可能攀岩里有种下意识，遇到挑战正面刚攻克它，自己的能力等于克服过的最难的困难。 12年时实习在Suncor位于Fort McMurry（Fort Mac）的油砂田，鸟不拉屎的地方好处是时薪较高，坏处就是下班闲到爆。室友是我学校的好朋友，他所在部门经常需要周末加班，加班费是时薪一点五倍，挣得非常爽。京一也曾几次主动请缨加班老板都不同意，眼看室友赚那么多钱我很嫉妒，总想着不能浪费休息时间我也要做点什么补回来。 实习生班车上的保留节目就是互相吹牛逼，有个孩子说他去年自己做了台3D打印机，我一听心想 没想到那一瞬间的想法决定了我这将近十年的轨迹。有次和朋友聊起来当时的想法，朋友说“有意思，你是因为挑战决定创业的。” UA的岩馆从占地面积上说是我至今去过的最小的岩馆，但线路质量非常高布局也很科学。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定线员的攀爬动作有一种美感，舒展、协调又不失力量的展示。很少有岩馆抱石区和顶绳/先锋区混合起来，显然安全问题是其中之一，但这样紧凑的环境也方便搭讪，经常去的几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间长了就会点个头打个招呼，哪天心血来潮就聊起来了，岩友还是很容易找到共同话题的。平时上课和中国人抱团较多，大三时才认识这一批同学以外的本地人。平时总爱和中国同学吐槽老外各种奇葩，真正和本地人有了交流和碰撞才能理解他们做事背后的逻辑和原则，成长背景不同导致互相不理解，封闭只能越陷越深，虚心沟通不仅能开拓眼界，最重要的是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当年在Fort Mac闲暇时光都用在了研究不同的3D打印技术，发现能自己攒的机器都是低端机，有实用价值的都是工业级，只能重金买。毕业设计时其中一个选题是3D打印解决无人机设计问题，抓了几个朋友一起申了这个项目。机械系的车间有一台Shell捐赠的Objet Eden系列3D打印机，正好是在Fort Mac时利用休息时间研究过的一款，项目做得很顺利，虽然机身太重没飞起来，但是答辩教授们也很满意，技术和材料会越来越好，他们看重的是我们如何利用3D打印的概念来提高设计到生产的效率。 毕业设计的小伙伴们，还一个白人没在照片里，我告诉那个韩国人很多人以为他是Jacky Chan的儿子，他问我：Is that a good thing? 大学时读的是Mechanical Engineering Co-op，意思是其中有20个月的实习期，13年毕业后已经有一点工作经验的我决定一边创业做3D打印，一边出于兴趣爱好在加拿大最大的户外用品店MEC兼职做售货员。一直觉得MEC上班是一件非常酷的工作，员工都是户外运动老手，讲个装备都是手到擒来，入职后才发现里面不懂装懂的也挺多的。 还记得培训最后一课讲自行车，很不巧我前一天和朋友聚会喝多了宿醉，课程开始后20分钟大概去厕所吐了5次，坚持不住跟主管说不舒服就回家了。一段时间我很费解店里居然没有因为这件事把我开了，后来和同事闲聊发现另外俩同事也有宿醉上班的经历，后来都好好地，其中一个因为别的事太优秀还被提拔了。 MEC的工作又是一个拐点，在这里学会了基本客户服务的原则，接触的绝大多数都是老外。说英语很容易，理解和表达到位很难，能生动有趣地把一件事物讲出来又是另一个段位。出国上学工作的人都有一种体会，从简到难： 和老外面对面讲话听懂 教授站讲台上上课能听懂 收音机能听懂 机场广播能听懂 打电话能听懂 真实的故事，我朋友打电话办宽带，排队1小时后印度大哥温柔Hello，我哥们果断挂了重新打。 我接电话的能力是在MEC活活磨炼出来的，每个售货员都有一部店内电话，顾客打进来总机转给你，彩蛋什么时候落到我头上真的毫无征兆，每次电话一响我都是这个反应 MEC的客户服务经验对我后来公司搬到温哥华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一开始雇不起别人前台接电话后台刷马桶都是我一个人啊！ MEC几乎年年被评为加拿大最佳雇主之一，并不是因为这里薪资高。体制里很多细节是为员工考虑的，另外主管本身行事很人性化——都是户外爱好者，一般性格都是不错的。在一个宽松的环境下工作，又天天和自己喜欢的事物在一起，员工没有销售提成工作热情也很高。我在这里学到不能靠薪资调动员工的积极性，先给钱再有热情和调动起来热情再加薪是有天壤之别的，花的钱一样多，而且后者更难做，但整个团队的氛围和工作效率就不一样了。 调动团队积极性是一个非常奇妙的化学反应，不可能有一个秘诀解决一切问题，最简单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原则，真心实意为每一个人好。大三那期我在Edmonton市政府排水部门实习，主管Gary教给我很多道理，实习期结束告诉我任何时候我需要推荐信可以找他，即使毕业后不选择回市政府工作。 员工可能有两种，一种愿意和公司一起成长，最重要的是稳定轻松的工作环境；另一种志向高远，把公司当成长的跳板日后有更高目标。后一种没什么不好的，辞职不等于白眼狼，我帮他成长的过程中我也在成长，最后好合好散做好交接即可。 在MEC还遇到了我的登山搭档——Jason。打工时我们划水聊天觉得这家伙还不错，于是一起又去UA爬了几次墙，就从13年一直玩到了现在。作为独生子女总有点缺失，Jason就像我的亲兄弟一样。 19年时为 @户外探险杂志 供了两篇稿子，里面的照片全是我拍的Jason！因为Jason的拍照水平实在太差了，我也很想杂志上露个脸，扭捏地问主编 @壹小明 这张那张照片行不行，全被驳回... 去年12月攀冰时把两本杂志带给他和他女朋友，我说： Jason整体是一个很婆婆妈妈的人，不过我们都不是完人，无法忍受对方最差的一面就不值得拥有他最好的一面。 3D打印在13和14年正在风口，被媒体吹得连大象都能飞起来，可实际市场很小。为了扩展业务我们在Edmonton又加入了3D扫描，那时重特效电影越来越多，特效CG制作大量使用3D扫描，为了追逐更大的电影市场我们14年搬到了温哥华。 刚搬到温哥华时除了家人和少数几个前Edmonton的朋友谁也不认识，三点一线——家，办公室，岩馆。在岩馆办卡时需要身份证明，当时用的还是阿尔伯塔的驾照，前台拿过来说他也是埃德蒙顿刚搬过来的，于是闲聊起来成了朋友，这人叫Patrick。 岩友之间有一种很奇妙的信任感，我的英文还是不过关，需要一个本地人帮忙撑场面，做网站接电话一类。Patrick从兼职到全职的转变基本属于先上车后补票，公司收入情况不佳我并没有下决心把他转全职，但他主动天天泡在公司做网站干活了几个月，我实在不好意思才把他转正。 Patrick经常兴高采烈跟我说：“我们拿到了一个大单子！” 我：“太好了，客户什么时候给钱？” 有一定接触之后才觉得，这人其实是个草包，说起来头头是道最后什么都没落实。但公司总需要个人帮忙，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初创公司都有个烧钱阶段，启动资金是和家里借的。后来又陆续招了3个人，其中2个是Patrick的岩友，我16年开除了Patrick，有一个随后辞职了，还有一个一直工作到现在，后面陆续还有别的。 记得和一个客户聊天问他第一次开除员工时是什么感受？ 真的，第一次开除别人，比第一次和姑娘表白还难。 自己开公司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安排自己的时间，坏处就是没有任何时候是下班的。前几年忙的时候也只是少赔钱，不忙的时候多赔钱。赔钱归赔钱，每年一两次进山和Jason浪还是不能耽误的。 爬山很奇妙，风险摆在那里，但冥冥之中还是很上瘾。经验逐年变多，我们的目标也越来越大，为了一座山头一条路线我们可以提前训练几个月。逐渐发觉，这山不是从山脚下开始的，我们几个月前就开始爬了。当我们开始把训练变长，收获变短，享受更多的是在路上的这个过程了。 行远自迩，登高自卑。 这几年成功登顶了几座技术路线，记忆最深刻最喜欢回味的却是那几次失败的攀登。登顶一瞬间的成就感固然很爽，但和我们那些苦逼故事一比就相形见小了。 Jason有一次问我，他哥哥住得离岩区近，夏天几乎每周末都去运动攀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感觉他自己更有经验，是个更好的攀登者。 我告诉他 17年时我们终于成功攀登了Bugaboo地区的Pigeon Spire，虽然难度只有5.4，但这次攀登给了我们信心，敢去Dream Big。 公司的拐点出现在15年底，我们增加了移动扫描服务，是全世界首例，一下在温哥华打开了市场，并接到了第一部好莱坞大型制作——《猩球崛起3》。 有了一部高端制作经验之后，本地的其他剧组就敢用我们了。电影行业有个特点，口口相传比打广告好用一万倍。打开一个口子后面的业务就会源源不断，重要的是不搞砸保持口碑。 看似一部电影打开了我们的业务，其实不然，我认为是之前所有的故事才能走到今天 当年上大学时一起踢球的小红作为程序员帮我们做了很多后台软件，全儿现在是我们温哥华的经理负责运营，多年无利益瓜葛的交情有不一样的信任。 爬山是几个月的结果，工作其实是几年前的经历现在开花结果，现在的努力也是为了几年后回头看不会后悔自己今天没有认真。 温哥华市场打开后，我们决定回国开拓市场，有几点原因： 说起来简单，其实刚回国时一个圈内的人都不认识，父母亲戚没一个做文娱行业的，唯一一个沾边的是小时候做模型认识的朋友，顾老师。 顾老师比我大整整10岁，从模型论坛上认识的网友，第一次奔现是北京模型展，那时我还是初中小屁孩。顾老师曾经在剧组做过工作，刚回国时他也热心介绍过很多他的朋友帮我开展业务，各种原因这些人并没起到太多作用，不过现在也是很好的朋友。 回国前的一个月，我在领英上像一条发情的公狗一样到处加人，其中一个是VHQ的高管，我发信息介绍我们的服务他很感兴趣，把我介绍给他们北京部门的负责人，促成了第一单业务。 还有一个是丁燕来，当时我也不知道他什么背景什么来头也加了他的微信，2年后他作为视效总监负责《流浪地球》。 一起玩了这么多年的顾老师也是知根知底，从15年到今天我们在国内的绝大部分现场拍摄都有他的身影。小时候谁能想到那时候认识的朋友现在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 18年的Athabasca北壁可能是对我攀登生活影响最大的一次，这次经历让我真正理解了户外品牌The North Face真正的含义。北壁通常是一座山最难的路线，因为常年处于阴影之中，被冰雪覆盖且陡峭，因此也是最直接最纯粹的攀登方式。 爬过几年后开始对登山路线有一种理解，不同的路线是有它自己的“美学”在里面的。每个脚步都是我们在岩壁上留下的曲线，是我们对攀登艺术的表现形式，仿佛随着海拔升高时间却在倒流。 攀岩登山有很多种，抱石、运动攀、传统攀、雪山，雪山格外吸引我的原因是我可以和搭档独享整个环境，没有任何人的打扰，专注于每个脚步每个岩点，全身心融入到环境中。 在山里摸爬滚打多了，回到城市中也对周遭环境同样敏感。几年创业也见了形形色色的人，很多人一定会成为一辈子的朋友，不管有没有利益关系。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别人的成功无法复制，同样的失败每天都在发生。每个人都是我的老师，包括我讨厌的人，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成为他们。如果能从环境中的每一点一滴汲取，任何鸡汤成功学就都不需要了。 15年刚回国时有几次融资机会，那时满街的初创企业，互联网、独角兽、生态... 什么词儿大什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我一心认为不利用资本杠杆帮助我们迅速壮大，我们就是昙花一现。 在我无限接近接受投资时，是我父亲拉住我让我冷静下来。事实证明，我们是可以靠做服务一手交活一手交钱养活自己的，做一个小而美的公司也很香，有自己的乐趣、自由和热情。 很多影视从业者都怀念16、17年，那时候项目多，融资容易，很多项目都是赶鸭子上架，也导致内容质量严重下滑。18年影视业随国内整体经济发展趋势开始放缓，18、19年被称为影视寒冬，可我们的业务却在上涨，因为虽然市场整体体量在萎缩，但高端供应商还是稀缺的，加之我们口碑在国内行业中已经传开，找我们做项目的人反而变多了。 居安思危，19年我们攒下一点点钱，同时也看到竞争对手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我们的技术门槛在逐渐降低，老本也许能再吃两三年不能再多，因此下决心与其把钱拿出来分红买房，不如投资回公司研发下一阶段的技术。不同于很多影视公司认为市场会回暖，我们对2020年的预期是比2019年要低的，也就除了研发投资外没有过分扩张。可谁知疫情袭来业务的下降远超过我们的想象，错误推理得到正确答案，如果当初我们选择扩张现在恐怕只能加速死亡。大潮下我们也无能为力，只能等待魔盒慢慢打开。但愿全球疫情年内结束，世界和平。 公司到现在远说不上成功，也就是自己有点事做，还要感谢很多文中没有出现的幕后英雄。很多决策谁也不知道对错，只求问心无愧吧。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