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超 2 亿人单身，一线城市单身青年 40% 为「月光族」，是什么因素导致很多人单身？
这个很正常，甚至于可以说是社会发展的必然。 首先，要明确一点，就是无论是生理的欲望还是心理的抚慰，都和婚姻毫无关系。婚姻是一系列契约的合集，规定双方一系列的权利和义务，以增加了婚姻状态的退出成本为特点。这个契约在历史上主要发挥这么几个作用： 第一个就是古代非常流行的联姻制，背后是两个家族的结盟。这种结盟是一种信号意义上的。因为如果说家族利益和一个小辈的利益相比，小辈的利益确实是无足轻重的；但是问题是一旦你和另外一个家族联姻了，在其他人看来，你们就是更亲密的；那么即便是什么都不做，也会受到牵连；所以在没有下定决心止损，划清界限的时候，两个家族往往很容易达成一定程度的协同，来谋取更大利益。 这一点无论是魏晋的士族，还是欧洲的王室，本质上都是一样的。虽然联姻并不能阻止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家族和家族之间的政治斗争，但是却是能够充当润滑剂，及时的对博弈的其他各方发出信号。不仅仅是上层之间，在发展经济学的文献里，有证据表明印度和菲律宾这些发展中国家，农民们往往有意把女儿嫁的更远，来对冲天灾等对自己庄稼的影响。[1][2][3] 联姻制要求利益优先，无关感情。但是现在家庭原子化，家族感已经变弱了，两个小家庭之间往往没有多大的利益需要小辈去『牺牲感情』；其次，现代的社会也足够发达，赈济和扶贫等等工作做的也不错，对冲风险带来的收益也在减少；第三，现在的社会规范也越来越支持自由恋爱，那么自由恋爱意味着更多的以结婚当事人的利益优先，而不是以家族的利益优先。 所以婚姻对冲风险这个功能已经被弱化了。 第二点，家庭内部分工，包括但是不局限于「一主内」和「一主外」的模式。专业分工会带来效率的提升，这个是管理学里面经常提到的原则之一。[4]这种主内主外的模式本质上是一种关系合同。也就是双方提供互补的服务。无论是中国的古代，还是现在的日本，都是这种模式，但是这种关系合同也是以婚姻的稳定性为基础的——古代靠风俗、律法和家规，现代靠法律。但是当代的中国不属于这两种的任何一个，一方面，我们可以说这是男女更加的平等，但是另一方面家庭内部分工变得更加的困难。因为家庭主妇和职业女性，在面对离婚可能性下的经济稳健性是不同的。职业女性更加的稳健，更加能自主；而家庭主妇则相对更加被动。 那么因为婚姻相对自由，对于主内的一方而言，其创造的价值完全围绕这家庭展开，但是家庭的存在与否是双方共同决定的。那么主外的一方，也就是劳动力价值更有流动性的一方就有动机去「剥削」主内的一方，这个称之为『hold-up」问题，在公司签约之间同样存在，相当于厂家把货都备好了，主播临时说对不起我要加钱。 这方面法律能做的非常有限。法律当然可以强行的保护流动性较差，也就是主内一方的利益，但是问题又来了：强行保护之后，因为原来双方靠的是关系合同，而关系合同靠的是对未来共同愿景的默契来维持的——也就是两个人会长期相处下去，绑在一起了；现在如果从一开始就存着「现在这个家庭很可能不是我将来唯一的家庭」这个想法的话，主内的一方有任何理由去真的主内么？法律是粗线条的规则，精细到家庭内部的具体分工，法律是无力去一一的掰扯清楚的。那么这就造成了一个因为法律执行力和信息不对称的问题而造成的两难：在双方对家庭共同愿景不断减弱的当下，如果不保护主内一方的权益，主内一方会被压迫；如果强制保护主内一方的权益；那么主内一方就有强烈的动机来进行道德风险，反过来占主外一方的便宜。 而目前的社会化分工，其实也降低了家庭内部分工的必要性。有文献表明，这种分工带来的收益，随着市场化的进行，是逐步下降的。[5] 所以，婚姻自主和社会的发展，其实本质上是削弱了婚姻的共同愿景，从而降低了婚姻内部分工的必要性。当然，这只是客观的说明背后的逻辑，并不是说不应该婚姻自主，不应该婚姻自由。从个人发展、个人幸福感的角度，我是坚决支持人和人之间更加平等的。但是个人的发展和婚姻制度本质上是有冲突的。 第三点，共同养育后代。这一点其实和第二点是息息相关了。在以前生产力不发达的时候，养育后代的繁重任务交给专门的人负责，对生产力是有促进作用的。而作为回报，生育和养育的过程中而造成的损失也劳动力的丧失也可以得到补偿。所以婚姻也是一份保险合同，让生育者和养育者可以相对的轻装上阵，不用担心自己因为生育而流离失所，因为养育而食不果腹。而家庭收入的提高，对儿童未来的成就也有正向作用。[6] 但是现代生产力也足够发达了，社会保障和保险让单独养育后代越来越可能，尤其是对于高收入人群而言。至于父母同在对孩子的正面影响，这个确实现在有一些文献指出影响是显著而正面的，似乎佐证了婚姻的必要性。但是这个必要性的背后到底是因为社会文化、同侪压力，还是其他原因，目前尚且不得而知——也就是说，如果未来的社会都是单亲的，或者大部分都是单亲的，双亲家庭是不是还拥有优势，并不能断定。 所以，就共同养育后代而言，人均收入越高，因为边际收益递减，那么因为孩子养育问题而结婚的动机也越小，这一点也很符合观察。 从上面的分析就能看出来为什么婚姻制度这么拧巴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制度发明之初，基本就来自于利益的关联和交换，罗曼蒂克式——也就是以爱情为基础的自由婚姻，在这个世界流行也不过区区几百年。 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当然存在很大的优势，比如感情深厚的人之间不容易起矛盾，容易创造更强的家庭共识，更加有默契等等，这也是爱情婚姻战胜利益婚姻成为主流的原因之一。但是问题在于，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其实是事实上最不需要婚姻这个契约的——如果两个人关系一直都很好，他们结婚不结婚，其实没有任何区别。而婚姻恰恰就是为了以仪式和契约把两拨人『绑在一起』而设计的。 以利益为基础的婚姻是契约婚姻，这是婚姻被发明出来的本意，而以爱情为基础的结合，最终的走向是同居养育，双方通过关系合约（relational contract），或者像西方一些国家那样，签一个非常轻的「同居合约」，靠着彼此对未来的愿景来维持紧密的家庭关系。 现代社会，正在普遍的从契约婚姻，转型到同居养育的时代。而这个转型过程中，恰恰是最容易爆发出矛盾的。因为明文契约和关系合约之间存在互相冲突。为了说明这一点，我用男女之间的承诺作比方就一目了然了： 假如A对B承诺，自己完全忠于这个家庭。如果这个承诺力为0，俩人必然一拍两散，压根不会在一起，如果承诺力为1，毫无以为俩人幸福的在一起。 现在假定A的承诺力有限，面对诱惑，以一个外生的概率背叛这个家庭。是不是这个概率越低，伴侣B越幸福呢？其实未必。 当A的承诺力比较低的时候，A其实反而并不敢背叛B，因为A一旦背叛了之后，因为自己承诺力比较低，所以自己赌咒发誓变得没用了，从而会导致B对A实行很严厉的惩罚；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尽管A承诺力低，易受诱惑，但是因为B对A背叛的惩罚非常严重，所以A不敢出轨； 当A承诺力高了一点，B的情况反而变坏了，因为这个时候，一旦发生了背叛，因为B知道A说话还是有很大概率算数的，所以并不会采取决绝的手段，而是会想着再试试，而A在事前就知道这一点，也就意味着在均衡状态下，B的惩罚力度变低了，这样尽管A 的承诺力相对高，但是背叛的门槛却变低了，背叛反而更容易发生了。 关系合约和明文合约互相纠缠，导致了最坏的结果，而当过度完成之后，则又恢复到泾渭分明的状态。所以对未来，我依然是乐观的，等度过了目前的转型期之后，铸造了新的共识，我们依然会进入一个男女之间更和谐，但是对单身习以为常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