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似水年华》这本书怎么样？
本文很长，可能要用掉大家1小时的时间去阅读，相信对这本书感兴趣的读者会耐心看下去的。 （备注：这篇是在毕业以后写的，真不是毕业论文，也不是课程论文，再说这行文风格也不像论文呀～）  这么一部皇皇巨著，很难全面地去讲述它，看到其他几位答主都讲的非常好。而我则希望从文本细读的角度去理解这本书一些意蕴，同时借用当代哲学家瓦尔特.比梅尔的部分理论对这样一个经典的文本进行一次挑战，从众多的解读中挑选一个微不足道的角度去讲述这200万字的故事，也希望你可以耐心地读下这篇长长的回答。 一提到普鲁斯特，我们都会想到“意识流”。会笼统地认为普鲁斯特把时空交错进行叙述，用大量的闲言碎语勾连起形形色色的人以及他们的一生。这种所谓的意识流催生了一种文学实验，或者说哲学探讨。但如果只是从哲学或是文学史的角度去理解他，多少会削弱他的叙事魅力。所以，我们暂时先把这个意识流标签放在一边，先从实实在在的文本开始阅读。 一般来说，我们读小说更习惯于从人物、环境、情节依次开始。但是普鲁斯特却用了一个非常规的开头，虽然也提到了人物、地点、环境。该有的元素都有了，但是却构不成情节。为什么呢？我们看第一卷开头的这段的描述： 这一段我们看到，是入睡前的过程。主人公马塞尔，是在将睡未睡的状态，他正在思考一些事情。我们刚才说，小说一开始人物环境都介绍了。但是我们感受不到主人公这个人物的存在，我们只是听他以第一人称视角在讲述他睡前的感受。而且叙述者本身也不清楚此刻是醒着还是睡着。在主人公的叙述中，找不到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状态。作为读者很难参与其中。接下来，主人公醒了，醒了以后觉得有点恍惚，不知道身处何处。面对一片黑暗，却不知所措。这怎么理解呢，举一个十分浅显的例子： 譬如，我们在做梦的时候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就是半夜正在做梦，不一会儿梦醒了，很自然地醒了，你前一秒还觉得这个情节还能续下去，后一秒才反应过来刚才是梦，问题在于，你明明知道那是梦，是假的，但是“假的太逼真”。以至于你醒来以后你想过要去证实，去续梦。可是深夜一片漆黑，你知道自己躺在这里，却从刚才发生的那一切不知所措。注意，这里我们说的是现实的黑暗。然而哲学家比梅尔认为这是一种“灵魂的黑暗”，并且说“灵魂不能理解黑暗”。这里说的黑暗什么意思呢？我们先从梦境说起。你刚从梦境中抽离，突然发现刚才那一切都是幻觉，眼前的此刻，空无一物，无法思考，好不容易积聚起的意象又在转瞬间烟消云散。这种精神上的黑暗让你无所适从。 由此，我们在这段中感受到了一种“间离与认同”。间离指的是一开始叙述的时候，主人公进入了似梦非梦的状态，认同则是确认梦与现实之间的距离。这种双重的体验，读者尽管不能完全理解，但似乎已经在接近这种状态了。这时候我们再回过头看，我们是不是很容易忽略，主人公去哪了呢？我们只是听他叙述，但是却不知道他是谁。在入睡这个过程中，普鲁斯特用了不下十页的内容去尽可能完整地描述这种体验（这也是让首次阅读这本书的读者感到昏昏欲睡的原因）。读者在这种若即若离的场景描绘中渐渐获得共鸣、认同。这个体验过程不是一击即中的，而是在这些看上去冗长又模糊的文字描述中，慢慢地去体验到一些本质的东西。那么，这就是我们在探寻普鲁斯特所要了解的第一个概念——梦。 一、梦与忆——现实中的梦与记忆中的梦 提到梦，很多人都会想到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去解释作品中的描述，但在这里我们暂时不作讨论，先依据文本本身。接下来，我们跟着叙述者重新进入梦境。上面提到了，叙述者从似梦非梦中苏醒，发现一片黑暗，接着，他在这种状态中感受到了一连串的印象：   火车汽笛、原野、旅人……许多图像被糅合在一起。像一条线一样非常连贯，描述了一个在外的旅行者的路程，这么一个描述是否多余呢，是不是显得跑题了呢？接着我们再看，通过这个画面，又重新回到他最初的黑暗的状态，开始回忆童年过往，又觉得是像一个行者熬过漫漫长夜。于是，主人公马塞尔再次试图进入睡眠。又梦到了童年的经历、陌生的女人。他想要去查证这一切，于是开始去追寻，可是却一无所获。这些描述都是以后的伏笔，主题。 我们可以看到他的这几次描述，从半睡半醒—似梦非梦—醒来—黑暗入睡—描述画面—醒来再次入睡。不断把这种处于睡梦与现实之间的对比用非常精细的笔触描述。既是通过这种情境构造出这么一个氛围，同时也是作为叙事的一个预先准备。所以读这本书，能突破这一关，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那么现在我们可以看到，普鲁斯特把入睡前，梦中，醒来所可能出现的一切情境、感受，完全地呈现给读者。尽管这些内容在表面上风马牛不相及，但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我们可以从这些毫无关系的事上找出共鸣，抓住精神性的东西。由此我们才得以被准许进入普鲁斯特的世界。这时候，普鲁斯特为上述的所有描述做了一句评论： 普鲁斯特告诉我们，正是因为有梦，我们可以把许多不合理，不相干的事情变得整齐有序，合情合理。所有与梦相关的，都不仅仅是体验，而是一种创造性的回忆，并且每次苏醒也是一次回忆。 这话怎么理解呢：我们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虽然很奇特，但是他能把我们曾经留有印象的事情进行整合排列，把回忆的内容进行复刻加工。于是当我们醒来，才会觉得梦境不可思议却又合情合理。更有意思是，普鲁斯特还把醒来后恍惚、癔症的状态也写了出来。就好比我们在车上，或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睡着了。醒了时候会有几秒钟的恍惚：我是谁、我在哪儿。突然回到现实，空间的错位引起时间的错乱。为了确认此刻，才引发回忆。但只有一点是确认的，那就是我们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这就是普鲁斯特告诉我们的回忆的两个功能：一个是梦中的再创造，另一个就是确认当下的存在，甚至这个确认可追溯到很久的远古时代。 到这里，普鲁斯特通过刚才的所有叙述来告诉我们：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习惯了事物的静止，并且觉得理所应当。实际上，这一切都处在变化中，普鲁斯特是想为他的接下来的叙述试图定下一个基调。那就是时间的作用，这个稍后再说。 二、重现与重温——你以为的回忆并不是真正的回忆 接着刚才的话题：一个人从睡梦中清醒，他会本能地辨别我是谁，我在哪儿。那么在清醒的过程中，回忆需要开始对当下的存在进行搜索。譬如，我在车上睡醒了，晃晃悠悠，我醒的那一刻我会想，我以前是不是有过这种体验？或者说我醒来闻到一股柴火的味道，听到外面的吆喝声。我会想，是不是我小时候曾经在哪感受过？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回忆，产生。但是普鲁斯特非常精准地把握住了这一点，并且为了接下来的叙述、同时也让读者明白这种体验，他又想起了童年在贡布雷的生活细节，进而又联想起曾在此地发生的事情等等。整个过程都是从模糊向清晰的过渡，直到完全适应当前的环境。 哲学家比梅尔为上述描述做了简要概括：“从下意识的回忆，过渡到有意识的重温。”至此，小说的序曲部分结束。那么回过头看看，普鲁斯特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去把这种从入睡到苏醒的过程当做故事的引子呢？ 我们不妨再去看看那段关于火车、旅人、鸟鸣等一连串的梦境图像描述。需要留心的是：这些场景既有他回忆的部分，同时也有梦境创造的部分，还有在将要苏醒时对当下的确认部分。通过回忆，这些图像得以浮现在脑海；通过梦境，这些图像得以合理地连结；最后通过和当下之间的距离确认。三种不同的时空交织在一起，还要通过一个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的所在的境遇的一个主人公说出；还有一点，此刻作为读者的我们也有一个时空，并且在接受的过程中尝试感受这种时空体验，这种时间上的多层次性正是这本书的魅力所在，由此才能理解普鲁斯特的良苦用心。 为了便于大家理解，我找了一张胡塞尔的时间图式： 胡塞尔的这幅图可能不太标准，我试着解释一下，我们的体验每时每刻都在流逝，能把握的只有其中的一段，但随着时间推移我们会逐渐忘却。以至于我们误以为，回忆、或梦境只有一种形式。 此外，接受美学家姚斯也提到过回忆的我，与被回忆的我之间的关系。并且说这种关系是尝试使得三种时间绽出同时呈现： 1.现实时间 2.幻想（梦）时间 3.与当下错位的时间 那么从读者的角度来看，这种关系既让我们浸入故事中，同时也要抽离出去思考，有点像戏剧舞台上的间离效果。那么故事里的叙述者——马塞尔，一边以第一人称在回忆，一边又在评价“我”。至于是不是作者的反思呢，不得而知，能确定的是，叙述者马塞尔不是为了使曾经的画面重现而回忆，而是要重新审视它，并且进行重新搜证。 这种搜证不是说要把回忆找到多么精确，而是希望通过重温回忆，把贯穿在这其中的精神、意义寻找出来。就像他每次苏醒，都有存有一段回忆，虽然很短很杂，但是他能通过这些确认自我的存在。我们前面说，苏醒之后要确认自己的时空，所以就需要不断地回忆，由此一直推演下去，从我们最初拥有回忆的时候开始，那就是童年，更何况叙述者作为一个年轻人尤为如此。从最初的记忆开始，一直绵延到现在，作者就是在这样无尽的回忆中无限去接近并且努力去发掘生命中一以贯之的节奏、内涵。所谓：“艺术的塑造乃是回忆之可能性的真正实现。” 我要再强调一遍，作者的回忆、梦境，都是重温而不是重复。他的回忆也可能并不全是客观现实，但是我们能从中把握到回忆的氛围。当艺术家想要通过创作把他们具象化时，那就是对这种可能性的一次伟大尝试。 可是有一个问题在于，作者通过梦境、回忆还原过去，是不是一种有意为之呢？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放一边，先说另一件事，了解这部作品的读者大概会对普鲁斯特有这么一个印象：他可能正在介绍一个人物，会莫名插入一段景物描写，或者在描述某个场景时，会把一段对话，某几个人物的关系放入其中，像是随时想到的一样。有点像是“下意识回忆”。当然，这个概念是在我们已经充分在序曲部分了解了他的写作风格而定义的。那么下意识回忆，就会让我们对逝去的人和事有种亲切感、似曾相识之感。主人公马塞尔一开始说了很多杂言碎语，且不认为自己能够写作。但到了故事行将结束时，在他已经情绪饱满地回忆这一切并且足以把握住它们的时候，他又重新拥有了创作的欲望。整部作品从头到尾，叙述者的“下意识回忆”给故事赋予了节奏，并且经过序章洗礼的读者也终于能够融入作者，并在跟随作者的回忆中试图让自己的时光重现。 虽然，这部作品基于回忆的，而且篇幅也足够长，但这对一个人整体回忆来说依然只是吉光片羽。但也正因为如此，回忆与梦境可以无视按部就班的线性时间，才有可能把多数时间进行精华提炼。才有可能让我们在醒来的瞬间对梦境信以为真。所以普鲁斯特才说： 以上我们对梦境的分析是基于对回忆的组合，对创作的启示。那么梦还有另一层重要的意义，那就是——先验。梦通过对既有印象的组合，实现了某些在日常生活中无法实现的东西。他不是为了我们的生活而服务的，而是为我们的精神服务的。虽然这些组合都是散乱的，并不十分细致。但正是这种乱糟糟的组合，却能够让我们的精神认为这是可以让人相信的。反倒是规规矩矩的客观现实，蒙蔽了精神。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们看普鲁斯特的是怎么说的： 为什么再现现实的表达方式被视为不确切的、模糊的？不仅没有表现生活现实，反而成了谎言呢？普鲁斯特是相当反对再现现实的那种“情节真实”的。那么就有人问了：你普鲁斯特用了2700多页，200多万字写的那么详细，每个人物、对话、场景都极尽所能描写。凭什么你要反对别人再现现实，你的作品就不是再现现实么？这不是双标么？ 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清楚一点，普鲁斯特反对的这种现实只是一种体验——所听所见所感。我们不妨换一个概念理解，稍了解文学史的都知道，跟普鲁斯特同时代，大概比他稍早一点，有一个叫“自然主义”的文学流派，以左拉为代表的这些作家，对事物的细节也是极尽所能地描写，虽然很精确描写了时代和真实的社会风貌。但是呢，他缺失了一种属于小说的独特氛围，太过于执着一些表面上的东西。当然，好处就是读者能一目了然情景再现，可是也被局限在了他所描述的那个场域中。普鲁斯特并不反对细节描写，他要反对的是那种“对习惯之物的重复”。举个例子：比如每天机械式地按部就班上学、工作、聊天，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琐事。然后突然有一天你感到烦了，说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于是看完一圈回来，满足了，重新开始你之前的生活，然后周而复始……欲望不满足就痛苦，满足了就无聊，人生就这么在痛苦与满足之间摇摆（叔本华语）。但普鲁斯特认为这些都只是经验，是假象。你以为非常熟悉的，琐碎的，其实你并不了解，就像“熟路效应”一样，人们习惯于低估了熟悉路线的时间，高估陌生路线的时间。正是因为我们对熟悉事物的习惯性忽略，才使得我们对未知充满向往，于是想要诗和远方。比梅尔对此解释道：“人们在这种旅行中看到的无非就是他们总是已经熟悉了的东西。”他所说的“熟悉”指的是我们可接受的期望范围。譬如我们去旅行，虽然是希望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但是又要在日常思维的理解范围内，不能太过离谱（比如去原始部落生活之类的）。所以，现在我们清楚了，普鲁斯特所要批判的纪实文学，是指那些把真实经验与现实等同。以为还原现实、还原体验就能把握住事物的真相。实际上却把内在的精神流失了。 这个“精神”怎么理解呢？我们可以举一个生活中的小例子：比如我们去一个地方赴约，会带着见到朋友的某种期待、对聚会场景的欣喜，也许会发生什么故事……我们在赴约的路上会路过某条陌生街道、小巷，周边种有一些花花草草，还听到几声悦耳的鸟鸣，它们从头顶飞过，和湛蓝天空中的一朵棉花糖似的云朵交叠在一起…… 刚才我所说的，也许有一半是虚构的，但是我通过这次赴约记住了这条小巷。你说他重要么，一点也不重要，难道这条小巷真的那么美么，也不一定。仅仅是我出于当时的心情与体验，提到了这些细节而已。这些场景重要性不来自客观，而是主体的意义视域。也就是说，主体（我）通过个人的经历、印象和一点选择性的加工，使主体获得一种专属他自己的感受，这就是“精神”。作者也正是对精神性的东西感兴趣，所以才极尽所能去描写那些细节，为了让这“精神”更清晰。所以那些看上去无聊的对话、人物描述、场景才显得出他们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这里我想提一个问题：假如，一个人的精神糟糕到忽略客观现实的美感，比如同样是那条小巷，可是这个人路过的时候很生气，郁闷、根本不在乎这些。但是这些场景也有可能成为他的记忆。那么，当他某天回忆起这件事，想要找回那个氛围的时候（不是回忆生气，而且当时让他生气的那件事），那个客观世界场景是不是可有可无呢？ 我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们在这本书的后几卷中可以看到，作者的下意识回忆，触发了很多具体的场景、氛围。有点类似于睹物思人。这些情景所产生的氛围成为他细节描写的对象。换言之，只有回忆，只有经由回忆所承载的场景，才是真正的生活经验，才值得书写。这也是一种对文学的捍卫。 所以他才认为，艺术中的生活才是真实的生活。没有经由回忆、梦境的提炼、没有承载记忆图景的事物，没有对回忆与当下境遇的反思，那么就无法理解生活，无法做到真正的回忆。这里我们要引出普鲁斯特另一个重要观点——对习惯的抵抗。 按理说，我们经过一遍遍经历、回忆，理应对往事和习惯越发清晰才对，为什么还要抵抗呢，而且还是为了保持最初的纯洁？普鲁斯特则认为，我们的确是经历了很多，并且想要清晰地回忆它们。可是，这种印象是单方面的，你不仅要记录当时的情景，还要记录当时的你是什么状态。换句话说，你要知道处在当时情景中的你在想些什么。这一点，你再怎么还原现实也很难做到。但是比梅尔把普鲁斯特的这个观点解释为返回经验者本身，以回忆为媒介来完成。从创作角度说当然没错，但是从鉴赏的角度说，容易将不了解这本书的读者引入作者中心论的误区，从而把本想深入探讨的东西简单化了。因为读者不仅要寻找经验者，更要寻找经验者的经验本身。 现在，既然了解了回忆的正确方法。那么在小说中出现的大量看似琐碎的情节，也就有了他们的安放之处。同最开始的序曲入睡部分，主人公经历的恋爱、社交、娱乐。都不是完全按照线性时间处理的，即使有，主人公也不会完全沉浸其中，还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感。这种手法，让主人公不断地在这些体验中反思自我。试图去理解那些记忆，而不仅仅是接受他们。因为在重温的过程中，很多不值一提的事情反而有助于让你更好地理解回忆。就像是为了考试看参考书只看知识点会很费劲，没事的时候重新翻翻说不定还发现新东西一样。 那么，重温的意义不仅在于理解回忆，更在于在重温的过程中我们学会如何把目光回到我们自身，所以普鲁斯特说： 这版译的有点拗口，简单说就是，让现在的你想象自己在当时那个情境下的体验，以这种状态去回忆。而不是把你置身于一个完全还原的现实。譬如怀旧这一行为，我们都想获得儿时曾经得不到的、或者拥有的东西，但假如真让你回去或者把你想要的放在你面前，心境变了，很难有代入感，只能是自欺欺人。怀旧就成了事件而非故事。 所以，回到主体，就是回到内心认可的那个现实，服从它才能理解它。对这个问题，普鲁斯特用照片底片举例：理解我们的经验，就是对着灯光看底片，用我们的理性读懂我们的记忆。这样才有可能把它们升华为作品。所谓艺术高于现实，也可以说就高在这个地方，做到这一步，艺术与生活的联系才能够被认可。 从经验回到主体，主体创作作品，作品升华意义，经验也提炼意义（基于本体的接受才出现意义）。艺术与意义互通。所以，“生命只有在不断重温中才日臻完善”。基于这种重温，作家们把经验提炼为普遍可见的共性，生活才变得重要，艺术才变得真实。而对于读者来说，作品就像是“光学仪器”（普鲁斯特语）。前面用灯光照出底片，是为了理解我们的经验，而作品是光学仪器，通过仪器照见自己的内心。也就是说，对作品的理解取决于我们对经验的理解。光学仪器是统一的，照出的片子却是不同的。这也无形中给读者提出了要求。虽然读书人有自己的见解，但首先要认可作者，相信这台光学仪器是为自己而设的，这才是普鲁斯特的理想读者。 有了这双重的阅读要求后，我们在阅读时就要做到书与现实之中寻求平衡。从写作风格的角度思考作者的个性，从文本意义的角度思考读者的共性。当你与作者一同经历体验时，故事才可以进行下去。这么一来，人们才会重视生活的意义。读者也正是基于能对自己生活的充分理解，才有可能去理解书中描述的内容。 那么普鲁斯特所说的下意识回忆，也就贯穿了小说的始终。相信大家读第一卷的时候对着一段印象深刻：在主人公入睡前，想要母亲的晚安吻，担心父亲不让，于是想到了圣经的故事，一直纠结于到底要不要晚安吻。就在这时，作者又跳回现在。过去的事情虽然逝去，但是他的恐惧感，氛围保留下来。夹杂着历史、童年境遇，这才显得生动。除了这个，另一个非常经典的段落的就是众所周知的——玛德莱娜点心在环境，氛围，情绪、动作做了充分的铺垫后，一小勺点心瞬间让他体会到了各种思绪，小说直到这个部分才正式开始追忆的叙事。 三、经验与体验——我们永远还原不了记忆中的场景  我们刚才放到一边的问题：回忆还原过去，是不是一种有意为之呢？我们可以跟这个例子进行对比。普鲁斯特有意识的回忆无法保存过去，而下意识的回忆能够瞬时让过去变得清晰。在他看来，有意识回忆只是事件，而非故事，即使勉强算个故事，也只会变成自然主义的那种风格，这是两码事。譬如一个人失恋，可能当天没什么感觉，也许过了一段时间在某个不经意的场景中潸然泪下，通过无意识或下意识的行为使自己重回现场体验。但仅仅有下意识记忆是不够的，我们能感受到，但是很难抓住它，明白它的意义。所以主人公在感受到这种强烈地体验后试图寻找来源。这种被他命名为“精神”的东西再次陷入黑暗。前面我们说梦境中苏醒，精神无法理解黑暗。现在精神再次陷入黑暗，是因为他无法寻找这种来源，没来由、而且无法强求。虽然我们已经知道如何用理性之光照亮心灵底片，但是这种纯感官的体验从哪来？怎么百分比重现？当过去的、现在的感受完全契合那一刹那。主人公自己也不知道处于哪个状态，哪个时间段。 那么普鲁斯特是如何解释呢，他说这是因为我本身就在持续地变化，过去的感受流动到了现在。“我”不是单一存在的“我”，而是千千万万个互相交叠的“我”。比如在第一卷中他以爱情为例： 插一句：从第二卷《斯万的一次恋情》到第五卷《女囚》，主人公回忆起女友阿尔贝蒂娜的时候，发现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女友，都是由无数个形象组成的。所以情绪既可能重叠，也可能分散。 既然有这这么多个自我存在，那就是说，只要当下的我偶尔与曾经那一瞬的感受接通，我就相当于重新苏醒，重新经历了一遍生活，从此摆脱了线性时间的控制，获得真正的生活自由。普鲁斯特认为这是时间之外的体验，不在时间之中。可是，这种体验是不是只有在感受重合的瞬间才会出现？其他时候呢？为了获得这种体验，是不是可以完全不理会线性时间的变化，进而霎那永恒——达到一种宗教式的狂喜呢？ 是不是说在线性时间之外还有一个超越时间之上的东西在主宰？回到刚才的说的，只有在持续变化中，每一个“现在”都不再成为现在，当我们说出“现在”的时候就不存在了。既然这样，也就无所谓昨天今天明天。只有当所有曾经处在线性的时间感受完全契合，我才能看到这个“现在”。简单说就是，真正的回忆、重温不是说把回忆的感受定格在某个瞬间，而是能感受到曾经的那股“流动感”，只有这样，你所经历的每一个“现在”才有了意义。 所以，虽然我们达不到把握超越时间的东西，但是我们有可能置身其外去观察它思考它。拖延症就是个很好的例证，当你做某件事时，总想着先用碎片时间去玩，好像过得很慢，可正是这些无数个分散的碎片，让你不知不觉之间过了几个小时，然后恍然想起自己什么都没做。 既然我们可以观察到“现在”的流逝，那么记忆和经验就变得非常珍贵。因为它以一种存储大脑的形式保存了过去的那种流动的“现在”。所以你感受到那一刻的时候才会兴奋，才会忘记时间的存在，给人一种摆脱了线性时间束缚的感觉。普鲁斯特这里又强调了过去与现在感受的同一性，也就是在重温的过程中，线性的时间停止了，然而我们却能够抽离线性的时间，去感受曾经的那种流动的体验。 所以，书中所追忆的这些事物之所以能在普鲁斯特笔下瞬间吻合，是因为在重温的过程中，所有事物都像琥珀一样，成为了流逝的时间的承载。在静止中体验变化的快感。读其他小说也是一样。 四、时间之间——日常生活中的时间不是真正的“时间” 那么问题又来了：当线性时间的作用被消除的时候，我们也许可以看到“时间”本身（这个时间指的是抽象的，不是日常生活的时间）。可是，我们如何把对时间本身的经验和摆脱时间束缚的事物经验联系在一起呢？所谓“摆脱时间束缚的事物经验”是指那些存在的，但是不在场的事物；或者是在场，但是与你的认知不符的事物。（近义词：睹物思人，触景生情） 我们前面说要把握经验，用理性之光去理解它，但是当你想要看清事物本质的同时，线性的时间没有了，就像俄耳甫斯在地狱出口选择回头一样。那要怎么解决呢？这里普鲁斯特给了一个建议：唯有不在场之物，才能成为想象对象： 换句话说，只有这些事物不存在此刻，不在我们所处的时间内，我们才能去重温它。所以普鲁斯特认为把握事物的经验，一是感官体验，二是想象力，让那些曾经有经验但不在身边的事物，通过主体的想象力的弥补使体验更为丰富。有点像康德的“审美无功利”，对事物的感受既不是纯感官，也不是纯理性，而是由主体出发，用想象力去统摄两者。 再回到刚才那个问题，如何把对时间本身的经验和摆脱时间束缚的事物经验联系在一起呢？我们先不要去想时间纯粹与否。先把它理解为经验的前提条件，当我们在感受到过去与现在重合的体验时，时间正是通过这种重合同一性，把原本漫长的过程一下子展现了出来。没有时间的力量我们就感受不到这种重合的兴奋。 曾经——（时间）——现在 刚才我们说到，把这种经验到的所有事物当成一段时间的承载、时间的琥珀。我们在欣赏这块琥珀时，时间是静止的，但正因如此时间的作用才体现了出来。时间这一刻才变得纯粹。你才真正把握住了事物的经验。由此可见，时间一直在支配着我们。 既然事物如此，那么作为主体的人是不是呢？我们前面说，你的经验一半存于主体，一半存于对象物。我们之所以反对习惯、重复，就是为了不要把回忆，过往当做单一的对象物。那么，假如说我们利用重温经验，既感受到了纯粹的时间，也把握住了自己的经验，那么，我们有没有可能通过理性的、知识性的方式把要素提取出来，把他留住，以便让我们需要的时候再次重现呢？比如说：小时候暑假，坐在电视前看动画、打游戏，西瓜汽水、风扇空调。长大后这种体验可以百分百还原么？事实上是几乎不可能的。当你把所有的要素备齐的同时，那种与过去的同一性也消失了，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我们把回忆中的经验化为知识经验保存在大脑中，用艺术的方式得以显现。（也许未来科技可以达到拟态） 对事物的经验除了直接感官接触、主体想象力，还有第三种可能性，那就是未来——未曾来的部分。把过去、现在，所有我们为之在意的东西用自己的方式记录在脑中，事物的经验可能会一直持续。除了重温，在未来的某时某刻我们还会经验它们。因为我们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经验着事物，经验一直在持续着。我们既不是按部就班地体验，也不是我们突想要抓住某个瞬间，想要去保存它，而是完全无视时间法则。我们的思维、经验、想象力可以往复穿梭，没有哪个是属于过去的，也没有哪个属于现在的。 如果前两种可能性只是在“坚硬线”“柔软线”的边缘试探，扰乱了线性时间，没有明确的指向。直到第三种完全打破时间线，成为“逃逸线”。所谓“坚硬线”就好比：你上学后就不是孩子了，上班后就不是学生了，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地定义生活；“柔软线”则是把这种模式切分开，你可以是上学的孩子，也可以是上班的学生，退休了也可以工作，你的经验可以在过去与现在来回摇摆。一般来说，实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但是还有第三种“逃逸线”，完全摆脱对时间的定义，你所感受到的只有一股持续的时间流，就像《舞娘》的歌词：“模糊了年岁，时光的沙漏被你踩碎。”这一刻，你才能体验到真正的、生活的幸福。这也许才是书中所传达的时间观念。 说了这么多，一定会有人想问：普鲁斯特为什么要如此在意时间？从小说中看，主人公是希望献身艺术表达出对线性时间的抵抗，抓住记忆。普鲁斯特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他的创作理念与当时的思潮不符，人们很难理解他的叙事方式。事实上的确是这样，这里需要交代一下，因为普鲁斯特的第四、第五卷涉及了一战的背景。这些内容之前是没有的，是普鲁斯特为了出版不得不加入一些时代背景，以显得连贯些，当然他在小说里也批判了这种手法。那么除去这些，是什么让普鲁斯特对时间这一形式着迷呢？ 现在，我们还记得书中一开始的那个叙述者？他没有自我介绍，没有人物画像，以第一人称视角讲述，时而又跳出这个角色，站在顶端俯瞰。我们以为这个叙述者是马塞尔，但当读完全书后，也许会觉得这个叙述者就是时间本身。理解到这一步，这部皇皇巨著的题目才变得清晰，主角就是时间。由此我们可以继续探讨，小说中陆续出现的人物，也可以看做是一座座时间的黑暗石雕像。需要经由对话、经验把他们一一照亮。到了这一步，我们需要对人物身上的时间经验进行探讨。进一步看清时间是如何成为主角。 五、时间作为主角——用时间定义你是谁 如果我们简单概括小说中的情节，你会发现大致形式可以概括为：人物小传、场景、对话，尤其在第三卷到第六卷有大量的对话与人物关系。而且有点矛盾的是，主人公一开始说摆脱时间是艺术创造前提，可到了最后一章，又说所有人都受到时间左右。什么意思呢？前面我们说，我们通过记忆的重温摆脱了线性时间控制。前后契合，一击即中。那么到了人物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时间给每个人戴上面具，这个面具严肃地说，是每个人物自己主动选择戴上的。譬如，我们很久不见的某位朋友，重逢时说你变了，认不出来了。哪里变了呢？容貌还是气质？可是我们看待自己却不一定如此。就算我们天天照镜子，用各种方法保持住我们的容颜，身材，包括谈吐气质，每天看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可经过一段时间后，到了别人眼里，他可能会说你变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时间承载物，我们都有自己的一条时间线，我们用自己的方式不断地重复演绎、留住它。可是别人看你的时候是基于瞬间判断的，跳出了你所经历时间的束缚，所以有时会一语中的。这时候你才会恍然大悟，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在重复，我没有感受到我在时间中的变化。再想想刚才前面说为什么要抵抗习惯与重复，因为它们会让你忽略掉真正的时间。可恰恰就是一个外来者，一个独立于你的时间之外的人，看到了时间在你身上的变化。于是，小说中的人物年华老去，如果说不认识就是对对方的一种侮辱。当外来者重新认识你的时候，又会重温你本来的样子，那一刻既喜悦又伤感。喜悦的是他们没有忘记你的样子，伤感的是你已不再是那个样子。于是，人物身上所承载的时间就显现了出来。 然而普鲁斯特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在人物身上对时间的探讨并没有到此为止，一般的作品可能就此沉浸在情绪中了。普鲁斯特转而又开始说，生命现在才真正开始。因为当“我”看到时间变化后，“我”开始决定通过艺术把握时间。过去错失的时间现在可以好好去描述了。于是在最后一卷中，主人公终于下定决心开始创作了，而作为读者的我们却看到小说正在走向结束。于是，这部作品是以未完成的方式结束。但却让主人公、作者、以及读者走向时间的开始。 同样地，普鲁斯特在《重现的时光》中，用他最擅长的重温方式，重温了开头的入睡过程，这个情节既呼应了他主张的回忆的方式，也呼应了整部小说关注时间的主题： 到了这一刻，回忆不再是下意识的了，而是有意识地进行保存。我们刚才说到对待事物经验的可能性，其中一条就是通过知识、信息的方式，存留了这种同一性的体验，虽然它很难再像下意识那种方式捕捉到瞬间的同一性的愉悦感，但是，我们却可以通过知识，元素的方式把它留下来当做素材。即是对创作的准备，同时也是为了告诉自己，这种同一性的体验是为了更好地找寻逝去的时光。 至此，纵览整部作品。我们也了解了时间在这部小说中的重要性。并且还知道，经验、回忆、人物都是时间的承载。那么还有哪些部分体现着时间呢？普鲁斯特除了给人物、对话、事物赋予时间的意义，还有就是每个情节所在的具体的场景赋予特定的时间。以小说中的标题为例，我们可以大概把故事线分为斯万家那边、盖尔芒特家那边，主人公家在贡布雷。普鲁斯特想说的是：空间有距离，时间也有距离。发生在这两边的故事从文本上看，都是平面、平铺直叙的。然而现实生活中经历的时候不这么觉得。当时过境迁，那些画面离得越来越远，这些图像不断地下沉。于是每一次提炼这些画面，时间的平面就会上升，直到平面成为一个高高的拱顶。人也一样，书里用了一个踩高跷的比喻，年龄越大，记忆越深，高跷越高，直到这个高度不知道高到哪里去时，回忆就不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们担心无法与过去连结。但也正是高跷的作用，才能让人们俯瞰着一生中的一切。因为时间无形物质，无法测量，人们只有通过测量认识空间中的事物，感知时间的存在和力量。所以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书中需要那么多的人物、场景、对话，就是为了把大跨度的时间放在他们的身上，见证着时间在他们身上的存在。 可是，虽然说这些事物承载了时间，并且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回忆。那么，当前的事物去哪里了呢？我们一说起回忆、时间，总是把过去的拉回现在，并且连通现在一起经历、重合。那么我们如何把握当下的事物呢？难道只能靠瞬时体验，或者等“现在”过去了以后再次寻求重合？这同样很难做到，从线性时间来说，没有一个是固定的现在，总是不断被替换掉，可以确定的只有“到时”（It’s time to），“到XXX的时候了”。而没有一成不变的时间可以供当下事物所承载，所以只好用重温的方式来与当下契合。至于庄子的“万物与我为一”，或苏轼的“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在普鲁斯特这里则属于无数个“现在”的叠合，即对此刻“状态”的感受。  六、重温——如何获得重温的体验 前面反复提到“重温”，那么重温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方式呢？根据比梅尔对这本书的理解，给出了七种不同的重温方式： 1.变化的重温 同一件事，你每一次回忆都不相同，你对一件事的侧重点有所不同，就像我们看老电影，不断地从中发现出新的东西。对回忆的人来说，时间的承载物的对象变了。一是时间跨度的转移，二是时间承载物的转移。前者是从叙述者中心，是半睡半醒中的下意识的体验，用来把握这种同一性，而后者则是从整个时间的过程叙述，在充分认识到经验到这种同一性以后，决定开始创作。一个是整部情节的序曲，一个是主人公开始创作的序曲。双重的呼应实现了变化的重温。这种区别不在于年龄，而在于回忆中获得的不同的体验方式。 2.揭示性的重温 这部分说的是我们在回忆是可以通过改变人称的方式，从另一个侧面去揭示事物，可以以第一、第三人称身份去回忆，这里举了主人公与两任女友之间的关系：希尔贝特和阿尔贝蒂娜。这种重温的方式不再是以下意识体验为例，相反，他是以知识性，信息的理性角度去分析回忆。首先，他对希尔贝特的手势误解了，会错了意，反倒是回忆的时候他无比地清醒那是什么意思（第二卷《在少女们身旁》的第一段话）。这里要插一句：主人公在回忆时说他对希尔贝特一开始情绪并没有那么好，就像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明明喜欢却要表现出一副高冷的态度，之后想起时追悔莫及，这种后悔就是一种揭示性的重温。另一个极端是阿尔贝蒂娜，这是主人公最喜欢的对象，可是后来她不在了，主人公当然悲伤，但在一开始却是淡漠的态度。这里其实在告诉读者，当人们开始遗忘的时候，曾经的恋情就已经被消解。淡漠的态度就已经初露端倪。至于阿尔贝蒂娜的闺蜜安德烈说的话是不是真的都不重要了。这种距离感，时间没有办法消除。他虽然经验到了当时的场景，但却找不出真相了。 3.行为的重温 这种重温方式我们也可以把它理解为“重复的重温”“同一性的重温”。比如一开始的晚安吻，从童年的记忆到对情人的吻。因为这一吻使他联系到了曾经的自己，这个发现很重要，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说要抵抗重复，主人公首先做到了一点。他能够意识到这一点，没有忽略。重复就是一个人的特定生活标志，生活风格。但如果这个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便不算生活。主人公的恋情也是一样，从希尔贝特到阿尔贝蒂娜，都是一种类型。这种行为的重温，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对身体记忆的重温，从中获得同一性。 4.作为重新认识的重温 简单说，就是区分出一个人的变化。当我们说一个人变得不认识了，这个时候我们会寻找这张脸上似曾相识的部分，以便于和他对照。从而在当下的这个人身上找到他与从前那个人的联系。我们试图迎合理解时间的作用。因为你不相信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你认识的，所以你只好通过时间来理解，就好比说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印记之类的。所以这种重温是在我们主动自发地接受时间的洗礼。 5.作为总结的重温 这种重温方式，是把回忆进行过程，总结。如何分类呢，我们看主人公马塞尔和女友阿尔贝蒂娜这一段情感戏。这里先交代一下，主人公是在巴尔贝克的海滨浴场遇到了阿尔贝蒂娜和少女们。这里列举了三个平台三个层面： 第一平台，马塞尔的第一印象也是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在海滨浴场开始的，他把阿尔贝蒂娜近乎神化，主观上加了一层梦幻色彩； 第二平台，马塞尔真正开始和她交往，却发现不是梦幻中想象那般美好； 直到第三平台，马塞尔发现曾经可望不可即的对象突然对他示好，他感到好奇。从第一层传递到第二层时，他是失望的，到了第三层时发现她好像又开始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变化。于是他感到困惑，到底哪个平台、哪个对象才是真实的呢？ 为了弄清楚这一点，同时也为了抓住她从前的形象。这三个平台的阿尔贝蒂娜要同时显现才可以。不光如此，还要联系到邂逅时的情景。为了确认这个对象就是他喜欢的那个，那就要抓住过去和现在，放在一起看。接着，确认这一步的行为，就是主人公去亲吻她。这样既确认了这段关系，也得以让主人公真正认识她，从而接受她所有的可能性。如果大家足够耐心，应该会在第二卷看到这句话： 主人公试图通过亲吻来得到他对阿尔贝蒂娜的那种期望。然而他失败了，这个吻并没有像玛德莱娜点心一样被瞬间击中引起美妙的回忆。然后他再次陷入沉思，思考这个对象的过去等等。这种重温，是在同一情境下，把回忆分成不同的阶段。还有一种则是同一地方，围绕着它不同时间的发生事情，这种重温，也是一种分类。比如在第一卷中这个做弥撒回家的例子： 同样的时空场景，却有四种不同的回忆。一个地方来回四次，以便让读者带入那个氛围。也就是在重温中“重温”。你会感觉到普鲁斯特生怕读者走进线性时间误区，怕进不去这个氛围，于是反复地强调这种时空的体验。读到这些，你大概才能明白为什么在第二卷中他对这个吻如此在意。 6.作为透视的重温 这个比较好理解一些，通过每个人之间的对话，关系，人物小传，解释了普鲁斯特为什么花大量篇幅写社交沙龙，聊天对话。让每个人在不同的人物关系之中显现。并且重要是对他们不做判断。让读者思考。 7.否定性的重温（遗忘的重温） 在遗忘过程中，一些记忆不会特别清晰，这时你要对遗忘的部分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你为什么会忘掉这些。想要回答这一点，你势必要重新梳理回忆，在遗忘中重温。这就好比远行，遗忘会让人忘掉走过的路。这里再次举到阿尔贝蒂娜的例子，只是这一次从恋情变成了消逝。不仅分手，而且还得知了她逝去的消息。分手后，就算那些记忆遗忘，但人总还存在，那些零碎的回忆还有可能增加，还有希望见面。可是人不在了，那些剩下的回忆就会突然变得丰富。因为她不能在线性的时间中活着了。所有有关她的记忆这时候就会活跃。因为主人公觉得，每个形象都可能是她现在的样子，但是这种可能性没有了。以后只有慢慢地遗忘掉她们。不再是生活经历，也难以重现了。 因此，为了能继续生活下去，适应现实，不得不遗忘。这也许算是一种相对积极的心态。 那么另一种遗忘则就显得消极了。这就是一开始所说的对习惯、重复的抵抗。这是一种懒散、选择式的遗忘。结合这两种遗忘，再对比之前认识阿尔贝蒂娜的三个平台阶段，也可以分为三个重温阶段： 第一个是对不在场的、消逝的重温； 第二个是在遗忘过程中追溯先前的状态，然后把之前的情绪化为冷静，以纯知识的方式去接受，即主人公冷静地看待那些曾经让他为之激动的事情； 第三个就是纯粹的遗忘，阿尔贝蒂娜是否活着都不重要了。分手后的痛苦让他悲伤，可是逝去后，为什么反而平静了呢？ 就像我们曾十分执着的某个人某件事，时过境迁，再想到是十分坦然。但即使如此，普鲁斯特依然对这种状态进行了反思。他有意识地发现自己的这种情绪的变化。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个自己了，于是在遗忘中否定了过去。这再次印证了普鲁斯特对线性时间、重复习惯的反抗，使他认识到自己不再是曾经的那个人。不再是那个被线性时间控制而毫无察觉的人。 8.下意识重温 这种重温方式其实包括了第一种变化的重温。简单说这种重温就是一种瞬间的触发，如玛德莱娜点心那种触发。并且协调了直接性与间接性。正是有了下意识重温，我们才能从最直接地、瞬时的体验，把这种感受抽离出来去分析，从直接到间接。如果没有这种抽离分析，那么下意识就没有意义。 其实还可以有一种重温，就是基于读者，可称为接受的重温。作为接受者的我们，在领悟以上重温时，我们也会代入其中，并产生属于自己的一份重温。 当我们分析完不同形式的重温后，我们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普鲁斯特是如何描绘“时间”的。可是，这些重温的方式总得通过具体的内容显现出来，比如场景、人物等等。那么，这就需要另一种显现的方式——“交织”。 “交织”不仅仅是说不同的事情之间的交错，人与人、场景与场景之间的联系。普鲁斯特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呢？直观地看，书中的主要地点有三个：斯万家那边、盖尔芒特家那边、作者的居住地贡布雷。可以约略理解为这是作者家旁边的两条大路、主路，依据主人公的回忆，这两条大路之间分支出无数的小路。每条小路都是自己的方向，但同时，他们也可能在某个方向与另外一条路会合，成为一条新路。有点像神经网络，每次都能连通一条新的神经突触，发现新的回忆的灵感。 可这么一来，故事不就成了探讨空间的问题？同样是在小说结尾，普鲁斯特对此是怎么解释的呢： 他引入了一个心理学的概念。意思是说，我们正常状态下能连结其过去以现在。都是处在一个平面上，但是却不知道如何连通。只有把故事中的时间、地点、人物编织成细密的网，把平面的记忆变得立体。也就是通过回忆，把平铺在大地上的每条路线都用这种方式向上拉出来，让它们变得立体，在立体中交织。你会发现，原有的时间摆脱了线性控制，可以自由穿行。于是建立了一个庞大的信息网络，这样作者就不怕遗忘丢失。虽然这个网络很复杂，但可以根据作者的需要自由搭配，把它们分成不同的小块区域。每一小块都与这个整体有联系。生活的统一体就被描述出来了。 既然有这么庞大的网络，那么就不允许你把每一个小块都无限放大。必须要对原有的回忆时间进行提炼。既然提炼，你肯定会选择性地跳过一些时间内容。按接受美学姚斯的观点看，这是一个“空白”概念。读者在阅读时可以对这个网格进行“填空”。同样，也可以用这个“空白”形容作品。读者既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填空”，也可以跟随作者，以获得阅读的连贯性，享受过程。这种空白的出现，也就是时间的不确定的显现，再次印证小说中的非线性的时间描绘。最后，整本书以时间的力量去对抗那些逝去的时间。这就是普鲁斯特为回忆、为艺术做的最强有力的辩护。 至此，这部小说的所有内容都已被哲学家比梅尔详细分析解释过了。最后呢，比梅尔没有忘记从读者的角度去看这部小说。通过我们阅读小说中的种种对时间的重温。普鲁斯特希望读者能够从中阅读自己，看看从书中能不能找到自己的共性。那么这种共性我们已经讨论很多遍了，那就是时间的作用，人与时间之间。小说中的人在变化，而作为接受者的我们在阅读中也在变化。并且读完以后，你要关注与沉浸于自己，而不是书中的故事。于是这个时候我们回头再看小说的标题——《追忆似水年华》，或译为《追寻过去的时光》，他到底在追忆什么呢？我们这个时候再看主人公，他已经成为时间、回忆的化身了。他既可以压抑回忆的内容，藏着回忆，拉大与当前与过去的距离，也可以是消除过去的距离，打破线性时间；还有一种就是本真的、实现与过去的同一性，从而也就消解对回忆的定义。因为每一刻都在时间的经验中。这样，你就不会再自欺欺人地说我还年轻，出走半生归来少年。当达到这个境界根本就没有这些区别了，每一刻都是你自身。而对于普鲁斯特来说，他的作品看似是为了消除线性时间的控制，实际上最后的目的是否定掉一切回忆。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地追回逝去的时光。现在我们看到，小说的结尾和开头彼此呼应。但是故事却没有因此结束，作品虽然处于一种未完成的状态，但读完这本书的我们已经已经把书中流动的时间记忆延伸到了我们自己心中。 当我们不再忽略时间的流动，学会与日常的一成不变的习惯与重复对抗的时候，我们才真正有可能找到自我，找到真实的生活。要知道处在时间中的我们不是一味地被推着走，而是像奏鸣曲的发展部一样，在复调的音符，不断演绎新的乐章。这就是普鲁斯特用这本生命之书给予我们人生的一份礼物。 引文来源： [1]《追忆似水年华》（七卷本） （法）马塞尔.普鲁斯特 著 李恒基 / 徐继曾 / 桂裕芳 / 袁树仁 / 潘丽珍 / 许渊冲 / 许钧 / 杨松河 / 周克希 / 张小鲁 / 张寅德 / 刘方 / 陆秉慧 / 徐和瑾 / 周国强 译 译林出版社.2012 [2]《当代艺术的哲学分析》（德）瓦尔特·比梅尔 著 孙周兴 译 商务印书馆.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