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金瓶梅》的作者似乎没有心结？
金瓶梅的作者，我总觉得他的心境近乎当代的心理工作者，在工作中没有是非三观。 这部小说不是为了贩卖观点，煽动情绪。像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天地草木皆有悲悯，每个人都有其苦难与狰狞，但每个人都有其可爱。 四月，春意融融的一天，在西门庆家中，妻妾家眷在花园里玩牌。「五娘」潘金莲赢了三钱银子。富婆「六娘」李瓶儿又添了七钱，仆人兴儿买来烧鸭、白切鸡、一坛子金华酒、果馅儿的凉糕，另有蜜饯果子。众女眷在花园的葡萄架下开怀畅饮；又拿酒菜到假山凉亭，下棋、赏花，弹唱。度过了看起来雅致闲适的一天。 但其实内里却依然也是刀光剑影暗流汹涌的一天。 这是《金瓶梅》第五十二回的场景。 就算没看过《金瓶梅》，很多人也听说过这个句子： 读《金瓶梅》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 这可以解释为心理学中的「投射」的理论。 金瓶梅绝不是爽文，虽然每个人物步步为营，良辰美景，娇妻美妾。但它是凄厉的，琉璃易碎彩云散。 性描写反而是全书最最辅助的。甚至这些性描写，类似于周星驰喜剧里那些角色刻意夸张的大笑一样。 清初文艺评论家张竹坡说女人不该读《金瓶梅》，可是，我却以为女人比男人更该阅读这部小说，里面的每一个女性或者男性，都能在生活里找到原型，说得更直接，也许能找到你自己和身边的人。 这里，我们就用心理分析的方式聊一聊里面的人物。 首先，从《金瓶梅》的「金」字开始吧，金，当然是潘金莲。 潘金莲几乎成了中国符号性的词汇。相声段子也喜欢用「金莲」「小潘」「大郎，喝碗药」等包袱， 好像她就是大家喜闻乐见的蛇蝎毒妇，是诡计多端的象征。 但如果在现实生活中，大概率上，无论你是男性还是女性，可能先会被她吸引。 如果被问到：什么样的女人比较吸引人的注意？ 也许各人有各人的回答，可是从我的经验来看，很多时候，人们往往会被对自己最没有自信，人格结构有点边缘或者自恋的女性深深吸引。 因为感觉自己内在极度匮乏，而引发恐惧感。为了防御这些恐惧吞噬自己。她们通常会做些额外的「补偿」来填补自己的匮乏感，因此显得格外吸引人。 潘金莲就是这种人。 这里回到我们的第一女主角潘金莲。 按现在的话说，潘金莲出生于家有变故的工人劳动阶级。父亲潘裁缝去世后，九岁被亲生妈妈卖到王招宣府。 小说里写： 她受过教育。能干、会打扮、会诗词歌赋、通音律、擅吹拉弹唱。 作者借王婆的话，说她是「好个精细的娘子，百伶百俐，又不枉了做得一手好针线。诸子百家、双鹿象棋、拆牌道字皆通，一笔好字」。 也借孟玉楼佩服地称赞她：「六姐他诸般曲儿到都知道，俺们却不晓得。」 而且她长得也是很漂亮，《金瓶梅》里用的形容是「妖娆妇人」。 吴月娘第一次见她，是这样描述的：「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望上流。」 但潘金莲是《金瓶梅》一书中最美的女人吗？ 并不是。 小说也写到，她皮肤白皙远远不如李瓶儿，甚至「还没三娘、四娘的白」，脚小不如宋惠莲。（在明代，脚小是性感的一个重要标准。） 所以，也许她的漂亮不仅仅在于容貌皮肤身材，「妖娆风流」，而是体现在一种激发情欲的气质。 很多女性的五官并没有多么符合刻板美学标准，但也会让异性恋恋不忘，让同性产生敌意，也是因为这种咄咄逼人的气质。 她还非常有才情，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有文艺女青年的范儿。 《金瓶梅》第六回展示了潘金莲的才艺。我们通过文字来感受一下这醉人的风情： 她还动不动就给西门庆写情诗。 为西门庆贺三十大寿，潘金莲特地做了一根并头莲瓣簪儿，簪儿上写着五言诗一首，云： 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把妇人一手搂过，亲了个嘴，说道：「怎知你有如此聪慧！」 潘金莲真的是色艺双绝，哦，不，才貌双全。 潘金莲贪财爱财吗？ 她也许爱占小便宜，但是多是出于争强好胜或赌气——一种被在乎、要赢过别人的感觉。而骨子里，她并没有有规划的大宗敛财理财的爱好。（比大娘子吴月娘差远了。） 在故事的最初，遇到西门庆之前，潘金莲和武大郎被赶出张大户家，租住在紫石街。武大郎看到浮夸子弟勾引妻子，想另租他处。 潘金莲却说：租房得看别人脸色，不如买上两间房，却也气概些，免受人欺侮。 武大郎说：我哪有钱买房？ 潘金莲却说：你是个男子汉，却摆布不开，常叫老娘受气。没有银子，把我的钗梳凑办了去，有何难处！过后有了再置不迟。 就这样，她自己出钱，为丈夫凑了十数两银子，买了县门前楼上下两层四间房屋，第二层是楼，两个小小的院落，甚是干净。位置还是在市中心（县门前楼）的别墅。 想想现在结婚前争论不休的彩礼和婚房，一个色艺双绝的能干大美女，婚姻里自费全款买房倒贴嫁给丑挫矮穷男。换在今天可能是流量爆款，不上「今日头条」，也是朋友圈的 10 万+。 之后，她遇到了西门庆之后，也没索要过钱财。（虽说「潘驴邓小闲」，但西门庆其实并不在女人身上太花钱，甚至几位太太都是他娶来做资本积累的，除了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那是唯一一个真正通过与西门庆的性关系发家致富的。） 潘金莲给西门庆的生日礼物自己做，烧了裹馅肉饺子等西门庆来吃，怕人偷吃，还巴巴地一个一个数。窘迫毕现。 到了西门庆家管家时，她也没有贪污过家中钱财。甚至亲妈来看她，她连老娘打车回家的钱都一毛不给。 那么她要的是爱情吗？ 好像也不是，你会觉得她对谁都飞蛾扑火般的炙热激情，又会觉得其实她谁也不爱。 卖掉首饰倒贴买房，那她对武大郎有情感吧？ 没有。她说毒杀就毒杀。 她对武松最是念念不忘。乃至最后武松上门寻仇，她已经年届中年（31 岁），却还冒着粉红色泡泡少女心地想：我这段姻缘还是要落在他手里呀。 好，那么美女恋英雄，潘金莲爱武松？ 好像也并没有。西门庆曾经使了手段把武松流放，潘金莲当时可是快乐得直拍巴掌。 那么潘金莲是对西门庆是真爱吗？ 在书里，西门庆冷落她几日，她把角门儿开着，在房内银灯高点，靠定帏屏，弹弄琵琶，等到二三更，便使春梅去瞧数次，不见动静。 只好取过琵琶，横在膝上，低低弹了个《二犯江儿水》，以遣其闷。在床上和衣又睡不着。 猛听得房檐上铁马儿一片声响，以为是西门庆来到，敲得门环儿响，连忙使春梅去瞧。春梅回： 娘错了，是外边风起落雪了。 像极了养的一只小动物，巴巴地等待主人回家。 她对西门庆在床笫之间也可谓是千依百顺，极尽所能。 例如书里最著名的「葡萄架」；她甚至给西门庆当夜壶； 有一次她偷听到西门庆对李瓶儿说「你达不爱别的，爱你好个白（和谐）臀部」，立即伤神费力「暗暗将茉莉花蕊儿搅酥油定粉，把身上都搽遍了。搽的白腻光滑，异香可掬，欲夺其宠」……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不能做到。羞耻感，不存在的，只要是能取悦西门庆的方式，不管怎么登峰造极她都可以。 我想，大部分人这么被对待，多少都会被打动吧？ 但这取悦里，似乎并没有那种绵长的，相濡以沫的岁月才能构建起来的默契与柔情。 她与西门庆的女婿陈敬济偷情。而且西门庆的死也跟她直接相关，西门庆死前大家都在求天开恩，唯有潘金莲不在乎他的死活。 那么，潘金莲对与她偷情的小鲜肉陈敬济有感情吗？ 依然没有。 陈敬济让她等他凑钱回来赎她。 她不守承诺，转眼就自以为来了「一段好姻缘」，美不滋地跟着武松去了。然后害死了自己。 既然，她对男人没有感情，潘金莲对她亲妈总有感情了吧？ 还是没有。 她动不动把潘妈妈赶回去。而且，还不给钱。倒是李瓶儿经常给潘妈妈送钱送礼物。 潘金莲对她的丫鬟兼好闺蜜春梅有感情吗？ 其实也没有，作为第三女主角，春梅对她倒是很有人性。 春梅被吴月娘赶出门，潘金莲只知道哭，还要别的丫鬟提醒，潘金莲才明白，原来要拿几件衣服簪子首饰给春梅。 听起来潘金莲活像兰陵笑笑生写的一个工具人，男人们的充气玩具。她没有过任何反思，任何悔改或忏悔。 但是，其实，潘金莲是中国文学史上塑造得做成功最真实的人物形象之一。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人物让人印象深刻，可以一直流传下来。甚至很多人读《金瓶梅》时可以与她共情。 当然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又文艺少女心。 而是因为她身上存在深深的矛盾。看起来极有心机，却又极为纯真。 虽然看起来泼辣厉害，但是她的人生是被恐惧支配前行的。 所以她要的是什么呢？ 安全感。但是她不知道什么是安全感。 就像「金瓶梅」这个名字：华丽的金瓶子里插着怒放的梅花。 纵然，第十回、三十一回西门庆家宴席全用「花插金瓶」装饰得富庶，但就如小说中的名字的三位女主，这美艳的生命力却是飘零之花，既无根，也没有让她们扎根生长的土壤。 在西门府，李瓶儿、孟玉楼有钱； 吴月娘是闺秀有娘家做靠山； 李娇儿会管账，雪娥会做饭菜，潘金莲有什么？ 她一无所有，只有她自己。 她唯一有的，只能把风情做到极致。 让西门庆离不开自己时，感到自己能够碾压众女时，那些破碎的瞬间，是她的安全感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