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GPT 能代替心理咨询吗？
我还是决定用一篇故事来回应这个问题，它收录在我的专栏不真实案例集当中。 内容挺长的，慢慢看，有任何认同不认同的，希望你都能在留言区和我讨论。 喜欢还请点赞收藏转发～  来访者小冰看着我的眼睛说：“ChatGPT比你强多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有点发愣。但紧跟着我看到，小冰的眼睛开始发红，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摔门走人，她一直在哭。她看着窗户外面，想要把眼泪憋回去，但又看了我一眼，眼泪流得更多；她想要用纸巾擦干净眼泪，刚低下头，就呜呜地抽噎。 终于调整好了气息，她看着我憋了好久，说出了那句话。 这句话看起来是跟我说的，但我知道自己只是个“符号”，她在和自己心里的某一部分和解。  这是我和小冰开展咨询工作的第三年。最初小冰来找我，是因为生活“各个方面“都出了问题：工作上感觉受人排挤，觉得自己在单位里干活最多，但是得到的表扬最少；情感方面，自己和男朋友分分合合已经好几年了，现在感觉自己实在”拖“不起，于是干脆选择摊牌。 当时俩人还住在一块，小冰大早上起来瞪着男朋友说：”咱俩到底结不结婚？“男朋友说：”结啊！“ 小冰接着说：”结啊，那你倒是行动啊！“ 男朋友感觉小冰莫名其妙，说：”你今天怎么了？做梦吃枪药了是么？“ 小冰一漱口杯的水泼在男朋友身上：”你TM才吃错了药了！“然后扭头就走。 本来想用工作掩盖自己心里的难受，结果到了工位发现周围人都窃窃私语。小冰一打听才知道，自己领导的领导被别的公司挖走了，连同一整个条线全部带走。小冰所在的部门就是个不盈利的成本项，之所以能留存到现在就是盈利部门一直给输血。 这次的人事变动，就意味着小冰肯定会被安排到别的项目组里，或者干脆被”优化“掉。 小冰找个消防通道赶紧翻招聘网站，结果看到男朋友留言： ”我先搬出去住几天。“ 小冰心里大骂一句：”你它奶奶的！“扬手就把手机摔在地上。结果手机是真争气，”啪“的一下飞出去，顺着楼梯缝隙就掉下去了。 随着几声撞击，小冰心想：这手机他妈的已经掉下去18层了吧……  第一次咨询印象最深的，就是小冰这”一嘴的炉灰渣子“，那”比妈槽奶奶“的就没停过。我甚至一度怀疑她是不是有点嘛思维奔逸什么的。 但后来发现不是，小冰实际上是一个对自己要求非常高的人，包括饮食、健身、工作和学习，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除了说话习惯，整个就是非常干练的职场女性。 也许正因为如此，这次工作变动并没有让她真的从公司”毕业“，反而替代了自己领导的位置。这本来是一个让人安心的事情，但小冰却说：”哎，早TM不用我，现在没人了才想起我来，要不是想刷刷简历，切！“ 小冰撇了一眼窗户，好像窗户外面有一个让自己极其鄙视的人。我也看向窗户，通过反光能看到小冰还撅着嘴。  将近半年的时间，小冰都在抱怨自己工作中的各种傻X，好像天底下没有能让她顺心的人和事。 除了男朋友，因为这家伙说到做到，自打搬出去住，就再也没搬回来。 “我们俩这就算是分手了对吧？”小冰问我。 “你在找我确认，你自己不敢相信么？” “倒不是不相信，我就是觉得，这太不真实了，就像做梦一样。所以想要你来帮我确认一下。“ ”你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看起来正是分手的表现。“ ”我不喜欢你这样说。“ ”你在表达不满，也许是因为我说出了你一直不想承认的事情。“ ”根本不是这样“小冰的语气有点激动”我当然知道我们分手了，我只是觉得你还没有了解全部事实，你这个结论太主观了。“ ”相比较于得到答案，你更希望我能好好听你心里的感受。这段关系结束了，你还没来得及告别。“ ”胡说八道！“ 这是小冰第一次跟我表达强烈不满。 这次咨询的后半部分，她就不再和我有眼神交流，每一次回答间隔时间都会更长。她一只手拿着水杯，偶尔小口抿一点水。 时间差不多了——实际上还有两分钟，她看了一眼表说：时间到了，下周再见。 然后直接起身，穿外套，拿起包，开门，就走了。 我当时心想：我还没有跟你说再见。忽然间意识到，小冰也没有机会和自己男朋友说再见。  这次冲突发生了，但好像又没有发生。下一周小冰又准时来参加工作，继续跟我讨论工作中的那些事儿。我想要跟她谈谈，上一周工作我们好像有一些冲突，但是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钳制住，这件事情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冰滔滔不绝地说，管理层不好干呀，上面还得迎合着领导的要求，下面还得照顾着员工的情绪，什么叫tmd夹心饼干你知道么？ 终于我打断了她的叙述——我知道这让人感觉很不好——我提起了上周的事情。小冰喝了一口水说：“哦，那个啊，我都忘了。” 我说，也许你不想告诉我你当时有多么生气。 小冰说：“如果我对你生气，我就不会再来了。我有病啊找一个看着就来气的咨询师。” “这种愤怒的感受很熟悉，你告诉了我很多关系，这些关系好像都是以愤怒为主题的。” 小冰看着我眨眨眼若有所思，慢慢说：“你说的对哦。” 我感到如释重负，但好像又没那么轻松。我不相信一个刚刚还在否认的来访者，在这一刻快速转变，除非她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否认。 “那我就再给你讲一个让人愤怒的故事吧，就我妈。”  小冰的母亲是个全能女人，一方面有自己的事业发展，后来发展的还不错，另一方面把家庭和打理的井井有条。小冰一直都非常崇拜自己的妈妈，一开始仅仅是孩子对母亲的崇拜，后来长大了，发现妈妈真的很厉害。 一直到中学的时候，小冰转学去了重点，学业压力剧增，而且排名也从过去普通中学的顶尖水平，变成了重点的中等水平。妈妈为了帮小冰重新找回名次，毅然辞职，全职陪伴孩子。 这种情感很伟大，但是真的让孩子很愤怒。 忽然有一天，妈妈问小冰：“如果我和你爸离婚，你愿不愿意跟我？” 说话的时候妈妈好像刚哭过，小冰知道这两口子刚吵完架。她忽然觉得气不打一出来，心想：你们两口子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根妈妈大吼：“关我p事啊，你们俩爱离不离！”  “喊完了之后啊”小冰说“我自己哭了好长时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心里好气好气！” 说到这儿小冰有点想哭的感觉，我能听出来声音有点颤抖。 她赶紧喝口水，好像能把这种感受压下去。 我说：“我听到你刚才声音有些颤抖，是……” 我没说完，她就说：“我知道我的这些愤怒是打哪儿来的了！就是我妈这边，你们心理咨询师不都说原生家庭什么什么的么。你有什么办法能控制我的愤怒么？” 小冰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我有点不知道如何接应，没反应过来。 我邀请她多说一点，怎么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有这样诉求的？ 小冰开始整理，如果自己不愤怒的话，工作、情感都会一帆风顺。她说的话逻辑严密，我有种感觉，我们的工作只要学会处理愤怒，就是解决了一个核心问题，其它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我说：“稍等一下，我想我们在讨论处理愤怒之前，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讨论。比如在当时面对你的母亲，我想你的感受是非常复杂的，除了愤怒，还有哪些感受呢？” “没有了啊。” “你不想体会那些感受。” “就是，没有啊，你怎么不相信我呢？”小冰又开始有些着急“我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事情，你们为什么总是逼着我去看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控制不住有些颤抖了。 “我知道它们让你很为难。” “我都说了没有别的感受，你太自恋了，收好你的自恋行不行？关我P事啊！”小冰提高嗓门。 这一次她起身抄起包，摔门而去。  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小冰，直到将近过了一年，小冰问我还有没有空余时间。我很惊讶她还会回来继续和我工作，于是我们重新确定了时间。巧合的是，小冰结束咨询后，虽然也有人使用了她过去的时段，但现在这个时间空了下来。 小冰坐在熟悉的位置上好像很高兴，说：“我没想到你一直留着这个时间。生意不会这么冷清吧。” 我笑笑说：“这很有意思，我们使用了过去的时间段，你相信是我为你留着这个时间。” “我知道这不可能，你又不是只有我这一个来访者。但是我愿意相信你就是在为我留着这个时间，别告诉我真相。”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说：“说说这段时间，你的生活都发生了什么？” “你还记得我之前为什么走么？” “你管我要管理愤怒的方法，我坚信愤怒的背后还有别的感受，这一点让你很难接受。” “对，我当时觉得你胡搅蛮缠。回去之后呢，就开始自己在网上找情绪管理的方法。有一个人工智能你知道么？ChatGPT。“ ”嗯，我知道这个。“ 小冰好像很开心地说：”我告诉你，你们心理咨询师可能快要失业了，这个工具真的是，太好用了！“ ”我很乐意听你多说一点。“ ”哈哈哈！“小冰大笑”你这句话就特别人工智能，我录入信息不足的时候，它就这么说。“ 我有一些和机器人竞争的感觉，我知道小冰今天来还带有愤怒，她在用人ChatGPT攻击我。 小冰有备而来，从包里拿出来打印好的材料。我看到有很多心理学的工具，尤其是记录自动思维的三栏表，还有心理过程知情意的示意图。我知道这些都是小冰在控制情绪方面所做的努力。 ”说实话，这些方法真的挺好的，我就想你怎么不早给我用这些东西呢？这不都是你们学过的么？“ ”看起来是不错的，我想知道既然它们对你有帮助，是什么让你继续回来和我工作呢？“ ”我觉得是我有问题。一开始么，用的特别顺，你看这个表，我觉得特别有帮助。但是你肯定知道，这种坚持记录什么的，肯定是没发完全坚持的。有一两次我就没有记录。然后我这个人不是强迫症么，我就觉得不行，必须得记下来。但是吧，有一段时间我们单位特别忙，我就越落越多。“ “这会让人有挫败感。” “没错，于是我就跟ChatGPT说，我觉得自己很失败，总也做不到。结果它安慰了我，说每个人都会有做不到的时候什么什么的。” “这些话没能安慰到你。” “对，我一开始还觉得很神奇，这个程序还挺会安慰人的。但紧跟着一个念头冒出来，我难道连一个程序都不如么？人人都知道的道理，我还需要一个程序告诉我。” “看来这家伙不光要替代心理咨询师的工作，还要替代你自我安慰的工作。你一开始告诉我我要失业了，好像就在说，你心里的一些声音要失业了。这也让你很挫败。” “如果是ChatGPT回复我，它会说自己只是个人工智能，只是收集整理网络上的资料。” “然后呢？” “我就骂它，我说你凭什么比我还知道我自己？但是你知道，我不管怎么骂它，它都不会生气！它不会生气诶！我tm就跟个傻X一样，对着一个不会生气的人工智能程序生气！” “你希望它能给你一些回应。” “对！哪怕掉个眼泪呢？我还能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想法的对不对？我还能跟它吵个架啊，发个火什么的。” “所以你需要的并不是一个方法，而是一段关系。” “对，但是我把身边的关系都越推越远。” “和人的关系是一件复杂的事情，你在推远那些关系的同时，也许也有很多不舍和愧疚。” “我凭什么愧疚啊我？他们这么做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小冰正在经历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 过去，她用愤怒去“推远”所有的关系，因为关系越近，小冰越是能够清晰体验到对方心里的痛苦。比如前男友被自己莫名其妙地“逼婚”，还有母亲在需要安慰时被自己骂走。 那些一直没有被看到的情感，正是哀伤与愧疚。这是小冰一直无法耐受的情感，也是一直用愤怒去遮盖的情感。 愤怒的关系足够简单，自己只需要去全然地恨一个人就可以。所以在过去的工作中，每当我和她讨论心里更丰富的感受时，都会引起小冰的对抗。 第一次发火，是因为我让她看到自己分手这个事实，因为分手了就意味着悲伤，悲伤就意味着自己对前男友还有依恋。如果有依恋，就说明她伤害了一个自己所爱、也爱自己的人。这种感觉是小冰绝对不能去体验的。 第二次发火，是我坚持小冰除了对母亲的愤怒，还有对母亲心疼的感觉，还有作为孩子看到父母冲突后的恐惧。但这些感受也都意味着小冰与母亲之间的感受是“既好又坏”的，这仍然会让小冰对母亲感到愧疚。 愧疚感，来自于我们有能力去体验他人的感受，尤其是那些与我们关系深刻的人，我们会意识到我们伤害了自己所爱的人，恨那些爱自己的人。 这个世界开始变得爱恨交织，让人陷入其中，左右为难。 而小冰此刻正在经历这种转变，她的情感世界开始变得立体而复杂。我也是她情感世界的一部分，这种复杂也将她和我的关系中呈现。  “我凭什么愧疚啊我？他们这么做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冰看着我的眼睛说：“ChatGPT比你强多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有点发愣。但紧跟着我看到，小冰的眼睛开始发红，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摔门走人，她一直在哭。她看着窗户外面，想要把眼泪憋回去，但又看了我一眼，眼泪流得更多；她想要用纸巾擦干净眼泪，刚低下头，就呜呜地抽噎。 终于调整好了气息，她看着我憋了好久，说出了那句话—— “对不起。” 这句话看起来是跟我说的，但我知道自己只是个“符号”，她在和自己心里的某一部分和解。 有那个自己曾经崇拜过，但是也伤害过的母亲，还有被自己骂走的前男友。也许还有更多别人。 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的道歉，在面对一个完美的人工智能时，小冰没有办法让自己真的攻击对方，因为对方知道一切，太强大，而且完全不会因为受到你情感所左右。于是小冰就将这种感受转向自己，在一个绝对正确的工具面前，体验到自己的失败。 虽然ChatGPT能给出正确的训练方案和完美的回应，但它不能像一个人一样，去承载他人的情感。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无论你给出什么回应，都是没有情感的。那些没有被ChatGPT消化的情感并不会凭空消失，而是会重新转回到我们身上，让我们陷入痛苦。  和小冰的工作并没有结束，因为与愧疚感相处是一个更大的议题，我们未来的工作也不会更加轻松。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也想借助ChatGPT理清自己的思路。 不过有一点，我们不再需要情绪管理的方法了。因为我们知道这些愤怒是为了抵御愧疚，不让它浮出水面。现在愧疚已经出来了，意味着“愤怒”的任务结束了，管理愤怒自然就成了一件不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