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喜欢辛弃疾哪首词?
联系辛弃疾的生平，这里的「他」[2]其实指称的是他自己以及志同道合的知己。而不是元夕夜上观灯的普通女子。 那个「他」是辛弃疾在人群中寻找了千百次的，孤独地站立在灯火阑珊处的「美人」。这是对屈原以「香草美人」指代「明君贤人」用法的继承。为中国古典诗词所特有。 至于作者追寻中的「美人」，梁令娴《艺蘅馆词选》引梁启超语，堪称的论。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要找的人就在灯火将尽，灯火零星的黑暗处。 此阕词中最优美的句子便是对元宵灯节盛况的描写： 元宵灯火灿烂，就像春风吹开了万千树枝上的花朵。 行人们举着灯笼，走走停停，忽上忽下，摇曳多姿，仿佛是被东风吹落的花朵，又像是如雨般陨落的流星。 形态各异的灯球，随着持灯人地晃动，犹如鱼龙在高空中竞舞。 【注】 《东京梦华录》谓正月十六日晚，京城各坊巷「各以竹竿出灯球于半空，远近高低，若飞星然」。 《左传》庄七年：星殒如雨。苏味道《正月十五日夜》：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玉壶」指月。亦或指灯。笔者从后者，与后一句「鱼龙舞」契合。《武林旧事》卷二元夕条：「灯之品极多，……福州所进，则纯用白玉，晃耀夺目，如清冰玉壶。」 本阕为稼轩吐露心中积郁之词。词的主旨单纯，不难理解。 以前喜欢「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这句话，化用桓温事。叹年华易逝，壮志未酬。 近来了解稼轩的生平后，喜欢上「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这句话，同情他的遭遇。佩服那种伟大的孤独感。 在精读了628首稼轩词全集后，发现类似主旨的词太多，集中大量出现，产生「审美疲劳」。 现在最喜欢的却是「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这一句。 喜欢此句语言的形象性。 【注】 韩愈《送桂州严大夫》：水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皮日休《缥缈峰》：似将青螺髻，撒在明月中。 全词出彩处：「比」的运用。化用前人成句，熔典故与神话传说为一炉。 「望飞来半空鸥鹭」比喻潮水来临时打前锋的白色浪花（鸥、鹭）。 「须臾动地鼙鼓」形容潮水来临时的声响。 「截江组练驱山去，鏖战未收貔虎」形容潮水涌来时的整体气势。像穿着白色衣甲正在驱赶大山的军队，又像是正在与陆地鏖战的猛兽。 下片运用吴越王钱镠、伍子胥、范蠡、西施事例，发其感慨。 本阕词无新意，亦是发其北归之志。 「西北望长安」西北之长安即北宋故都汴京。 「江晚正愁余」作者在愁什么呢？愁年华逝去，愁同道知己稀少，愁不被重用，愁朝廷无北上统一之坚定决心。 最有历史沧桑感的一句当属「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水还是照样东流，清江还是清江。古今多少失意文人墨客、英雄侠客，乘船顺流而东！这滚滚江水积留了多少不遇之泪与愁。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江水不断地流，但是人会变老的。作者独自在江水中赶路，登上郁孤台，登高望远，想到自己的仕宦经历，想到自己的现状，想到年轻时的壮志，感慨万千。面对无语东流的江水，愁绪渐生。身边也没有伴侣，惟有山深处传来的鹧鸪声。 最后一句「山深闻鹧鸪」，颇有「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意味。都是为了衬托周围环境的「寂静」，可谓「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此句之「消」字为关键字，传达出的情感非常之沉重。自己还能经受几个春秋？ 「蛾眉曾有人妒」偏安南方的士大夫嫉贤妒能，或暗喻自己被排挤被嫉妒的情事。 「脉脉此情谁诉」最高统治阶级不接受自己的意见，也没有同道知己可以倾诉。 「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不要去登高望远，你只能见到夕阳西下，阳光穿过残柳。此情此景，莫非是作者对南宋国势的预判？ 此词为辛弃疾词集中不可多得的「闺中思妇词」。 借妇人的口吻，描写彼此的思念之情。放在「李清照」词集中，也毫无愧色。 写得非常细致动人。 「敲碎离愁，纱窗外风摇翠竹」女主人公此时正在闺房中拿着远去行人的来信发呆，忽然纱窗外一阵春风吹来，竹林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敲碎了自己的愁思。 「人去后吹箫声断，倚楼人独」爱人远去，自己独守空房，以前为他唱的歌也不唱了。 「满眼不堪三月暮，举头已觉千山绿」女主人公对时序变化极度敏感，不能忍受暮春景象，抬起头没想到远山已经翠绿点点，夏天又要到了！ 「但试把一纸寄来书，从头读」忍受不了此情此景，只能回到窗前，展开丈夫的来信，从头细细再读。 「相思字，空盈幅；相思意，何时足？滴罗襟点点，泪珠盈掬」相思之字，盈于篇幅；相思之情，浓重不减。读着读着，不自觉滴起眼泪，湿了罗襟，泪珠满捧。 「芳草不迷行客路，垂杨只碍离人目」道路上的花花草草，不会迷住行人的归路；但是旁边的垂杨却阻隔我望见行人。 「最苦是立尽月黄昏，栏干曲」以上的一切还只是普通思妇之常态，最让人心碎的是，直到黄昏时刻，月上柳梢头，她还呆呆倚靠在栏干旁，孤零零地站立在那里，望着远方，一动也不动…… 好一个痴情的女子，有佳人如此，夫复何求？ 少年时，我为不能抗金复国而愁； 现在，知道壮志不能酬，宦海艰难，我只能欲说还休，低声唱道「天凉好个秋」…… 美在写景，传神地写出了溪水的清澈，如明镜。 与李白《清溪行》中的「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异曲同工。 下一首词《清平乐·连云松竹》与本阕词《清平乐·茅檐低小》，志趣类似，皆写于作者闲居江西上饶带湖期间。 这两首词均为「小令」，小令调短字少，适合捕捉瞬间感受，记录一时感兴，与20年代的「小诗」一样。 第一阕《清平乐·茅檐低小》：作者采取由远（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及近（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再向四周（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散发的视角，描写了一幅农家村居风俗画。 特别是下阕三个特写镜头，大儿正在溪东锄豆，中儿正在院子里织鸡笼。小儿就是特写中的特写。全词最惹人喜爱的就是这一句，这一句也是全词的出彩处。写出了小孩子的天真顽皮神韵。作者向四周环视，突然看到一个无所事事，藏起来偷偷卧剥莲蓬的小孩子。 这个小孩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沉浸在偷吃莲蓬的幸福中，不问世事。 也许辛弃疾仕途疲倦，看到这个画面，心里也曾闪过一个念头：：不如放弃吧，这样多好。 此时作者落职居家，与山水为伴，诗酒田园。但是他真的心甘意愿吗？要知道，辛弃疾从北方起义开始，就抱着——抗金复国的人生大志。不被朝廷重用，被同僚排挤，知音稀少。此时的农家生活虽然纯朴祥和，但钟情山林绝对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想过的日子。闲居期间看到的这些平常生活小事，只能是他一生抗金途中的清凉剂，一种安慰。并且他自己也时常在自嘲：不如归去。可是一想到南宋的现状，天下大势，他就从没变过。他的理想一直如此——抗金复国。 这首词共十句，前九句可以归为一层：总体情绪是昂扬向上，紧张急促的。 挑着灯在灯光下抚摸自己心爱的宝剑，似醉似醒之间。恍若一梦，梦回到号角声声的军营里。士兵们相互分着长官赐下的牛肉，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伴着胡曲唱着战歌。让人生出一种「大丈夫当如此」的念头！ 此时军营正在点兵，整个战场肃穆而粗犷。的卢马飞快地奔驰过人群，士兵力大弯弓射箭，声如霹雳，气势如虹。 整个军营上下士气高涨，一心为了帮助君王完成复国统一大业，赢得生前身后名。 最后一句陡然一转：可怜白发生！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我已经老了。只能在梦里挥刀舞剑，希望朋友陈同甫能代自己上阵杀敌。 戛然而止，此时无声胜有声。熟悉辛弃疾生平的或具有类似经历的人才懂得，他的豪壮洒脱背后的无奈。 如周杰伦《稻香》般，一片祥和宁静。夏季，乡村，田野，蛙声，星空，蝉鸣……难忘的童年，心中的桃花源…… 星星：指白发。左思《白发赋》：星星白发，生于鬓垂。蒋捷《虞美人·听雨》：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时光易逝之感，只有在意时间的人才会注意到。辛弃疾一直壮志未酬，一点落花飞絮，都能提醒他，春天来了，春天又要过了。这是自己南来的第几个春天了呢？ 梦回人远许多愁，只在梨花风雨处。 打破了词分上下两片的写作模式。全词九问，并列而行，才大气粗。 神话传说与想象交织，天马行空，浪漫奇特。 (1) 第一问：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 美丽皎洁的中秋明月，你悠悠飞去，将飞向何方？ (2) 第二问：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 难道还存在另一个平行世界？（我们这边刚刚目送月亮西落）在那边，看见你从东方缓缓升起？ (3) 第三问：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 难道是宇宙长风把你从广阔无垠的宇宙深处吹来？降临人间，为我们带来中秋佳节！ (4) 第四问：飞镜无根谁系？ 悬挂高空如飞镜般的圆月，是谁把它系在那里？ (5) 第五问：姮娥不嫁谁留？ 月宫中的仙子嫦娥到现在还没有出嫁，是谁把她羁留于此？是为了等待她的丈夫后羿飞升上天团聚吗？ (6) 第六问：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 世人说你是从海底升上来的？此说法没有得到解答，令人恍惚，使人发愁。 (7) 第七问：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 害怕海底的万里长鲸，横冲直撞，撞毁你月宫中的琼楼玉宇？ (8) 第八问：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沉浮？ 虾蟆识水性，会游泳；但是月宫中的玉兔如何能通过海底？ (9) 第九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如果说外界的一切都不曾影响到你，使你完整无缺，那么你为什么会由圆月渐渐变成小银钩呢？ 被字里行间传达出的人格魅力征服。 辛弃疾就是第三种人，《世说新语·品藻（35）》：桓公少与殷侯齐名，常有竞心。桓问殷：「卿何如我？」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作者在这里化用其句，勉励友人与自己。世人皆醉我独「醒」：自己依然是那个以抗金复国为己任的青少年。不苟合于世，不做苟且偷安的主和派。 习惯性自嘲：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少年往事（上片）与现今遭遇（下片）相辉映（相对比），悲壮与历史沧桑感油然而生。 【注】 《新唐书·王忠嗣传》：因上平戎十八策。稼轩多次向统治阶级上奏疏，论与金作战等各项事宜。如《美芹十论》、《九议》等。 《史记·秦始皇本纪》：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韩愈《送石处士赴河阳幕》：长把种树书，人云避世士。 （1）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我看见眼前的青山妩媚可爱，笔直健壮，充满活力；料想青山眼中的我应该也如此吧。不管是内在的情志，还是露于人眼的外貌，我们都略相似。 作者是在自欺、自慰、自嘲吧！ 开头便是「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馀几」！直接点明自己已经衰老得太厉害了，还能像青山一样永远健壮妩媚如初吗？朋友也没剩几个，此刻只有「青山」、「溪水」与我为伴？孤独吗？ 这句话「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单独摘出来，让人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人格色彩与人格魅力。多么自信，多么洒脱，多么霸气。 但一联想到作者老了——肉体能支撑继续抗金复国吗？知己少——不被重用，朝廷无作为，同僚排挤，自己的满腹牢骚志向向谁倾诉呢？ （2）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狂，狂狷。勇于进取和洁身自好。（《论语·子路》：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狂」字，近人况周颐解释道： 辛稼轩的「不合时宜」就在：统治阶级没有强硬北上的决心；朝廷主和派人多势众，主战派势弱声小，小人排挤。 达官贵人，声色犬马，歌靡靡之音； 只有我辛弃疾，独怆然而涕下，歌千古雄词。 此阕词可分为三部分，重新排列如下： 第一部分：由鹈鴂、鹧鸪、杜鹃的啼叫，到暮春景象地描写。认为惨淡悲凉的暮春光景比不上人间离别。 第二部分：列举五组辞别典故。前三个与美人有关；后两个与英雄有关。稼轩此词不仅仅是一阕简单的送别词，更是暗寓个人遭遇的言志词。 第三部分：点题（送别）；与第一部分照应。 啼鸟如果知道人间还有如此多的离情别恨，料想它应该悲伤得不啼眼泪而啼鲜血！（茂嘉弟你不在）谁陪我在明月下，痛饮大醉？ 【注】 「马上琵琶关塞黑」用汉王昭君出塞事。 「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用汉武帝皇后陈阿娇事。 「看燕燕，送归妾」用卫庄姜送归妾事。 「将军百战身名裂」用李陵生降匈奴事。 「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用李陵辞别苏武事。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用易水辞别荆轲事。 「还知」的「还」字，邓广铭先生释为「倘」、「如果」，此说甚是。 邓广铭《笺注》引： 说实话，这首词几乎没有句子能打动自己。即自己很难做到「句摘」，要么词意与前重复，要么化用前人成句、典故。 这首词之所以成为经典：其一，词本身读起来一气呵成，豪气冲天；其二，这是首词流露出的作者的强烈人格魅力与崇高之志向；其三，化用成句和用典与自己的抱负贴切无违，整体上达到一种自然浑融的境界，仿佛出自己口。 「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此句与王勃「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苏轼「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神韵一致，都是在感慨：个人是非成败在历史长河面前的渺小无力。 明代杨慎「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词意与此类似。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则与苏轼「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神韵一致，都是在感慨：少年英雄的雄姿。 「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化用典故。《三国志·蜀先主传》：是时曹公从容谓先主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天下间还有谁能与孙权相比？当然是曹孟德与刘玄德。 「生子当如孙仲谋」直接引用曹操成句。曹操当年见识了孙权的英勇之后，感叹道：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 如果非让挑选一句，答案只能是：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人世间有两种「迟暮」最悲凉：一是美人迟暮；一是英雄迟暮。 英雄迟暮，有时甚至会落得「虎落平阳被犬欺」的遭遇。辛弃疾运气还不错，虽然年老力衰，但至少不愁吃穿，也担任一官半职。 可是这对一辈子以「马革裹尸，勒石留名，抗金复国」为志向的辛弃疾来说，却是无限悲凉的。廉颇才是他的偶像：骑马上疆场。 【欢迎关注公众号（@追问与和解），私人书单、读书杂文实时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