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革命中，知识精英和普通民众何者获取的收益更大？
关于技能溢价、教育回报和工业革命，有那么几个要点： 1. 教育对于工业革命的传播和工业发展有促进作用： 例如百科全书订阅率可以预测地区长期经济增长（ ）。还有Becker et al.(2011）使用普鲁士的面板数据，发现1849年、1882年两个阶段的非纺织工业发展可以用1816年前的基础教育水平解释。但是，宏观层面的促进作用未必表现为微观层面上的个人教育回报增长，也未必是源于工厂对工人素质的要求。有可能工厂招工要求文化程度不高，但教育水平越高的地区思想更开明，更容易接受新事物等等。 2. 19世纪初的工业革命对工人的教育要求并不高；但1850年代之后，工业革命对人力资本的需求越来越高： Galor(2011)里面综述了工业革命各阶段各国对劳动力教育水平的需求： 3. 由于基础教育普及等原因，作为一般均衡效应的结果，即使教育回报率上升，技能溢价(skill premium)未必上升，反而有可能下降：据Rahman(2007): 虽然工业革命可能直接提高了教育回报率，但教育投资的迅猛增长可能1）增加高素质劳动力的供给，降低高素质劳动力价格；2）普及基础教育，提高了低技能劳动力的普遍文化水平，减少了低技能劳动力通过学习成为高技能劳动力的障碍，从而打通了高生产率部门和低生产率部门的劳动力流动门槛，提升了低技能劳动力在低生产率部门的工资。 （国际贸易理论中的巴拉萨-萨缪尔森效应(Balassa-Samuelson Effect)预言可贸易品部门生产率的提高会导致不可贸易品部门工资的上涨，所以发达国家的低技能服务部门工资也很高。) 因此需要解释为什么教育投资会增长。一个原因可能是资本存量增加、金融市场完善导致利率降低，资金的影子价格下降，家长更乐意牺牲让孩子当童工的短期收益换取长远的教育回报(Clark, 2007); 此外，Rahman(2007)直接将孩子的教育水平纳入家长的效用函数，也算是别出蹊径; 有意思的是Galor and Moav(2006)用叠代模型刻画了一个阶级斗争的故事： （1）由于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的互补性，在工业革命初期，人力资本回报率较低，物质资本回报率较高。导致技能溢价下降，经济发展导致物质资本积累； （2）随着物质资本的积累，其边际回报率逐步下降，而人力资本的回报率逐步上升（由于互补性）。如果人力资本投资不足，资本回报率将很难回升； （3）人力资本的承担主体是个人，由于假设个体层面的人力资本边际回报率递减，教育在整个社会越是分布广泛效率越高； （4）由于存在信贷约束，自由市场下个体的教育投资（相对于社会最优和资本家理想水平）是不足的； （5）资本家与工人联合要求普及教育，以地主的利益为代价； （6）随着人力资本的积累，工人工资增长，能转化为物质资本的工资剩余增长，导致了资本家-工人阶级结构的模糊和中产阶级的兴起。 作者认为这个理论框架可以解释一系列事实，例如英国在教育改革的议会调查中发现大批资本家支持普及教育；欧美国家教育改革普遍发生在政治改革之前；欧美国家财富不平等在1870年左右到达顶峰，然后下降等。 4. 具体到发生工业革命的西北欧地区，似乎该地区的技能溢价很早（黑死病之后）就下降了，然后长期维持在相对其他地区较低的水平；这一特点反映的西北欧优势可能是大分流(great divergence)的重要原因。 长时段的工资序列比较流行的是西北欧建筑业工资序列。西北欧行业资料保存齐全，常常有1200-2000， 1300-1914等完善的长时段时间序列记录。一直到19世纪中叶建筑业形态未发生大的改变。Carpenter(不只是“木匠”，可以理解为土木工程师)和Mason（石匠兼任建筑师）构成了欧洲建筑业主要的高技能劳动力，数据可比性良好。 Zanden and Luiten(2009)里就给了这样一张图 低技能溢价本身可能体现着高教育投资、高教育成效以及低利率等良好特性，为工业革命打造良好基础。当然在Zanden and Luiten(2009)里这只是一个初步假说，没有进行深入的验证。 最后，也许高技能劳动力不是很切合题意“知识精英”的要求。只能说前近代的“知识精英”必须靠别的途径养活自己才能成为知识精英。罗伯特艾伦在《近代英国工业革命揭秘》中提到英国那些大发明家受制于竞争者的盗版和卢德运动的敌意，最后几乎未曾从自己推动的技术大进步中获取什么收益；查尔斯达尔文书卖得不错，足够小康之家开销；但他的主要收入来源是遗产和投资，大概没法和道金斯拼版税的。现代多数“知识精英”如果不进入市场，被归类为“高技能劳动力”；也不像畅销书作家那么好运，那一般是滞留学界，获取可观但不算顶级的收入。工业革命尘埃落定，韦伯的牢笼降临之后，人类至少可以庆幸，当年古典经济学家所做的最悲观的预言，例如马尔萨斯的工资铁律，李嘉图的地租吞噬国民收入论（据Clark（2007）当今英国地租只占国民收入4%），马克思的无产阶级贫困化理论，统统没有变成现实。引Clark(2004)的一张图，体会工业革命为普通劳动者带来的巨变： 参考文献： Sascha O. Becker, Erik Hornung and Ludger Woessmann, 2011 "Education and Catch-up in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Macroeconomics, Vol. 3, No. 3, pp. 92-126, July. Gregory Clark, 2004."The Condition of the Working-Class in England, 1200-2000: Magna Carta to Tony Blair", Working Paper. Gregory Clark, 2007. A Farewell to Alms: A Brief Economic History of the World. Princeton Uni- versity Press: Princeton Oded Galor, Omer Moav, 2006, "Das Human-Kapital: A Theory of the Demise of the Class Structure",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2006, 73(1):85-117 Oded Galor, 2011, "Inequality, Human Capital Formation, and the Process of Development", Handbook of the Economics of Education, Volume 4, Chapter 5. Ahmed S. Rahman, 2007, "The English Skill Premium Puzzle, 1750 - 1913", Working Paper. Van Zanden, Jan Luiten, 2009. "The skill premium and the ‘Great Divergence’," European Review of Economic Histor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vol. 13(01), pages 121-153, April. 罗伯特•艾伦， 《近代英国工业革命揭秘》，浙江大学出版社，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