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投身科研事业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其实OLAY的「科学有她」青年女科学家助力计划邀请我的时候，我是很忐忑的，虽然现在仍然会以发表论文的形式总结和探讨感兴趣的专业问题，但我实在算不上一个投身科学事业的女性。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OLAY推出这个计划的侧重点是未来有你，希望能够激励年轻的一代女性无惧困难做出更加勇敢的职业选择，我又很乐意分享一些不一样的经历，展现科研工作的多样，鼓励更多的女性投身科研事业。毕竟在那么多占用节假日时间，还要面临压力巨大的deadline或者需要为经费想办法的工作里，科研算得上是性价比最高的也是不可替代性最强的，无论对于国家、行业还是个人都是。 科研对于国家的意义，大家在新闻里听得很多的了，其实科研在很多行业的整体水平提升过程中，也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以我所在的行业举例，我是一名风景园林师，入行10年+，在国内国外的种种经历，让我意识到，我们所缺乏的从来不是优秀的设计师，而是能够给设计提供足够科学依据的科研工作者。 举一个小小的例子，加州地区面临非常严重的缺水问题，为了建设节水园林，加州各市级政府均要求设计师使用景观需水量计算公式Water Budget Landscape Worksheet详细计算设计用水量，同时联合众多研究机构推出了全州通用的植物需水量数据库，根据不同城市的气候条件将当地植物的需水量标为四级，用于公式计算。 正是这样一个个的研究成果和数据支撑，使得在景观设计师协会的努力下，越来越多的政府和机构将横跨设计学、工程学、植物学、生态学、规划学的Landscape Architecture (风景园林/景观设计)认定为STEM（即science, technology, engineering, and mathematics 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学科。 而对个人而言，作为一个经历过科研和非科研两种类型工作的女性，我看到的是：科研女性所面临的困境，比如无法分开的工作和生活、压力巨大的deadline、发愁的实验经费等等，是从事任何一个非女性传统行业的女性都要面对的。然而相比于从事其他行业，投身科研有很多独特的优势： 第一、高门槛，低可替代性，比普通行业要稳定。 科研是门槛相对高的工作，绝大部分有科研能力的机构都只对硕士及以上的学历开放，国内从事风景园林研究的同学朋友几乎是清一色的硕导、博导，即便在大设计院研究岗也需要高学历。门槛高，自然就意味着相比于行业的其他分支，从业人数少，可替代性低，相对稳定。 第二、个人持续的积累和成长。 所有的行业大概都可以分为两类吧，吃青春饭的和越有资历越有话语权的，科研无疑属于后者。然而大多数拼资历的行业，投身的结果是应对相似的问题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有经验，然而科研不同，持续在同一个问题上的深耕，最后收获的是横向和纵向不断的突破和成长。 第三、作为一个妈妈和知乎母婴领域的创作者，有一点不得不说，那就是科研人培养下一代方面的巨大优势。 陪孩子的时间，很多职场妈妈都没有，但是无论是自己的学习能力还是可以调动的资源，从事科研的家长能做到很多别的妈妈做不到的事。我这里并不是指帮助孩子实验造假这样的不良行为，而是人脉和圈层。在大多数家长还在研究如何用绘本给孩子科普的时候，我的一位朋友组织起了她学校里的不同学科的老师给还一群还没上小学的小朋友开展了实验室轮转。 抛开这些比较，作为一个做过实验，参与过“搭建”圆明园，还在大洋彼岸见识过跨学科生态研究的前科研参与者，在五年时间里获得的最大的收获是与性别无关的勇气和信心，OLAY有一个词用得很好，无惧前行，当你在年轻时拥有过依靠自己的力量穷尽一切办法去解决问题的体验之后，无论成长中遇到怎样的困难都不会再轻易退缩。所以我很想鼓励年轻的女性，无论最终会不会投身科研事业，如果有机会都可以尝试一次这样的经历。毕竟在没有资历阅历的年纪里，很少有行业会给年轻人机会去体验这样的主观能动性。 既非大学教师也非科研机构工作人员，我想，自己之所以能比绝大多数景观设计师有更多的科研经历，大约是与幼时的愿望有关，也正是这一个小小的愿望带我走了很远，经历了许多，所以它大概可以被称作是初心吧。 初心 我来自四季如春的西南小城，小的时候，初见传说中的高原明珠，一池碧水让我在一瞬间就明白了水污染这个词。 而理解到污染成因，想要做一点什么的时候，我已经高一了。那一年，我们的“盘龙江水质调查”课题获得了年级研究性学习的一等奖。其实当时的实验条件非常有限，我们所作的水污染指标检测并不充分。然而我清楚得记得，当我们把七八瓶样本按照采样的顺序排列在一起呈现在一千多个人面前的时候，我从大家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从清澈到极度浑浊的水样，清晰地讲述了我们的行为对于城市内陆湖泊的影响。今天想来，这大概就是科研的力量吧，揭示人们忽视的关联，帮助人们洞察真相。从那时起，生态需氧量、化学需氧量、PH、总悬浮物这些词第一次进入了我的词库，过去的十多年间，每次看到它们都觉得异常亲切和熟悉，它们告诉我虽然我最后没有成为一位环境工程师，但我一直没有离自己的梦想太远。（我在这一次研究性学习中收获良多，所以对各个年龄段的研究型学习，我都是持支持态度的，只要孩子能够深度参与，过程中的收获是远非单纯的被动接收知识可以相比的。） 高考结束，我如愿成为了一个园林/风景园林/景观人。因为从一开始就希望自己能够拥有改善城市中的自然的能力，我在所有和自然科学相关的课程上都花了很多功夫，对生态学尤其感兴趣，所以当俞孔坚教授把反规划理念、自然河道这些景观生态学的理念带到学界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被吸引了。跟着俞教授的文章和书，我把日本多自然河川、欧洲的案例、美国的案例都了解了一遍，更加相信这就是我想要深入了解的方向。然而命运这时跟我开了一个玩笑，我被学界长达十多年的园林还是景观之争误伤，主动放弃了保送北大的面试，然而同时又收获了一个礼物，一次在多年以后想到还觉得万分幸运的科研经历。 重现经典-数字圆明园复原设计 成为植物方向研究生的第一年，恰逢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郭黛姮教授带领的“数字圆明园“课题组的数字修复进行到景观复原设计阶段，因为对园林植物配置感兴趣，机缘巧合之下我加入了清华美院的吴老师（写作本文前未和吴老师联系，故略去全名）以及效果图公司的宋老师组成的植物景观复原设计组，参与了数字圆明园的复原研究。如果说建筑复原的难度是在于从散落各处的种类丰富的史料中整理出复原所需的信息，植物景观则恰恰相反，复原可用参考的依据非常有限。当时的植物景观在大火焚烧后荡然无存，和圆明园植物有关的资料只有《圆明园内工则例》中的《花果树木价值》，记录了圆明园所用植物的基本种类，《圆明园四十景图》《蓬壶春永》，体现了乾隆时期的各景区氛围和基本的植物配置，再加上部分样式房图纸里的院落平面，以及御制诗文和同时代的植物著作，就是我们当时所有的参考资料了。 因为史料的缺乏，我们只能把植物景观的复原称为复原设计，通过样式房图纸中的重要建筑院落的关键树木标记和四十景图里的植物方位做复原，根据特定历史分期的御制诗文做空间设计。虽不及建筑严谨，但是为了把复原二字落到实处我们还是做了很多的努力，比如景区植物名录的确定就经历转译、分析、设计三个步骤，力求最大限度还原圆明园各景区的风貌。 植物景观组只有三个人，却能和十几人的建筑同步完成指定景区的修复，并不是因为我们效率高，而是因为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个巨人就是郭黛姮老师。因为工作基本不重合，我和老师的交流很少，然而无论是从建筑组复原度极高的平面图、细致入微的室内陈设还是资料库里大量和学生一起完成的实地勘探测量，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的史料照片，甚至是每一个景区的园林空间对应的可参考的文献、段落诗句，项目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能让我感受到一个投身科研的女科学家的巨大的力量和能量。我们常听介绍科学家生平的时候说，一生致力于某一方面的研究，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的很难体会这其中的分量。 这段科研经历还让我对当时园林界生态还是古典的争议有了新的想法。时年70多岁 的郭黛姮教授能以数字文保的方式赋予圆明园以新生。景观生态学、反规划这一系列的新概念和技术的引入也未必和传统园林的审美和营造是互斥关系，也许相互的吸收借鉴能让传统园林更科学，也让外来的概念更容易落地。 一期项目结束之后，我的实验也开始忙碌了起来，采集梅花的香气，用气象质谱仪分析香气的成分，跑跑胶，研究一下抗寒性棕榈的生理结构和特点，之后的两年也过得很充实。虽然经过了这段时间，我意识到在实验室专注于研究某一个特定的植物并不是我理想的工作，但我很感激这三年的植物研究生生涯，实验设计、数据分析、文献研究这些科研能力改变了我的思维方式，让我能够更加全面客观理性的看待问题。也是在研究生期间的恢复生态学相关的课程，让从未有过出国念头的我，产生了到美国深入了解生态设计、雨洪管理的念头。 丢了将近三年设计，我的作品集和手拿诸多竞赛成绩的设计研究生相比毫无优势，然而四年非常努力的本科生活和三年科研之后对专业不同的思考和信念感，让我获得了很多前辈的支持，申请意外的顺利。最后我选择了和过去经历差异最大的罗德岛设计学院，到美国顶尖的艺术名校去看看艺术到底能带给我怎样的思考。 在大洋彼岸的观察和思考 出乎意料的是，两年的RISD学习并没有教会我如何做出很酷的作品，反而让我更加关注设计中蕴含的人文关怀。毕业之后，我随着科学家队友来到了巴尔的摩，因为对水的关注，我终于如愿以偿和雨洪项目打起了交道，在非盈利机构做社区尺度的绿色基础设施的项目管理。这是一段不是科研，但是相似度极高又密切相关的经历，在这段经历里我看到了参与度更高，更接地气的科研方式。我们的项目可以算是自筹经费，将切萨皮克湾（Chesapeake Bay）的水域治理经费*作为match funding，再根据每个项目的不同点申请grant，同时和其他同类机构合作丰富项目的内容。在这两年里我参加了许许多多的活动、会议，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从政府工作人员到社区领袖、议员、设计师，施工队老板，在巴尔的摩最贫困也最危险的社区里竭尽所能的调配资源建造公共空间。 巴尔的摩生态系统研究 （BES，Baltimore Ecosystem Study）是我们当时的重要合作伙伴之一，它是由美国科学基金会资助的，美国林业部参与合作的跨学科协作研究项目。围绕水域的生物化学、生态群落和指示种研究，以及人类对于环境感知和行为，BES联合多个领域的学者进行了长达20年的研究，试图探究人们的活动对于城市地区的社会经济、生态和物理特征的影响。我们的合作多是以项目共建的形式进行的，无人维护的场地中，移除废弃的不可渗透铺装后，BES就把它们变成了研究适应城市环境的低维护野花草甸的试验场，新建的雨洪设施则成为他们放置检测设备验装同时也向中小学生普及环境教育的试验基地。这期间我旁听了不少BES的汇报，收获颇丰，也让我对风景园林所需要的科学性有了更加深入的认识。因为这段时期的工作经历，我和华南大学的林老师合作翻译了两本案例研究著作《城市开放空间--为使用者需求而设计》和《生物多样性规划与设计(可持续性的实践)》。 这种以提升社区公共空间质量为目标，调动资源，来承担项目建设经费，实现项目升级的建设方式当时给了我很大的触动，我把这段经历中的思考整理成了论文《城市建成区低影响开发的协作式政府管理模式探讨》，然而思考再三觉得这段经历或许对国内没有太多的参考意义，摘要被风景园林年会收录之后就放弃了发表。直到朋友找到我想要分享和社区合作的经验的时候，我才了解到同济大学刘悦来老师的四叶草堂社区花园营造实验已经在上海的许多社区和居民一起完成了上百个社区花园，还把这种模式慢慢地推广到了全国更多的城市和地区。对比四叶草堂和我的项目照片，大家不难发现上海（以及国内的很多地区）比巴尔地摩的先天条件好很多，我想刘老师大概率是没有遇到过雨水花园里的植物一夜被偷完这样的事情，国内的游乐设施也鲜少把耐火烧这样的因素放在首位吧。之前我在知乎分享过一篇关于风景园林的思考，收获了很多肯定，也同时听到了一些声音，认为美国的行业环境远优于国内，其实大家看到的大多只是造价高的商业和公共景观，在绝大多数的城市里美国的风景园林行业其实并没有国内这样好的基础条件，很多时候其实一直是在城市化进程减缓的过程逐渐夯实基础寻找切入点。 我想在这里分享一个妈妈给我的留言： 我知道在这个行业,女性坚持下来是多么的不容易，而且我们行业大半的从业者都是女性,  在当前行业下行,各种不可抗力的影响下,大家的付出和回报远远不成正比，但是仍然还有那么多人无畏地坚持着，热爱着，希望我们的城市可以更好一点, 希望我们的下一代可以生活在更好的环境里，谢谢你们微小但明亮的光芒。 好了，该收尾了，再次感谢OLAY邀请我参加「科学有她」青年女科学家助力计划，希望我站在科研内外的视角能够让你更有勇气地选择科研这份工作，毕竟科学有没有我并不重要，而未来有你才是我分享这些故事的意义。 其实在今天这个时代，我的经历告诉我只要我们不给自己打上性别标签，敢于把自己放在和男性同等的角色上去面对问题，我们面前的阻碍比起上一代人要小的多了，我们有机会也更有能力去实现自己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