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纪录片《人间世》？
谢邀。 朋友圈有同事在分享这部纪录片。 我正好这几天病休在家，就找来看了。 这无疑是部很好的医患纪录片。 我喜爱一切医疗题材的剧和片子，类似的看过不少，但大多数时候都很难被触动：因为剧情总是有套路。 例如： 患者得了重病，治疗效果不理想，医生陷入困境，家属不满意； 然后大家互相闹闹矛盾，再各自思想挣扎一下，最后达成一致、齐心协力，病人终于奇迹般地起死回生，逃过鬼门关，皆大欢喜。 好像不是药物和手术，是医生和家属的互相理解医好了患者的病一样。 不真实。 真实是纪录片的第一必备条件。 “记录”片嘛。 在真实的基础上还能做到打动人心，便是佳作。 而为了强行感人而牺牲真相的则是垃圾。 这部《人间世》让我感到最真实的一点就是，它敢于把治疗失败、甚至死亡的病例放入镜头里。 治疗结果不满意的病例可能会给人带来负能量，因此不少纪录片都尽量规避。 但对医生、特别是大型三甲医院的医生而言，这些残酷的事实就是我们每天都在面对的最真实的真相。 ---------------------------------------------------------------------------------------------------------------------------------------- 说个故事。 这个月头我搬了新家，陆陆续续地请亲朋好友们来吃饭。 大家都按约定来了。 唯有一个心外的哥们儿，约了几次也约不来。 他每次都答应我。好好，一定来。你的新家我必须来，沾沾喜气，最近太倒霉了。 我问，怎么个倒霉法？ 他说，最近基本没晚上十一点以前下过班，有一次在科室睡了五天回不了家；天天开到半夜一两点，第二天继续Bentall。 心外科病人多危重，术后动不动来个出血、室颤之类的致命并发症，所以要守当天开刀的病人到很晚，这我是知道的。 但每天忙到半夜下班也太夸张了，毕竟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就要到病房。 我心想按这么个忙法，他每天估计只能睡四五个小时，都不好意思催他来参观我的房子了。 一个人累到这种程度，睡眠都已成为奢侈品。 挤出一晚上时间来吃饭聊天对他不是放松，是浪费。 电话那头他还是说，放心我一定来。咱俩谁跟谁，八年大学同学。平时我没时间，星期六吧，那天我没手术，一定。 我说好，你休息第一。星期六晚上见。 结果星期六中午他给我发微信：我擦刚刚来了个夹层，主动脉弓撕了上十厘米，马上上台，争取晚饭前做完来你家。 我知道这手术没七八个小时是肯定做不完的。 心外不是普外，开肚皮两分钟就嗖嗖进腹膜了，建个体循都要老半天。等他们停跳了真正开始做，我都缝完肠子关腹走人了。 于是我给海底捞外卖打电话，让他们八点多再送来。 那边说，先生你确定是这个时间吗？我们建议您晚饭时间不要超过八点。 我心想这海底捞够贴心的，要不给我带两包开心果过来我先垫几口？ 对面说：好的，没问题。 我有点懵逼，刚那句其实是玩笑话。 我赶忙说谢谢，我确定，九点之前送过来都行。 八点半，外卖准时到了。 服务员背着个大包，跟炸碉堡似的。自备鞋套，换好进门。 我一看包里，一堆菜和肉除外，还有火锅电磁炉桌布排插，连扎头发的橡皮筋都有。 还有两袋开心果。 小哥说这两包一袋原味的，一袋椒盐的，您要哪一包？ 我说都行都行，你们服务太好了。 小哥铺上了红桌布，接好插头，把盘子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后走了，出门前跟我说吃完了喊他来收拾，明天随时都行。 我蹲在茶几旁吃开心果，时钟滴答滴答地走。 手机一直没响。 我没有联系他。 我知道他一定正在台上满头大汗，和自己早已排空的胃、酸痛的颈椎和充盈的膀胱在斗争；搞不好还被喷了一脸血。 十点的时候我饿的不行了，给他留言说，哥饿死了，先吃点肉。你慢慢做，完事了直接过来，还有很多菜，够你啃的。 十二点半，我开始犯困。 在我就要睡着的时候电话响了，是他。 我打起精神接电话：快来快来，菜还给你留着，来了就开火。 他说，不好意思，十点的时候又来了个夹层，已经在消毒了…… 我愣了一下。 手动再见。 我们医院心外科有个词叫“夹层夜”。 主动脉夹层这玩意儿病情凶险，发现了就要绝对卧床、及时手术，否则随时可能破裂，有时候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我亲眼见过一个从腹主动脉一直撕到肠系膜上动脉的病人无视医嘱，趁护士不注意偷偷去卫生间上厕所，结果夹层破裂，我们五分钟后在卫生间里发现他的时候已经连血压都没有了，当场死亡。 除此之外，夹层手术压力大、难度高、耗时久，教授不亲自上台没法做。 这一点上心外的教授比其他科都惨。毕竟普外的夜间急诊一大半都能被住院总干掉。 我很同情他，说，你安心通宵去，没事下次再来，随时都有你吃的。 他疲惫地说好，下次一定。 啪挂了电话。 过了两天，我们又约了下个周六的晚上。 他拍胸脯说，这次保证来。我把班都换开了。 周六下午，我又叫了海底捞的火锅。 我点完菜那边竟然直接问，先生您今天还要开心果吗？ 我心想服务太周到也不好，这都被海底捞记录在案了。我不是真爱吃开心果啊。 我说不用不用，今天不要谢谢。 四点半的时候，他给我发微信。 我一看，六个句号。 “。。。。。。” 我说，你不是换班了吗？ 他说，隔壁组开夹层差人，教授亲自给我打电话要我去帮忙，你让我怎么拒绝…… 我说，你走好，你走好。哥自己吃火锅。 他在那边狂刷了几十个哭的表情。 我说刷你妹啊，赶紧滚。 然后那边就没动静了，八成是病人麻好了。 第三个周末，也就是上周末，他终于来我家吃了饭。 我说，你大爷的，不开夹层了今天？ 他往口里塞雪花牛肉，边嚼边说，你以为我喜欢开夹层，每次大晚上来夹层我tm都想死好吗。 我说，这种日子你过着爽吗？ 他说，爽个毛，你觉得爽你来过。我进科到现在胖了快三十斤了，天天累得不行然后狂吃盒饭。又不好吃还长胖，草。还是海底捞好吃。 我说，那你当年为什么选心外？ 他说，当年我傻逼呗，年少无知。你也不拦着我。 我说，我当年还不是傻逼，普外也好不到哪去。 他说，哎。说白了就不应该学医。 我沉默。 我说，你后不后悔。 他咽下去一大块肉，锤下胸，叹了口气，说，心外是一种病。 一半的人后悔了，一半的人假装自己没后悔。 我看着他那沾着肉沫的过劳肥的脸蛋子，若有所思。 ---------------------------------------------------------------------------------------------------------------------------------------- 扯远了。 但这是一个大型三甲医院心脏外科医生最真实的生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人间世》第一集名为“救命”，是我们工作的核心内容，每天都在为之奋斗的目标。 上海瑞金和同济一样是区域中心医院，承担着华东地区的大量危重症病人治疗工作。 第一集选取心脏外科和急诊科为例，是因为这两个科室能让观众最直接地看到活生生的“救命”过程。 如果说医生最大的成就感源于把病人成功从死神手中夺回的瞬间，那么医生最深的挫败感（不谈国内屎一样的医患关系、医生待遇等问题）则来自对那些无力挽救的生命深深的无奈和失落。 当代的医学不发达得很，一大半的病连发病机制都不知道，别说根治了。 偏偏大部分群众缺乏卫生知识，知道的都是较轻的常见病，以为医生是半个神仙。 再加上一系列无解的“社会问题”、“体制问题”，医患矛盾油然而生。 媒体搬上屏幕的往往是治疗成功的重病和罕见病，这其实都是概率较小的情况； 而普通的死亡病例媒体鲜有报道。 等到患者家属人财两空了，打人闹事了，医生被捅死了、拉出去游街了才会写一写。 下面这张图完美地诠释了很多时候媒体的本质。 《人间世》有勇气把医生最终无力回天的例子搬上荧屏值得肯定，对医学一无所知的观众可以从全新的视角来看待医生的生活和内心。 剧中提到的带病工作、通宵手术都是医生的家常便饭。 很多医疗剧把医生拍得光鲜无比：帅气多金；领带皮鞋；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扣子不系，随风飘扬；个个都是Dr. House或朝田龙太郎，刀落病除，阎王哭晕在厕所。 事实情况是，国内公立医院，你穿白大褂敢不系口子试试。 信不信主任让你用三角针四号线把一百颗扣子缝成“我是SB”的形状？别跟我提美国或、和睦家什么的。 我们的口袋里永远塞满了笔、棉签、听诊器、用药手册、记事本等等等等，都快被撑爆了。 不刮个八九级大风，白大褂还真飘不起来。 而我这一集《人间世》中看到的，是满满的关于医生真实琐碎的细节。 比如，赵强主任下台后洗了手，在手术服大腿后侧那片拍干手上的水； 我们确实也都这么干。 比如，赵主任半夜做完手术，有医生想低声和他汇报工作，他不耐烦地说“这个时候谈什么事情，深更半夜的让我好好休息，搞什么？”； 每一次做手术做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也一样脑子发懵、目光呆滞，看到堵墙都想对着它大踢一脚、大吼一声。 比如，护士对他说给您留了可乐和蛋挞，他说“好好，可乐要吃的，可乐我要吃的”； 在一台长时间的手术后，就算是份已经冷掉的两晕一素盒饭，我们也会像看到了山珍海味一样狼吞虎咽。 这部纪录片的真实让我认可了它。 看到车在前医生收到邹磊家属的感谢短信时，我动容了。 “人死了，感谢信却来了。” 这部纪录片给我的感动让我喜欢上它。 一次和同学吃饭，内科一哥们问，我们的工作环境真的是立几个法，医闹入刑，再给医院弄个安检、多配点保安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我说，怎么可能。 一个国家的医生当得舒心真正的前提条件是：患者（也就是广大人民）开始从内心懂得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进而尊重医生，且具备一定的知识水平、平均思维素养达到了一定高度，可以较好地控制自己的私人情绪，并可以理解医学的局限性，医生不是无所不能的了，balabalabala，医生的工作环境才会真正的好起来。 否则就算人家不打你不杀你，每天来几个吹胡子瞪眼的，你一样憋屈。骂人又不犯法。 他说，按你这么说，那得多久啊。 我耸耸肩，不知道。 五十年？八十年？ Maybe longer. 我去了几次日本，对这个民族的印象大大改观。 不谈历史和政治。 我们和日本人在一些方面的差距，真的不是一代人、甚至两代人能够追上的。 学医苦吗？是的。 医生压力大吗，当医生累吗？是的。 医生应该获得高收入，应该得到人们的尊重和理解吗？当然应该。 所以，医生是一个好职业吗？ 是的，毋庸置疑。 以上这几点在世上大部分国家都成立。 但在我们国家，医生获得了高收入吗？ 没有。 医生得到了足够的尊重和理解吗？ 没有。 那么，医生还是一个好职业吗？ 我不敢说“不是”。 但如果换一种问法：中国的医生是一个有性价比的职业吗？ 可以明确地说，不是。 完全不是。 我看着这部纪录片，一边被片中“总会有阳光照射下来”的台词感动着。 一边看到招生办的老师发朋友圈说：哎，生源一年不如一年了。 国内前几的一流医学院况且如此，二本三本医学院怎么办？ 如此发展下去，未来又会怎么样。 诚然，《人间世》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医疗题材纪录片。 但光靠着这几段视频带给我们的感动，又有多少人能始终如一地做到不忘初心，无怨无悔地在拥挤嘈杂的病房、不分白昼的手术室奋斗到头昏眼花？ 越来越多的医生已经开始跳槽、转行，满心伤痕地离开这个行业，且大有愈发愈勇之势。 我国在为美国、新加坡等发达国家培养医学人才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 想想道理也简单。 很现实地说：读这么多年书，谁不是奔着好日子去的。 有几个高投入、高学历、高素质的精英愿意在国内受这个窝囊气？ 还是有的。 只是越来越少了。 片中39分钟，医生被冲进监护室的患者家属掐脖子。 这一幕全国各地每天都在上演。 运气好的医生受点轻伤，多半不了了之； 倒霉的直接一命呜呼，摊上个傻逼和事佬领导，自己要知道后续发展，必定死都无法瞑目。 没有什么比受了欺负和伤害还要给对方道歉更让人心寒的了。 而这种例子，我们已经见证了太多。 我们每天生活在95%的负能量及5%的情怀、初心和自我勉励里。 看50个同事在朋友圈哀怨伤感，100条伤医杀医的新闻，1000条微博上拍手称快的回复，然后迎来那么十来次欣慰和感动的瞬间。 所以我们的感情和思绪如此复杂，我们总是眼中带泪，每每似欲言又止，却亦一言难尽。 片中提到了每个医生、医学生都熟悉的那句话：“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可是在这个国家，医生因为夸张的工作强度、紧张的医患关系和其他各种各样的原因，想要把最后一句话做好，似乎困难了许多。 《人间世》的片尾曲中有一句歌词：“天亮之前，我会等待。” 写得很感人，但我很忧虑。 因为中国医生的等待并没有换来天亮。 不少人放弃了，很多人还咬牙坚持，继续等待着。 可是天一直没有亮，离开的人越来越多。 那么，天最终会亮吗？ 我相信会的，一定总会有那么一天。 可是，今天的我和你，等得到那一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