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BA」篮球比赛已传承多代，在外务工年轻人甚至请假回乡办赛，如何看待在外青年与家乡的「情感连接」？
贵州“村BA”的B面 到现在为止，李正恩还不明白，这场自打记事起，甚至父亲记事起就举办的“六月六”台盘村篮球赛，为什么突然在网上那么火？ 作为台盘村这系列球赛的主办者之一，也是台盘村篮球队球员，他甚至都不清楚，村BA到底是什么。“我理解的就是，有很多村民来观看，所以叫做‘村BA’？” 初学者李皓轩的篮球，打得远没有父亲李正恩好，但9岁半的他却更清楚“村BA”的概念：“村BA就是我们村里的篮球比赛，因为在村里打，所以叫做村BA。” “村BA”是不是火出圈了，李正恩没想过深究，因为这并不影响他带着儿子继续打篮球，更何况无论“六月六吃新节篮球赛”有没有网民和线上观众，都是贵州黔东南州的台江县台盘村，流传了近百年的传统赛事。 与李正恩不同，同样是主办者之一的吴小龙对外界的变化更加敏感。作为村里走出去的大学生，他认为这次的“火”，也许能为这个贵州东南角大山深处的小村庄带来一些改变。 独特的地质气候和苗家传统，造就了台盘村别样的民族风情，作为连接凯里、台江、镇远、革一、施洞、凯棠等周边城市的交通枢纽，在每个炎热的夏天，来自各个村庄、乡镇的篮球队都会从四面涌向台盘村，带着篮球，为自己的队伍拼尽全力赢得比赛。 而观众也会默契地将球场水泄不通的包围，树上、房顶上、山坡上总会挤满了看球赛的村民，年复一年。 “村BA”的魅力 外地打工的年轻人请假 返乡参加球赛 李正恩的家位于台盘村村口第一个红绿灯处。 再向西南方2公里，便是今年夏天最火的篮球赛举办地——台盘村“六月六吃新节”篮球场。比赛结束后，“中国‘村BA’圣地”几个大字用红色的油漆，粉刷在球场右侧的墙上，成为游客打卡拍照的背景板，新球场建设的两个方案，也摆在一旁公示。 “一个月前，你面前的这条马路全都是车，都是赶来看比赛的人。”李正恩站在路边比划着，尽管眼前的马路，已经随着“村BA”的结束而恢复了宁静。但他仍记得当时球赛的热闹场景，“看台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山坡上都是人，很多人跑到附近居民家的房顶，探个头出来看，也有很多年轻小伙挂在树枝上看。” 与如潮水般涌入村子看球的球迷相呼应的，是从各地赶回来参加比赛的球员。“打球的很多都是村里的年轻人，平时都在外面打工，每年球赛开始，他们都会请假赶回来参加比赛。”李正恩说，远的包括广州、东莞这些地方，近的也有凯里、贵阳等省内地区。 年轻人为什么愿意请假返乡比赛？李正恩最能理解的。“很多出去打工的年轻人从小打球赛长大，都是很热爱篮球的，年轻人也是球队的主力球员，回来参加比赛也能让自己的球队增加获胜的概率。” 球员们还会在球赛结束后烧烤，吃饭，彻夜聊天，非常的热闹。 李正恩称这也是“村BA”影响下，构成台盘村“天亮文化”的一部分，因为常年在外难得相聚的球员返乡，有聊不完的话题，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球赛结束后大家还会一起总结，不知不觉就坐在球场上聊到了天亮。” 年轻时的李正恩也一样痴迷于参加球赛。2004年，他在广东做辅警，但一到六月六就要请假回来打比赛，一次也没缺赛过。“在村里打不过瘾，我还开车去100多公里远的村子打球，最远去过200多公里外的安顺。” 今年的台盘“村BA”，李正恩参加了中年组的比赛，并在8场球赛之后取得了亚军。类似的成绩，也经常出现在他参加的比赛中。年过40后，无论是否进入决赛，李正恩觉得都差不多。“现在我们打球就只要开心就好，这个年纪的话结果就无所谓了嘛。” 虽说上了年纪了，可一旦穿上队服站在球场，肯定都是拼尽全力的，这也是“村BA”历届球员流传至今的篮球精神。 “这次筹办和参加比赛，我一共瘦了十几斤，每年比赛完都要瘦。”在“村BA”的赛场，球员间会有明显的体力对抗，李正恩介绍，这也是种“好斗”的体现：“除了篮球，我们节日的时候还会有斗水牛、斗鸡和斗鸟比赛。这种寻求对抗，是我们自古流传下来的传统。” 这一传统不仅体现在各类比赛项目上。 在台江县环城路，醒目的巨幅石雕画“苗族五次大迁徙图”，记录着古代苗族酋长蚩尤带领着族人，斗智斗勇的迁徙故事。时至今日，开山斗勇的性格，依然流淌在台江苗族同胞的血液中。 跟大多数“村BA”的球员一样，打小就被父亲扛在肩上看球的李正恩，早就种下了一颗打篮球的种子，他最喜欢的篮球明星是科比，“因为科比打得好”。 没有专业的教练，自己摸索练球的李正恩因为错误的打球方式，造成双手小拇指的骨折。“当时没太注意，给手上绑了胶带就继续去打球，球是打好了，但手就成这样了。”抬起双手，李正恩两只小拇指在骨节处外翻的十分明显。 在黔东南，打好“村BA”，不仅是一种民族的传承，还能成为自信的源泉。 “村里虽然球队多，但谁打得好大家都会讨论，都能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村里人都叫我‘小科比’，连我老婆的哥哥也知道我球打得好。”成家后的李正恩减少了出县城打球的次数，比赛都尽量选择离家近点儿。也将更多的心思放在“村BA”的组织筹办上。 “我上学开始参加的比赛时，只有以公开组和女子组两个组别，但并不合理。”2008年，为了让全省更广的选手能参加球赛，李正恩、吴小龙与其他“村BA”球赛组织者一起对参赛组别进行了调整，新增了“少年组”“村村组”“中年组”三个组别，来提高参赛者和观众的体验。“今年参加球赛的队伍有近200支，一大半都来自别的村镇，还有上万名观众，其实每年看球的人都这么多。” 见证“村BA” 无论有多么拥挤，村里人都会给他留个位置 2022年7月12日下午5点，台盘村“村BA”初日赛程过半，球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看着太阳西落，李光发开始收摊去球场看球，他从不担心自己会挤不进去，或者没有座位看球。 大家都知道李光发的“观众地位”不一般：当这个91岁的老球迷缓步出现在赛场，工作人员总会为他找一个视野尚佳的观众席位。“这种位置不多，都是为我们这些老头子准备的，几十年了，无论多么拥挤，村里人都会给我留个位置。” 对李光发而言，人生重要的时间节点，1961年算一个。 那一年，辗转在永江和贵阳当工人的他，回到了自己出生的故乡台盘村，也是从那一年起，他成为“村BA”最忠实的观众，傍晚的时候去球场看比赛，看到凌晨回家睡觉，这一看就是60年。 李光发回忆，刚回台盘村看比赛的那几年，还没有现在用的篮球，球赛用的球是用棉花和烂衣服一层层地裹起来，团成球形用绳子固定成棉球。 “篮筐也不是现在的篮球架，就是找竹藤编成一个藤圈，找木板固定起来，用一根木杆插在土地上。” 这大抵就是“村BA”的雏形了，李光发称没有篮球的球赛，是比个“热闹”。“那个时候比赛没有什么规则，裁判也不专业，但还是很多人看的。” 1968年开始，台盘村篮球赛开始有了专业的篮球和篮筐，李光发觉得比赛也越来越精彩了。 时代在变化，“村BA”也一样。“赶上了好时候，球场也好了，人也多了，现在的比赛打得更好了！” 这些话说完后，李光发因为激动而咳嗽了两声，长舒一口气后，他继续跟说道，六月六的篮球赛结束以后，村里面还来了外地的球队，自己又连着看了好几天。“前两周有个广州的队伍，过来跟台盘队打比赛，也打好，扣篮好看！”这是“村BA”比赛的精彩和观众的热情向全国辐射的结果。 8月初，广东顺德男篮前往台盘村，与当地球员举办了一场交流赛。 当一个村庄有了故事，就有了凝聚力，而“村BA”无疑是台盘村最有能量的故事之一。 从未打过篮球的李光发，见证了随着时间推移后，村里球赛在每一个细节的革新，观众更是“村BA”如此精彩的重要组成部分。人山人海的观赛现场通过互联网直播平台蔓延到全国，屏幕背后，全国乃至全球，有更多人成了“村BA”的观众。 对“村BA”的出圈，李光发并不在意，他只在乎明年夏天，还有没有精彩的篮球比赛在上演。 “村BA”继续 流传近百年的赛事，不会在我们手里改变 “村BA”突如其来的流量和关注，还是会让部分台盘村人不知所措，吴小龙就是其中之一。从7月21日篮球赛结束后，他接受了至少十家的媒体的采访。“约过我的媒体已经有十多家了，每天给我打电话，在网上私信我的人就更多了。” 作为村里走出去的大学生，如今的体育老师，他会友善地接待每一个到访的媒体。他感觉到这次“村BA”的出圈，也许会给村里带来一些改变，他也希望能抓住这种机会，将可能的改变变成现实。“外地人增多了，买瓶水、吃顿饭、加个油，都会给村里新增一些收入。” “不少人在问我，村BA冠军得奖的那头牛现在在哪，但那个是‘美丽乡村’篮球赛的奖品，跟我们村的篮球赛不是一个比赛。”吴小龙表示，因为今年台盘村六月六“吃新节篮球赛”在网上很火，所以贵州省第二届“美丽乡村”篮球联赛黔东南州半决赛和决赛，也搬到了台盘举行。 实际上，贵州“村BA”不止在台盘举办。在黔东南，不同地区都会根据不同的节日来举办篮球赛。“比如现在正在举办‘七月半’篮球赛的是革一镇，过段时间，还会有其他乡镇举办‘九月九’重阳节的篮球赛。” 吴小龙是一名老师，但从来都没放过暑假，每年的球赛都会将他一个多月的假期占满。“每年不管怎么忙，我都要抽时间来组织这个篮球比赛，自己还要上场打比赛。因为这个赛事对于我们村来说，就是一个能凝聚、团结我们青年和整个村的比赛。” 筹集举办比赛的资金，在台盘村似乎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在村里，大家都非常齐心协力，想为球赛做一点贡献。“我们今年筹集球赛的资金也是，每家每户好像出了几百元，在外边打工赚钱比较多的年轻人会额外出几百元，大家都很愿意出这个钱。为了能让家乡更热闹点。” 村民筹集来的资金，除了举办台盘“村BA”，还会用来给球赛取得名次的冠军队伍发奖金。吴小龙直言：“我们这个比赛也没法为球员提供太多经济上的帮助，今年冠军都只有20000元，还是整个队伍的奖金，以前奖金更少。” “六月六吃新节”篮球赛的宣传工作，也十分简单，一张海报，写明比赛的报名、开赛的时间及方式，张贴在村公告栏和村里集市的入口处，或由组织者通过个人的社交账号发布，就算是完成了比赛的召集。 不同于其他村的比赛，线上线下共有上亿观众的“村BA”并没有赛事相关的赞助商。“赞助商几乎是没有的，今年的比赛只有一个企业，给了几百块钱，让我们给参加的球队买点水喝，然后在球场上挂了一个横幅，也没有通过网络的渠道宣传。” 吴小龙回忆，“村BA”比赛结束之后，曾有一家贵阳的体育器材商主动联系，说看到比赛的时候篮筐因为扣球被扣变形导致比赛暂停，等工作人员修好了篮筐比赛才得以继续，所以想要赠送给台盘村一套“随便扣都没问题”的篮球架。 面对随流量而来的赞助，吴小龙有他的思考，同时他坚持，台盘村的“村BA”不会在他们手里改变传统的本质，更不会往商业化的球赛发展。“对我们当地人来说，他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民族文化，需要一代代去传承的赛事，也是我们作为组织者、参与者有再多困难也要克服，把比赛办下去的主要原因。” 外界的期待落在吴小龙肩膀上，如何更好地传承台盘村的文化脉络，这种责任感被他形容为箭在弦上。“上一代的球赛组织者也会鼓励我们，他们会说现在的条件那么好，做个比赛应该比当时要容易得多，以前饭都吃不饱，家也都顾不了，都能把这个球赛办起来。现在有吃有喝，衣食住行都不愁，还做不好篮球赛，那我们民族的文化要怎么来传承？” 民族文化和体育运动如何传承，是大人的事，跟父亲一样喜欢科比的李皓轩，只想着怎么能够成为台盘村的“小小科比”。 8月19日早上8点，太阳躲在云后，天却已经热了起来。 李皓轩抱着今年“村BA”半决赛使用的篮球，独自坐上凯里市内开往篮球训练基地的9路公交车，去参加这个暑假最后一周的篮球集训。这条往返需要一小时的路，也将成为他通往“村BA”赛场征途的一部分。 封面新闻记者 边雪 张奕丹 杜卓滨  2022-08-21 14: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