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任意挑一个《甄嬛传》中的人写小传，你会选谁？故事是什么样的？
谢邀 @知乎剧综 【一】童年 （上） 这是有关我和她的故事。 她，是我童年中的“那个人”。我能感知到她的存在，但额娘，惠娘娘和周围所有人却对她的名字讳莫如深。 鹅毛大雪的冬日，芳若姑姑会送来贴身小袄，说是“那位娘子…...亲手织就的”。春暖花开的时节，惠娘娘会在某一日唤我去碎玉轩拜上三拜，对额娘道“终归还是要让胧月记着...…有她这个人”。 我一直不太明白，额娘也叫我不许问，日子便这么糊里糊涂无忧无虑地过下去。 咸福宫的平日都是宁静的，可皇阿玛来时便回回像过节一般，呼啦啦引来一堆妃嫔与宫人，挤得宫里几无下脚之地。 皇阿玛待我极尽宠溺，他常把我抱在膝上，笑道“佳人三千，唯绾绾最得朕心。” 后宫妃嫔也都供着我，予取予求。我心里却只依赖额娘，因为只有她会在我高烧时边落泪边为我吹药。泪滴入药里，滋味难忘。 然而，五岁生辰那日，我头一次感受到了旁人的恶意。 那日额娘正与一众前来庆贺的妃嫔在殿内谈笑，我嫌她们聒噪，便着新来的婢女宝儿陪我摆弄怡亲王府贺赠的小羊脂玉兔。 一向爱逗我的祺娘娘也凑过来，笑道：“这玉兔可真好看，便如同公主的项圈一般…...皇后娘娘说想是公主的额娘送的？” 宝儿正忙着护住我手中的玉兔以免磕碰，嘴上便不留神回了一句， “是甘露寺那位生母送的”。 此话一出，殿内霎时一片寂静。我抬起头，看见宝儿已然愣住，脸色惨白。额娘亦神色不定，正欲开口，满屋子的人却呼啦啦同时跪下，“皇上万福金安——” 我这才发觉不知何时，皇阿玛已立于殿门口。他骤然转身离去，惟余二字： “杖毙”。 那日之后，我便时常做噩梦。梦中一会儿是宝儿鲜血淋漓的脸，一会儿是祺嫔一缕阴狠的笑。任凭乳母怎么哄劝，我仍旧会在子夜反复哭着醒来。 直到有一日，惠娘娘急急来访，像是压抑着狂喜却又似悲喜难辨一样悄声告诉额娘，“她…...要回宫了。” 那时我却不知道，她回宫了，我的童年便真正结束了。 【二】童年（下） 宫里孩子的额娘大多并非其生母，这我是知道的。 就像三哥非皇额娘所出，温宜姐姐非端娘娘所出。就连皇阿玛，也是自幼养在先孝懿仁皇后而非皇祖母膝下。 因此，我便对此事不怎么上心。反正我有额娘和乳母，已十分足够。再多一个“生母”来管教我，岂非教人头疼？ 然而有一日，我去寻三哥玩时，却发现他正握着一方浅色绣花手绢，兀自流泪。我问三哥，“可是皇额娘又训斥你的功课了？” 三哥摇摇头道，“没事，哥只是有些思念亲额娘……” 这话却让我感到十分稀奇，“三哥见过生你的额娘？她能比皇额娘对你还亲吗？” 三哥却沉默了。 我虽然还小，额娘和惠娘娘却已千叮万嘱道宫里许多事是不能问的，因而我便没有再问。可自此心里便多了一份巨大的好奇—— 我亲生额娘去哪里了？若她在，会比额娘还疼我吗？ 但那日，当她果真大着肚子出现，我却像在做梦一样难以接受。她浓厚的妆容让我感到陌生恐惧，一如她莫名的喜悲让我喘不过气。 她亦仿佛多年的痴梦终于成真一般，迟疑地唤我，“胧月……” 我害怕得放声大哭，紧紧抱着我额娘的脖子，生怕她把我丢给这个陌生的娘娘不管了。 更让我不解的是，她甫一回来，这宫里便像变了天似的，每个人都好生奇怪。 从前因一句“生母”便杖毙了宝儿的皇阿玛，如今却要我搬去永寿宫与“亲额娘熹妃”同住。从前一心读书从不欲与我多言的四哥，如今也变着法子引我同去熹娘娘处。就连惠娘娘也渐渐少来咸福宫，我却每每能在永寿宫里见着她…… 这宫里，永远充满着我不明白的事。 【三】惠娘娘（上） 入冬的时候，惠娘娘的肚子也渐渐大了起来。我小心翼翼用手抚上一抚，生怕惊扰了里面或正酣睡的胎儿。 惠娘娘半卧在苏绣软枕上，温然一笑道：“这孩子还未出世，月儿便这样喜欢他吗？” 我笑着扬起脸，“这是自然，月儿终于要有弟妹，也可一尝当亲姐姐的滋味啦。” 惠娘娘的笑容却变的有些勉强：“你熹娘娘临盆在即，月儿自是会做姐姐的。” 这小半年来，惠娘娘一直为我不肯认熹娘娘的事挂心。我想她是怕我不把熹娘娘的孩子当亲弟妹才会有此一语，于是忙澄清道：“其实月儿也是中意熹娘娘的。” 怕她不信，我又解释道：“熹娘娘教月儿读书习字，又劝皇阿玛准许我入尚书房陪读，月儿心里很是感激。” 惠娘娘笑道：“月儿越发懂事了。” 她拢一拢手中的紫铜竹菊手炉，“既如此，月儿为何仍不肯回永寿宫呢？” 我也不很明白为什么。 熹娘娘温婉聪慧，我其实很喜欢去她宫里练字。有时皇阿玛也在，我们便有说有笑，一点儿也不似在额娘宫中那般冷冷清清。然而，就好似民间俗说，“漂亮媳妇不如瞎眼老娘”，我始终不信熹娘娘对我能像额娘那样无微不至地照拂。 然而这种无稽的比喻也不好对惠娘娘明说，我只好随口扯了个理由，“魏师傅教我们读《二十四孝》，月儿虽不能为额娘’扇枕温衾’，却也不至于’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樹枝’。且永寿宫终日门庭若市，也不缺月儿一人罢。” 惠娘娘听了，却好似感慨万千，“月儿当真长大了……可你不晓得，你熹娘娘当年为了你.......吃了多少苦。” 熹娘娘出宫祈福前的事，我并不十分清楚。然而额娘每每嘱我要“帮着熹娘娘，别让皇额娘欺负了她”，更是要我小心祺娘娘与安娘娘，我心里已隐约明白了。宫里的孩子，是见着后妃争斗长大，也听惯了历代争宠夺嫡的故事，岂像旁人以为的不谙世事。 于是我故作少年老成之态，“惠娘娘放心，我必会护着熹娘娘的。” 我又像小大人一样帮惠娘娘覆上锦被，“现如今只等着惠娘娘帮月儿生个小弟弟做伴啦。月儿也必会护着他的。” 可我没想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终做了姐姐，却永远失去了惠娘娘。 那日，夜色如无边浓墨，我从噩梦中惊醒，仿佛遥遥听到谁在撕心裂肺地恸哭。我未着鞋袜便匆匆跑出寝殿，只见额娘大惊失色的脸和哭丧着传讯的小太监。尖锐的报丧声惊破了后宫沉郁的黑夜。 “惠妃娘娘薨——” 【四】惠娘娘（下） 窗外雨疏风骤，屋内一灯如豆。 雨夜。又是一个我痛恨的，和那晚一样，阴冷潮湿的雨夜。 漫长的幼年里，我听宫里的老嬤嬤太监们讲过那么多腥风血雨的宫闱秘事，从未想过有一日这后宫的黑暗竟也会笼罩在我的身上，吞噬了我宛如亲人的惠娘娘。 我犹记得那夜，碎玉轩内一片哀泣，榻上整床锦被全被鲜血浸透了。惠娘娘就躺在那血泊里，浑身冰凉。熹娘娘也浑身冰凉，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褥一角，犹自定定地望着她。我生平头一次扑进熹娘娘的怀里，失声痛哭...... 在那一刻，我的泪融入她的泪，她的恨亦是我的恨，我终于体会到了“母女连心”的滋味。 从前宝儿的死只叫我害怕，如今惠娘娘的死却让我悲怒交加。我再也不想任由着这后宫的黑暗诡谲夺走我身旁所亲之人的性命。我问熹娘娘，“我该怎么做？” 熹娘娘紧抱着我，金累丝护甲上的嵌宝硌得我生疼：“你记着，再苦再痛，也切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向皇阿玛透露半字，否则我们都将大祸临头。” 她深深地看着我，“你且用功读书，将来……或许会有用处……” 于是我便开始近乎疯狂地埋头苦读。 每日寅时，阿哥贝子们陆续来尚书房时，我已习完满蒙二文，开始温《史记》与《左传》。众人不知我为何突然转了性子，亦不敢多问。唯有三哥恐我苦读伤身，常给我捎些素日爱吃的双色马蹄糕作早点，我吃过便罢，也无功夫再搭理他。 其实我并不晓得身为公主于学业上用功有何用，但我信熹娘娘——她是聪明人，不会教我做无用之事。 然而纵使我再如何“两耳不闻窗外事”，安嫔娘娘非但未受责罚，反而在夏日里有喜、封妃之事依旧陆续传到了我耳中。我仍自读书，一言未发，手指却不自觉中紧握成拳...... 我才知道人在愤怒自抑到极点时，指甲会嵌入掌心，其痛却难抵心头之恨万一。 【五】鹂妃 转眼已过中秋，天气却仍是暑热难消。 日暮时分，我照常由乾清门侧下学，行过延禧宫时，却听得里面笙歌燕舞，丝竹阵阵。恰逢花房的小奴婢送来永寿宫赐的百合花，我便问她：“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她怯怯地答：“回公主，今儿九月初一，是鹂妃娘娘生辰。” 我才注意到那百合花乃是熹娘娘宫中从不用的狐尾百合。仿佛额娘曾提起，此花与永寿宫的鹅梨帐中香相克...... 此时许太医在宫门方验完春禧殿进的五彩镶金丝镯，又小心接过百合道，“此花并未全开，可否容臣待其开后再验？” 我心念一转，嗤笑道：“许大人连验束花儿都如此畏首畏尾么？难怪皇阿玛常叹温大人请辞后太医院再无可用之人。” 我又似童言无忌一般，“这回我可晓得了。回头鹂妃娘娘若误会熹娘娘见礼迟了，我自会跟她二人禀明的。” 许太医提着药箱慌忙下跪，道：“臣万万不敢，还请公主恕罪！” 说罢便急令下人将百合仔细着送入宫中。 是夜，额娘陪我到永寿宫中习字纳凉。天气太过炎热，熹娘娘便留我们宿于永寿宫以免来回奔波。 一更时分，却听得允公公在外急急叩门：“两位娘娘，不好了。鹂妃小产了，血流了一地——” 额娘与熹娘娘闻之遽然色变，赶忙更衣，由宫女陪着往延禧宫去了。 我这才缓缓披衣下榻，步至窗前，但见残月如勾。紫檀木几上好似还残留一片纯白花瓣，我轻轻将其托起，复碾碎于掌中。 惠娘娘，你可知花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六】落胎（上） 安氏于延禧宫自裁后的翌年春夏，我因昼夜苦读不辍，竟至咯血，终于也大病了一场。 额娘气急，再不许我入夜读书。连皇阿玛闻讯后也匆匆赶来，亲至寝殿为我端勺喂药。 因着后宫连番风波兼再度丧子，皇阿玛望着又憔悴苍老了几分，却仍对我半是薄责半是打趣道：“绾绾竟如此用功作甚？你若是想做女状元，朕即刻下旨封你一个便是。” 我只得佯装嗔怒，转过头去，心下却很不是滋味。 皇阿玛在我儿时心中始终是顶天立地般的所在。此番我才发觉，他既不能明察是非、还惠娘娘公道，又无法庇护额娘、熹娘娘与我免遭后宫算计，教我怎能不心生怨怼？ 皇阿玛见我半晌无语，轻叹一声，放下银勺：“朕近日朝务忙，好些日子没来看绾绾了。" 他又缓缓道， "但绾绾当知，即便有了弘曕、灵犀与静和，在朕心中也无人能与绾绾相较。” 我闻言不由得鼻子一酸，终是伏在皇阿玛膝上，暗暗流下泪来。 自古帝王多薄幸。但皇阿玛虽负于一众妃嫔，对我这个亲生女儿，终究是会一力相护的吧。也罢，你既护着我，其余人便由我来守护。 殿内安息香薄烟袅袅，我倍感安心，不由得沉沉睡去…… 九月后的京城，便是一场秋雨一场凉。 我好容易大病初愈，却听额娘道熹娘娘这一胎怀得很是辛苦，便连带着有些悬心。方用过午膳，我便匆匆前往永寿宫探视。 行至内殿之外，我才察觉有些异样。殿门紧锁，隐约可见内人影浮动，却无一人在外当值。我心下疑云大起，因而未急于叩门，反自悄声踱至廊下，细听动静。 只听得谦润男声传来，竟是本该戍守梓宫的温太医。 我复又细听，熹娘娘声音极低—— “……你帮我准备一副，送走这腹中孩子的汤药……或许有朝一日，能帮本宫大忙……” 仿佛无数惊雷于我头顶同时炸开，我只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冰冷，难以自支。我向来只知“虎毒不食子”，岂料自己的亲额娘，却为后宫争权意欲毒杀腹中骨肉！ 我踉跄而回，一路冷汗涔涔。又想起听闻当年，敦肃皇贵妃如何因熹娘娘小产，而惨遭幽禁失宠…… 路过太液池畔，顾影而照。我又不禁细思当日她是否亦欲将我堕化，以争其位…… 如此思虑难断，直至心惊作呕。 将近一月，我只将自己困在寝殿内。任永寿宫三番五次来请，我均辞道病体未愈，不欲过病胎儿。 此情何堪？ 我此生实不想再见她一面。 【七】落胎（下） 十月秋风渐起之时，某日皇阿玛道琼州进贡来一枝三十余尺高的红珊瑚，世所罕见，特令合宫戌初于永寿宫一同观赏祈福，连皇后娘娘亦不可称病推辞。 当夜暮色深沉，宫灯如星。珊瑚通体赤红，色泽莹润，直教众人看得如痴如醉。笑语笙歌间，我却不由得静静看向人群之中，那张华美绝艳的脸。 戌正。后妃手持宝华殿福袋，只待进入寝殿为熹贵妃娘娘腹中之子系袋祈福。而此时，槿汐姑姑却端来一碗浓热汤药，嘱熹贵妃趁温饮下方可入内。 我冷眼旁观她那似因药苦而深蹙不已的远山黛眉，心内一片寒凉…… 事已至此，我只得悄然避开众人，由侧门躲入紧邻寝殿的右偏殿。刚藏身帘后，只听得脚步声渐起，皇后与三位贵妃依序而入。 我目光紧随皇后看似庄严肃穆的明黄凤袍，心内苦笑。若非如此，只去了个鹂妃又能奈之何…… 正思索间，我藏身之帘却被人轻轻卷起——竟是熹娘娘。 她半是惊讶半是恼怒，低声斥道：“胧月你在此作甚？还不出去。” 此时皇贵妃与额娘正于左偏殿一心系着福袋，皇后娘娘背对而立，相距甚遥。 我只看着熹贵妃，冷冷轻笑道：“我若不在此，只怕娘娘这出戏就如同狐尾百合一般，终究不够圆满。” 她似是极不可置信般杏目圆睁，几欲踉跄，强稳心神半晌方道：“你……不，不会……你才堪堪满十虚岁……” 我怒极反笑道：“那便如何？正如圣祖八岁登基，十四亲政，以至于早生华发，皆因被逼无奈！” 速速一瞥左偏殿，皇贵妃与额娘已然系毕福袋，正与皇后请礼告退。 “娘娘若再不去，可就真迟了。” 我冷冷说完，便转身帘内，再不忍看她。 未几，只听一声轻叹，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死死闭上双眼，双手紧握，直至争辩声、推搡声、几凳与重物倒地声如预料般渐次响起。 熹娘娘极凄惨地一声痛呼，皇阿玛与殿外众人纷纷疾奔入内…… 至此，我心若刀绞，亦难再忍，终于极力放声痛哭。 【八】夺嫡（上） 皇后虽终因谋害熹贵妃腹中之子被禁足景仁宫，却仍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因其前番为三哥于朝内笼络人心，做足了功夫，事后竟有半数朝臣为之进言“中宫不稳，恐生大乱”，言语中又不免重提熹贵妃昔年回宫及狐媚惑主之事。 一时间大臣们分为两派，皇储之争，尘嚣日上。 皇阿玛对此颇为心烦，连带着对三哥与四哥便都有所冷淡，以至于破例命我暂代阿哥们进入养心殿分拣奏折，习理一般政务。养心殿藏书浩瀚如烟，均是历代皇帝治国经验之谈。我读过只觉得眼界一片豁然开朗，再不似尚书房中日日重复朱子理学那般枯燥，连前番心中郁结也淡化不少。 这一日，我照旧边读《资治通鉴》边与额娘共进晚膳。因是“奉旨读书”，额娘也无可奈何，只得一面夹菜一面与我闲话家长道：“皇后娘娘被禁，也不知三阿哥近来如何？” 我只随口敷衍，额娘复又细细问起三阿哥平日起居、饮食喜好之事。 我心下不由得疑窦丛生，面上却仍不动声色，故作心不在焉地一一应付过去了。 夜间我与丫鬟们一同服侍额娘就寝后，方才唤过额娘的贴身宫婢如意姑姑至我寝殿。仔细合上殿门，我便紧盯着她沉声问道：“三阿哥之事，究竟还要瞒我到几时？” 如意姑姑眉心一跳，仍平静道：“奴婢不知……” “你还不知？！” 我一声断喝。 如意姑姑从未见我如此动怒，已是“扑通”一声跪下，战战兢兢。 我见此，方一柔语气：“姑姑，额娘糊涂，难道你也糊涂？你可知对皇子心怀不轨是多大罪过？不仅额娘难逃责罚，连姑姑恐也将被株连九族！你此时话与我知，或许还有挽回之法。” “是……”如意姑姑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只好如实道来，“是娘娘与熹贵妃说……说三阿哥做下觊觎瑛贵人之事，理当羞愧自裁……熹贵妃……便给了我家娘娘一包药粉……“ 我心内一凉——果真是她！我又问：“额娘为何如此？” 如意姑姑声泪俱下：“娘娘早年因槿汐对食之事曾见罪于熹贵妃，只是熹贵妃未曾计较。如今老爷……老爷不知官场犯了何事入了大狱，娘娘日夜悬心，又无颜去求熹贵妃娘娘，只得如此……” 我闭上眼睛。 原是我痴心妄想，以为她们不至于对纯厚无辜的三哥下此狠手…… 呵，自古帝王凡成大业者，谁不是心狠手辣，骨肉相残…… 再睁眼时，心下已明白许多，便对如意淡淡道：“把那药粉给我，我自有计较。此事不许让额娘知道。” 【九】夺嫡（中） 再见熹贵妃时，她正独自跪在观音像前为腹中夭折的孩子念《往生咒》。菩萨慈目低垂，好似了然人间一切苦厄。 我便也静静在蒲团之上跪下，双手合十，黯然为我未能出世的弟弟祈福超度。 熹贵妃听得动静，缓缓转过身来，未曾料到是我，不由得惊喜道：“胧月……” 自她小产那一日起，我便再没见她。 此刻殿中檀香幽幽，她模糊而又含喜含悲的神情倒让我想起初见那日，她也是这么痴痴地看着我，这么依依唤着我。 秋夜更深露重，我的心不由得一软。可一想到来此见她的目的，心底又渐渐冰凉生硬。 我一言不发，只默默取出藏于袖中的那包药粉，端放于手心。 她的喜与悲便霎时凝固在了脸上，怔怔看着药粉，半晌才苦笑道：“你又何苦这么聪敏……” 我看着她熟悉又陌生的精致面容，任凭心内五味杂陈，口中只冷冷说道：“你交代额娘的事，由我来做。只一条——我绝不伤三哥性命。” 以三哥之才，注定无法与城府颇深的四哥相争，且我也不能让他成为皇后翻身之凭仗。既然如此，与其放任别人下手不知轻重，倒不如我自己来，只求保他性命无虞。 熹贵妃好似已然料到我会如此，只目光复杂地望着我：“你当真已下定决心？”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熹娘娘。” 我似自嘲般一笑，“你拿额娘的软肋来牵制我，明知我为了额娘，无论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她身形一颤，眸光像是被风吹熄的蜡烛一样瞬间变得暗淡。过了许久，她才默默伸手，用纤长的镂空护甲揭开包裹药粉的褐纸，露出里面芳香洁白的粉末。她似是极疲倦般沙哑道：“此药唤作’彼岸生香’，又名’七日迷魂散’，由曼陀罗花制成。其本就不会伤人性命，只会令人呼吸全无，昏睡七日罢了。” 我仍是半信半疑：“我怎知你所言非虚？” 她缓缓合上双眼，“我可以弘曕、灵犀的性命发誓，你总该信了罢。” 听她这么说，我却泠然心中一痛。方才提及额娘的话，自是故意想刺痛她，可没想到在她心中，却也是独独将她一双幼子看得重逾性命，那么我又算什么呢。 沉默片刻，我便整衣起身：“如此甚好。我便祝熹贵妃娘娘如意称心，早登中宫。” 行至殿门，我又似想起什么一样冷冷回头，“额娘家中一事，也是贵妃娘娘的手笔吧。我近日查阅旧日奏折，才知欣嫔阿玛当日搜集安比槐罪证之余，亦刻意调查了额娘的父兄。娘娘果真思虑周全。” 她面露歉色，似要张口却生生顿住，反而不自然地转过头去：“原是她当年害我在先，实怨不得我……” ......极好……极好...... 走在深宫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石砖路上，我只觉得秋夜的寒意与寂寥像一张细密的罗网一样不由分说地困住了我，直渗入我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 秋叶寂寂，总该尘埃落定了吧...... 【十】夺嫡（下） 无边丝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日，终于这日得以“拨开云雾见天日”，难得一个秋高气爽、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晴日里，我最偏爱的时光便是未时。午膳过后，随众皇子世子们一起在无逸斋的院落中练习骑射。四哥箭法极其精准，无不百发百中，颇有我满清开国“巴图鲁”的遗风。五哥却向来游手好闲，此刻又和两个小太监在院中斗起了蟋蟀，引得众人围观叫好，倒使庭院的空气中都浮满了欢快的气氛。 我独自在一旁休憩处的竹簟椅上品茶，闭眼感受秋风拂面，银杏之叶沙沙作响，仿佛可以将三千烦恼尽数扫去，什么也不必想，什么也不必念…… “月儿怎么独自在这儿？不去和四弟比试一番么？” 耳旁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我缓缓睁眼，只见三哥穿着石青色便服，笑吟吟地在一旁竹椅上坐下。几日不见，他倒清瘦了不少。我看着他轻轻问道：“三哥，这些日子你还安好吗？” 三哥面色一黯，转瞬又似无所谓般笑道：“无妨。左不过因替皇额娘说情，昨儿又被皇阿玛训斥了一顿。” 说罢他倒好似十分感激般看着我, “幸而有你和四弟，非但不曾因皇额娘冲撞熹贵妃娘娘一事与我生出间隙，反倒时时劝慰，令我这做哥哥的实感惭愧。” 我屏住呼吸，尽量不去想那令人恶心的虚情假意，只淡淡地笑了笑。三哥虽不曾表露，但自瑛贵人一事之后……不，甚至更早，他在这宫中何曾真正快活过呢。早年失母、寄人篱下，却还要日日被皇后管教利用，又要时时承受皇阿玛过重的期望与责备。好不容易终遇见真心倾慕之人，却…… 我看着三哥，这样好的日子里心中却像下起了连绵细雨。我似漫不经心般轻轻问他：“三哥，你若身在宫墙之外，过平凡日子，可自由来去……你可会比现下欢喜吗？” 他只笑道：“月儿又说什么胡话，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他又似是有些口渴，指着我身侧檀木几上的紫砂茶壶道，“月儿别只顾自斟自酌，也替为兄沏杯茶罢。” 是了……该来的总会来的……自是逃不过的…… 我颤抖着握住壶柄，不过小半壶茶，于我却似有千斤之重……此前我所为种种，皆不过是顺水推舟，谁料我在这深宫中首个必得费尽心思暗算的，竟是自幼相伴，对我毫无戒心的三哥！ “……说来有一事还未曾对你提起。” 他望着不远处练箭的四哥喜道：“我已答允四弟，要在明日圣祖爷生辰时，为八叔和十四叔尽力取得皇阿玛宽赦。” 我心下一惊，茶壶“咚”地一声撞在檀木几上。三哥却笑道：“你不必担心。届时皇阿玛定是最重孺慕之情，我也好借机再为皇额娘说情。况且四弟说了，此事也是为皇阿玛千古名声着想——两位皇叔拘禁了这许多年，外间早有非议，皇阿玛只苦于没台阶下罢了。” 我面上波澜不惊，心内却早已翻江倒海—— 三哥！你可当真糊涂至极！九子夺嫡的旧事早已成皇阿玛之逆鳞，你已失其欢心，现下又要为其所恨之人求情……如此便再无争储之望了。 我仍自犹疑不定。这是四哥的主意，还是熹贵妃的主意？她既给了我药粉，又何须再行此招？然而如此却未尝不好……既可打消皇后的念头，又能保全三哥留于宫内，依旧过他天潢贵胄衣食无缺的生活。 假死一招，我终是不能放心…… 虽说如此，到了夜间枕上，我依旧是辗转反侧，思虑难停。直到将要天明才渐起睡意，迷迷糊糊间却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皇阿玛会不会以为三哥是故做给天下人看，以博取贤良名声，其实意在皇位！ 我悚然坐起。此情此景，竟与当年圣祖爷对八叔一般无二！且圣祖爷已算宽仁，可皇阿玛历经夺嫡之惨烈，可还有如此心胸？我一时心急如焚，赶忙跳下榻急急换过常服便往寿皇殿奔去，一路上脑海里尽皆回荡《战国策》中那句——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如此不知疾奔了多久，好容易到了寿皇殿外见到了銮驾，却终是迟了一步。我气踹不已，兼之头晕目眩，焦急地想要哭出来，慌乱中却看见苏公公还未进去。我便赶忙拦住他道：“苏公公，您千万帮我……等会儿祭祀圣祖爷时，您千万悄悄儿提醒三阿哥，勿说徒惹是非之语！” 苏公公闻之似是十分为难，半晌方道：“好，奴才尽力一试。” 便匆匆告退欲往殿中而去。 “且慢......苏公公怎的一丝诧异也无，却好似早已知晓三阿哥所为何事?” 我强忍心悸，试探问道。 只见他身形一滞，缓缓转过头来，眼中已带有无限怜悯…… 果然如此。 我看着寿皇殿紧闭的大门。方才疾奔过甚，此刻只觉得眼帘慢慢变暗，生出无数晕眩的黑色斑点，逐渐蔓延。再难看清眼前所有，一时间只仿佛天旋地转。 晕眩过去前，脑海中却是不由自主地想……这样好的秋天……可惜三哥的马蹄糕，此生怕是再也吃不到了…… 【十一】长相思 · 缘起 这一年的冬日格外冷寂。 我独自在风窗下临摹赵孟頫的《松雪斋集》，其笔率意归真，溯古晋唐，可此刻由我写下却失了洒脱不拘之意趣。我轻叹了口气，终是搁笔，恍惚看着窗外。 初雪了，不知三哥是否别来无恙…… 当日皇阿玛震怒之下，以三哥“年少放纵，行事不谨”为由将其过继给八叔，且一并削籍软禁。我自知无可转圜，只能将早逝齐妃娘娘遗留的那方淡青绣花手绢寻出，托苏公公转交与他，望他希自珍重。 此事已了，熹贵妃和额娘自当心安了。额娘的家人承蒙熹贵妃说情，只降职了结，我便也将那药粉还与檀心姑姑，一切只当未发生过……只是我从此日渐消沉，更少与永寿宫往来。 一整个冬日便在静默中日复一日地过去...... 元宵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惊震合宫之事。 当日乾清宫合宫晚宴，歌舞升平，本是喜庆无比，谁料席间十七叔的娴福晋竟猝然吐血。苏公公见此急喊：“有人行刺！快护驾！” 我从未见过此等场面，一时间亦难免惊慌失措。幸而转瞬间便有一队御前侍卫飞身赶来，护在我身前的恰似是一名参领或都统，我见他身着镶黄旗护服，指挥沉稳，神色间波澜不惊，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便安定许多。 事后我总觉着此人面熟，便留意向乾清宫的宫女知夏打听，这才知道他名为高泫，字子渊，乃礼部尚书高其位之幼子，年纪轻轻已升任副护军参领一职。我哑然失笑：“原来这便是你们平日里常窃窃私议的高大人。果然百闻不如一见，甚是丰神俊逸。” 心下却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想着此人日后或可堪重用。 如此春去秋来，我也渐渐淡忘了此事...... 又是一年清明时分，皇阿玛照例赐几位贵妃及皇子公主一同搬去圆明园以备夏日消暑。我却惦念着三日后，便该是惠娘娘的忌辰。 惠娘娘的音容笑貌言犹在耳，我终究伤怀，入夜便独自在她生前所住的闲月阁外徘徊追思了许久。月色正朦，我却觉得身上微微发冷。这殿宇虽大，却空空如也，无一人能倾能诉...... 如此黯然漫步宫中，竟不知不觉来到了空寂许久的桐花台。 空阔高台之上，落叶遍地，台角却有一片夕颜绕藤，在清冷月光下自顾自地盛开。亦有一挺拔身姿独立于高台之上。 月光氤氲，那人坚毅而又几分怅然若失的面容半遮半隐，我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高大人果然好雅兴，连值守都翘了。” 我淡淡打趣道。 他略一转头，目光在我身上流转片刻，微然一笑：“姑娘不也如是么。” 彼时我因不欲引人注目，只一身宫婢装束，又站在暗处，他大约没能认出我来。我只当默认，也报之以一笑，道：“如此赏心乐事，岂可无人相伴。大人若不嫌弃，不如将心事分享一二？” 我虽这么说，却料定他不会与陌路人多语。不曾想他身凭玉栏，朗朗笑道：“不过是身为汉军旗，于军中稍有不易。竟至豪气衰微，让姑娘见笑了。” 他如此坦白，笑如月色清澈，竟教我有片刻失神。我只故作伸手一拂被风吹起的鬓发，暗暗一敛心神，方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更何况向来英雄不问出身......大人实在多虑了。” 我说毕一抬头，目光霎时与他对视，竟怦然心跳，两人皆不自然地回避开去。 恰此时不远处换岗的军哨声响起，我忙道：“大人似该回去了。” 他却细细凝神，似有稍许犹豫，片刻方道：“是。” 他佩好身旁做工精良的军刀，复又向我狡黠一笑：“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说了许久的话……公主也该有少许宽慰罢......可否允在下护送公主回宫。” 我心下一惊，与之四目相对，竟说不出气恼之语。半晌，只得相视一笑，彼此俱是心领神会…… 宫道旁有落英拂过，和他默默走在深沉夜色下，我只觉得心里有股陌名悸动的暖意。 许是花开暖煦的仲春真正到了吧。 【十二】长相思 · 九连环 高泫的出现，点亮了我寂寂后宫岁月里的那年夏天。 桐花台一遇后，我特意打听了禁军轮值的安排，于是便又有了与他多次的“偶遇”…… 我们渐渐变得熟稔，他便时常给我讲述他幼年随阿玛到任湖广、江南提督时，在南方的所见所闻。 桐花台的夜晚清凉静谧，我闭上眼睛，仿佛置身于他那“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图景……“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我眼角竟生出一丝泪意。当真是绝美……只不知我有生之年，能否有幸亲眼看到这样的人间仙境。 我心里有千千万万的话想要对他诉说，却更有万万千千的“不能说”，于是亦只谈起幼时宫中如何热闹，春日里额娘与惠娘娘如何与我赏花玩乐，夏日里皇阿玛与熹娘娘如何教我诗书习字，当真其乐融融…… 我本是笑语晏晏，说到一半却不觉悲从中来。生生忍住泪水，抬头却看见他似含着几分了然与几分心疼的复杂眼神，连忙慌不择路地垂下眼帘。 每次与他相见，我的心就如同一叶久在狂风飓浪中挣扎的小舟，终于泊入了温柔宁静的码头一样，那样欢喜，那样安心…… 自此对镜梳妆的时候，乳母便总是笑道：“公主近来笑靥如花，神似贵妃当年，真真是美极。” 在九州清晏协理政事的时候，恍惚又总是想起他那熠熠生辉的眼神与阳刚的气息，不自觉下笔，竟书“子渊”二字，一时间自己都有些心惊。 难道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情窦初开”么……我的心里浮起一丝隐秘的欢喜，但转瞬又化成了淡淡的忧愁。谁人不知，大清的公主只为与蒙古和亲或制衡权臣而生，皆是身不由己，我和他怎会有来日？ 我又有些自嘲，人家许是碍着我公主的身份才不得不与我说上几句罢了，又何谈来日…… 如此一颗心便在甜蜜与酸楚中来回忐忑，恍惚只觉得窗外的蝉鸣比往年都更要躁动不已。 到了仲夏时分，天气更是燥热，连皇阿玛也变得喜怒不定，动辄斥责百官。 如何不心烦呢？漠北的准噶尔部仗着近年兵马粮草丰足，竟然大肆南下，频频进犯。其首领摩格更是狼子野心，竟在此时进京拜会，名为“纳贡求赏”，实为刺探虚实，教人忍无可忍。 七月二十，皇阿玛在“山高水长”殿设宴款待准噶尔可汗摩格。我平日素颜惯了，但这一日也着意打扮得雍容华贵，青绒加冠，周缀金孔雀五，垂珠三行二就，以示我大清国威。可宴席之上，那摩格却甚是倨傲古怪，先是放肆调笑熹娘娘，后又令侍从奉上一串九连玉环，竟妄称中原无人能解。 我看着熹娘娘几分心焦又不敢言怒的神情，心下终是不忍。 她当日为了不置我于两难之地，不惜让惹人注目的四哥出手替下我，还特嘱苏公公在寿皇殿前拦住我的心思，我如何不知。至于堕胎一事，我也曾私下取阅过太医院当日的记档，发觉皆是粉饰太平，与额娘之描述大相庭径，早已清楚了几分。 如何不明白呢……只是中间这么多的物是人非，我迟迟无法解开心结罢了…… 正盯着她出神，没想到她目光一转，也正对上我的眼神。她忽然一笑，眉眼舒展，又指着那九连玉环，对我略一眨眼，我便霎时心领神会。 我缓缓起身踱步，轻轻从那侍从手中取过九连玉环，端详片刻，忽于电光火石间扬手将其猛掷于地！ 九连玉环应声而碎，断成数截。我见此笑眼盈盈道：“恭喜皇阿玛，此环已解。” 皇阿玛还没作反应，摩格便已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这九连玉环乃我准噶尔汗国之国宝，价值连城！” 我不疾不徐地转身正对摩格，仍是笑靥如花：“可汗只说求解环之法，不惜手段。我朝与准噶尔部素来交好，举手之劳，实不必言谢了。” 我仔细打量他气极扭曲的表情，复又笑道：“况且此类俗物本宫自小司空见惯，怎会是国宝？可汗定是在与本宫说笑罢。” 摩格听我此言，竟一时气塞，无话可说。 皇阿玛见此满意而笑：“绾绾最得朕心。”我便略施一礼，又缓缓而回。 甫一入座，我便觉得似有一道炽热目光追随而来。下意识地抬头，竟看到高泫作为禁军之首护卫于殿门，眉眼似带有奇异的神采，正定定笑着看我。 我一时间不免有些脸红耳赤，忙作喝茶掩饰，心下又慌乱地想方才会不会气势过盛，会不会让他觉得我蛮不讲理……如此不自在地瞥过眼去，目光便扫到了熹娘娘身上。 我竟发觉熹娘娘的面色也很不自在。 虽然只是转瞬，我却敏感地捕捉到她对某个方向投过去的眼神……那种关心则乱，欲语还休的神态太过熟悉，正与我对高泫的心思别无二致！ 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去寻那眼神所看之人。根本就无须我细细分辨，只因那人也在痴痴遥望着她—— 十七叔……果郡王！ 【十三】长相思 · 孽缘 我像是盛夏时分被人兜头兜脑地泼下一盆冰水那样，瞬间由心底冷到全身，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 是我眼花了吗？熹娘娘怎会与……十七叔…… 止不住地惊惶，心里像有千百声尖叫，面上还得极力维持平静，可衣袖下紧握着茶杯的手却早已战栗不已。 我忙跟额娘低声寻了个更衣的缘由，匆匆地退出殿外。我头疼欲裂，没有方向地一路走着，只想着离那个宴席越远越好，越远越好……直到不自觉中走到了后湖，才觉得终于又能重新呼吸了一般，像一条搁浅的鱼大口大口地吸气，心跳渐渐慢了下来。 我闭上眼，想要借湖畔的微风摒除心中一切杂念，想要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瞑暝中却仿佛有一件极要紧的事，怎么也想不起来…… 湖畔不远处传来了小孩子的嬉闹声，只见乳母带着正牙牙学语的堂弟元澈……这样稀松平常的场景，此刻落在我眼中却恍如一道惊雷，劈得我终于想起了那件事——弘曕与灵犀！！ 一时间儿时破碎的记忆仿佛雪崩一样滚滚而来……熹娘娘回宫早产、双生子的流言、温太医滴血验亲、甚至惠娘娘的死……我只觉得仿佛有一条线将所有的破碎记忆全部串联起来，这结果……这结果却教我如何承受！ 我骇然后退，一时失去重心几近跌倒，却有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背后托住了我。茫然地回头，视线中出现了高泫英挺的面容。他眉目焦灼，隐约在问，“公主你还好么……”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宽大温热的手掌紧紧握着我冰凉的手道：“别怕，有我在……” 不……不……我终是极力挣脱了他的手，像一只惊惶的小兽一样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到了夜间，小厦子却来额娘宫中匆匆报信，说熹贵妃突发疾病，皇阿玛因怕旁人惊扰便下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这变故来的突然，额娘不由急急问道：“何时发的病？都有谁在边上？” 小厦子也不明缘由：“就是傍晚皇上和十七爷商议军国大事时发病的，许是听了什么在旁受了惊也未可知……” 额娘仍惶然不知何故，我却一切都明白了。 这噩梦成真竟这样快……果然人生在世，是半分心存侥幸都不可……我该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 一连五日，我只将自己困在额娘的行宫里，半步不出，仿佛回到了当年亲眼目睹生母堕胎的时候，逃避着现实，多希望一切只是一场梦魇。 我只想见高泫，却又强忍着不去见他。我这样的身心俱疲，如何能见他呢？我若心志一软，将一切与他诉说，岂不是会将他拉入这个夺人性命的无底旋涡！我又想起唐朝的和尚辩机，因与高阳公主私会而被唐太宗腰斩于市…… 罢了……本就是镜花水月，痴梦一场……就让他以为我只是一时兴起，现下已然腻了…… 我这个被冰冷深宫锁住的人，是没有做美梦的权利的。趁他还未对我上心，将一切都结束罢。 【十四】长相思 · 落定 第六日晨间，苏公公传召道皇阿玛龙体欠安，令我去“勤政亲贤”殿先代为批拟部分奏折再呈交御览，我终是不得已出了寝殿。 我整个人虽是浑浑噩噩的，但面对朝堂之事仍不得不强打起十二分精神。殿外的雨水淅淅沥沥地落着，我好不容易逐渐专注，却听得宫婢听夏与侍奉茶水的小宫女在外间窃窃私语—— “……嗳，我昨儿见护军高参领咳了几声，似是病了，今儿却还坚持当值呢。” 小宫女低笑道:“是呀，听说是夜里给雨淋着了。这倒奇了，难不成他是在雨里当值的么。” “哎呀，你果然挂心。”听夏的声音渐渐远去，“怕是等不及要巴巴儿给人家送姜汤去了罢……莫要否认……嘻嘻……” 笔锋顿在宣纸上，顿时氤氲出一片墨迹……我浑然不察，只觉得心痛难当。 夜已深了，我却仍自批着奏折，丝毫没有要回宫的打算。皇阿玛说奏折是好东西，果然不错，它能让人空空活在世上还有事可做。 窗外的雨仍在下着，初时稀稀落落，过了巳初竟有愈下愈大之势。 忽地一道白光闪过，平地骤起惊雷，我心下一颤，手中之笔滑落到了地上。我看着窗外，雨中夜色一片黝黑，无论如何也无法看到我心之所至的地方。只能装作看不见、听不到，心里默默祈祷，他别在那里，别等在那里…… 有一道劲风吹开窗沿，顿时掀落了案几上的书籍。我恍然俯身拾捡，一眼却看到被吹开的恰是那页泛黄的《诗经·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我的泪再也止不住，这是我的心，他的心，抑或是天意……窗外又是一道惊雷，我再也忍不住，抓过角落一柄烟青油纸伞便义无反顾地向雨中跑去，亦顾不得身后宫婢们一声声“公主公主”的惊呼…… 我一个人在倾盆大雨的夜色中疾奔，心里却满是从未有过的自由畅快，就好像明白了飞蛾为何扑火——它不是为了那火，而是为它心中的光芒，哪怕一切尽是虚妄！ 终于……终于到了熟悉的桐花台，果然看到那熟悉的挺拔身影，孤然立于那高台之上，瓢泼大雨之中……走得近了，他却毫无发觉。漫天雨水顺着他玄色头盔落下，滑过着他坚忍的棱角轮廓，滴滴打在他身上，浑身早已湿透。 我心中悲喜交加，声音亦不像是自己的，“子渊——” 他似是不可置信般转过头，眼中有千百种复杂情绪流转，只沉默地凝视着我。忽地一声刺耳炸雷响起，我浑身一颤，他霎时一把将我拥入怀中，再也顾不得什么宫规礼法，紧紧抱着我低声道：“……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正欲开口，他却如梦初醒，急急解下赤黄色披风裹在我身上，拥着我快步躲进桐花台后漆黑残破的旧殿中。漫天的风雨终于被拦在殿外，他仍紧抱着我倚靠在墙角，微微怒道：“你疯了，大雨天也不怕伤了身子……”说到一半他好似想起了什么，“你方才唤我什么？” 我倚在他宽阔坚实的胸膛，恍惚只觉得在梦中，心怦怦地跳着不敢看他：“子渊……” 他硬是握着我的肩使我抬头，只见黑暗中他的眼里闪着粲若星辰的亮光，似映着无尽的惊喜。 半晌，他低声温柔道：“我想唤你绾绾……可好？” 我心下一震……“绾绾”虽是我的小字，但据传是因从前熹贵妃的封号“莞”而起的，所以满宫中只有皇阿玛会如此唤我。但……此刻他这样唤我，我却有种奇异的甜蜜喜悦油然而生，但愿“长发绾君心”，终得圆满长久，于是便羞涩低头应道：“好。” 他极动情地抚着我的鬓发喃喃道：“绾绾……” 片刻，他终是强自克制，认真看着我：“绾绾，今日便是我们定情之日，我有千言万语要对你说……但眼下有一件事更为要紧，我还是觉得告诉你为好。” “什么事？” 我不由诧异道。 他眼中似有不忍：“熹贵妃是你的生母，我不能不帮你留意……你可知道她并非病了，而是……而是准噶尔可汗要向皇上求娶她！” 我顿时失色，他忙解释道，“你别紧张，皇上已私下嘱咐禁军，届时送嫁花轿中会以一张治时疫的药方‘狸猫换太子’。想来熹贵妃只消再禁足几日，待花轿出京即可。” 我这才强自镇定，心中一时有万千思索闪过。难道此事竟与果郡王无关……不，不可能！当时只有他们三人在场“商议”，如若当真只为摩格之事，皇阿玛岂会家丑外扬！只怕与他商议是假，试探为真。 细细想来，如若皇阿玛有十足证据，早将熹贵妃处死或干脆送嫁准噶尔，何必费尽心思走这“狸猫换太子”一步棋？如此可知一切尚无定论，此事仍可转圜…… “绾绾，你怎么了？”我回过神来，只见他焦灼地看着我，“你别吓我……是那摩格该死，竟有此非分之想。你放心，他必不能成事。” 我低下头，掩住眉目间的冷意：“不错，有人的美梦的确该醒了。” 稍定了定心神，缓缓抬头，用手眷恋抚上他英挺的眉间。他亦紧紧握住我的手，“绾绾，我永志不再放开你。”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顺势投入他温热的怀抱……在金堆玉砌的寝宫中，我夜夜梦魇，不得安眠。但此时此刻在这破败不堪的旧殿里，我却觉得无比安心，几欲沉沉睡去。 子渊……你在前朝军中，有你的仗要打，但你可知我在深宫之中亦有人心之仗，又多又艰难？ 可现下，有你在我身后，就算面对万劫不复之深渊，我也将一往无前，不再畏惧…… 【十五】果亲王 （上） 雨后的清晨，就连空气中都浮着蝉鸣花香的青草气息。 这日是御驾回銮的第二天，我亲自捧着厚厚一叠刚批完的折子到养心殿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看着气色仍是不佳，细细读过我的批复，才略为欣慰道：“草拟得不错，即着户部去办吧。” “是。”我端上一盏正八分温的三清茶，“此事张廷玉大人自会办妥。皇阿玛保重龙体，尝尝儿臣亲手由露水沃梅花、松实、佛手而成的清茶吧，正解暑热。” 皇阿玛啜了一口，赞道：“清香甚绝。”他又怜惜地看着我，“终究是绾绾与朕最为贴心，只是自己的身子也要注意。怎的听敬贵妃说你前儿暴雨天还出去贪玩，结果差点染了风寒？” 我落寞地低下头：“皇阿玛……儿臣并非贪玩，确是不得已才为之的……” “不得已？这是为何？”他甚是诧异。 殿内冉冉飘来龙涎香的清苦。我静静跪下，仰首望着他，眼中噙满泪水：“皇阿玛心系天下，但可知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我似是哽咽不已，“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乃三乐之首。而今熹娘娘重病，皇阿玛与弟妹忧心如焚，儿臣却不能探视解忧，又何谈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呢？” 皇阿玛听后大为动容，拉过我的手道：“熹贵妃的病又与绾绾何干呢……朕不过是怕你们过了病气罢了……” 我顺从地伏在皇阿玛膝上：“所以儿臣想，若是自己也能染上风寒就好了。如此便能探视熹娘娘，为皇阿玛和弟妹们分忧……” 紫檀木几上精致的西洋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皇阿玛沉默而心疼地抚着我的长发，半晌终是一声叹息：“罢了……朕得此天伦之乐，夫复何求……熹贵妃也快大好了，朕答允你们去看她便是了……” 我笑中带泪地看着他：“多谢皇阿玛！儿臣这便去告知弟妹们，他们一定高兴极了。” “去罢……”皇阿玛点点头，似疲倦又似解脱般闭上眼睛。我便行礼告退，轻轻掩上了殿门。 殿外苏公公恭谨地站着，向我请安。我眼中泪意已不复存在，只漫不经心道：“听闻十七叔昨儿擅自领兵出京，苏公公可曾知晓？” 苏公公稍显犹豫，斟酌赔笑道：“似乎是有此事。” 我笑吟吟地看着他：“苏公公知晓便好。有人进退失据，这可不干熹娘娘的事，苏公公自是知道如何与皇阿玛说。” 苏公公身形一凛，忙道：“这是自然，公主放心，奴才定会好好回话……” 夏日的骄阳渐渐转烈，不复清晨之美。我默默地仰望天上，忽而想起上古哪吒削骨还父、割肉还母的神话。我幼时读之，还全然不信世上竟有如此沉重、竟至残忍夺命的亲情。 哪吒的父母视其为妖孽，因而不爱他。而你呢，你偏爱幼子，大约不是因为我不合你意，而是因为我并非你与中意之人的孩子吧。 罢了，我只当是最后一次……还你生养之恩罢…… 三日后，小厦子来传话，熹贵妃已大安了。还说准噶尔也已退兵而走，十七叔却仍不放心，故自请到边关领兵戍守。 据说皇阿玛甚是欣慰，特地恩准并加封十七叔为果亲王，真正是“兄友弟恭，君安臣乐”。 彼时，我正与额娘在湖心亭赏今夏最后一拢荷花，瞧见额娘大喜过望的神情，我便跟着也笑了。 【十五】果亲王 （中）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春去秋来，不觉已过三载寒暑。 皇阿玛鬓边的白发越生越多，人过壮年，便几乎是肉眼可辨般一日日老去。这三年来，他多居于圆明园，将西北的军事与西南的土司之事交由四哥，却令我与户部、吏部一起主导各行省“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的施行之事。所有批复奏折依旧日日送呈九州清晏御览。 我心下叹了一口气，他终究是介怀四哥的出身，特意只让其管理边疆之事，以待六弟弘曕长成罢了。 三年之间，我与高泫也愈加情深意笃。祖宗家训后宫不得上朝听政，但协理民生大事又不可草率，于是我便让高泫日日将朝堂上各亲贵大臣的所言所奏、乃至神色举止一并记下，夜间在桐花台与我细细诉说。子渊天资聪颖又久经历练，在军国大事上颇有见地。而我则更擅长见微知著，以言行分辨人心、判断时局。 然而，每每子渊因此对我夸赞不已时，我却总是心惊。这又是什么光彩的事呢。 三年了，后宫的阴暗诡谲竟像一场梦。我每当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时，却总能看到过去给我留下的永久烙印...... 就像我以为这岁月静好的日子会无边无尽时，却没想到平地竟再起波澜。 春末夏初的一日午后，我难得清闲，想着应是新荷满湖之时，便携了听夏一同去圆明园中的后湖游玩。还未至湖畔，就远远地看到熹贵妃亦带着灵犀妹妹在柳荫下赏荷，母女亲情甚是融洽。 我心下苦笑。罢了，我总是多余的，又何必去扰了别人的兴致呢。 正欲离去，不曾想却见一身着生铁铠甲的挺拔身影踱步而出，望向熹贵妃的眉眼间仿佛还带着边关的风尘仆仆……却是果亲王！熹贵妃似乎大为震动，抱着灵犀，一时竟泪流满面。 我分明告诉自己“别看”，脚下却无论如何都挪不动步。只看着熹贵妃如何且喜且悲地与他说话，只看着他如何小心翼翼地将灵犀抱入怀中。一阵风吹过湖畔，似乎有无数不能言说的唏嘘无奈穿过漫长的岁月萦绕在他与她之间…… 记事以来，我从未曾见过她用这样的眼神看过皇阿玛，从未。忽然有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在我心头闪过——倘若我来日当真不能嫁与子渊，那么此刻的他们或许就是多年后的我们…… 一念及此，我就觉得心痛得无法呼吸，仿佛活在无星无月的绝望黑夜里。若真有这么一天，我倒宁愿立时死去。 万般极力自持，终是强自恢复清醒冷静。我低声问听夏：“皇阿玛究竟为何突召十七叔回来，你打听到了没有？” 听夏犹豫道：“厦公公说仿佛是为了些信……” “信？什么信？”我心下一沉，疑心骤起。 “这个他也不十分清楚，只道是王爷写给谁的信罢……很要紧么？” 我沉吟半晌，缓缓道：“不打紧。你等会儿去和熹娘娘说，我忙得许久未见她和诸弟妹们了，明日午后便去向她请安。” 【十六】果亲王 （下） 这三年来，我踏进熹贵妃宫中的次数屈指可数。此番特意过来请安，熹贵妃自是欢喜极了，絮絮与我闲聊了许久，又将六弟与灵犀、静和两位妹妹唤来见我，说是已长高了不少。 我边饮着蜜酿牛乳茶边微笑着看弟妹们在殿堂上玩耍嬉戏，不由问道：“怎的不把玉隐二姨和元澈堂弟也叫进圆明园来？听说十七叔回来了，现下正在园中与皇阿玛喝酒说话呢。” 她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很快便笑着遮掩过去：“是已经着人去叫了，晚间正好可以一同用个团圆膳。” “哦，如此甚好。”我又饮了一口牛乳茶，漫不经心道，“却也不知此番十七叔回京所为何事，之后还须回边关去么。” 她的笑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意：“回京述职也是常有的，许是还得回去……” 正说着，小厦子却来传，道：“皇上在九州清晏等着娘娘呢。” 此时夕阳斜斜，已近黄昏。熹贵妃便留我道：“我去去就回，胧月你别急着走，一会儿一同用晚膳罢。” “好。” 我见瑾汐和小厦子陪着熹贵妃一道走远了，就让乳母把弟妹们抱下去歇息，独自在廊下漫步等候。 今夜是十七，月儿都不圆了…… 转过廊角便是熹贵妃的寝殿。我往周围看了眼，确认无人在近旁，便悄然闪身进了殿内。 被妃色月影帐层层罩住的床头角落，摆着一个不太显眼的细长繁花暗纹桃木描金盒。 上回为她侍疾时我就留意到了，其尺寸果然正合十数封的信纸。 我冷冷地看着那桃木盒。不知这集万千荣宠于一身的熹贵妃，心头最放不下的竟是什么。指尖颤抖着碰触那盒子，心里默念别是那些信，可又隐隐觉得一定就是，终于狠下决心打开—— 赫然出现的竟是一卷画轴。 我诧异地将画卷徐徐展开，是一幅宫廷女眷图。左右各两位妃嫔模样的旗装命妇，一个年岁稍长些的穿着深紫色的团花旗袍正抱着婴儿赏菊，一个少妇模样的身着淡粉绣菊旗袍，柳叶长眉，朱唇隐隐含笑……竟像是额娘与惠娘娘！ 那么，额娘手中抱着的婴儿便是…… 我冰封似的一颗心瞬间化了。画中那婴儿的墨色都有些模糊，显是被人用指腹依依摩挲过无数遍。 难道......见不到我的日日夜夜，她都只能对着这画，抚摸着画中婴儿熟睡的小脸，徒自排解对我的苦苦思念吗...... 心内震动无比，泪水霎时夺眶而出。 她爱我，从我还是个襁褓婴儿就已经开始。这爱这么长久，这么深刻，我却浑然不知。 我执拗于她无意对我造成的伤害，固执探寻她心中最放不下的人是谁，万万没想到，她视若至宝之人不是别人，却正是这世间对她最最冷淡的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回过神来，心中依旧酸楚得发痛。 我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放回桃木盒内，便匆匆夺门而出，一路飞快地跑着。现下还来得及，我一定要护住她。 刚到正殿门口，就看见听夏匆匆走进来，似是在寻我。我忙截住她道：“熹娘娘在哪儿？我有非常要紧的话要跟她……” 还没说完，听夏就欲哭无泪地急急打断我道：“公主，出事了……果亲王暴毙了！” 我心下大惊，不由得惶然失措。晚风甚大，竟吹得乌云蔽月，徒留无穷无尽的黑夜…… 【十七】山陵崩（起） 皇阿玛渐渐不大爱惜自己的身子了。 大约英雄暮年，都是加倍想留住岁月的匆匆脚步。因而我每每前往九州清晏呈阅奏折时，总能闻到那挥之不去的炼金味与脂粉气息。 其实数月间匆匆老去的又何止皇阿玛一人? 自熹娘娘从桐花台上跌下来，大病一场后，她整个人就变得憔悴而空洞。我起初时常去探望她，但看到她如败絮一般苍白的面孔，还要因我的到来而强颜欢笑，便不忍再去。 又一个夏天匆匆而过了……那一夜的变故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宫内宫外又重归风平浪静。 可不知为什么，夜里与高泫在桐花台亲密私语时，我却总是忽然感到心有戚戚。晚风吹来夕颜淡淡的花香，我默默把头枕在他坚实的胸膛，“子渊，我害怕……”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绾绾怕什么？” 我轻抚着他捕服上绣的暗色麒麟，眼角莫名沁出一滴泪：“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我怕与你的心愿只是痴梦一场，终究是不能的。” “说什么傻话。”他揽着我的手臂紧了一紧，低声叹道：“你又在为果亲王和玉福晋的事伤怀了。” 我微微抬头看着他，泪盈于睫。他心疼地轻轻拭去我的泪，坚定地说道：“绾绾别怕。 皇上这几年对我青眼有加，很快就会升我为护军统领。到时我就去向皇上求娶你……我发誓一定娶到你。” 此刻遥远夜空中的繁星点点，宫中百里的灯火闪烁，以及他熟悉的气息与怀抱，都让我那么安心。我闭上眼睛。真希望时光永远停驻在这一刻，不必再往前走了…… 入秋的一日，天气尤其晴好，我在勤政亲贤殿方批阅完户部的奏章，也一晌偷欢地悄悄取出了子渊着人递给我的信笺——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 我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子夜歌》自是写尽了人间甜蜜……子渊，你也愿我们像梧桐一样，贞洁恩爱，同生共死吗…… 正对着那洁白信笺痴痴入神，不料苏公公却急急来传——竟道是皇阿玛莫名在圆明园中昏厥过去，速速请我前去侍疾！ 【十八】山陵崩（承） 匆匆赶到九州清晏的时候，小厦子却说皇阿玛正在寝殿内见人，请我在门外稍候。 半晌，只见一个穿扮似属粘竿处的侍从匆忙走出殿门，与我行礼告退时竟见他脸上隐隐似有杀伐之气。 我心下不由得一沉，强自安抚下心神，才轻轻走入殿内…… 寝殿里依然燃着一息龙涎香。皇阿玛脸色暗沉，虚弱地卧在床榻上，抬眼瞧见我才勉强一笑：“绾绾来了。” 我跪伏在病榻前，泫然欲泣：“皇阿玛，您这是怎么了？” “无妨……”皇阿玛挥挥手让我起身，又握着我的手示意我坐在榻上，“朕方才梦见你小时候……那时你才四岁，妃嫔们总是逗你，问你更亲乳母还是额娘。” 心下大为动容，那样久远的时光，映照着我在宫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朕今日也想问问你，你是更亲朕呢，还是更亲熹贵妃？” 我诧异地抬头，皇阿玛脸上仍挂着笑容，但眼里竟分明含着一丝寒意。 掌心霎时沁出涔涔冷汗。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以一个皇帝而非父亲的身份在沉沉审视着我。脑海中竟不由地闪过了他当年处置三哥的狠厉…… 我忙肃然跪下，一字一句斟酌着道：“皇阿玛与女儿情连骨肉，分属君臣，儿臣自然更亲君父。且……儿臣自小不由熹贵妃抚养，一年尚不得见几回，论情分又岂能与皇阿玛相比？” 皇阿玛点点头，眼中变得柔和些许。他略为沉吟，缓缓道：“如今朝中一再提起择立太子之事……两位阿哥皆是熹贵妃所出，钮祜禄一族又日渐势大，朕不能不防着。” 手指止不住地颤抖。朝中诸如“效法汉武帝，杀母保子”的话我不是没听过，皇阿玛难道是真动了此心……还是为着旁的什么…… 宫纱外遥遥透进一道斜阳日影。皇阿玛沉沉叹道：“如今朕病体沉疴，不宜理政。朕已决意，在……某些事分明之前……令你代掌朱笔、大印，批复一切奏折。此外，朕若一时病重，则近旁侍卫均由你调遣，以护朕周全。“ 他神色无比郑重，”绾绾，朕这就将国事连同朕自身安危，一并交予你了……“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心下震惊地无以复加。感觉身上突然多了千斤重担，亦没想到他作为一国之君，对我的信任与期望竟至于此。 眼中忍不住流下两行热泪：“儿臣……遵旨领命……皇阿玛……” “还有一事……”他轻抚着我的鬓发，看向我的眼神里似带有无限慈爱，”礼部高家那小子，朕已着意栽培多年，现已下令升为正二品镶黄旗护军统领。只要他不辜负朕的期望，朕就将你下嫁给他。只是……在那之前，不许你们再私下书信往来了。” 我流着泪震动地呆呆看着他，有一丝恍惚的羞涩与激动，但却如同水中花镜中月一样那么的不真切。没想到期待了这么久、忐忑了这么久的这件事，皇阿玛已然知晓，而且……就这样轻易地许我美梦成真了。可我为什么总觉得还在梦里呢。 皇阿玛笑着看我：“怎么，欢喜得过头，连谢恩都忘了？”他又咳了一声，叹道，“唉……你们都已长大成人，皇阿玛却已年老了，不知道还能撑几时……” 一颗心在喜悲忧惧中辗转不定，我只好伏在他榻前哭道：“儿臣跪谢皇阿玛成全……皇阿玛……求您万万保重，女儿不能没有您，大清也不能没有您！” 斜阳沉沉，最后一丝余晖映照在他苍老疲倦的脸庞上。他抬起手，像是想要握住那丝光芒，却终是留不住。良久，他缓缓道：“是啊……朕这一生，为国操劳，竟无一日安歇……“ “朕有时想，人生苦短，何必如此勤政？累尽一生，得到的，或许只是身前身后的骂名罢了……” 【十九】山陵崩（转） 圣谕很快便下来了—— “朕亲封胧月公主为和硕端颐公主，特赐代行朱批之权。钦此。” 自大清开国以来，公主未曾出降就先行加封已是鲜有所闻，更别提参与国政、代行朱批。寥寥数字，却不知道前朝后宫有多少人会因此一片哗然。 我从苏公公手里跪接过明黄诏书，心内寂然漫出一丝苦笑。 皇阿玛为我选的这“颐”字……“但动颐指麾，则所欲皆如意”，正符合世人对一个皇家公主的想象。可我在这深宫十数载，何曾有一日“所欲皆如意”呢…… 九州清晏一片肃然，殿内宫人侍卫皆鸦雀无声，只候我安排。 我挑选了平日印象较深的几名二等侍卫，令他们各自带人严密监视各王府，尤其是宝亲王、慎郡王府，若有动静随时来报。 我又示意立于后排的侍卫阿冀上前，耳语道：“我知道你是礼部高大人的家生子，所以这件事只放心托付于你……”忽生几分恻隐之心，但只能生生忍下，“你去替我盯牢熹贵妃宫中，有事即刻奏报。万一寻不到我就去请示高泫，切记，万勿惊动圣驾……” 如此一番安排后，心内终于安定了几分。现下最要紧的便是稳住各宫皇亲，以免祸起萧墙。我复令宫人将奏折全部送呈到紧邻皇阿玛寝殿的西配殿，就地处理政事，把守寝殿。 可纵是如此小心翼翼，午后皇贵妃与熹贵妃来奏报孙答应私通一事后，皇阿玛仍竟暴怒喋血，再次昏迷不醒。 太医院所有太医皆已入内诊治，可我心内依旧焦灼不定，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秋日艳阳仍照得人心烦不已。我在殿门外来回徘徊，心里突然想起了另一桩要紧事。我悄悄找到同守殿外的苏公公，问道：“昨日我来时皇阿玛在此召见的，到底是何人？” 苏公公瞅着我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那人虽属粘杆处，实是血滴子，名为夏刈……” 心下猛地一惊。血滴子行事正如其名，非大事不用，用之则非见血不罢休。 我眼神锋利地瞟向苏培盛：“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该吐的，不必本宫一一追问了吧？” 苏培盛持着拂尘的手微不可见地一哆嗦：“皇、皇上召见夏刈……仿佛是为了熹贵妃和六阿哥的事，这奴才确实不太清楚……”他似是怕我不信，又连忙补充道，“哦还有，当年果亲王写与玉福晋的家信，就是被他告发的……” 我的心重重一沉——果然如此！纸终是包不住火……难怪皇阿玛竟会对我说出那一番话来…… 暖阳照在身上，浑身却坠入冰窟一般战栗发冷。我极力故作镇定，缓缓道：“夏刈此人，本宫之前从未听说，怎知他是奸是忠？当此非常之时，夏刈也好旁的人也好，要想面见皇阿玛，必须要先来回过本宫，明白吗？” “明白明白……”苏培盛额头已沁出了细密的一层汗。 我见此稍软语气道：“还有，这件事公公没对旁的人说过吧？” 苏培盛嗫嚅着刚想说话，却见被派去监视熹贵妃宫的阿冀急匆匆地飞跑过来，道： “禀报端颐公主，熹贵妃宫中有异，属下特来奏报！” 【二十】山陵崩（绝） 西配殿内气氛肃静，只听见“滴答、滴答”的钟声。 我一面拆着阿冀截下的密信，一面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信确是要送入熹贵妃宫中的么？” “禀公主，确是如此。”阿冀神情颇为严肃，“属下自午时起就见掌事太监允公公多次往返圆明园大宫门，回回手中都拿着一封密信，神色匆匆。属下怀疑有异，便守在宫门从差役那截下了此封宫外回信，并无旁人知晓。” 褐黄的信纸铺展在案上。我细细读去，此信确是写与熹娘娘，但更似一封平常家书。信中说道感恩“娘娘表妹”照拂，在城郊的醉竹客栈安顿已久，已该辞行返乡了。 寥寥数语，并无可疑之处。落款署名“田之木”。 我眼皮忽地一跳，用手在桌上细细比划…… ……田……木！ 心中不可置信般地万分震动——不、不可能！我抬头急急唤道：“苏公公，那信呢？拿来没有？” “来了来了！回公主，都在这了……”苏培盛捧着一曡王府旧信跌跌撞撞地小跑进来。 我迫不及待地从他手中夺过泛黄的旧信纸，匆匆与新截下的家书一齐比对字迹—— 竟然……竟然……真的是他！ 拿着信纸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尘封记忆中那包洁白芳香的粉末乍然闪现在脑海中…… 我真蠢。她既有“彼岸生香”，怎会不给她最心爱的人服下，瞒天过海！ 一滴滴豆大的冷汗从我额头上沁出，我的脸一定已惨白透了。阿冀与苏公公俱是吓得不轻——“公主怎么了？” 我强忍着遍布周身的寒意，只答道“无妨。”我又迫使自己细细思量……决不能让侍卫把他抓回，闹得人尽皆知。要么装作不知情放他走，要么……就找人悄悄了结了他！ 此念头一出，自己都倏然一惊——我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心狠了么？他毕竟亦是我的亲人……脑中思虑万千，一会儿是她看着他那含喜含悲的眼神，一会儿是他重甲铁衣的装束，仿佛还残存战场的杀气…… 良久，我终是开口道：“兹事体大，本宫要亲自前往城郊，见过此人，再做决断。” 阿冀赶忙“扑通”一声跪下：“此事凶险难料……如若公主执意要去，还请带上九州清晏的侍卫领班及其下属陪护，方可保公主无虞。” “怎可？”我匆忙摇头，“如此皇阿玛的宫防岂非无法保证。” 苏培盛略一思索，道：“公主放心。副侍卫领班乃军机处大人讷亲之长子，十分可靠能干。他必会另调手下亲兵守卫，定然万无一失。” 讷亲之名我十分耳熟，确是皇阿玛素来倚重之人，但不知为何仍隐隐觉得不妥。正欲开口，阿冀却上前一步，殷殷低声道：“我家少爷率兵总领圆明园防务，实是无法脱身。但他挂念至极，要属下誓死保障公主的安危，还请公主体谅他一片苦心……” 我听闻此，蓦然心口一热，终道：“好罢……请侍卫领班同去就是了。也不必带许多人，余下的由副领班节制，再另调人来守卫。你这就去令他们随我即刻出宫罢……” 醉竹客栈果然甚为偏远，已快出京城城门。纵是令马车夫一路快马加鞭，到的时候也近黄昏了。 我吩咐侍卫领班，让客栈掌柜给我匀出一间雅房，再将“田之木”此人叫至房内，只说有甄姓亲戚来找。片刻，掌柜来回话，却道是田公子外出用晚膳了，也不知所去何处，还请我在雅房内稍坐等待…… 可如此过了将近两个时辰，眼看着一轮夕阳缓缓落下，浓墨夜色漫遍人间，那人却始终不曾回来。 我饮着一盏铁观音，努力掩饰，却仍是心焦如焚。心下总隐隐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妥。为求一丝心安，只能把字迹一模一样的两封书信取出来再次反复比对。 手指拂过王府家书的“熹贵妃安”，心情百般复杂，终是忍不住喟然一叹。这雄劲笔法本是世间极品，岂料竟会给他招致杀身之祸…… 我又拿起今日新截得的密信，手触到字时心却倏然一跳—— 不对！这信上之字怎笔法颇为绵弱，不像王府的力透纸背……竟似女子仿书而成！ 我顷刻间猛然站起，一不留神头却狠狠撞到床梁，痛得我头晕目眩。 然而这一痛，却终于让我想起了一直隐隐不安之事—— 讷亲……他是钮祜禄・讷亲！ 我竟将重病的皇阿玛，交给了钮祜禄族人看管！！ 一道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瞬间脑海一片空白。想即刻往外冲去，却是脚下一软，竟跌倒在地，膝盖霎时刮出两道血痕。 正此时，客栈外的街道上也倏然变得慌张喧闹起来，马蹄声、嘶吼声此起彼伏—— “全城戒严！封闭九门！” “全城戒严！封闭九门！快！！” 门“砰”地一声被人撞开，竟是阿冀冲了进来。他急急跪下道：“公主！少爷请您速速回宫！速速回宫！！” 他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悲惶，像一颗巨石，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我的身上—— “望公主节哀……皇上他……龙御归天了——” 【二十一】半生梦 （上） 我跪在灯火通明的大殿里，四周是一片低低的哀泣声。 不知跪了多久。膝上的伤口还在，我却像被掏空了灵魂一样，失去了一切知觉。可是漫天满眼的素缟白衣却像在提醒我，我的皇阿玛走了。 不……我来的时候，他还安详地睡在明黄色的御床上，似平日一样。可是为什么，我竟没有勇气去唤他一声“皇阿玛“？就好像怕他醒了，会问我为什么没能好好守住他。更怕无论怎么唤，他都永远不会再回应我了…… 我想，我一定又是在一场梦魇之中罢。等我醒了，一切就会恢复往常了。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仿佛有人走了进来。又仿佛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殿中的人就像潮水一样纷纷退去了。只余我一个人在这梦魇中。 有脚步声轻而沉稳地向我走来，缓缓停在我的面前。我终是木然地抬头一看……是她。 原本已然空洞的双眼，在见到她的瞬间，突然似看到无数的惨痛记忆纷至沓来—— 多精妙的一个局，多残忍的一颗心！我死死地盯着她，眼中似是要喷射出万把利箭。我想我是否应该立时拔下头上的簪子，直直地插入她的心口，与她玉石俱焚，一了百了。 谁会相信，我的亲生额娘……竟谋害了我的皇阿玛！这真是天下最最恐怖的笑话！ 她身着素缟，戴着白色的珠花，双眼亦是一样的空洞。看着被怒火烧得浑身战栗的我，只淡淡道：“你若是想骂，便骂罢……只要你心里能好受些。” 骂她？我胸中的怒火燃到了极点，竟化成满腔巨大的悲怆—— “骂你，皇阿玛便能回来么？……不，我不骂你，你把皇阿玛还给我罢……” 她万分空洞的眼中似乎有一丝不忍：“胧月，有许多事，你现下不会明白……我也但愿你永远都不必明白。” 呵……好一颗冠冕堂皇、佛口蛇心的慈母心肠！我被激地怆然一声冷笑，“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为着你那见不得人的污秽破事！” 皇阿玛未批完的奏章仍摆在书案上，我只觉得她即使以死谢罪都不足以相抵。 “你如何对得起天下臣民！如何对得起我皇阿玛！！” 尖锐的嘶吼回荡在空空的寿皇殿，只余满殿的回音…… 她沉默地闭上双眼，半晌方道：“他是皇帝，而我……只是一个母亲。” “是啊……”我怒极反笑道，“所以，为了你儿子的皇位，你便不择手段了是罢！” 她叹了口气，复又眼神木然地看着我：“大行皇帝早有遗旨，已将皇位传予你四哥……” 听得她终究没有让那人的儿子做皇帝，我竟最后生出了一丝勉强的宽慰。一颗心像是燃尽的爆竹，霎时化成满地的灰烬。 似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一般，我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道：“好……好……” 嘴角牵出一丝凄凉的苦笑，“事已至此，你们还会容我留在紫禁城中么？说罢，是如同前朝太平公主一样即刻赐死，还是仿我三哥、十四叔例终生圈禁？” 又是满殿的沉默。良久，她终于缓缓开口：“大行皇帝生前亦有谕旨……应蒙古博尔济吉特氏的联姻之请，已将你许配给科尔沁郡王齐默特多尔济。” ……万没料到，我的心已碎成灰烬粉末，还要被人如此践踏！我惨然苦笑道：“——是么？”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带有万分怜悯，“他既许你参政至此，你以为他还会容你嫁于京中朝臣府么？他假意许你嫁与高其位之子，不过是想要你死心塌地为他办事罢了。” 我只觉得头也那么痛，像要裂开了一般。她的话我自是不信的……不，我连想都不敢想……我能怎么想？想我的亲生父母俱是如何暗自费心算计我，无所不用其极么！ 全身已然凉透了，一颗心不停地下坠，像被抛弃在荒原里的一片落叶，失去了自以为是的依靠，朝着无底黑暗深渊飘去…… “按祖制你本应服满三年孝仪，但……逢此国难，王公诸臣俱是担忧蒙古生变。还请公主为天下黎民计，早日动身前往科尔沁草原罢。” 是呵……家国天下……确是值得我比死还不堪地活着。我不能去想子渊……一想到他我便心痛得只想求死……可我不能再连累他了。 罢了，罢了。我此身所有，连同这条命都是他们所赐，便当做是还给他们罢。 我的声音微弱地像蝼蚁一般：“好……我愿做哪吒，削骨还父，割肉还母。” 她的眼角亦闪着泪光，似有万般不忍，但也只能缓缓闭上双眼。良久，她终是叹了一口气，像来时一般转而轻轻朝殿门走去。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我仿佛听见殿中幽幽传来她最后一句话—— “可惜，这辈子，终究没能听你唤我一声额娘……” 【二十二】半生梦 (下) 雍正十三年九月初三，四哥宝亲王奉先帝遗诏于太和殿登基即位。次年，改元乾隆。 乾隆元年四月十七日，皇帝制曰： 咨尔和硕端颐公主，乃世宗宪皇帝之第三女也。 毓秀紫薇，分辉银汉，承深宫之至训，缅女史之芳规。宜登显秩，以表令仪。朕攒承大宝，仰体鸿慈，是用封尔为端颐固伦公主，赐降科尔沁扎萨克多罗郡王齐默特多尔济。克树佳仪，永膺多福，结此满蒙万世之好。其大婚仪典，着礼部核议奏闻。钦哉。 杏花开时，吉日已至…… 因着孝期未满，送嫁仪式一切从简，也未奏礼乐。但内务府备办妆奁物料仍是着意添了许多，竟至用银五千两之数。送亲队伍前有仪仗开道，后有送亲福晋、夫人、命妇等乘舆随行，护送的骑兵军校殿尾，一路浩浩荡荡地由太和殿向西华门行去…… 我已于昨夜跪别额娘。她彻夜未眠，几近哭晕过去。如若她今日再度当众悲痛过甚，难免会与皇太后和皇上生了龃龉，于是我便让如意姑姑给她的早膳里加了一点安神药，愿她得以好梦。 此刻，我穿着大红喜庆的银丝绸边蒙古王族嫁袍，戴着沉重无比的坠有层层玛瑙、翡翠、珊瑚簪钗流珠的翻檐尖顶帽，像一个傀儡木偶一般坐在轿舆里任人摆布。 所谓“哀大莫过于心死”，大抵如是罢。心已死了，我要这肉身又有何用呢……谁想要，便拿去吧。我都无所谓。 轿舆一颠一颠的，好似有人跟在旁边，隔着喜轿蒙帷轻声唤我：“公主……” 我麻木地微微掀起旁侧的四角小轿帘，原是听夏。 大好的日子，她神情竟有几分悲凉，只是默然看着我，犹豫道：“公主……高统领就在后边送嫁的队伍里……你，可还有话要留给他……” 许久逼迫自己刻意不去想的那个人，此刻被骤然提起，我已无知无觉的心竟又一阵刺痛。干涸已久的眼眶好像又溢出一丝泪滴。 “桐花万里路”的心醉誓言仿佛还在眼前，却已如隔前世那般遥远。 我嘴角尽力咧出一丝笑，缓缓说道：“你且告诉他，我此去乃是嫁为科尔沁王妃，显赫无比。叫他不要再……” 至此已是痛彻心扉，无论如何也再说不下去。子渊聪敏无比，如何不知晓我心。 于是我只好低头掩去眼角的泪滴，复又笑着看向听夏：“我知道，你心里亦有他。余下此生，你便替本宫好好照顾他罢。” 说完便合上轿帘，也不顾听夏惶然的低唤，只是将头沉沉靠在喜轿后壁，闭上眼任由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流下…… 不知过了多久，轿舆仿佛终是行至紫禁城西华门前了。送嫁队伍渐渐放缓而停。 只听见瑾汐姑姑熟悉的声音：“太后有旨——遵孝庄老祖宗遗训，‘送亲千里，终有一别’，着所有皇亲贵戚至此返回。” 闻此，我便默默步出轿辇，依礼与慎郡王福晋等所有夫人命妇遥遥拜别。 瑾汐姑姑的眼神似也大为不舍，手捧一只精致的杏花梨盖木匣，轻轻走近：“太后亦仿祖例，特将日日戴着的红珊瑚手钏一分为二，留着九颗，赠与公主九颗。太后说，此去经年，只能在心里长长久久地念着公主了……” 我亲手跪接木匣：“儿臣拜谢皇太后隆恩。” 那一声“皇额娘”，却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默然良久，瑾汐姑姑只得轻叹一声：“别误了吉时，公主，启程罢……” 一袭轻柔的春风吹过，仿佛似是谁的手，掺着淡淡的杏香，依依不舍地拂过我的脸颊。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巍峨庞大的紫禁城，这个伴我此生至今的地方。 儿时的欢乐，父皇的宠爱，情窦初开的悸动，以及至尊的荣耀如梦般轮番浮现在眼前，转眼又俱都灰飞烟灭…… 一切的恩怨情仇，亦已随风而逝……我一丝也不必记得，一丝也不必在乎。 最后一次，缓缓整装下跪，朝着庄严皇宫的方向拜别道： “愿皇上圣体康泰、皇太后福祚永绵。” “愿天佑我大清，万世清平，边尘永息，福披万民……” 永别了，子渊。 轿舆仍旧是一颠一颠…… 前尘往事，俱已渐行渐远…… 手中握着她留给我的，那安放着九颗红珊瑚珠的杏花木匣。 这一世母女缘尽于此。可边漠苦寒时……或许还可以存有一息缥缈的思念罢。 我一声轻叹，终是缓缓打开了木匣—— 却不见珠串……只有一方颇为眼熟的褐纸药包…… 徐徐展开，里面赫然出现一抹芳香洁白的粉末。 “彼岸生香……” （完） 【番外·长相守】 皇帝来探望太后的时候，太后正半卧在病榻上，出神地抚着手中一卷泛黄的宫廷秋菊女眷图。 见此，皇帝心中亦有几分不忍，坐在榻边轻声问道：“端颐公主仙逝已有数月，儿子已命蒙古王公将她于科尔沁草原安葬了。皇额娘还是如此放心不下么？” 太后默然许久，终是一声长叹，将手中之画搁下：“怜子之心最苦，旁人不能体会……从前襄嫔的话着实不错。” 一旁服侍的瑾汐含泪端上一碗浓浓的汤药。太后缓缓接过，边用银勺搅着道：“罢了，哀家的心病倒不要紧，只是满蒙和亲一事，怕仍是难以交代……” 皇帝温和道：“此事倒也不难办。昨日皇后提起，庄亲王的长女正待字闺中，若再服国丧只怕误了婚龄。儿子想，不若就将她过继至皇考名下，封为和硕端柔公主，再出绛为科尔沁王妃便是了。不知皇额娘意下如何？ 太后听此点点头，赞道：“皇帝思虑周全，就这么办罢。” 皇帝却仔细窥着太后的神色，略显为难：“此事虽不难办，但……皇考崩逝前，竟下诏将朝政交予端颐公主。这事若传出去，天下臣民们又……” 殿中一阵静默，只听得窗外躁动不安的蝉鸣。太后一言不发，默然将药碗搁在榻边几案上，半晌淡淡道：“如此，便循景仁宫那位的例罢。斯人已逝，‘端颐’之名便不必见于宫廷记档了。” 闻此皇帝悄然松了口气，面露感激之色：“皇额娘果真事事为儿子考虑……” 眼见太后仍是神色怏怏，他忙道：“皇额娘安心歇息罢，儿子还有些朝务要忙，改日再来向皇额娘请安。” 说着便一面起身揖礼告退。 太后本是疲倦地颔首默许，忽而又似想起什么一般问道：“对了，听说月前你将礼部尚书的幼子高泫贬去江南了，可有此事？” “不错。”皇帝停下点点头，眼中不露半分情绪，“公主于和亲途中突发急病暴卒，他身为送亲统领，自是难辞其咎。更遑论他竟敢擅自多带百余旗兵出关，如此行事，岂能留于京中……” 他又道，“儿子姑念他阿玛劳苦功高，且保留他的品级，只罚他去做正二品杭州副都统，无诏不得回京。” 窗外日影渐渐淡去。太后闭上眼，依旧一言未发，半晌，竟轻轻道了声—— “多谢……” 皇帝只低声道：“她是朕的亲妹妹……应当的。” 便告退而去。 太后目送皇帝身影出了寝殿，嘴边终于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她扶着槿汐的手缓缓起身，至桌案上亲手拉开底层的小屉子，取出深藏于内、用红绸带束着的的一画一信。 画中是一片烟雨朦胧的江南图景，芦苇弄秋，轻舟泊晚，果真胜却人间无数…… 太后用手慢慢抚过画的每一寸，感慨良久，又轻轻展开了写有簪花小字的家信。 才读到开头，太后的眼睛便湿润了。 “额娘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