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有被攻克的一天吗？
其实，免疫系统长期与癌细胞处在斗智斗勇的状态。 等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人类是有机会向癌细胞说再见的。 癌症治疗，可以算现代医学发展水平的一个重要衡量指标。今天咱们就从这个角度来看看医学已经达到的高度。 首先一个问题，我们离癌症有多远？ 国家癌症中心数据显示，一个人从 40 岁开始，患癌概率显著上升，活到 74 岁，累积患癌率 21%，活到 85 岁，累积患癌率 36%。可以说，如果一个人没有因其他原因死亡，那么到头来有三分之一的可能就是：癌症。 这有多可怕？一家三口加双方父母共 7 口人，终其一生，7 人全都不患癌症的概率是 4.4%，双方父母四人，活到 74 岁全都不患癌症的概率是 39%。如果再把亲戚朋友算上，几乎没有多少家庭能躲开癌症。 我们与癌症近在咫尺！ 所以，了解癌症很有必要。 最大的致癌因素是什么？——估计你八成会猜错； 了解癌症有哪些渠道？——肯定不是商家医院的广告； 治疗癌症有哪些方法？——大多数人的认知停留在二十年前； 哪些癌症已经能治愈？——你可能认为这是天方夜谭； …… 咱们从头说起。 癌症来自基因突变，即 DNA 出错。在最理想状况下，DNA 复制转录出错的概率是十亿分之一，这是人体衰败的主因，也是人类进化的根源。 这十亿分之一的概率能不能消除？ 从硬件上说，人体的本质是一堆化学反应，化学反应的本质是原子外层电子的相互作用，量子力学告诉我们，电子的本质是个不靠谱的家伙，它的行为只能用概率描述。因此，要把化学反应的出错率降到零，是不可能的。 这十亿分之一的概率会不会增加？ 影响化学反应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凡能引起 DNA 出错的东西，都叫致癌物。判断一个东西是否致癌并不轻松，除了那些权威机构公布的不知有多少可信度的致癌物清单之外，我们不妨从癌症统计数据中再找些规律。 推荐国家癌症中心每年发布的全国癌症统计报告，值得专门撰文解读，不过咱这儿就简单从最新发布的报告里摘几个结论： 1，城市发病率高于农村。 2，农村死亡率高于城市。 3，城市农村癌症种类差异明显。 4，男性发病率排第一，肺癌。 5，女性发病率排第一，乳腺癌。 6，男女死亡率排第一，肺癌。 该注意啥，心里有点数了没？像医学养生这类知识，对于外行来说，去看微观研究，不如看宏观统计。这份报告蕴藏的信息量非常大，建议全篇背诵。 还有一份美国癌症学会出的全球癌症统计报告，学术价值更大一点，建议全篇略读。不过，这里有个结论估计能让人大跌眼镜。 你猜猜，全球癌症发病率最高的国家都有哪些？丹麦、挪威、法国、新西兰、比利时……一水儿的发达国家，而中国的癌症发病率远低于日本德国，没想到吧？ 这是为何？原因无他，就是活得太长了，人均寿命排行榜和癌症发病率排行榜如出一辙。虽然有些穷国家的统计很粗糙，但不影响这个基本结论。 当然也有例外，日本人均寿命排第一，但癌症发病率只有 40 名左右；美国人均寿命第 30-40 名，但癌症发病率有望杀入十强；中国人均寿命大约 50 名，癌症发病率大约 80 名。不过，咱这两个排名都在显著增加，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悲伤…… 媒体老是拿"癌症发病率上升"这事来证明环境污染越来越严重，但搞笑的是，这其实是迈向发达国家的标志。根据国家癌症中心的结论，中国癌症发病率的增加主要由寿命增加引起，标化发病率水平基本持平，同一年龄段的癌症发病率并没有增加。 以上内容都是引用，别和我争，下面才是个人观点：人均寿命和癌症发病率相结合，可以作为食品安全与环境污染的评价指标，这方面，中国比预想中好很多，至少没有继续恶化，甚至还有好转的趋势，或许还能媲美普通发达国家。 癌症死亡率则是评价整体医疗水平的关键指标，这方面，中国与发达国家差距甚大，60% 的癌症患者活不过 5 年，而发达国家的这一数据只有 20%-40%，十年前的中国是 70%。 回到微观，癌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人体大约 50 万亿个细胞，都从一个受精卵分裂而来。受精卵在刚开始阶段，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这德性和癌细胞没什么两样。 但从某个时间开始，这种无限分裂的开关被关了，细胞分化出不同类型，神经细胞、皮肤细胞、肌肉细胞等等，这些细胞有个共同点，寿命一到就得死亡（暂不论生殖细胞）。 操纵这一切的，就是基因。 基因不断突变，只要凑巧把这个开关打开了，细胞就会重启无限分裂的技能，这种细胞其实和正常细胞差别不大，只是它没有寿命限制，会无限分裂，最终靠数量把人体压垮。 说到底，癌细胞就是追求长生不老的正常细胞，并且它成功了。 不过暂时还不用怕，咱有免疫系统。 癌细胞出现后，会和免疫系统上演一场「适者生存」的戏码。其实正常人每天都会产生不少癌细胞，毕竟咱有十亿分之一的突变概率嘛，只不过它们都会被免疫系统清除。各位，给免疫系统的功劳簿上再记一笔吧！ 但免疫系统并不是一块铁板，漏洞也就比筛子少一点，无数前仆后继的癌细胞，只要撞上了漏洞，就能发展成癌症，所以癌症种类非常多。 这还没完，能躲过免疫系统追杀的癌细胞，基因突变概率往往特别高，从十亿分之一提高到百万分之一也是等闲。于是，更快的分裂速度，更高的突变概率，使得癌细胞进化速度暴增，不但把免疫系统打成了筛子，对药物也具备很强的抵抗力。 更恐怖的是，癌细胞还能进化出组织能力，可以派侦察兵寻找好地方并潜伏下来，一旦主基地被毁，就可以发展第二基地。 操纵这一切的，也是基因。 把癌细胞在人体内的演化，看成生命在地球上的演化，就不会惊讶于癌细胞表现得像智慧生物。 对我们人来说，每次基因突变，就是一场赌局，只要赌的时间足够长，总有输的一天。俗话说得好，哥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那么，癌症能根治吗？ 抬个杠，什么叫治疗？ 仍以感冒为例。感冒由病毒引起，治疗就是杀病毒，病毒是被免疫系统杀死的。那么问题来了，协助免疫系统更快更好地杀病毒，算不算治疗？比如喝水，比如吃饭，又或者是某些特殊的尚不明确的化学物质，比如中药。这个话题放一边。 再抬个杠，什么叫根治？ 如果把癌细胞杀的一个不剩叫根治，那就别想了，即便正常人每天都会产生癌细胞。如果把发展成癌症的那类癌细胞杀光了叫根治，那也很麻烦，因为癌细胞一直在变异，你甚至都分不清，新癌细胞是从正常细胞变异来的，还是从老癌细胞变异来的。如果癌症治愈后 10 年再得癌症，10 年前那次治疗算根治吗？ 不抬杠了，癌症一般不叫根治，而叫：五年生存率。 患者在治疗后，即便用最先进的检测技术证明所有参数都正常了，医生也不敢说根治，至少要等一段时间再说，要等多久呢？ 5 年！ 这个 5 年有什么深刻机理吗？不好意思，只是个统计数据而已：3 年不复发，80% 的可能是治愈了；5 年不复发，90% 的可能是治愈了；抱歉，这个世界没有 100% 的事情。 一般认为，患者在 5 年内没有复发，就算治愈了。 中学生物知识复习的差不多了，下面说些作为一个成年人应该知道的东西。 先把个人观点亮这儿：把人类与癌症的对抗看成一场持久战的话，现在至少是战略相持阶段。人类的抗争，已经从小米加步枪的战斗，一路成长到海陆空天全方位的高科技战争。 这是一部精彩绝伦的战争大片！ 大多数人对癌症的印象就是：切除+放疗/化疗，然后等死。 这显然是极大的误解，放化疗对人体细胞算是无差别攻击，虽是无奈之举，但也没有那么不堪。 如果癌细胞没有扩散，而且长在能切的部位，那么切除确实是最好的办法，治愈率非常高，说十拿九稳也不夸张。 老生常谈：治疗癌症，早发现最重要。 但是，癌细胞组织特别松散，很容易脱落，若遇到庸医，把肿瘤弄破了，哪怕只是逃出去几个癌细胞，很可能就会东山再起。1 克的肿瘤团块，就有 10 亿个癌细胞，掉下一丁点，妥妥就少半条命。 最麻烦的是，目前任何技术，都无法检测出体内残存的少量癌细胞，更分不出这是手术后残留的，还是手术前扩散的，都得等上三五年再说。因此，找个好医生动刀很有必要。 这儿又有一个让你意向不到的事情：单就手术开刀这个环节，中国医生的水平是全球顶级的，原因无他，唯手熟尔。 对中国医生来说，日均 1 例手术都不叫个事，一年手术量够国外医生做一辈子了。手术量大的医院，手艺都不会太差 如果没法手术或者担心手术后有残留，并且癌细胞祸害的区域仍在局部，就可以考虑放疗。（化学药物治疗叫化疗，放射性治疗叫放疗） 传统放疗一般用伽马射线之类的，这玩意儿简直就是机枪扫射，不管好人坏人，鸡犬不留，而且放射线本身也是一种致癌物，会增加正常 DNA 出错的概率，副作用贼大。 为了减少副作用，最近几年科学家正在尝试用质子束进行放疗，就是所谓的「质子疗法」，也是放疗的一种。 虽然这技术前景尚不明朗，目前也没有表现出更出色的疗效，但，就是贵！ 如果癌细胞扩散全身或者白血病这类非实体肿瘤，通常就得化疗。 用化学药治疗的逻辑是，先找到癌细胞和正常细胞的区别，再开发相应的化学药物。但癌细胞源自正常细胞，两者差别不大，早些年，科学家只知道癌细胞比正常细胞分裂速度更快。无奈，只能拿这个做文章。 早期的化疗药不管正常细胞和癌细胞，只是粗暴地抑制所有细胞的分裂速度。这下就炸锅了，看看正常细胞的更新周期：肠细胞 2-5 天，皮肤细胞 28 天，白细胞 2-3 周，红细胞 4 个月，肝细胞 5 个月……只有神经细胞、心肌细胞等少数细胞是一辈子不更新的。 化疗药这么蛮干，虽然对抑制癌细胞很有效，但也对人体产生了系统性的负面影响！最显眼的就是，分裂旺盛的头发被长期抑制后，患者大多成了光头。 可即便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妥协方案，依然耗费了无数人的心血。 太平洋紫杉，红豆杉的一种，从紫衫树皮中提取的「紫杉醇」，号称抗癌第一药。科学家花了 20 年，测试了 3 万个样本，才找到这个迄今为止最优秀的天然抗癌药。了解其抗癌原理要懂些高中生物知识，简单来说，紫杉醇会让微管蛋白聚成一团，抑制纺锤体形成，破坏有丝分裂，导致细胞分裂卡在 DNA 合成后期无法继续。 紫杉醇一经问世便疗效斐然，甚至对复发性卵巢癌的有效率都达到了 30%！这在上世纪 80 年代是爆炸性事件，要不是环保组织拦着，紫衫差点被砍到绝种。(认真点，这不是玩笑！) 这儿有个严肃的事情，很多人不问原理，只听说红豆杉能抗癌，就把它当成防癌补品来用。如果抗癌和防癌是一回事，那子弹就可以当防弹衣用了。当他们知道紫杉醇是抑制细胞分裂的化疗药，正常人吃了和吃毒药差不多的时候，不知道是个啥表情？ 顺便捅一下马蜂窝，你说，这玩意儿算中药吗？算中药治疗癌症的例证吗？ 如果还嫌不够热闹的话，再捅几下：从秋水仙提取的秋水仙碱，从长春花提取的长春花碱，从美登木提取的美登木素，都是通过抑制微管蛋白的聚合(紫杉醇是让微管蛋白过分聚合)，破坏纺锤体成形，最终让细胞分裂停止。 虽然长春花、美登木很早就是一味药材了，在传统医学里使用颇多，但发现其抗癌成分的是美国人和加拿大人。从确定疗效到确定成分，再到提纯，再到人工合成，再到改进配方，所费心血不知凡几。 举个例子，法国科学家 Potier 在用 10-DAB 合成紫杉醇的过程中，发现一个中间产物叫 RP5676，比紫杉醇更能结合微管蛋白，后来这个中间产物就成了新的抗癌药：多西他赛。 手术、放疗、化疗是癌症治疗三大利器，三者往往结合使用，有些局部治疗也用化疗，有些全身治疗也用放疗。虽然是无差别攻击，但只要治疗得当，三大利器对付癌症还是很有效的。 不过癌症治疗是极其复杂的工作，不然 IBM 花了几百亿的 Watson 系统也不会铩羽而归，所以没法指望每个医生都能制定完美的治疗方案。 治疗得当是幸运，治疗失当也不稀奇。 信息时代的坏处是人人都知道放疗化疗的副作用，这种心理暗示在治疗过程中造成的伤害不容小觑。如果再遇到一个庸医，那治疗就和催命没啥区别了！ 原本免疫系统在和癌细胞的攻防战中还能勉强维持，放化疗一顿瞎搞，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可人家癌细胞恢复力强啊，等它们缓过劲发动第二波攻势，就剩摧枯拉朽了。 听过很多医生感慨说：癌症死亡有三分之一是被吓死的，还有三分之一是治疗不当，最后三分之一才是真正无力回天。当然，感慨只是感慨，当不得真。 再一句老生常谈：好心态和好医生同样重要！ 做个小结： 作为一个合格的成年人，应该要知道：大部分早期癌症完全可以通过手术治愈；情况稍微严重点，加上放化疗还是能轻松控制，甚至治愈；只有严重的癌症，才不得不听天由命。 幸运的是，到了 21 世纪，癌症治疗开始不再是简单粗暴的无差别攻击，而是寻找癌细胞和正常细胞之间更多的不同点，这就是「靶向药」的概念。 让我们通过人类第一个靶向药的研发，来领略一下科技的风采吧！ 1959 年美国费城有 2 位研究员，意外发现慢粒白血病患者的 22 号染色体特别短小，这一发现冲击了「癌症由病毒引起」的主流观点，医学界立马沸腾了。 22 号染色体消失的部分去了哪里？13 年后，芝加哥的科学家发现了慢粒白血病患者另一条异常染色体：9 号染色体变长了。 到了这会，就是我们这些外行也能猜到：两条染色体断裂后形成易位，22 号染色体的长臂，跑到了 9 号染色体上。科学家很快证实了这一点，并称之为费城染色体。 俩染色体易位有什么后果？又过了 13 年，科学家发现，9 号染色体断点的 ABL 基因编码是一种促进细胞分裂的激酶，这种激酶是保证正常细胞分裂所需的，活性会受到严格控制。但 ABL 基因和 22 号染色体断点的 BCR 基因结合之后，使得激酶像电脑程序卡死一样，始终处于高活性状态，导致细胞分裂失控，最终引起癌症。 科学家给这个发疯的激酶取了个名字，BCR-ABL 蛋白。只要把 BCR-ABL 注入小白鼠体内，小白鼠就会有白血病症状。经过反复实验，最终证实，BCR-ABL 正是造成慢性粒细胞白血病的原因。 靶子终于找到了，接着就是打靶了。 医药公司这个时候才会介入，开始烧钱研发，可即便如此，也足足烧了 15 年，研究人员不断设计和修饰药物分子，最终开发出一种异常复杂的药物分子！ 这种全新的化学成分学名甲磺酸伊马替尼，商品名：格列卫。它可以抑制 BCR-ABL 蛋白的活性点，对慢粒白血病有奇迹般的效果，而正常细胞没有这种蛋白，所以副作用非常有限。 有趣的是，这玩意儿不像紫杉醇是「纯天然提取的绿色产品」，而是人为设计并合成的新化学成分。但论副作用，能把纯天然的紫杉醇甩开几条街。多嘴一句，纯天然和健康完全是两码事，本质还是要看里面的化学反应，别忘了，古代毒药基本都是纯天然的。 格列卫于 2001 年 5 月通过 FDA 批准，整个审批过程不到三个月，创造了 FDA 审批药物的最快记录，并评为当年的十大科技突破，是人类抗癌历史的里程碑。 格列卫凭借一己之力，将原本是绝症的慢粒白血病变成了类似高血压这样的慢性病，五年生存率超过 90%！只要定期吃药，日常生活和普通人没两样，寿命也有保障，是目前最成功的靶向药。 更为欣喜的是，格列卫虽然不能直接让错位的染色体恢复正常，但给了人体系统充足的备战时间，最终大约有 30%-40% 患者的费城染色体转为阴性。 捋一下思路：发现癌细胞机理-人为设计药物分子-解决癌症，这套路看着无比痛快，但想到研发投入就无比痛心了！若是有些捷径，自然不应客气。 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17 号染色体和 15 号染色体易位，17 号染色体上的 RARα基因与 15 号染色体的 PML 基因形成 PML-RARα融合基因，导致早幼粒细胞分裂不受控制，引发白血病。 这曾是一种极为凶险的白血病，几个月便可夺人性命！但现在用全反式维甲酸和三氧化二砷(砒霜)进行联合靶向治疗，五年生存率已超过 90%，达到基本「治愈」标准。 这一治疗方案的灵感来源于一个民间中医的偏方，后来科学家从分子机理上揭示了诱导白血病细胞分化凋亡的过程，把疗效随缘的偏方升级成十拿九稳的抗癌药，中国前卫生部部长陈竺是这一成果的重要贡献者。 打蛇打七寸，慢粒白血病的 BCR-ABL，急性早幼粒白血病的 PML-RARα，就是癌细胞的七寸，医学上称之为「靶点」。只要找到了靶点，人类就很有希望制服癌症这条毒蛇。 但并非每一个靶向药都有格列卫这般神奇，或者说，几乎没有什么靶向药能全面超越格列卫。一般靶向药能把晚期五年生存率提高到 30% 就算很优秀了，因为其他癌细胞并没有像 BCR-ABL 这么容易搞定的特征靶点。 那咋办？ 科学家很快搬出了新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