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疫情在纽约：抗疫前线的24小时
然而，这距离纽约出现首例新冠肺炎死亡病例仅过了三周。 此次疫情使纽约成为新冠病毒全球大流行的中心，并给这座城市的急救人员和一线工作者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包括两名医生、一名殡仪馆工作人员、两名老人疗养院人员和一名送餐员在内的六人，记录了他们在周二的经历，并与BBC分享。 这是他们的故事。 4月7日，周二，午夜 凯瑟琳·弗拉纳根（Kathleen Flanagan）从疗养院上完晚班回家。客厅的电视里正播放着情景喜剧70年代秀（That '70s Show）。按照家里的习惯，她会大喊“你好”，让家人知道她回来了，并确保避免与她接触。 她下楼走进洗衣房，脱下衣服洗了个澡。 在她见到丈夫和孩子前，她工作时穿的所有衣服都必须放进洗衣机。 当她上楼时，她看到了厨房里迎接她的一束向日葵。她八岁儿子在卡片上写着：“妈妈，继续痛扁病毒！” 凯瑟琳的三个儿子中有两个睡在沙发上等她。她晚餐做了鸡蛋和菠菜，并和丈夫分享她一天的经历。好消息是，在她所看护的一个中心里，新冠患者的情况开始好转，但在另一个中心，情况正在恶化。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做一些工作，然后在凌晨一到两点左右睡着了。 01:57 詹妮弗·海特（Jennifer Haythe）医生被医院重症监护病房的电话吵醒，她得知一名新冠患者的病情正在恶化。 46岁的她挂了电话，在床上辗转反侧，为病人担心。她重新考虑了他们的救治方案，然后感到一阵越来越熟悉的孤独感。 和许多治疗新冠肺炎患者的医护人员一样，詹妮弗与家人分开居住。她住在格林尼治村（Greenwich Village）的一套公寓里，而她的丈夫和孩子们则住在纽约州北部的家里。 面对外面一片诡异的寂静和对亲人的思念，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练习：“吸气4秒，憋7秒，呼出8秒”。这看上去很有用，因为她睡着了。 02:00 城外，在纽约州的科林斯镇（Corinth），一家疗养院的护理主任费斯·威利特（Faith Willett）被一名报告发烧的员工叫醒。她建议员工自我隔离，并尽快联系医生。 费斯感到不舒服，难以入睡。她在手机上不停地刷新着疫情的最新消息，关注当地可能令居民及其家人担忧的情况。 在人烟稀少的时报广场，一名穆斯林正在做祈祷。 新闻太离奇了，以至于这位46岁的护士怀疑自己是否清醒。她把丈夫叫醒，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不，宝贝，你醒着呢，”丈夫回答道。他告诉她，需要休息。 睡了几个小时后，她被闹钟吵醒了。她拿起电脑，查看同事们的最新消息。她可以松一口气了，目前还没有确诊病例。 05:00 在殡仪馆工作的史蒂芬·巴克斯特（Steven Baxter）已经离开了家。自从疫情爆发以来，他的工作时间已经完全改变了，他和纽约各地的殡葬工作者都在努力跟上不断攀升的死亡数字。 穿西装上班的日子不再。他现在穿上了手术服，用完便可以扔掉，而不会有交叉感染的风险。他上班穿的运动鞋总被放在外面。 他出发前往一家疗养院，在那里他要收殓一名新冠患者的遗体。他一天需要这样往返多次，这是今天的第一趟。 06:30 让我们回到格林尼治村。詹妮弗·海特医生被闹钟叫醒了。她睁开眼睛，多么希望过去的几周经历只是一场噩梦啊。 她洗了个澡，准备去上班。她没有狗可以遛，没有丈夫可以和她吻别，也不需要为孩子准备早餐。 她去了一家咖啡店，一名遛狗的女士注意到了她的医院制服，向她道谢。在咖啡馆里，唯一的另一位顾客——一位退休警官——主动为她的咖啡买单。 疗养院员工凯瑟琳（左）, 医生詹妮弗（中）, 送餐小哥萨鲁延（右） 在她开车去哥伦比亚大学医学中心（Columbia University Medical Center）的路上，循环的是歌手卡特·史蒂文斯（Cat Stevens）的歌曲《和平列车》（Peace Train）。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到这首歌了，这让她感到充满活力。她看到公路对面的美国海军“安慰”号医院船在纽约停靠，看上去真是一个庞然大物。那里是治疗新冠肺炎患者的地方。 到了工作地，她戴上口罩、长袍、手套和其他面对新冠患者所必须的设备，她在重症监护室的一天开始了。 07:00 护士凯瑟琳·弗拉纳根在八岁儿子的拥抱中醒来。在她离家之前，她听着 Panic! At the Disco 乐队的《厚望》（High Hopes）跳了一支舞。 她在车里又听了一遍，联想到了自己的生活。 妈妈说不要放弃，尽管这很困难 我必须对生活抱有超高的期望 她一边听这首歌，一边通过了红绿灯。她在上个月接到了一个改变一切的电话。纽约一家护理康复中心的同事告诉她，有两名居民出现发烧和呼吸道症状，这是她负责的疗养机构“医疗中心”（Centers Health Care）六家分站中出现的第一个新冠病毒迹象。 当时她正在前往另一个站点的路上，面临着是远程帮助还是改变计划、让自己走上抗疫前线的决定。她最终选择了调头。 她通常的工作不包括直接的病人护理。但三周后，她仍冒着风险，继续在中心零距离照顾新冠病人。 8:45 在疗养院格伦斯福尔斯中心（Glens Falls Center），费斯·威利特已经工作了大约一个小时。令人担忧的情况似乎已经发生。 在早上离家之前，她在淋浴间大声喃喃自语道，“我们已经做到了。”就像最近几周的每天一样，她希望中心内不会出现新冠病毒的迹象。 但是，当护士在例行的晨间检查中走出疗养人员的房间时，费斯从她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有个坏消息——一名疗养人员发了高烧，在读圣经时呼吸急促。 费斯是一家疗养院的护理主任。 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明白，这可能意味着病毒入侵的到来。需要开始发放口罩，并且必须关闭疗养人员宿舍的房门，只有指定护理员穿着全套防护装备才能进入。 费斯重新考虑了一下要求。 除非疗养人员自己要求，否则你永远不要关上疗养人员的房门。她认为，这是对他们权利的侵犯，这是强制隔离，甚至是虐待。但她提醒自己，她们必须违背自己作为看护者的所有本能去拯救生命。 一名全副武装的护士走进病房进行检查。她忍者泪水完成了检测，将设备打包并带到实验室。费斯钦佩这名女性勇敢地完成了任务。 9:00 史蒂芬·巴克斯特正在曼哈顿的甘农殡仪馆（Gannon Funeral Home）整理死亡证明和文件。电话线路刚刚开通，他正准备接听来自疫情中失去亲人的家庭打来的电话。 这名53岁的入殓师最近把殡仪馆的小教堂改成了停尸房。他有一个原则：死者需要得到尊重和足够的空间。但是源源不断送来的遗体让其难以为继。 今天晚些时候，他将需要将8名新冠肺炎患者的遗体火化，并向一家骨灰盒供应商寻求帮助。目前骨灰盒越来越供不应求。 他今天早上收殓的遗体大约三周后才能火化。新冠病毒的大流行给整个系统带来压力，造成遗体大量积压。 他的每一天都是重复的。他戴上了防毒面具和其他防护设备，并使用消毒喷雾来确保他能安全转移遗体。 09:34 很多不在第一线的人员也在执行重要工作，以防止病毒扩散。 自流感大流行开始以来，迈克尔·摩根斯特恩（Michael Morgenstern）医生就不再乘地铁上班，而是步行到自家楼上。今天早上，他登录了视频会议平台Zoom，接诊他今天的第一个预约病人。 他的许多病人都是老年人。他现在有部分职责是向他们解释新冠病毒的风险，以及他们应该采取的预防措施。 人们在纽约一家食物分发点等待食物。 第一个病人还想出门去看另外两名医生。迈克尔让他的儿子试着看看能否通过电话或视频平台帮助病人预约。 他担心人们会将自己暴露在病毒之下，所以他花了一大清早的时间来起草一份呼吁书，号召公众按照美国疾病控制中心的建议，戴上非医用口罩。 他一边工作，一边反复念叨着“一分预防好过十分治疗”的口头禅。 当他接诊当天的第二个预约病人时，他的双腿不自觉地发抖。显然，他对世界上正发生的事感到紧张。 10:00 费斯·威利特接到了之前生病护士的电话，她无法接受检测，却被贴上了“推定阳性”（presumed positive）的标签。 费斯对一线医护人员缺乏检测感到愤怒，她担心疗养院的住院者可能已暴露在病毒中，以及自私点说，自己是否也可能已接触到病毒。 另有五名中心的工作人员因出现症状已接受了核酸检测，其中四人呈阴性，第五人尚待确诊。 费斯和她的同事们都在担心同一件事：他们不想成为把病毒带进院的人。 11:00 在另一家疗养院，凯瑟琳·弗拉纳根上午花了很多时间为出现新冠症状的居民做检查。 医院方面打电话来，和她讨论送回一名长期住院的病人，并向她保证这名病人意识敏锐。 另有两人在医院。一人状况不太好。当被问及他的直系亲属是谁时，她回答说：“我们是他的家人。” 她拜托医生尽力救治。 11:23 迈克尔·摩根斯特恩通过视频，接通了他的下一名病人。一位身患癌症的老人。 癌症似乎正在扩散，但在病人准备继续化疗时，由于新冠肺炎的到来，他们暂时推迟了增加放疗的计划。 迈克尔很担心。他建议仍在户外活动的亲属在病人身边时考虑戴口罩。 整个上午，他都在继续看病，并与疫情防治宣传的志愿者联络。其中一名病人是1918年西班牙流感大流行后不久出生的，他自言自语道。 12:00 詹妮弗·海特医生正在重症监护室巡回检查，她看到的每个人都是新冠肺炎病人，他们都使用着呼吸机。 她经过同事身边，但只能看到他们的眼睛。在她们身上，她看到了压力，但也看到了希望和勇气。 当她照顾生病和垂死的患者时，她在想，如果是自己或亲人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是什么感受。 一名病患被转移到詹妮弗所在的医院。 “一个医院没有其他的访客了，那是什么样的？”她问自己道。 12:30 萨鲁延·西瓦库玛（Sarujen Sivakumar）是一名22岁的黎巴嫩裔外卖经理，他在一家由移民和难民主导的餐饮公司“另类小吃”（Eat Offbeat）工作。 和纽约的许多企业一样，他的公司不得不在大流行中重塑商业模式，现在主打相当于一周饭食的新冠“护理套餐”。 当他开始送货时，他再次被这个城市的安静所惊讶到。在他作为难民来到纽约的六年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地铁站里没有互相交谈的人群，也没有表演者。他几乎觉得自己是在玩电子游戏。 在疫情爆发前，他会与同事们特别握手和拥抱。但当他今天走进厨房，他知道必须保持距离。 13:00 在格伦斯福尔斯疗养院，探访时间到了。 费斯和她的同事把疗养人员带到餐厅，那里有大窗户，他们可以透过窗户看到自己的亲戚。 家人们在外面的车里等待，轮流走到窗户前。他们已同意将每次访问的时间限制在10分钟。 当动人的重聚隔着玻璃进行时，费斯目睹了一次次洒泪的场景，有喜悦、欢笑、悲伤，当然还有恐惧。 13:45 萨鲁延所在公司的厨师说，他们害怕每天坐火车来上班，但也担心如果公司停工，他们将面临的财务危机。 萨鲁延明白，他和公司里的其他人付出很多努力才走到今天。他担心如果公司倒闭，将来会再也无法恢复。 但因为还有外卖要送，他没有时间继续讨论。 14:30 史蒂芬·巴克斯特正前往殡仪馆收殓另一名新冠肺炎死者的遗体。 前一天，他接到一名父亲去世的人打来的电话。这人称，他付不起公司的火葬费用，需要别人来接手。 当史蒂芬收殓遗体时，他对他所看到的这场健康危机受害者们所遭遇的剥削感到愤怒。他表示，现在所收取的价格是纽约平时价格的四倍。 16:20 这是每个人都害怕的消息。费斯所在的疗养院的第五名员工检测结果呈阳性。 她告诉自己没有时间去多想，而需要马上行动。 在医院外，很多人在街道上留下对医护人员的祝福和支持。 她开始向疗养人员及家人发出警报。 17:00 当天早些时候，当迈克尔·摩根斯特恩医生与一名没有买到口罩的患者交谈时，向他展示了如何把T恤衫改造成口罩。 他认为其他人可能也需要了解这一点，所以拍了一段视频，并在网上分享。 18:00 当萨鲁延送完最后一份外卖时，他接到一个电话，要求他参加一个关于公司未来发展的团队会议。 会上，他们同意让外卖司机带厨师上下班，这样厨师们就可以避开乘坐火车。 他很高兴自己可以继续工作，但由于疫情和整天对工作的担忧，他已经筋疲力尽。 20:00 史蒂芬·巴克斯特从殡仪馆回家，但他的一天还没有结束。 他的双胞胎儿子们正在后院打篮球。他们问史蒂芬是否要洗澡。当他说“是”时，孩子们仿佛感受到了他一天的辛苦。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还要处理更多丧亲家庭打来的电话。他没有时间和他的妻子说话，她也是一名殡仪馆员工。 他在孩子们之前睡着了。他必须在凌晨四点赶到另一家疗养院去收敛尸体。 20:22 詹妮弗洗了个热水澡，准备爬上床。尽管她的工作时间没有变，但她觉得比以前累多了。 当她回复更多关于病人护理的短信时，她开始注意到了自己的感觉。疼痛、疲倦、喉咙痛。她想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接受检测。 20:40 费斯接到一名护士的电话，她说她不想上班了。她没有不舒服，但今天疗养院检测到阳性病例的新闻已经传开了。 护士的技能和培训是非常宝贵的。费斯无法理解这名女士的决定，她认为这是在危机时刻开溜。 纽约再次入夜了。 21:00 詹妮弗看了一集情景喜剧《老友记》（Friends）。这是她这些天所唯一能看的——她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在任何太重的东西上。 在关灯前，她和孩子们玩了一个晚安游戏。她已经八天没见到他们了。 当她闭上眼睛时，她在心里做了一个记录：“当这一切结束时，感谢《老友记》剧组。” 22:00 凯瑟琳·弗拉纳根已经回家一个小时了。她按照惯例，再次向家人喊一声“你好”，再次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再次洗澡。 她现在一天只有一顿饭的时间。今天又是鸡蛋和菠菜。 她入睡前在 Netflix 上放着喜剧《我们的办公室》（The Office）。在她重新开始第二天的工作之前，这是她的放松时间。但她还是将手机放在一旁不远处，以防有人要找她。 23:58 再过几个小时，费斯就要重新开始工作了。她一直试图休息，但被一封来自卫生部门的电子邮件提醒所吵醒，邮件内容是关于即将到来的疫情电话会议。 她的疗养院没有新的或恶化情况出现，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放松。 在这一天，即4月7日周二，纽约州又有779人死于新冠病毒，创历史新高。 第二天，这一残酷的记录又被打破了。 所有图片均拍摄自2020年4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