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朝韩首脑峰会——已知的和未知的
此次会面，金正恩和文在寅有一段独自散步对谈的时光。 这条"三八线"，文在寅的前辈卢武铉也曾跨过。如今，时隔11年，朝韩首脑再次会晤，用"历史性"来形容，也许并不为过。双方在短短不到一天的会谈后，共同签署了《关于实现半岛和平、繁荣及统一的板门店宣言》（简称《板门店宣言》），宣布半岛不再有战争，停止一切敌对行为。 和上次首脑会晤相比，今天的韩朝关系，又处于一个新的历史背景中：一是朝鲜已成拥核国，有着可以打到美国本土的核导武器；二也正因为此，它遭受到了联合国的空前制裁，来自美中的合作，使朝鲜的生存空间大为压缩。在此新的时空背景下，本次首脑会晤能否取得效果，开启半岛长久和平，为外界所关注，也检验首脑会晤的成色。 鉴于朝鲜过去有过毁约的不良记录以及拥有核武的现实，外界对这次朝韩首脑峰会不是很看好，就连韩国政府对此也没有多少把握。但我此前认为，不妨对本次会晤多一点乐观，原因在于，朝韩都有借首脑会谈实现某种突破的强烈愿望，所以金正恩在和文在寅的峰会中才会说，"对于此次会谈中双方关心的问题，我们将进行开诚布公的讨论，并创造出好的结果，把过去的11年时间补回来，不能回到原点，而是要面向未来，携手共进，回应众人的期待"；而文在寅也回应称，"希望此次会谈能给全世界热爱和平的人们献上一份大礼，朝韩双方要在此次会面中畅所欲言，把过去十多年没讲完的故事在此次会面中好好交流一番"。另外，此次会晤也是为一个多月后将要举行的美朝首脑进行"铺垫"，如果这次双方不能在无核化问题上取得共识，达成一些具体成果，那么"特朗普与金正恩会晤"的意义就将大打折扣。 文在寅在军事分界线亲自迎接金正恩。 从朝韩共同发表的《板门店宣言》看，本次首脑会晤基本实现了韩国此前的关切。韩国对会晤确立了三大议题：实现半岛完全无核化、探索构建半岛永久和平机制、形成可持续发展的朝韩关系。其中第一条又最关键。朝鲜完全弃核是保障半岛和平和发展稳定持续的朝韩关系的前提，如果朝鲜不弃核，后面两条就不可能做到，即使做到，也是不稳固的，和平的小船说翻就翻。所以，"完全无核化"如果写入宣言，表明首脑会谈确认朝鲜完全无核化的意愿，为接下来的朝美首脑会谈营造有利环境。 金正恩和夫人李雪主（右一），文在寅和夫人金正淑（左一）在出席晚宴前交谈。 根据韩联社报道，公开发表的《宣言》内容大致包括以下几方面：一是朝韩将争取在今年内宣布结束战争状态，实现停和机制转换。二是为了构建永久及巩固的半岛和平机制，努力促成韩朝美三方会谈或朝韩美中四方会谈。三是朝韩一致确认了通过完全弃核实现半岛无核化的共同目标。朝方日前主动采取的一系列措施为实现半岛无核化做出了巨大贡献。四是韩朝领导人商定将定期举行首脑会谈，并通过热线电话就民族的重大事件深入交换意见，全面巩固互信。为此，文在寅将于今秋访问平壤。此外，5月1日起停止边境喊话，离散家属团聚也将于8月15日举行。 由此来看，本次会晤达到了韩国预期目的，在某些方面甚至超出外界预期，作为从金大中到卢武铉"阳光事业"的继承者，文在寅有理由在和平之家举杯庆贺。 时隔11年，朝韩首脑再次会晤。图为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和韩国总统文在寅手拉手跨过"三八线"。 当然，由于《宣言》的具体细节没有披露，外界并不知道《宣言》所确立的上述目标尤其是完全无核化是否有双方同意的路线图及具体方案，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这次会晤将可能成为半岛冷战结构解体的起点，朝韩关系或将以超出想象的速度迅速恢复。接下来双方会就朝韩非军事区解除武装进行磋商，拆除或向后撤最前线哨所、调整边防铁栅栏位置、撤走哨所和重型武器等。另外，为营造文在寅秋天访朝效果，韩国可能不久重启金刚山旅游项目和开城工业园区，以及帮助朝鲜在元山港口一带新建工业园区，参与朝鲜的经济建设。 尽管朝韩首脑峰会为半岛和平带来了曙光，但南北要真正跨过近70年的隔阂和仇恨所造成的历史鸿沟，还言之尚早。倘若朝核问题不能得到完全彻底的解决，"三八线"会重新成为阻碍南北和平的分界线。这里的要害仍然是金正恩是否会真愿意将煮熟的核导"鸭子"让它飞了。逻辑上讲，既然"鸭子"都被煮熟了，它也就无法飞走，同理，既然朝鲜冒天下之大不韪，抗拒国际最强压力，动员全部资源，好不容易发展起了核武远程打击能力，怎么可能自废武功，完全弃核？这也是外界质疑金正恩同意参加此次首脑会谈的原因，不过是利用文在寅政府追求半岛和平的急切心理，用假意的允诺，再一次来欺骗韩国和世界而已。 敌对的朝韩从此迈向和平之路？ 所以，它涉及到如何看待金正恩的和谈“诚意”问题。我的看法是，这看从哪个角度讲。就朝鲜目前状况而言，美中的极限施压对回旋余地本来就比较狭窄的朝鲜，如果时间足够长的话，比如3年或5年，会造成致命的危害。因此，金正恩必须打破国际社会在制裁朝鲜一事上结成的松散同盟，让朝鲜在制裁压力下得以喘息，而突破口就是中韩。 相对而言，韩国更容易打破，因为韩国不仅有一个对朝鲜抱有同情心理的进步政府，而且韩国今年6月也面临地方选举，被视为文在寅上任一年的“期中考”，执政党如果在朝核问题和南北关系上能够得到改善，那么在地方选举中获胜将是大概率事件。从这个角度看，改善同朝鲜的关系不仅仅关系到韩国国家安全，还有内政因素。因此，朝鲜今年以来发动的一连串和平攻势，包括上周宣布停止核导试验，就不难理解，其目的都是为了获得韩国政府和民众以及世界舆论的好感，改善以前给世人留下的好战印象。在这一点上，金正恩是有“诚意”的，因为他知道，他不这样做，很难让世人相信他。 上述分析暗含一个假定，也即朝鲜一旦从韩中等得到帮助，即使联合国高强度制裁没有取消，但至少没有国家因制裁而维持不下去之忧，这样金正恩最后还是不会弃核。但另一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即金正恩从美中的极限施压看到这回不同以往，因而确实有弃核打算，现在拥核自重不过是为了换取更大好处而已。这就使外界对此的判断出现了分歧。 此次会谈在韩国国内有两极化的意见，支持和反对会谈的人分别在不同的地方集会表达意见。图为首尔民众在观看朝韩峰会直播。 的确很难判断。长期来看，或许金正恩自己都不十分清晰。也就是说，金正恩的核武政策，在面对极限施压的情况下，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但更可能的是，金正恩的策略，是让外界误以为他真弃核。如何来解释这一点？专制政权的一个特点，就是统治者对国民和外部力量的不信任，为保持自己的专制统治，在对外关系上，必须有吓阻外部力量干预的“武器”，尤其对朝鲜这种高度封闭又落后的国家来说，金正恩的家族统治是朝鲜的最高利益。因此，核武器是保护其统治以免外部干涉的最好“武器”，就此而言，金正恩不可能在外界压力下，拱手将核武销毁。因为至今我们没有看到，金正恩的统治方式有任何改变。 但事情还有另一面，如果外部的压力大到足以动摇政权根本，或者他预期到会动摇其统治根本，那么两相比较，他会以“示弱”姿态出现，暂时满足外部要其弃核的要求和条件。朝鲜今年以来的表现就是这一逻辑的结果。未来我们还会看到，金正恩在战略上表态弃核的同时，在战术上也会采取一些实际措施，如对核武进行去功能化等，甚至销毁某些功力不强的核武，让外界看到其弃核“决心”，以换取联合国制裁的放松或解除以及国际援助。一旦外部形势有变，或者内部经济大有好转，可以挺住制裁压力，则再找借口，反悔或者尽量拖延弃核过程。 实施这一策略的关键是前期要做得“逼真”，才能让外界产生误判。对金正恩来说，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成功地做到了这一步。此次首脑会晤，他一方面和文在寅确立全面无核化，一方面表示，既然签署《宣言》就要认真履行，否则不如不签。这个表态已经使韩国政府相信，金正恩对弃核态度是“真诚”的。 总之，此次韩朝首脑会谈，已知的是“全面无核化”作为韩朝共识写入《宣言》；未知的是朝鲜到底会不会真弃核依然作为一个问题。但不管如何，如要使朝鲜弃核，国际社会就必须打掉金正恩的幻想。 注：本文不代表BBC观点和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