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大选助摇摆州“翻蓝”后，佐治亚华人转战该州参议员复选
肖宇所在的佐治亚州（Georgia）目前是全美国的焦点。前副总统拜登在总统大选中击败了对手特朗普，但在参议院中，共和党和民主党分别获得50和48个席位。最后两个席位在佐治亚州，仍然悬而未决。1月5日将在该州举行的参议员复选决定了未来四年参议院的主导权，如果民主党能获胜，将为拜登政府强力有效执政奠下基础。 “美国过去四年非常两极分化，如果参议院继续由共和党控制，拜登很可能一事无成，那么四年后Donnald Trump可能卷土重来，”肖宇在BBC中文的访问中说。他认为共和党当前的很多方针背离了他的想法，到了“拨乱反正”的时候。 崛起的亚裔力量 美国总统选举重新计票后，民主党的拜登在佐治亚州以1.2万多张票的微弱优势领先特朗普，支持率比四年前希拉里竞选时大幅增加，这也是该州自70年代以来第二次“翻蓝”（上次在1992年）。 根据AAPI Data，在佐治亚州，美国亚裔选民占全体选民的4.7%，这相当于近23.8万名选民，足以决定这个摇摆州的选票数。根据Votebuilder的统计，截至11月18日，亚裔注册选民总数约为19.3万人，其中约12.4万人参与了投票，参与率为64.56%。 Target-Smart的分析显示，今年佐治亚州的亚裔选民投票率比2016年突增了约90%。根据人口统计，在该州亚裔人口中，华裔是第二大群体，占亚裔总人口的15%。 旧金山州立大学研究亚裔族群的教授张华耀（Russell Jeung）对BBC中文说，“亚裔选民不仅帮助了拜登当选，还能够使美国参议院摆向民主党，继而在公共卫生和新冠病毒大流行、经济复苏、气候变化、种族公正以及移民等关键议题的政策制定上发挥重要作用。” 在此次参议员复选竞争中，现任共和党参议员莱弗勒（Kelly Loeffler）和珀杜（David Perdue）分别与民主党人沃诺克（Raphael Warnock）和奥索夫（Jon Ossoff）展开竞争。竞选造势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两党的竞选团队都在该州投入了大笔资金，有可能成为美国历史上最昂贵的参议员选举。 中国因素的影响 今年美国选举中佐治亚州的亚裔选民投票率将近翻了一番，其中中国因素是影响他们、特别是华人选民的一个重要原因。 疫情期间，特朗普坚持使用“中国病毒”（China virus）一词来指代新型冠状病毒。批评人士认为，这可能导致在美国的华人、甚至整个亚裔群体受到污名化。 “‘中国病毒’一词将这种疾病种族化，华人被指责为该疾病的罪魁祸首。约有三分之二的亚裔美国人表示，当前一连串的反亚裔种族主义是他们投票的动机”，张华耀教授说。张教授的团队从今年3月展开“停止仇视亚裔”（Stop AAPI Hate）调查，目前已经收到数百起亚裔遭到敌视的案例。“在这些事件中，作恶者像鹦鹉学舌似的效仿特朗普的仇恨言论”，他说。 肺炎疫情：特朗普强调“中国病毒” 居住在佐治亚州的华人金瑾20年前来到美国，以前不太关心政治，今年首次投票，并且首次担当组织者协调华人助选。她决定站出来的一个主要原因是，特朗普口中的“中国病毒”令她感到华人在美国的生存环境受到威胁。她在读小学的女儿被同学问到，是不是她妈妈带来的病毒，这让她感到难过。 金瑾不仅支持拜登当选，还帮助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拜票。她看到今年9月17日，国会众议院通过了华裔民主党议员孟昭文（Grace Meng）提出的一项议案，呼吁公职人员谴责敌视亚裔的言行，并要求执法部门调查仇恨犯罪。该议案得到民主党243票全票支持，而共和党中只有14票赞成，163票反对，最终没能递交参议院。 “虽然这个议案仅仅是表态，但民主党全部通过了，说明他们坚决支持谴责对亚裔的仇恨行为，那我们当然要去支持民主党了”，金瑾对BBC中文说。在过去两个星期里，包括她在内的20多名义工团队寄出了5500多张明信片为民主党候选人拉票。 金瑾（右二）与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沃诺克（Raphael Warnock）。 美中交锋中的华人 根据AAPI Data，在佐治亚州亚裔人口中，华裔占亚裔总人口的15%，约为7.5万，仅次于印度裔15万人。就人口基数来看，华裔本身很难在反转参议院中起到决定性作用。不过，不管是哪方阵营，今年华人的投票热情似乎都比以往要高。美中两国因意识形态差异和大国竞争而引发的激烈冲突，令在两地都有生活经历的华人真切地感受到了火热的政治温度。 “以前美国政治对华裔没有太大影响，今年由于川普和疫情，华人社区被动员起来。我们在总统选举中起了很大作用，也说明只有通过参政才能够发声”，从中国来到美国30多年的倪健对BBC中文说。 过去两年里，美国在多方面围堵中国，从2018年贸易战开始，扩展到科技、军事、媒体、教育等领域。针对香港、新疆等涉及人权的议题，美国国会通过一系列法案，授权政府对可能侵害人权的人实施制裁。国会还通过旨在增强美台经贸往来的“台北法案”，而中国将台湾视为“核心利益”。 今年7月，特朗普政府要求中国关闭驻克萨斯州休斯敦（Houston）的总领事馆，几天后，中国以关闭美国驻成都总领事馆予以回应。美中两国关系跌至建交后的历史冰点。 金瑾运营一家国际教育机构，从事美中两国教育交流。疫情造成国际航班中断以及人员流动减少直接打击了她的业务，加上美中关系恶化蔓延到教育领域，赴美中国留学生人数锐减，她的公司雪上加霜。“生意少了九成”，她说，这是她反对特朗普的另一个原因。 目前美国两党形成共识，认为中国是美国的战略竞争对手，即便拜登政府上台，也会在很多领域继续对抗中国。许多分析指出，与特朗普不同的是，拜登将联合盟友对抗中国，并且在香港、新疆等涉及中国人权状况时强力施压。 多位来自中国大陆、支持民主党候选人的华人受访者说，他们希望拜登上台后，美中两国朝着合作的方向发展。部分人表示，因担心中国大陆亲人的安危或与中国有关的利益受损，不愿意评论中国的人权议题，并称对香港、台湾事务不太关注。 80年代末来美国的倪健说，他支持中国朝着“更民主、更开放”的方向发展，但“至于怎么走，大家的做法可能不完全一样，（中国）不一定按照美国的民主制度来做。” 倪健说，拜登在奥巴马任期内担任副总统时，对华政策并没有打出特别强硬的“民主牌”，因此他认为，拜登政府也不会这么做，而是会“集中精力和时间处理美国国内的事务。” 共和党议员珀杜（David Perdue）的支持者。 转向支持民主党的共和党华人 除了中国因素，美国国内的问题也左右着华人的选择。 90年代初来美国的华人肖宇说，过去四年“过得最不愉快”。他原先任职的公司今年首次公开募股，他也通过自己持有的一点原始股加入。在疫情重创美国经济时有所收益，原本应该高兴，但他说，美国政治环境的恶化令他无法振奋起来。 “打开电视就看到政客在对骂，Donald Trump在撒谎，美国民主不应该是这样”，肖宇说。他操着一口浓重的北京腔，说话直来直去，语句中还时不时夹杂着英文。 肖宇居住在佐治亚州琼斯溪市（Johns Creek）已经23年，作为一名注册共和党员，他曾主动参与共和党的活动，并帮助共和党人竞选公职。2015年初，他自愿鼓励并带领华人在佐治亚州议员第50区议员选举中，帮助拉芬斯伯格（Brad Raffensperger）在复选中以100多票获胜，此前他落后26票。拉芬斯伯格目前已成为佐治亚州的州务卿。 同一年，肖宇担任市议员竞选的官方竞选总干事，经过八个月的初选和复选，帮助一位共和党台湾裔候选人取胜，成为该县首位华裔市议员。 肖宇回顾那时做政治筹款时的经历，“高高兴兴像过节一样”。但这次，不同阵营的华人在社交媒体上对立起来，甚至彼此用言语攻击，令一些人多年的友谊破裂。而在现实中，支持民主党的华人相对沉默。 “我们华人社区被分裂了”，肖宇说，他在今年的筹款名单上没有公布捐款者的名字。 肖宇（左二）在2015年组织竞选市议员。 肖宇曾经很享受每月一次该县共和党人的周六早餐会。“大家热情友善，穿着西装套服，吃个美食早餐，面对国旗宣誓，”他说，会议通常会邀请共和党候选人讲解竞选理念，或嘉宾阐述共和党的执政理念。肖宇几乎是这里唯一的亚裔，但从未感觉到被排斥，并且被邀请帮助共和党候选人接触亚裔社区。 特朗普当选总统后，肖宇逐渐感觉这样的早餐会“变味了”。许多候选人或者嘉宾的讲话变成了“特朗普式的咆哮体”，这令他联想起中国文革式的大批判。 不仅如此，肖宇还认为，传统共和党的许多观念已经有所转变，特朗普“把共和党绑架了”。 他举例说，共和党一贯注重财政责任，需要平衡收支而不能无端大量举债。但在特朗普执政的四年里，“在经济这么好的情况下，美国国债一次次冲顶，无法控制，在疫情之前就已经如此了。” 又如多年争议不断的堕胎议题，肖宇认为，基于共和党“小政府”的理念，个人管好自己的事情，在不影响他人的情况下享有充分自由，不受到他人和政府干预，因此“堕胎完全是个人私事和个人权利，应该留给本人和他们的医生决定”。 过去四年里，反堕胎势力不断增长，包括佐治亚在内的许多州出台了严厉的堕胎限制令。肖宇认为，特朗普利用堕胎议题“绑架了基督教领导，加剧了国家分裂”。 “不能只坐在那打嘴仗，要出来做点事情”，这一想法令他再次走上助选之路。这次，他转而支持民主党候选人。 肖宇在本地一家中华超市门前举办集会，支持拜登竞选总统。 “不是我变了，我仍然是我，但是共和党的很多方针背离了我的想法，特别是以Donald Trump为代表的”，肖宇说。他认为现在是“拨乱反正”的时候，美国应该“重回正确的轨道”。这包括继续与中国接触、重新加入治理全球气候变化的《巴黎协议》、友善对待移民、推行适当的医疗福利等。肖宇说，将来自己仍有可能回到支持共和党的路线。 今年11月，肖宇自愿为华裔民主党欧晓瑜（Michelle Au）谋划选举策略，并召集华裔筹款。这位麻醉科医师最终当选佐治亚州参议员，成为该州立法院243年历史上首位华裔参议员。 “初选时投入了大笔钱”，肖宇谈起他的竞选策略滔滔不绝。当其他候选人由于初选时没有本党对手而保存实力节省花销，肖宇建议欧晓瑜孤注一掷把筹款全部花掉。原本不知名的欧晓瑜脱颖而出，在新冠疫情高峰期利用她的医生身份打响了知名度，在随后的大选中顺势胜出。 在分裂中争取“中间选民” 美国目前陷入严重的两极分化，有关移民政策、社会不公、城乡差异等问题的争议被放大，电视媒体和互联网上弥漫着相互指责与仇视，甚至滋生了虚假信息和阴谋论。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华人社区。 华人退休教授廖碧兰从事美术专业，之前从未想过参与政治，但在中国社交媒体微信群里的 “骂战”将她卷入政治漩涡。 廖碧兰多次在微信群里转发有关拜登和民主党的政策，遭到许多反对者言语辱骂，并多次将她踢出群组。但她继续组织网络活动，并制作提前投票的视频呼吁华人投票支持民主党。 “川普摧毁了我的美国梦”，廖碧兰对BBC中文说。她在2000年来到美国，当时已经人近中年，不会说英文。在接下来近10年中，她重读学位，进入学校教书，并成为教授。 50年代出生的廖碧兰曾经看着父亲在文化大革命中受难，自己和家人也受到连累。她说美国目前的分裂与斗争令她回忆起不幸的童年经历，不希望晚年重蹈覆辙。 退休美术教授廖碧兰（中）参与造势集会。 廖碧兰四年前搬到佐治亚州的格威内特（Gwinnett）县。这是该州最富裕的县，总人口排名第二。这里拥有该州最多的亚裔人口，约10万人，占该县总人口的12%。 6月底，拜登竞选团的全国性组织“华裔支持拜登”（Chinese Americans for Biden）留意到廖碧兰，邀请她组织义工帮助竞选。在随后的几个月里，60多岁的廖碧兰与数十个义工一起设计明信片、打电话拜票，并在疫情下亲自上门通知退票的选民修改信息。 在美国国会和地方选举中，复选的投票率普遍比初选低，加上拜登在总统大选中取胜后，一些民众希望参议院得到权力制衡。包括华裔在内的亚裔“中间选民”成为两党争夺的对象。 马里兰大学亚裔美国人研究系教授Janelle Wong对BBC中文说，“亚裔美国人倾向支持民主党，投票给拜登和特朗普的比例约为2:1。看起来佐治亚州的参议员竞选结果会非常接近，所以每一张选票都很重要。两党都应该争取亚裔选民的支持，他们的力量此前没有开发出来，但却是一支新的政坛力量。” 这也促成肖宇等人成立了名为“鼓励华人参政行动”（Chinese American for Political Participation）的团体，以举办讲座、放映电影、邀请嘉宾座谈等形式，号召不同行业的华人参与讨论美国政治。他们的主题涵盖医疗卫生政策、候选人的背景和政见、申请缺席邮寄投票程序、中美关系下华裔群体的处境、媒体在大选中的作用等。 “如果我们一开始立场鲜明地支持民主党，就等于抛弃了一个阵营，可能作用不大，所以最后选择了相对中立的角度来做这件事，”论坛的组织者倪健说。他还担任亚特兰大中国商会的会长，并管理一家跨国企业。 倪健寄出的拜票明信片。 倪健认为自己的立场“中间偏左”，在经济上倾向支持市场经济，认为个人富裕的同时也为国家和社会创造财富，在福利政策上倾向保障弱势群体的利益，包括实施全民医疗保险。他将特朗普在选后不承认败选比作一个“第三世界的独裁者”的行为，认为特朗普忽视环境保护、不尊重媒体等行为是对“美国的民主和法律制度的最大威胁。” 在本月初结束的为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征集筹款中，肖宇的团队没有达到官方竞选团队所设定的5万美元的筹款目标，这意味着不能邀请到国会议员、州务卿等人单独为华裔选民举办造势大会，即使只是网络见面会。最终华裔被并入整个亚裔群体，在15日共同举行造势活动。 肖宇在反思时说，支持民主党的华裔群体缺乏有系统的社区组织和领袖，导致这次没能在全国范围内传播讯息。他对此感到遗憾，也认为崛起的华裔在美国政坛上的力量不该被忽视。 研究亚裔的教授Janelle Wong说，“在华裔美国人中，右派确实通过动员将声音突显出来，特别是在社交媒体平台上。这种策略在华裔左派中不太常见。左派华裔仍在努力追赶右派所表现出的组织水平。” 不管怎样，这些第一代华人移民希望他们的参政经历可以激励下一代，为争取华裔群体的权益早日步入政治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