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 BBC 纪录片《中国老师赴英进行中国式教育》？
已经看到很多回答很多赞了哈，就简单复制一下咱们学校的李爱云老师（纪录片片中中式学校的语文老师、思想品德老师和校长）的采访，看完后我也是感触良多。 以下内容复制的微信公众号：南外新鲜事 的推送，侵权即删。 我的英国“支教”经历 李爱云 去年十月份，Lucy（我的一名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读书的学生）告诉了我“BBC（英国广播公司）准备在中国境内选拔五到六名中国教师去英国的博航特中学教书，以试验中国先进的教育模式是否能让英国学校借鉴”的消息，并问我是否有兴趣。 说实话，我一直对BBC很有好感，尤其喜欢看他们拍摄的纪录片。而我们目前使用的教材上还有有关BBC的详细介绍。如果有机会与他们合作，那必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其次，我从事英语教学很多年，也研究过中英文化的差异，但真正与学生谈到中英差异时，总觉得说不深、说不透，也没有多少真实的事例可用。第三，随着我们学校越来越国际化，出国留学的孩子逐渐增多，但更多的孩子选择美国高校，并在美国大学里留下了很好的声誉，这也是美国很多名校不断向我们学生伸出橄榄枝的原因吧。而英国的一些世界知名的高等学府对我们的学生却知之甚少，或许我可以借此机会宣传一下我们的学校和学生呢。 出于以上考虑，更因为我是一个喜欢不断尝试新鲜事物并且从不害怕失败的人，我告诉Lucy“我愿意”。 经过Lucy牵线，BBC负责选角的老师与我取得了联系。接下来的两三个月里，BBC有不同的工作人员与我邮件往来和电话联系（我后来才知道其实他们是在全国海选），并且在十二月中旬有原来负责联系我们的江先生和BBC的一名制片人来国内为当时选中的大约十位中国老师试镜（包括面谈、家里采访、学校课堂拍摄等），进一步确定最后人选。几天后，工作人员告诉我们他们当时确定下来的最后人选有三个人（杭外的邹老师，我南外的同事顾青老师和我，顾青老师因为学生要参加小高考而最终没有成行），其他人则待定。 确定了人选，我们就开始了准备工作。这里面包括我与BBC伦敦的相关人员对课程设置、教室布置、教学方法、出发日期、航班预订等很多细节的探讨，最终确定我和杭外的邹老师、1997年移居英国的杨老师（但有丰富的中国教学经验）三人组成“核心团队”，对博航特中学九年级的五十名志愿者进行一个月的中式教学实验，另有两名也已经定居英国、并有丰富的中国教育经验的王老师与赵老师作为兼职老师在我们的“中式学校”任教体育与中文，分别工作三天和两天。一个月后，这五十名学生要与博航特中学的其他两百多名同年级学生PK，接受第三方组织的考试，看哪一方取得的成绩更好。试验的时间为一个月（整个三月份），而我们需要提前一周去那里熟悉环境，并互相交流，做好开学前的准备工作。 在BBC周到的安排下，我们两位中国老师于二月二十三日抵达英国，并于次日入住他们为老师们租用的离博航特中学大约25分钟车程的一处乡下的大房子里（纪录片上的很多采访都是在这座房子里进行的），其他的三位老师也陆续到来。除中文老师赵薇外，我们四人都住在租住的房子里，这也使得我们互相之间的交流以及BBC的采访更加便利。应该说，我们与BBC的合作一直很愉快，从住宿到交通再到生活细节，他们都考虑得很周到，免除我们的后顾之忧。接下来的一周，我们与制片人讨论课程安排、参观学校（我们中国学校使用博航特中学专门提供的两间大教室和一间办公室，其他设施共用）、听对方学校的领导介绍学校及学生情况、布置教室等。 根据商讨，我执教“中国学校”的英语（语法与演讲）、中文（2）、社会（即思想品德），并担任“中国学校”的校长，负责与BBC以及对方学校的交流与沟通，还有“中国学校”重大活动的组织与安排。杭外的邹老师教数学、羽毛球以及担任班主任；杨老师教科学（物理、化学、生物）、扇子舞、课间操、眼保健操等；王老师教体育与剪纸、赵老师教中文（1）和烹饪。我们的时间表是从早上七点一刻到晚上七点零五分，但其实我们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到校，学生七点到校，以便带好麦克风和做好其他准备工作。 这一个多月里，我们的工作和生活是没有什么隐私可言的，两间教室与办公室里分别有九个摄像头，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总有BBC的导演或记者们扛着摄像机跟着，我们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多，所有的行踪都被毫无保留地记录下来，这一点确实像很多观众所说的“真人秀”。一开始我们很不适应，但几天后也“烦不了” 了，该干嘛干嘛。这也是为什么观众从纪录片里看到中国学校的老师们在办公室沙发上躺倒休息、聊天或查看手机等镜头，总之，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真的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诚如大家在纪录片里看到的，学生的课堂纪律确实不好。虽然在出发之前已经预料过各种挑战，但当挑战真正来临时，我们真的好无助。从内心来说，我不是个“刻板”的老师，我评判学生的标准不单一、不传统，甚至比较有弹性。我从来没有认为学生就必须听老师的，我不迷信权威，也鼓励我的学生在合理的情况下勇于挑战权威。我所在的学校也早已不是老师的“一言堂”了。但是，由于我们“中国学校”里的五十个学生其实都是完完全全的英国学生，他们从小接受英国文化的熏陶，他们上学的时间通常不到八小时，他们不习惯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解，中国老师讲课速度太快，他们原来的班级人数只有二十人左右等诸多客观原因；加上有一些孩子完全是抱着“拍电视好玩”、“新鲜”等心态来参与这场教学实验，孩子们很快就厌倦了漫长的school day，开始变着法子找乐子，这里面包括大家在纪录片里看到的上课聊天、化妆、吃东西、烧开水、折纸飞机等行为，为此，中国学校的老师们伤透了脑筋，想方设法维持课堂纪律，我们通过激发学生的内在动机、改善课堂组织教学、改变教学方式、寻求对方学校老师和家长支持等办法来争取实验的正常进行，当然也取得了一定的效果。 对于纪录片中冲突比较激烈的那些镜头，我也想就我所了解的部分做一个简单的说明。比如纪录片中有我很严肃地对学生说“现在不要说话，不要提问”这样的一个情景，我想BBC可能觉得这个它比较符合“传统的中国教育”吧，而真实的情况是在我的教学过程中，我一般会提醒学生等我把某一个教学内容呈现完毕再给学生提问与讨论的时间，我在南外其实也是这么做的，并非不给学生提问的机会。 另一个镜头是我在社会课上说“父母永远是对的”，招致学生的反对和网友的讨论。而说这句话的实际情境是一堂社会课，我们讨论《论语》里的“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谈到中国儒家思想的“孝悌”，我问学生怎么看待“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句话，引发他们讨论，这是一个讨论题，并非理念的灌输。何况在我们的文化里，也不再认为“父母永远是正确的”了。 很多同事、学生和了解我的朋友看完纪录片后说：这个不太像我们印象中的李老师。我的几位学生在“知乎”或其他平台上说“我们李老师的教学是很有灵性的”，并举例说明，而纪录片中只有“李老师在用非常传统的方法教授英语语法和思想品德”。呵呵，其实我想说，在真实的教学活动中，虽然我们很多知识都是在情境中教授的，但在考前复习中，我们其实还是与纪录片所呈现的一样，会用一些传统的方法去帮助学生归纳总结目标知识。当然，纪录片确实只选取了这些传统的教学片断而舍弃了我们“与国际接轨的”大多数。我记得BBC的导演在之前的试镜中和之后的回访时拍摄我在南外的课堂时都表达了他们的欣赏之情，但纪录片中没有呈现。而在“中国学校”，博航特的校长先生也先后四次去我的教室听课，第一次是去“检查纪律’的，而后来的几次听课后，他说“我也教过语言（法语），我们的教学方式很接近”，“很奇怪我的学生说从你这里学到很多的英语语法知识”等，我认为他应该是比较赞赏我们的教学方式的，只可惜这些镜头也没有在纪录片中出现。相反，纪录片中呈现最多的我与学生在一起的情景都是晚自习课。 在孩子们的“调皮捣蛋”之外，其实还有很多的可圈可点之处。比如，孩子们很快就学会了做早操；比如孩子们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无论是剪纸、扇子舞、包饺子还是打羽毛球都非常投入；比如孩子们在演讲比赛谈论“中国学校”时能够从多个角度客观地谈论自己的收获与感受；再比如在项目接近尾声时几乎所有的孩子变现出来的不舍。 开学典礼上，我作为“中国学校”的校长发言时给学生提出了老师们对他们的四点期望：尊重、自信、融入与坚持。我希望我们因为不同而懂得尊重差异，我希望大家能有信心在这一个月中达到自己的期望值，并且能够融入与坚持做到最好。当我站在国旗下发言的时候，孩子们都听得好认真。 毕业典礼上，我又用两个关键词概括了我们这一个月的经历：收获与责任。确实，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我们都在这一个月的试验中收获了很多。我们不仅收获了知识、分享了观念，而且收获了彼此间的友谊。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瞬间：当我因为学生的纪律不好而板着脸时，Sophie几次跑过来要求拥抱安慰；临近毕业时很多学生拿着手机找老师要求一起“自拍留念”，并对我们说“我应该提早表现好一点的”；调皮的Luca说“我不会忘记你们对我的信任与鼓励”；我不会忘记孩子们犯了错误时内疚的表情，他们在告别仪式上的眼泪，以及他们自己制作的很多告别礼物与卡片；我也不会忘记与家长之间的邮件沟通与面对面的交流，甚至有一个家长问“Ms Li，你回到中国后我还可以继续与你保持联系，讨论孩子的教育问题吗？”我当然更加不会忘记我和我的中国搭档们的共处，我们在“家”里的各种有趣的点点滴滴以及意见相左时的争论；遇到困难时的彼此安慰与鼓励；周末一起在小镇闲逛的休闲时光；还有我们与BBC的同志们在工作中产生的友谊……所有这一切，都让我这一个多月的“支教”经历变得生动无比。 确实，在纪录片播放时，我和我的同事们都对纪录片的剪辑很不满意，我们甚至想过要不要发表一个联合声明来“申讨”BBC的片面剪辑，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也开始一遍遍反思。首先，我们教育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学校存在的理由又是什么？其次，这个纪录片的真正意义在哪里？作为一部纪录片或者一个教育实验，能够引起中英两国甚至全世界的关注与思考，它本身是成功的，这也是制片人的初衷。第三，当我反思我现在的教学时，我反问我自己是不是觉得课堂太安静了？我们课堂上确实也有不少讨论，但更多的是学生在等着老师提出问题之后的讨论，基本的思路也是在老师的预设之内的，很少有学生敢于对老师传授的或者书本上已有的知识提出质疑，即使有疑问，也是很容易被老师说服，而缺少“刨根究底”的勇气与习惯。 网友们的评论也促使我思考：中国传统教学中的老师传授知识有什么不妥吗？对于初中甚至年龄更小的学生来说，如果我们只是等着他们去发现与探究，这种学习的效率有多高？传统的教学方式就一定是错误的吗？理科教学我不敢说，但文科教学，尤其是语言教学，适当的重复与记忆，难道不是必要的吗？应试教育就一定是错误的吗？如果摒弃它，在我们的国情下，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拔方法吗？诸如此类的问题，每天都会跑到我的脑子里来。我想，这也是这次特别经历的收获吧。 有记者问我：在你这段不可复制的经历中，有什么特别印象深刻的事情吗？要说印象深刻的事情还真不少，但最令我难忘的，应该是BBC人的专业、敬业与乐观吧。整个的拍摄过程中，我们工作量非常大，老师们几乎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每天都感觉自己会生病了。而BBC的工作人员则比我们还要拼。印象中他们是不需要吃饭与睡觉的，我们吃饭的时候，他们也在采访与拍摄，等我们晚上八九点钟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门口，往往发现他们已经等在那里准备采访了，一问果然还没吃晚饭。每当我们主动提出帮他们做点吃的，得到的答复却永远是：采访完再说吧。问他们为何这么拼，回答是“因为我们很热爱这份工作”。 说到BBC人的乐观，这里就有一个例子。最后一天的采访结束后，其中一位导演去小镇上买了些食物，回来发现采访的储存卡不见了，在致电商店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后，另一位导演对丢卡的那位说：It’s not the end of the world. We can do it again.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和脸上写满了真诚。在我时间仓促，担心毕业典礼上的演讲准备不够充分时，总制片先生也笑着对我说：It’s not the end of the world. Take it easy. 真的，世上本没有完美，很多事情，只要自己尽力去做了，对于我们不能把握的那部分，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英国学生的演讲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的学生在南外几年也养成了课前演讲的习惯，但与英国的学生相比，演讲水平真的还有不小的差距呢。实验班上五十个孩子，几乎每一个站起来都能侃侃而谈（不带稿子），而且观点鲜明，身体语言丰富，自信满满。我多么希望我们的学生在以后的值日汇报乃至将来走上工作岗位需要演讲时，也能表现得一样出色。 我们深知，没有一种教育方式是完美的，只有互相学习，根据自身的情况取长补短，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回看这段经历，我觉得英国作为一个老牌的资本主义国家，能够勇敢地敞开大门邀请中国老师去做这个实验，这本身便值得赞赏。其次，在这一个月中英国学生表现出来的果敢自信、善于质疑也很值得我们学习。 想说的话太多，可惜巾短情长，无法一一展开。如果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我相信我还会再次勇敢地参与吧。因为经历本身就是一分财富，而且我们在过程中的收获与快乐，会远远超出结果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