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片与凤梨：2021年让台湾惊醒的两场大戏
蔡英文到高雄凤梨田推销凤梨 半导体产业被视为台湾这轮经济成长之主因。在各国出现“晶片荒”的当下，以台积电为代表的台湾晶片公司已经成为全球产业的战略焦点。根据年初的数据，台积电市值达5509亿美元，跻身全球前十大公司，与中国腾讯及美国苹果等巨型企业并列。 然而，今年3月起，台湾产业隐忧开始浮现。中国大陆以台湾水果“凤梨”发现虫害为由，暂缓进口，此举严重打击台湾果农。分析指出，台湾许多农产品出口几乎仰赖中国大陆的市场，凤梨之危随时可能扩散。 从凤梨到晶片，台湾在全球疫情之中经历了两场大戏——晶片产业因技术优势，在疫情下逆势成长，中国大陆竞相聘任台湾工程师。在美国宣布华为禁令前，台积电每年都从华为拿到上百亿台币订单；但如同凤梨，台湾许多农产品以及低单价产品在市场上没有独占性，再加上旅游业等，都仍深深受大陆市场牵制。 台湾政治评论者颜择雅曾以“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后”描述台湾当前处境。她分析，如同美国在1980年代历经过的困境，台湾曾经透过出口或制造低技术或单价产品，获得大量报酬，但当这些产品（譬如凤梨），被其他市场学习制造后，就会面临困境。 除了市场因素之外，低技术的产品或农产品，在两岸政治并不平顺之下，危机更高。颜择雅认为，台湾需要吸取美国当年经验，历经一段低潮之后，继续在企业以及技术上创新，制造出更多无法被取代的产品及技术，才能突破。 台湾晶片的火爆时代 半导体晶片被称为21世纪的石油，在美中等相关地缘政治下，晶片业成为兵家必争的战略物资。2021年初，一向与台湾政治保持距离的德国官方，去函台湾经济部，寻求台湾提供晶片支援该国陷入困境的汽车产业，引起国际关注。 台湾公司台积电（TSMC）作为全球晶圆代工的领头羊，目前市值已挤身全球十大公司。根据全球市场调查机构集邦科技（Trendforce）统计，2020年全球晶圆代工产业里，台湾公司有63％的市占率，其中台积电占全台晶圆代工的54%。韩国公司占13%，中国大陆公司仅占6%。集邦科技同时预估，2021年第一季台积电预估会拿下全球晶圆代工约58%之营收。 台积电创办人张忠谋于本周（4月21日）在一场座谈会上指出，新冠大流行加速了全球数位转型，譬如电动车产业的兴起，晶片的重要性不言可喻。此外，他又说，半导体晶片不仅是与手机与电脑等日常生活用品相关，当下半导体与飞弹导航或其他军事武器也合作紧密，“半导体可说到处都需要……新冠疫情更加速其重要性。” 分析数据，台湾南台科技大学助理教授朱岳中向BBC中文解释，不仅要看到市占率，还要看公司生产的是否是高阶晶片（譬如供给电动车或军武的晶片）。台积电影响力的实力落脚在此，基本上全球半数以上的高阶晶片透过台积电生产。 他又说，从台湾自身经济来看，与台积电产品及业务相关的上市公司占了全台股市约30%，便能知道台积电在全台经济的影响力。张忠谋亦同场公开演讲时强调，半导体是台湾第一个于全球竞争中，获得相当优势的产业，“这优势得来不易，守住也不易，他呼吁政府、社会、台积电要努力守住。” 美中台三角中的战略武器 台湾晶片业的重要性，由于美中之争而进一步被凸显。 虽然目前台积电在中国南京设厂，供货给中国厂商。但受台湾法令约束，仅以生产12奈米（纳米）及16奈米晶片为主，这类产品已是中国大陆制程技术最先进的晶片。台积电在台湾生产的最先进晶片是5奈米。 2020年5月，时任美国国务卿的蓬佩奥在记者会证实，台积电晶片用于F-35战机。 随着多位美国在任或前任高官访台，美台关系正达到双方断交40年来的高点。美国前任总统特朗普也“邀请”台积电到美国亚利桑那设厂，目前台积电在美国公司已经开始大举聘任工程师。 朱岳中向BBC中文解释，最近许多中国厂商，在台湾“聘请”工程师，或者台湾科学园区层出不穷的科技间谍案，都让美国判断在本土请台积电过来设一个工厂，会比较安全及放心。而高端晶片也被视为高科技军武相关的重要物资。 台湾淡江大学战略研究中心苏紫云教授，便告诉BBC中文称，2018年公开资料发现，美国军规晶片大厂赛灵思（Xilinx）与台积电合作的16奈米晶片，已被美国防部使用于相关军事武器，譬如军用AI或军用互联网。2020年5月，时任美国务卿蓬佩奥（Mike Pompeo）在记者会证实，台积电晶片用于F-35战机。 从科技到军事，2021年台湾的半导体业不只市场前景火爆，而且战略意义惊人。 凤梨：台湾经济隐忧的缩影 然而，除了半导体之外，台湾许多产业并不如后者顺遂，也面临许多挑战，农业经济便是其中沉重的一环。 2012年，正准备挑战时任总统马英九连任之路的民进党主席蔡英文，便曾公开抨击台湾经济产业与中国大陆过度紧密。她公开表示，台湾经济危机解方需“彻底改变以中国为工厂，代工出口的经济成长模式”；除此之外，台湾还“要找出下个世代的产业，须能够促进就业，而且能与台湾的在地经济发展连结”以及出口和内需要并重的经济成长模式。 当年，台湾民众并没有选择她的政策，蔡英文竞选失败。2016年蔡英文卷土重来当选台湾总统后，上任就开始推动“新南向政策”或推动“台商回流”，希望将台湾的产业链与中国大陆松绑。目前看来，回流的台商多半是与高单价，经济产值高的半导体产业相关。对于容易被取代的产品，譬如低单价的水果，或者台湾在地的旅游业仍然仰赖中国市场，常常成为两岸政治争斗下的夹心饼干。 2018年韩国瑜崛起台湾政坛，便是以“货出去（出口到中国），人进来（陆客到台湾），高雄发大财”，成功吸引依靠中国大陆市场的台湾选民。 2021年三月，中国当局宣布“暂时”禁止台湾凤梨进入大陆市场。台湾舆论突然发现，台湾农产品出口如此依赖中国市场。凤梨出口有高达九成以上送往中国大陆。 危机发生时，便有凤梨果农向BBC中文表示，种植其他水果的果农也很焦虑，害怕自己的产品是否会成为下一波中国禁止进口的名单。 中国大陆祭出的凤梨暂缓进口令，影响台湾凤梨外销甚大，果农盼望重开中国好销路。 “单一产业”和“单一市场”之忧 由此，台湾舆论开始检讨台湾的经济是否“过度依靠单一产业”或“单一市场”。前者透露出，台湾经济是否过度倚赖半导体产业，政府无力协助其他产业创新进入全球市场。又或者是，台湾是否过过度依赖中国市场的老问题。 根据台官方数据，2020年台湾出口货品超过40%销往中国，比例之高创下历年纪录。 华府智库，布鲁金斯学会（The Brookings Institution）非常驻资深研究员林夏如向BBC中文分析，台湾经济如何创新，政府协助企业投资在全球市场化（譬如新南向国家或印度等新兴市场）等等，都是困难但重要的工作。“半导体之外，台湾的传统制造业，纺织等相关中小型企业的员工薪资自2000年以来就陷入了长期停滞。” 林夏如说，“南向政策”是台湾前总统李登辉在1990年代提出的政策，后来，在蔡英文上任后，被采用并全力推动。但她的研究指出，尽管蔡英文提出新南向政策，但台湾对东南亚国协（ASEAN）贸易比重却从2017年的16%下滑至去年的14%。 林夏如强调，台湾企业在很少尝试以多元化的方式投资或开发全球市场，及寻求多元化的全球贸易与投资伙伴，其实与中国的干预关系不大。她认为，这是因为台湾企业的国际化仍不够，本土企业视中国为较容易来往、得到利益和成长的市场，自然不愿寻找新市场。 2008年7月4日，大陆居民赴台团队游启动，首批大陆游客在孙中山雕像前留影。除了凤梨为代表的农产品，台湾旅游业近几年也时常受到两岸关系的影响。 还有评论指出，台湾除了不能全数依赖单一市场，也不能忽略，美国也不愿意将半导体产业全部拱手让给台湾。 事实上，美方在拜登上任后，已经多次对其半导体产业过度依赖台湾，提出警告。并认为美国应该尽全力发展本土半导体产品。 4月20日，美国商务部长雷蒙多（Gina Raimondo）在参议院听证会时直言，美国欠缺自我半导体生产能力，完全依赖中国、台湾生产半导体，供应链几乎被掌握，面临“国家安全和经济安全风险”。 同样的，中国也正在追赶在先进制程的技术，将其视为超前美国的重要战略。 张忠谋本周发言亦提及，他判断中国晶圆制造落后积电达5年以上，在IC设计则落后美国或台湾约1到2年，并非如外界所言达“数代之远”。许多分析都指出，中国正举全国之力期望在半导体晶片上，希望在制程上加速突破。 英国伦敦智库“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青年学者Sophie Zinser向BBC中文说，台湾虽然在半导体产业上，会持续与美国合作，但中国在半导体与美国的竞逐中，也开始布局全球。 她以荷兰公司艾司摩尔（ASML）为例指出，这家公司在未来也需要在美中两国选边站。因为，艾司摩尔生产的高端光刻机（Lithography），是目前台积电在晶圆代工依赖的高端机器。“目前艾司摩尔在亚洲仅与三星及台积电合作，这给了台湾与韩国在半导体上目前领先中国的优势。 分析：台湾的内部经济议题——高收入陷阱 中国宣布暂停赴台湾自由行，被视为是北京用来表达对蔡英文当局不满的一系列强硬举措中最新的一个。 从晶片到凤梨，自新冠大流行爆发以来，台湾的经济有喜有忧。分析人士向BBC中文解释，台湾当下经济问题，其实早在疫情前就存在。这可以被称为“高收入陷阱”，亦即当代高收入经济体发展到一定程度，便陷入薪资不再成长，很难突破的困境。 前几年，台湾舆论讨论热烈的“闷经济”便是在描绘台湾受薪者对于薪资停滞，发展有限的苦闷，布鲁金斯学会研究员林夏如说，在台湾之前，日本以及香港都早先一步深陷其中，只是严重程度不一。她的研究显示出，台湾虽然在疫情下经济成长亮眼，但台湾家庭负债占GDP比，在2019年高达86.7%，而20至24岁年轻人的失业率达到12%，是全国平均失业率之3倍，年轻世代在未来面临更严重的债务。 她说，因为过去30年来，台湾都被国际社会边缘化。在经济发展策略上，台湾也难以摆脱对ICT产业和电子硬件行业的依赖。因此，台湾推动国际化的诱因和行动都越来越少，而中国化的趋势在社会经济领域越发明显“在台湾的公共领域和商业社会，人们几乎不说英语。” 林夏如认为，“高收入陷阱”无法倚赖单一市场或产业解决。她强调，台湾当务之急须先解决产业不够国际化，高度依赖单一市场及产业的窘境，才能在半导体产业的带领下走出困境。面对中国压力，台湾需要加强与国际组织连结，在蔡英文政府扩大进口美国猪肉，赌注政治资本后，台湾需要加快与美国谈判，尽速加入与跨太平洋伙伴全面进步协定（CPTPP），或在其协助下加入更多国际组织（譬如世界卫生组织）等等，才能阻挡中国市场的诱惑或压力。 “尽管台湾是一个多元、进步和富裕的社会，但是她始终是一个以中文为主导的地方。如果台湾不努力追求国际化并与其他国家深化联系，那么从长期来看台湾将自然而然地与中国大陆走得更近。与此同时，台湾社会尤其是年轻人在政治层面越发抗拒中国，造成我说的“台湾的中国两难”。这种两难局面将会越来越难以化解，给台湾社会带来更多痛苦，”林夏如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