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陆俨少 山水画刍议(2)
原文地址:陆俨少 山水画刍议(2)作者:胡清云山水画三十五、用笔诀窍 中指拨动,是用笔的诀窍。但要用到创作中,必须经常训练。其法把注意点时刻放到中指上,使中指觉到有重量,而且好象有长一节的感觉。无事时,空手拨动中指,让它本能地自会拨动,积久之后,对用笔大有帮助。此外还须训练运腕,要求腕的运使圈得转。就靠平时不断地训练画圆圈、打圈子。把指腕运活,配搭紧密,以达到圆转无碍的境界。训练打圈子之外,还须洲练拉长线条。长线条有直线和波浪纹曲线多种,都要中锋一笔到底,那就不止运腕,同时还要运臂,拉时腕不能靠在桌面上,正中端坐,利用腹部呼吸,沉住气,目光盯住笔尖,执笔要较高,笔杆垂直竖起,中指微微拨动,徐徐划过去,这样不论横线直线,都能出于中锋,而且能拉得长,虽到末杪而气不竭。有的人不能拉长线条,不到二、三寸就气断,就是不知道这个方法的缘故。要知道线要拉得长,圈子要圈得圆,在山水画技法上,是基本功训练的两个重要方面。 三十六、落笔和收拾 古话"大胆落笔,细心收拾"。初落笔时,胆子要大,着重笔的运用,就是用笔要有变化。当落笔之前,大体心中要有个底稿,至于细部,往往画了一笔,从这一笔的笔势,生发出下一笔,也就生发出一个局部的章法来,预先想是想不出来的。所以稿子不能打得太细,老辈画家,作画每多不打稿子。所谓"九朽一罢",我的猜想,是用在人物或花鸟画上,要求形象极端正确,所以必定要经过多次的修改,方才定下来。至于山水画,在大体结构上,是要用脑子经过反复推敲,至于细部,不必预先稿子打得很明确。我的经验,每画一图,先看幅式横直阔狭,要画什么,大体怎样章法,怎样取势,既定之后,至多画一个小稿,表出位置,心中记住,也不必在纸上打木炭稿,就可以下笔。这样做,画出来就活,变化就多。而给看的人探索不尽,挹趣无穷。大胆落笔,不能笔笔好,不好的笔,要随画随改,以达到笔笔能看。粗笔细笔,按笔提笔,浓墨淡墨,枯墨湿墨,大体已定,细心收拾,不到之处,随手勾搭,修补填空,这样墨稿画好,必须设色的,就可以设色。第一次色上去之后,等干后,把一些脱落的地方,榫头碰得紧些,因为着了色,有些墨笔不到之处,就显露出来,所以还须收拾一遍。如是笔墨已足,看块面的颜色是否已够,不够再加染,也不要通体染。再等干,然后在树叶,以及山石凹处再点色,要看出笔触,顺了墨笔的势道罩上去,这样可以不腻,而得到丰富的效果。 三十七、点和线 点、线、块是山水画的基本功力表现的形式。它是依附物体的形象而存在,所以离开了物象,就失掉它的作用。我们不能孤立起来讲点、线、块,要求做到运用适当的点、线、块,恰如其分地把物象表达出来。三者之中,尤以线最为重要。实则皴也是线的一种形式。唐代以前,山水画不用皴,主要用几根外轮廓线来表达山石,如隋代展子虔《游春图》,它是标志着山水画逐渐进入成熟阶段的里程碑,虽然也用些点来描写林木,而其主要山石部分是"空勾无皴",也就是说用单调一律的线条来表达山石的层层转折。这样的描写,往往只能抓住物体的外形。下至五代北宋,山水画完全达到成熟的阶段。山石上既有线的钩勒,也有皴擦,分出受光面和背光面,使山石有了立体感。到了元代,创为水墨画,其中几个高手,都能运用水墨画在麻纸上的效果,恰好地表现出物体的质感和空间感。但也渐渐地着重笔墨趣味,有把点线孤立起来的趋向。明清一些所谓"正统"画家,大多数不从自然界中吸取养料,仅仅在故纸堆中讨生活,模拟前人的笔墨,而不去研究前人为什么用这样的笔墨来表达物体,及其末流,笔墨僵死,毫无生气。自清代中叶以后,达于极点。解放以来,山水画家深入生活,多到名山大川风景优美之处,以大自然为蓝本,使山水画有中兴的趋势。但是没有一定的基本训练,不能很好地掌握笔墨的运用,也很难达到得心应手,把对象在写实的基础上提高一步描绘出来。一幅画是聚集无数的线和点组织而成,既要点线之间映带顾盼,打成一片,又要求经得起细细推敲,一点一线都能清楚地说明问题,看似融洽,却又分明,这样就耐看。 三十八、皴 法 唐以前,山水画中山石无皴,到了唐代后期,以至五代,山石才有皴。有皴是山水画的一大进展,是许多前人观察自然,逐渐积累而成的经验。有了皴,山石就有质感、立体感。天下的山分两大类,即土山和石山。所以皴也有两大类,披麻一类,表现土山的形体；斧劈一类,表现石山的形体。卷云、荷叶、解索、牛毛等是披麻皴的变体。大斧劈、小斧劈、豆瓣、折带等是斧劈皴的变体。此指其大体而言。我们尽可在此基础上,创为新法。或两种皴法相合而成,或这一种皴法稍加变异,自成面目,以适应所要表现的对象。天下的山和石,如水成岩、火成岩、土戴石、石戴土等等,千姿万态,所以每个作者,必须掌握多样的皴法,才能表现出各个具体的典型面貌。 三十九、用笔要毛 作画用笔要毛,忌光。笔松乃见毛,然后有苍茫的感觉。但不是笔头干了才见毛,湿笔也可见毛。要做到笔松而不散,笔与笔之间,顾盼生姿,错错落落,时起时倒,似接非接,似断非断,虽湿也毛。毛之对面是光,松之对面是紧,光与平相关联,紧与结相互生,不光不平,不紧不结乃见笔法。松忌散,不散宜紧,但紧了又病结,笔与笔之间相犯乃结。如果各顺其势,情感相通,互不打架,则虽紧不结。笔与笔之间既无情感,又无关联,各自管自,这样虽松而病散。如果相生相发,顺势而下,气脉相连,虽松不散。 四十、用笔入纸 下笔时把精神的注意点,直灌注到笔尖上,全身之力随着也到笔尖之上,如是笔象刀刻下去那样能入纸内,而不是漂在纸面。同时笔尖所蘸之墨徐徐从笔尖渗入纸内,这样笔既劲健有力,墨也饱满厚重有光。积点成面,画就有精神。 四十一、用笔为主 墨从笔出,下笔之际,笔锋转动,发生起倒、顿挫、粗细、徐疾等变化,其变化是利用墨来记录下来,如果无墨,空笔转动,不留痕迹,何以见用笔之妙,所以墨为笔服务的。至于墨的浓淡、干湿,也是在笔头上出效果。如湿墨(水份较多的墨)行笔要较快,用湿墨笔多提起,用干笔笔多揿下,因势利用,功夫还在笔头上。所以一般说用笔用墨,好象两者是并行的。实则以用笔为主,用墨为辅,有主次轻重之别。至于用水墨烘托云气等等,虽曰用墨,但非用墨主要之点。所以初学作画,必须训练用笔方法,要全身运气把力量用到笔尖上,基本功夫打得扎实,用笔既好,用墨自来。所称"墨分五彩",笔不好,决无五彩之妙,关键还在用笔上。国画传统技法,用笔最重要,其次用墨。自从元人创为水墨画,以用水墨为主,问以敷彩为辅,墨质轻,加上渗水的纸,其变化之多,为其他画种所不及。但是用笔用墨,不是孤立的,首先为表现对象服务,忘记对象,玩弄技巧,也辜负了笔墨妙用。 四十二、用墨法 用墨之法,要想到泼、惜两字。不干不湿,浓淡适中,当然也是用墨之一法。然而通幅如此,那就平了。泼墨法是用极湿墨,即笔头蘸上饱和之水墨,下笔要快,慢则下笔墨水渗开,不见点划。等干或将干之后,再用浓墨破。即在较淡墨之上,加上较浓之笔,使这一块淡墨之中,增加层次。也有乘淡墨未千之时,即用浓墨破,如是浓墨随水渗开,可见韵致。或则笔头蘸了淡墨之后,再在笔尖稍蘸一点浓墨,错落点去,一气呵成,即见浓淡墨痕,不必再破。但一幅之中,都用泼墨,也见其平。所以在适当的地方,间以惜墨法。就是干墨或燥墨勾出物象,稍加皴擦即可。泼墨得法,淋漓烂漫,有骨有肉,不得其法,则物体不分,模糊臃肿,所以泼墨之中,还须见笔。如果通幅用的纯是惜墨方法,笔头水分极少,有人形容每笔全从口吮而出,干笔淡墨,所谓"惜墨如金",画好之后,有氤氲明净之感。但也可以在适当的地方,一处或几处用上泼墨法,在干笔淡墨之中,镶上几块墨气淋漓的泼墨,可以使通幅神气更加饱满。或者觉到在这一部分全用干笔淡墨,精神不够,可用浓湿墨顺着干笔的势道,略略加上几笔点或短划,以提神贯气。这也叫"破",破者破其平,所以淡墨用浓墨破,干墨用湿墨破,一个目的就是让画面不平有层次。因之泼墨惜墨可以穿插互用。古人所说"王洽泼墨,李成惜墨,两家相合,乃成画诀。"就是这个道理。 四十三、用墨光润 用墨要光,光者润也,亦即一片精光的意思。所谓"墨分五彩",乃是一片墨色之中,浓淡干湿、厚薄,层层映带,既分明见层次,而又融洽打成一片。莹然光洁,不腻不燥,乃见墨法。 墨润非湿之谓,干笔也要见润。要于枯淡中见丰腴。墨由笔生,笔不偏枯,墨自丰腴。笔毛铺开而不散,下笔平均着力,如是墨虽干亦润而不见燥。必须笔头点布功夫,心中要有一种定力,不管笔头上有墨无墨,我还是我行我素,不为所动。做到这点,是不容易的,必须经过不断的锻炼,而后达到这个境界。每有初学的人,画了一二笔,就要去蘸墨,弄到不干不湿,那就平了。 四十四、由浓入淡 元黄子久《写山水诀》称"画石之法,先从淡墨起,可改可救,渐用浓墨者为上。"又称"作画用墨最难,但先用淡墨积,至可观处,然后用焦墨浓墨,分出畦径远近,故在生纸上有许多滋润处,李成惜墨如金是也"。这段话对惜墨如金的画法是不错的。但是一般人误解作画都要由淡入浓,那就错了。惜墨如金仅仅是画法中的一个方面,另外一个方面是泼墨,那就不能由淡入浓,必须由浓入淡。即如一般画法,在局部必须露出生辣的几笔,这几笔也不能由淡入浓,而必须由浓入淡。因为先画淡,后加浓,模糊了笔墨痕迹,也就不生辣,而这生辣的几笔,却是全画的提精神处,没有了,棱角一去,也就失去了精神。所以这浓浓的生辣几笔上面,一点也不能再加淡墨。只有在它旁边渐淡处,层层加深,既见生辣,又见浑厚。而上面所引黄公望说的"用墨最难",我以为最难还是用笔,这浓浓的生辣几笔,虽是用墨,但主要还是用笔,必须见笔迹,做到沉着痛快,用笔不好,效果全失。 四十五、墨骨 作山水画,墨骨最重要,墨骨好了,可设色,亦可不设色。如果笔笔见笔,有很优美的线条和点子,恰当地表现了物象,在这种情况下,宜施淡色,不让它掩盖墨笔。如果用了重色,如石青、石绿、朱砂、石黄之类遮盖力很强的矿质颜料,把墨骨掩盖了,就很可惜。所以当下笔之前,设色与否,要心中有数,如果用石青、石绿等重色,墨骨宜简少,如是既不遮盖墨笔的好处,又不因下面有层墨骨,而有损于颜色的鲜明。墨与色要起相辅的作用,做到墨不碍色,色不碍墨,墨中有色,色中有墨,互相配合,相得益彰。 四十六、设色主调 设色要有个主调,或偏重热色,或偏重冷色,在下笔画墨稿之前,要预先有个底,然后哪些地方应该留白以备上色。逐层照顾,不致让墨与色互相打架,引起"腻"、"脏"、"结"、"乱"等弊病。设色要单纯,要偏重一个调子,不要红一块,绿一块,没有一个主调。但在单纯之中要见丰富,有时在几种热色之中,加上少许冷色。冷色亦然,层层衬发,以达到既单纯又丰富。也有在一幅画之中,分成几个段落,大致分成二个段落,上段主调用冷色,下面一段可以考虑用热色,但是主调虽然不同,也要得到统一。两者之间,可用一些中间色作媒介。传统用掩盖性的矿质颜料,每多在设冷色之前,用热色打底,如上石绿用赭石打底等等。再有在绢素或薄的纸上作画,每用石青、石绿、铅粉、朱砂、石黄等重色涂在反面,衬出正面的颜色,使其明净。当今,锡管颜料多种多样,尽可试用,以补救传统用几种原色不免单调的弊病。但国画终究以笔墨取胜,如果一味追求逼真,而欲和彩色照相相比并,则也失去了国画的本质。而且目前用生纸,着笔有痕,又容易渗开,不易补救,恐怕不易讨好。不过国画设色,在传统经验上尽可发展,我们不妨尝试,摸索出一条路来,打破陈规,自创新貌,是完全应该的。 四十七、青绿法 如画青绿山水,必须预先作好准备,不是画好墨骨,而且已经渲染水墨,成为一幅水墨山水,在此基础上,再加石青石绿,成为一幅青绿山水的。这样青绿上色,一定弄得很脏,不能明净。但也不一定要象唐代大小李将军那样的大青绿法,空勾无皴,上了青绿再勾金。这种金碧山水富丽堂皇,我们并不摒弃,而且在此基础上,可以改进发展。但除此之外,尽可利用国画颜料石青石绿的特殊色彩,并结合宋元的皴擦,和浅绛的设色,取精用宏,既有传统,又有新意。我的经验,在画墨骨时,必须有意留出一些空白之处,以备上石青石绿。未上之前,先用赭石或汁绿等作衬色,于此上面,通体上石绿,不宜一次上足,必须分几次逐层罩上,然后再于全画中间重点的凸出阳面上,加以石青,也不宜一次上足,须分几次罩上,这样才能取得清而厚的效果。画青绿山水一定要做到清而厚,如果清而单薄,或厚而腻浊,都未达到理想的效果。设色大体完成,最后用墨或汁绿于石青石绿之处,加以皴擦或点苔点；或则在青绿之间,镶嵌几块墨色山头或石块,或则只在山石上设青绿,而丛树墨画不设色,仅用赭石或墨青染树干；或则仅在一幅画重点之处,设青绿,余部纯属浅绛设色,或则大片丛树,秋来丹翠烂然,其树叶设以朱砂、胭脂、赭黄、石青、石绿等,而山石墨画不设色,甚至留白也不用水墨渲染。总之法无定法,是在善变。 四十八、设色变化 我画山水,一般设色常以浅淡为主,不让颜色掩盖墨笔线条,但这仅仅是设色的一种,我们也决不能排除重设色。古代画用色简单,只不过赭石、花青、藤黄、石青、石绿等几种,而且多用原色,很少调合应用。主要靠墨骨的枯湿、浓淡、繁简等变化,颜色仅是起到衬托和辅助的作用。所以设色虽是浅淡或简单,而不觉其单调,仍是收到色调丰富的效果。但是我们不能满足于古法,古代没有的颜料,现在有了；古人没有的设色方法,尽可创新自运。大自然提供我们绚烂多丽的源泉,而西画和彩色照片也都可以用作借鉴,在设色上,我们要创造出一代新风来。 四十九、加得上,放得下 设色不是蘸了颜色平涂上去,尤其在第一遍颜色干了之后,必须重加点染,做到色彩丰富而有厚重感。但加第二遍颜色,不能平涂,也要见到笔迹。必须顺着墨色的笔路,层层加上,中间石骨阴凹处,用短划或点子加上,不可交错乖乱,否则就要腻。也不可依着墨笔路子一丝也不移动地加上,这样就要结。画山水不能一遍即了,必须一遍二遍地加,才能厚,才能使人有完工的感觉。但是"加得上"是一道关,初学每每加不上,第一遍画好之后,再要加,就无从下手。或则一加就腻、就结,或则不敢加,看上去就不完工。何处应加,何处不应加,心中要有个数。大致实处重处要加,甚至有的地方要加得结实,一遍二遍地加,不让它透一点风。有些地方少加,或者干脆不加,即所谓"放得下"。 五十、肮脏和干净 肮脏和干净是一对矛盾,肮脏了就不干净,干净了就不肮脏。但是山水画既不能脏,也不能太干净。我们行话所谓"邋遢山水"就是说山水画不能太干净。要松毛,要粗服乱头,要苍苍茫茫,要剥剥落落。所以这种山水画,虽日邋遢,但不是脏,看上去还是墨色生光,通体明净,乱而不乱,有条不紊,这是一幅成功的山水画所必备的优点。是有别于运笔紊乱,用墨无方,又腻又结,黑气充塞,浮烟涨墨,点污满纸,这才是脏,是山水画中的毛病。至于干净,从字面上讲,这两个字是好的。一件美术作品,如果不干干净净,满眼肮脏.还有什么可取呢？但在这里的所谓干净,是有引号的。指一味细谨,放不开手,笔与笔之间各不相关,墨与墨之间亦无联系,用笔板结,用墨用色单调无味,干巴巴生气全无。一幅画从纸面上看去虽然千干净净,一点也没有龌龊,但它一切都是死板板,没有生气的,纯见些春蚓秋蛇笔墨渣滓,更何来 自如,一片精光。这也是山水画中另一种毛病。我们时常看到有的人下笔就是脏,有的人下笔就是这种"干净",一时很难更改,这也可能有关每个人的笔性。我看多读书,多写字,脏者求其收,"干净"者求其放,使笔墨精炼,飞动变化,洗刷恶浊,招来清灵,时时存想,习而久之,是可以更改克服的。 五十一、放和收 画要放,也要能收。画山水首先必须摸清楚山石的向背结构,峰峦及其龙脉的起伏走向,树的分枝,泉流的源委,云气的往来,道路的出入,桥梁屋宇的位置等等,甚至一根细草,一丛芦苇,也都要有交代。当初学时期,没有细致而精到地摸索一番,使它了然于胸中,这样就想放,就想超脱畦径,创立面目,正为没有经过收的功夫,心中无数,放手乱涂,笔墨无方,徒惊世目。如经细细推敲,墨团之外,内容空虚,一无所有。而且习惯于这样的"放",尽情直下,如脱缰之马,不可收束,就是回过头来,再想做点基本功夫也不可能。所以一定要在早年时期扎扎实实做基本功,等到火候既到,这时面目已具,创法有成,放笔直下,似不思考,而实精思熟虑,无懈可击。所以在初学的时候,不宜放得过早,将会限制将来的提高。 五十二、沉着和痛快 沉着痛快,是评画的很高标准。沉着和痛快,是两回事,往往沉着了就不能痛快；痛快了就不能沉着。二者一静一动,好象不可兼得。实则二者毫不矛盾,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如果只有沉着,而没有痛快,笔墨就要"呆"、要"木"。如果只有痛快而没有沉着,那未所谓痛快,每每要滑到"轻"和"薄"上去。所以有了沉着,再加痛快,才能做到笔墨运用的极致。我的经验,下笔之前,必须运气,运指腕。然后下笔之际,气沉丹田(利用腹部呼吸),同时很灵活地运用指和腕,心有定力,下笔直书,做到既扎实,又飞动。平时加强训练,脑子里时常要有此境界,日积月累,功到自成。 五十三、画贵自然 山水画首贵自然,切忌做作,不但在章法上要来龙去脉,开合清楚,顺情合理,毫不牵强。就是在用笔上,也要挥写自如,节奏分明。作者有此情调,看画者才能与之共鸣,收到舒畅愉怡、精神向上的效果。如果不是这样,用笔欲行又止,妄生圭角,霸悍狂怪,不近人情,看之别扭,即不是好画。画有画品,因人而异,首贵乎真。有时从容不迫,云烟落纸,弄笔如弹丸,随意点染,皆成文章；有时揎拳卷袖,狂叫惊呼,下笔如急风骤雨,顷刻而就。不论何种画品,第一要真,要自然。急所应急,慢所应慢,有时振笔疾书,有时轻描淡写。好比听琴听琵琶,有时呢呢如儿女语,有时如壮士赴战场,总之轻重徐疾,相互应用,使一幅画有 ,有低潮,波澜起伏,气象万千,要让览者应接不暇,挹趣无穷。 五十四、养 气 作画须养气,做点气功,很有好处。利用腹部呼吸,让气沉丹田,然后笔笔从丹田出,能收能放,从容不迫,举重若轻,既沉着,又痛快,保持重心,似险而实正。做到这点,平时可以有意识地把注意点放到右手的手指上,时时存想,经过长期训练,久而久之,一只右手丝毫不用力气放在桌面上,或者大腿上,要感到有重量,如是,就能把全身的力量运到手指上,再从手指运到笔尖上,笔就重,就入纸。 五十五、亮和暗 古人作画,强调暗,今人作画,强调亮。暗是属于静的,亮是属于动的。暗与亮,动与静,是一对矛盾的两个方面。没有静,那来动,没有暗,那来亮。一定要有了暗,才能衬托出亮。所以画要亮,不是通幅明朗虚淡,一点黑墨也没有。这样不能算亮,反之通幅大部黑暗,某处有个聚光点,那就显得特别亮。因之画要亮,首先着眼点却要在暗处,把暗的地方做足,来衬托亮,那末亮更突出了。在一幅画的通体调子上面,有的偏重暗,有的偏重亮,要看主题的要求不同。但总的说来,我们要求偏重于亮,灰溜溜的一池死水不是我们当今的时代精神。 五十六、用 虚 作画不可老实,要调皮一点。所谓调皮,亦即狡狯,乃是不主故常,自出新意,发前人所未发。未放先收,欲倒又起,虚灵变幻,不可揣测,这样方是狡狯。其要点不外是善于用虚。下笔之际,时时想到怎样用虚,以实托虚,用虚代实,虚实互用,变化多方。兵法虚虚实实,兵不厌诈,才是善于用兵的人。创作一幅画,也好比打仗,即使是堂堂之阵,里面也要有些花巧,一点老实不得,更何况偷袭暗渡,佯攻巧退,用虚可以出奇,出奇而后制胜。画中正面大小,笔墨也是要求变化,此外云烟出没,风雨晦明,有开有合,若即若离,更要令人端倪莫测,不可方物。 五十七、动和静 山水画求其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峰峦、山石、屋宇、桥梁之类,是静止的东西,要画得稳重。云水等要画得流动,草树有风则动,无风则静,在动静之间。画雪景要画得静,画大风大雨要画得动。由于对象的殊异,引起了画法的动静不同。山是静的,由于云气的流动而益见其静；急流是动的,由于礁石的兀峙而益见其动。同样的情形,形成矛盾的两个方面,但要求其统一,形成很好的对比。再如,有的笔沉着凝重,力透纸背,有不可动摇之势,是属于静的方面,如画山石等等。而画云水,用笔流畅飞动,和山石在笔墨上形成尖锐的对比,使动者益动,静者益静。但在另一方面,静中也有动,动中也有静,峰峦因云气的流动,也好象在奔走；急流因礁石的阻挡,也咽塞而徘徊。此就其整个大体而言,在局部细部,用笔也要动静参用,几笔凝重沉着之间,参以几笔飞动之势,求其不平,而得节奏之美。 、 五十八、创新一例 传统技法,注重线条,《六法》中所称"骨法用笔",都是指线条而言。因为积累了千余年来前人的经验,所以在线的运用上,中国画是有其独特的成就,为其他画种所不及。在这方面我们可以学习的地方很多,而且也应该再加以发展,使它运用得更成熟,为创作服务。自从西画流入我国,它的造型方法,如块面、色彩等等,有独到之处,我们可以学习的地方很多,也应该拿过来,为创新得到借鉴。因为古画注意线条,不讲究墨块,我们如果只从线条上探索,和前人的创作方法接近,容易觉得老。用上墨块,再加上色彩的变化,这些都不同于前人的创作方法,就觉得新了。要新当然可以从枝节上用改良主义的方法去求新,但一定要在方法上的大变异,才能有新的突破。 五十九、大块水墨 在山水画上,运用大块水墨,古法中也是少见的。为前人所没有的,为了需要,后人尽可以创造。所以我认为用笔除点线之外,还须善于用块。画面上有了几个大块水墨,互相呼应,能使画面不平。而浓的水墨大块,往往即是一幅画的显眼处,所以也是它的精神凝聚处,也即是重点之处。当在创作进行中,利用墨块,可以别开境界,创出奇景,非意所及。画大块水墨,饱蘸墨水,必须笔笔铺开,笔根着力,起手处要依附山石或丛树边缘,顺势连续点去,积大点而成块。下笔宜快,如疾风骤雨,合沓而进,顺势屈曲,不宜僵直,墨痕边缘宜毛,以便装点他物,如山石、林木等,可以少露痕迹,即使不画他物,边缘即是云气,也宜松毛,可得云蒸霞蔚之致。但松毛不是笔毫散开,散开和铺开不同,虽铺开而还是聚合。聚合如大军作战,士兵虽分散,而阵势整齐,纪律严明,散开则如号令全失,溃败已不成军。, 六十、画忌四气 画切忌有甜俗气、犷悍气、陈腐气以及黑气等等。犯甜俗气的就是用笔没有沉着痛快的感觉,也就是不辣,一味软疲疲,用墨浮涨,用色无方,绚红搭绿,甜腻不清,一股馊气,令人欲呕。犯犷悍气的就是大笔挥洒,力量外露,有筋无肉,有笔无韵,对待物象,交代不清,但求快意,毫无含蓄,看似雄壮,实则外强中干,内部虚弱。犯陈腐气的为前人法度所拘,不能自拔,即学前人,也只学到一些糟粕,陈腔滥诃,酸溜溜一点也不新鲜。以上三病,是容易看出,独有黑气,不是画面上多用了焦墨浓墨,就有黑气。殊不知黑气的有无,不关用墨的浓淡。所以没有黑气的画,即使通体用浓墨焦墨,甚至用宿墨,横涂竖抹,也不觉有黑气。有黑气的,即使淡淡几笔,还是有黑气。此中关键,全在看它的气清不清,从外表看来是在用墨上,实则用笔占主要的因素。墨是仅仅记录笔的运动,所以墨也是从笔出来的。所以气清最为紧要,不论粗服乱头,不事修饰,或则用笔狼藉,泼墨淋漓,或则境界重叠,笔墨繁复,或则矜持严正,一丝不苟,面目虽异,首要清气往来,灵光四射,笔精墨妙,令人享受到一种新鲜而美的感觉,方是好画。 六十六、画雾法 雾中景色,一片模糊,要在模糊中用淡墨勾出物体,近处稍深,远处更淡。切不可用浓墨,浓则失雾之意(图二十七)。画雾不用浓墨,一片淡墨,易失于平。所以只有在笔迹的点线上求其不平。如近处山石用大墨块,近树用粗笔,远树用细笔,加以繁简、疏密、虚实的穿插,同样可以做到不平。画好之后,可用极淡墨水整幅渲染以增加其白茫茫的感觉。雾天是没有风的,所以树枝不能有动态,也没有声响,是静悄悄的淡灰色调子。 六十七、点子画法 山水画中点子极关重要,它既是树叶,又是苔点。点时笔毛要平均着纸,聚而不散,在一点之中,笔贵重实,具有笔意,是极见功力的。切不可象蜻蜒点水那样,轻轻着纸,只有墨痕,不见笔迹,狼藉满纸,无有生气,更谈不上沉着痛快。一般点子都用笔尖点,首贵入纸,又毛又圆,此是最难。也有用笔腹、笔根点,只是偶然用上,而且也不过疏疏几点,点不多。点子落笔也有快慢之分,快笔如急风骤雨,落纸飒飒有声,一气到底,不暇自休,此种点大致用笔锋点,用得最多。又有一种慢笔点,每一点下去,要经过一秒钟或半秒钟,方才把笔提起,这种点大致使用笔腹,在醒目处稀疏几点,笔毛方向相同,顺次而下,整齐中有变化,点与点之间,要顾盼生姿,互有感情。 六十八、画树干 我常想大自然中,所有的树皆四面出枝,四面生叶,从来没有平扁的。此即古代画谱所称"树有四歧"是也。但在传统山水画中,每每主干全露,左右两面生枝叶,遂使整个一棵树画扁了,是不合于实际情况的。于是我尝试画四面出枝叶,把主干遮掩,仅仅露出中间小部分,以及其根部。这样画近树以及远树是可以的。只有中景树,画后总觉不好看。我想从前画家也一定想到这个问题,而且也一定经过多次实践,未能很好解决,于是把树干全部画出来,但我总觉在现实生活中,没有根据。后来在窗外看到一丛疏树,日光映照,主干全部可以看出,方悟前人也是从现实观察中得到启发,创为主干全露的画法。在中国山水画中,每多装饰美,因之这种近于装饰美的画法,还是可以继承的。 六十一、创立面目 一个人形成自己的风格面目,不强求硬做而成。如果涂了花脸说他有面目,这个面目也不可贵。一定要结合自已的各种修养,自然而然地水到渠成,这样形成一个面目,才是可贵。但也不是说有了面目就算好,獐头鼠且,也是一个面目,但这个面目不讨人欢喜,必须有一个使人看了心爱,过后还要想看的面目。格调二字,虽然好象是抽象的东西,但形成好面目,必须有高格调,这种高格调,是摒去了上面所说的甜俗气、犷悍气、陈腐气、黑气等等。吸取外来,不是拿别人的糟粕和垃圾拼凑一起,成了垃圾箱、泔脚缸,而是冶铸百家的精华,成为一块好钢。看上去有自己独特的面目,而细细推寻,各有来历,既有传统,又有创新。创新不已,面目日变,年岁已迈,而艺术生命常青不老,最为可贵。 六十二、画雪法 画雪景要善于留空白,空白可染粉或不染粉,白处即是雪,留得好,也就得到雪的精神(图二十四)。传统画雪,不外描写天地阴晦、彤云密布的景色。树木用的鹿角或蟹爪的枯树,很少画常绿树。树干上略施淡赭石,其他总是用墨青色或纯墨色为主调,是一种灰暗的调子,下雪是没有声音的,所以也是静的调子。这是从前人限于阅历,看不到青藏高原上的雪山,天是碧蓝,雪是晶莹,一反灰暗的调子,所以对比强烈。雪山阴面以及受风处,雪积聚不起来,要露出石骨,用浓墨见笔迹,生辣凝重,衬托出天更蓝,积雪更白。其间风暴、冰河、雪崩、云走,一切大自然的景象都是动的,色调也是亮的。就是人事点缀,以前不过画"雪夜访戴"、"骑驴看梅"、"拥炉煮酒"等等,而现在是在昆仑山上,冒风雪而筑路,或走险道以运输,或则三冬开河,腊月造田,战天斗地,意气风发,也都是动的。时代不同了,情调亦大变,不能用老套套,必须变,才能描绘出新时代的精神来。 六十三、飞雪画法 画飞雪图,传说用弹弓弹上粉点,好象密雪的样子。所传元王蒙的《岱宗密雪图》就是用这个方法。我不知道弓的形制怎样,以及如何去弹,屡试不得其法。后来用"敲雪法",效果很好。其法用两枝笔,一枝笔饱蘸白粉,平卧横执,然后用另一枝笔杆敲击这枝平卧的笔杆,要敲得重,即有细点的粉散落下来。笔头上所蘸白粉因为多少不同,散落的点子也有粗细疏密之分。可以预先在另纸试敲,到点子大小适中,即可敲上。 六十四、雨景画法 从前人画雨景,大致多画雨后云山,或细雨霏霏之状,很少有画大雨的。就是有画《风雨归舟》者,也还没有达到成熟的境地。当暴雨之际,必随之以大风,风挟雨势,倾盆如注。柳子厚诗云:"密雨斜侵薜荔墙"。这个"斜"字用得好。我们观察大雨之来,因有大风,其势必斜(图二十五)。而且不是如丝如帘,也不是疏密一色,是中间织成道道,可以先用排笔饱蘸墨青水,在纸上平行地画一、二寸许阔条条,一条深,一条浅,相互间隔,但界限不能太明显,等干之后,可用较深墨于淡条条处,画上树石、屋宇、桥梁、人物等。两边入于深条处,渐隐不见。其草树画法,与画风相同,顺逆横斜,以蓄其势。点缀人物,可画雨具,迎风而上,以增加气氛。 六十五、画风法 风是空气的流动,是没有色,也没有形的。所以要画风,全靠其它事物的衬托(图二十六)。！画大风用四围草树来衬托风势。风从东来,则四旁丛树的主干迎着风势向东出,画到上面细枝,倒过头来全部一个方向向西簸动。树上的藤萝和树叶也一面向西倒,树下细草也向西离披。总之写出草树和风相搏斗,其始不屈地相逆,以蓄其势,及其末梢力尽,顺风势以见风力。树下石块和坡陀,虽坚实非风所能掀动,但也要蓄势向东以逆风,如果向西则气泄。画微风只须摇动树的枝杪。画春风则满园桃李,轻袷微举,吹人欲醉。画朔风则令人瑟缩战栗,但要画出人的精神,敢于向冷空气搏斗的勇气。 六十九、画枯树 从来画史上一致称赞宋代李成的枯树画得好。实在再好也好不过大自然中的枯树。其结构线条,疏密穿插,变化多样,真是美极了。而且画枯树不一定要到名山大川去,在自己住房的附近,或道路旁边,都能看到。到了冬天,树叶脱落,露出枝条,可以细细观察。我们知道各种树的叶子,是不相同的,实则它们的枯枝也何尝相同。枯树分鹿角和蟹爪两大类,鹿角向上,如榆树细挺,椿树粗壮,苦楝、梧桐、杨柳等等,也是各各相异。即如下垂的蟹爪树,如槐树和枣树等等,也是互不相同。真是姿态万千,变化多端,尽够我们学习。可以对景写生,也可以默记在心,掌握它们的不同处,归纳它们的相同处再加上笔的锻炼,李成画法不是不可能逾越的。 七十、留白 十多年前,我在皖南写生,于下午二时许,目光斜照在山岭层林处,边缘起一道白光,条理清晰,觉得好看。回来和西画家说起此现象,他们说是轮廓光。但我回想在传统技法中未有用之者,就大胆创始试用。尤其前年去新安江上,连朝阴雨,饱看云山之美,回来用得更多。不一定表现目光,用来画云气,觉到效果也很好。既可分出山和丛树的轮廓,也可因之增加变化。古人未尝有此,予姑名之日"留白"。我把它发展,不仅仅是一条二条,而是用上许多条。也不是几根直条或并行条子,而是屈曲回绕,既象云气,又不仅仅是云气。去年从井冈山回来,反映满山林木,用上去说不定是什么,既可是表现云气,又可是表现流泉,又可是表现轮廓光,但在画面上有了这些条条,就变化多姿,增加装饰美。画这种留白条条,画时要注意到白处,使留白处造型美观。在分行布白上,也要有粗有细,有疏有密。旁边用墨衬出,要有浓有淡。其法先用湿笔连续点出几块大块水墨,然后再分细部,顺笔因势,曲折成形。首贵自然,切忌做作,如死蛇僵蚕,欲巧反拙。又须互相贯气,有气才活。 七十一、兼 善 我们往往看到山水画家,偶作花卉,能够脱去花卉画家的老框框,自出新意,别饶奇趣。但是花卉画家,如作山水,多不入格,其故何在？我的不成熟体会:山水画用笔变化最多,点线上有了功夫,用在花卉上,好比有了五千兵,只用三千,自能指挥如意,绰绰有余。花卉画上点线用笔变化较少,用来画山水,好比只有三千兵,却要当五千用,以少用多,当然捉襟见肘,使转不灵。而且在画史上每有山水、人物、花卉三者兼工的画家,一般也是花卉最好,山水最次。现在我们要求绘画为三大革命服务,不宜分工太细,以致局限太多。所以山水画家,最好兼工人物花卉,也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而且山水画上,也多需要点缀人物花卉,所以兼工,对山水画本身,也有好处的。 七十二、学画时间 有些人常恨作画时间太少。如果作画时间实在太少,甚至没有,固然有碍作画的提高,但从早到晚,笔不停画,也不一定可以提高很多。第一须要多想,时时存想,有一个"画"字在脑子里,涵泳酝酿,再加之适当的肌肉训练,这样也不害其时间较少,也可达到提高的目的。而且把全部精力都扑在画上,不问其他学问,也不一定可以得到不断提高的效果。尤其已到相当水平,再想往上提,更是这样。以我个人的学习经验,全部精力是十分的话,三分写字,读书-包括读马列著作以及中外文学书,倒要占去四分,作画却仅仅是三分。这种分法,根据各人的具体情况不同,不能要求一律。但以我个人的经历,认为是行之有效的。这三种学问,也就是时常讲的"诗、书、画"。这三个姐妹艺术,有互相促进的作用。宋代陆放翁告诫他的儿子做诗说,"功夫在诗外",是一点也不错的。如果一头只埋在画里,没有其他学问的互相促进,到一定程度,再提高是很难的。我们不能求速效,学画在初学阶段,兼学写字,并读些书,看不出什么效果,但到一定的阶段,便见分晓,就觉得读书写字,有些功夫,对提高有很大的好处。不仅在读书的时候要想到画,写字的时候要想到画,而且在平常生活的接触中,也要时刻想到画,不能一张纸摊开来才想到画。从前有个故事:宋代翟院深,起初画未成名,做吹鼓手,他看到夏天云彩的变化而想到画。在写字上这样的故事更多,如唐代张旭看么孙大娘舞剑器,以及遇到担夫争道而草书长进；宋代黄山谷看长年荡桨,闻江水暴涨而悟笔法。一定要有这种精神,深思妙悟,锲而不舍,积之岁月,而后有成。 七十三、学画四多 画在技法上的提高,除了下生活、读书、写字等等,此外要做到四个"多",即看得多,听得多,想得多,画得多。一个作者如果一直住在穷乡僻壤,不接触外界,看不到好的作品,也听不到人家的评论,是很难提高的。一件东西的好和坏,是从比较而来,看不到好的,怎能知道好的标准,那末把次的东西也当作挺好的了。所以必须要看到好的,最最好的。看的标准越高,设想也越高,在自己手里也就跟着提高。起初看到好画,不知道好在哪里,看到坏画,也不知道坏在哪里,这样也限制了识别能力,所以一定要听人评论,然后再去看画,看了再想,领会他的意思,默记在心,习而久之,眼界也就高了。不过还在眼高手低的初级阶段。眼高手低是普通的现象,世上决没有眼低手高的。所谓"眼低",就是脑子里的思想低,识见低。手是听脑指挥的,低的脑子,哪里会有高的手来呢？话是这样说,但是我们要把眼和手接近起来,不要距离太远,这样必须多画。训练手和腕,把在下生活时所得的素材,以及古今画家中间的成功作品,其所表现的技法,接过来溶化到自己的手中,以达到得心应手的境地。多画有两种:一种是临摹,一种是创作。临摹是手段,其目的是对着好作品,逐笔逐段地模仿下来,化他人的东西为自己的东西。所以临摹切忌他画一棵树,我也画一棵树,他画一块石头,我也画一块石头,照抄一遍,无所用心,这样效果是不大的。必须一笔一笔地揣摩他的起笔落笔处,怎样用笔用墨,多提出问题,为什么要这样,如果换一种方法,是不是可以,所得的效果又怎样？如是临摹多了,临一张有一张深刻的印象,对创作是有好处的。所以学画山水,多从临摹入手。但是看到好画,不一定有条件临摹,那末要看得仔细,逐笔逐段看,提出问题,默记在心,这样和临摹起到同样的效果。要把思想集中到画上来,在家里想,出外也想,走在路上看到一棵树,有一个节疤,回想以前是否在画里看到过,他们是怎样表现的,我怎样去表现它,要多想。所以不一定要从早上画到晚上,一刻不停地画得很多,多画而不想,是收效不大的。想的时间,再加上有一定的用手作画的时间,就是提高的时间,这样也可补救一般作画时间少的缺点。同样收到提高的效果。 七十四、推陈出新 学画山水,不能全凭一己白手起家,必须学习传统。但是学到传统之后,不能停留在传统上,还必须"化",化为自己的东西,化为时代的东西,闯出一条路子来,形成自己的风格面目。绘画艺术和别的艺术一样,贵在创造,使人看了有新鲜的感觉。如果抄袭别人,不加以"化",完全是别人的面目,尤其一些大名家,大家所熟知的面目,那就不新鲜了,也就不能吸引人,失去艺术的魅力。所以必须推陈出新,从陈的基础上推进一步,化入自己的东西,创造出新的面目来。 七十五、学有师承 作画得名师亲授,看其下笔顺序,怎样执笔,怎样审势,怎样用笔、用墨、用水、用色,怎样收拾,层层加染,以至完成。尤其作画中间,片言只语,点出关键,启发甚多,铭记在心,归后细细琢磨,回忆全过程,进益自多。如果仅得其画稿,于此临摹,虽然也能多少看到其用笔用墨之法,但先后不明,层次模糊,终属隔了一层。甚至仅仅看到照片或印刷品,更属雾里看花,难明 。所以学画起手最好有人指点,示范。而入手之后,老师的法则,将影响终身。虽然后来有所变化,但终不能完全摆脱。所以启蒙老师很是重要,所谓"第一口奶"。如果路子不正,后来悟到,虽欲跳出,极为吃力。这是说得到名师指授的好处。但事情是两方面的,有了名师,如非上智,每每为名师所圈住。老师的成就愈大,被圈住的力量也愈大,也愈难跳出。终身是老师的面目,很难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反不如无名师指授,自己摸索,四面八方,吸收营养,少框框限制,容易自己出新。所以条件太好,容易懒惰,躺在条件上面,害了自己,有些同志总是抱怨自己的学习条件不好,要知道,条件固然重要,一艺之成,当然需要各种条件,但现成的条件多了,也不是最好。要自己创造条件,挤时间,深思熟虑,多方听取别人的意见,所谓"困而后学",这样学到的东西是深刻的。往往有这样的情形,一本很难借到的书,时间再紧,也会加劲读完。而自己所有的书,以为不论什么时间都可以读,反而不去读它,就是这个道理。现在有些业余作者,觉到学画的时间少,无人指点,条件差。我认为生长在社会主义社会里,就是一个最好的条件,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七十六、题款 一幅山水画画成之后,题上一段文字,可以增加画的美观,是一幅画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但是一般题款文字,要切合画的内容,要和画不即不离,互相发明。不能贴得太紧,变成画的说明书,要引导看画者的思想到画幅外面去,从而耐人寻味,挹趣无穷,于画外得到联想,以补画面之不足。但也不能离题太远,尽是空话,与画毫不关联。至于文字的组织,首贵清新简练,立意要新,词藻要美,这是有别于大篇文章的小品文,所以能够做大文章的人,不一定能写好小品文。我们可以从郦道元《水经注》、柳宗元《山水记》等著作中得到学习资料。写好山水画的题字,当然文体尽可多样,小品文之外,也可用诗和词,或白话文,也有用古人名句中可以入画者,用作画题。这样用前人旧句,勾起以往游踪的感受,发为图画,我的习惯,当画好之后,多喜写上一段小品文,偶吟诗一首或缀小跋于后,现举例如下: 题雁荡: 前在雁荡,每夜雨初霁,晨曦欲上,宿云半岭,悬瀑千山,胜地难忘,图以记之。 雁荡多奇峰异嶂,穹崖峭壁,瀑流处处,云雾朝朝,山水之奇谲,甲于东南。 题三峡: 客路三千,恬波一色,今日整治之川江,非复往时行旅之畏途,予也曾经险水,再睹宏图,眷焉兴怀,欣然命笔。 题井冈山: 井冈山位群山之中,峰峦稠叠,竹树蒙密,其诸哨口,乘高据危,形势险绝,予至其 处,缅想当年革命斗争之艰贞激烈,而星星之火,势成燎原,虽日人和,亦恃地利,今遗址宛然,为之徘徊不能去云。 题新安江水库: 丙辰之夏,予泛舟新安江水库之上,连朝阴雨,晦明开阖,变异万端,此行也,可谓饫览云山之美,觉古人粉本,犹为剩物。 题雁荡对雨: 雁荡逢霉季,髋聪万壑寒,雨深非自主,云乱亦相关；兀尘寻诗得,凝看欲画难,将何开异境,不负此名山。 题松陵道中: 沙际妇人打桨迎,楼头山翠与云平；十年回首松陵路,风月横江一笛清。 七十七、题款的部位和格式 一幅山水画,题款也是一个必要的组成部分。题款首先要选择地位,不能因题款而损坏画面。大致看最上一层山头,或左面偏高,那末右面是其题款的部位。当然也有例外。有时空在下方,或中间的左右方,在这种情形下,必须心中要有个底。题款的字数有多少,字数多,要预先留出题款的地位。题款可以直行写,或可横行写。大致画面上山头或树石都是向上直立,那末题款多数是直写。若画平原景,上面留出一条横的部位,那末宜横行写,可单字或二三字成一行,组织成横的形式。字宜小不宜大,尤其书法不美,更以小和少为宜。题款可采诗或散文的形式,要清新简洁,与画的内容互相映辉,让读画的人绎味无穷。如果无甚可题或文笔不美,则干脆写上作画年月或自己名字。题完之后,要盖印章,印章的大小和盖的部位也要适当。一方小小的红印章,在画面上起着调整构图和增强节奏感的作用。 七十八、中国画幅式 中国画的幅式是多种多样的。普通有立幅和长条立幅,也有横的册页,或直的册页,也有横度较长的横披。最不同于别的画种是长卷和扇面。画长卷取景要连续不断,一般是从头到尾用一种笔法,但也可在一卷之中用多种笔法。甚至春夏秋冬四时之景画在一个卷子里。短的长卷不过几尺长,长的有好几丈。短的只要一个段落,长的就要分几个段落,而在每一个段落中间,要有一个重点。长卷画时不要从头画起,可以中间重点画去,而后从左右两方发展开来。多段落的长卷,不一定要采取同一个平面,就是画长江万里图,它的水平面不一定在一条线上,可以象电影中的摇头镜那样自由地摇过来。三远法可以穿插互用,有时用平远法,有时可用高远法我深远法,以达到内容丰富,引人入胜的目的。如果用一种笔法,而取景又雷向,无甚变化,开卷令人意倦,就不是一个成功的长卷。同样情形,册页也要每张笔法多变,各具面目,引人入胜。摺叠扇面是半圆形的,这个形式尤为中国画所独有。画时取景布局,不要随扇面的摺痕向左右两方倒下去,不管它半圆形圆到什么程度,在左右两只角上划一条平面线,以后画屋宇、树木、山石、瀑布等,都要垂直在这条线上,否则令人有不稳的感觉。 七十九、画扇面 画扇面要有一块特制的板,它在左中右有三只螺钉,把扇面轧住压平。先用厚绒或加些干粉擦过,以免起油,这样墨水好画得上。扇面是用熟纸做的,上有云母粉,不吸水,而且表面平滑,和生纸的性质完全不同,画时要掌握水分,可用绢画那样用积墨法,但水分多了,墨痕边缘起口子,很不好看。又千笔擦时也擦不毛,所以在扇面上能画得毛,是好手。画青绿重设色,尤其在泥金扇面上画青绿,最为不易。因为上第一道青绿之后,再上一道,往往把第一道青绿色带走,甚至把金也带走,露出白底,无可补救。构图章法要与底线垂直,不要顺着摺痕倒下去。画好后盖印章,印泥不易干,用珊瑚粉(明矾末加朱砂)拂过,以免沾污。 八十、笔墨纸砚 笔墨纸砚通称"文房四宝"。四者之中,纸最重要,笔次之,墨次之,砚又次之。砚的石质当以细为贵,但是一般的砚也可适用。除极粗之砂砚外,用其他一般之砚,哪能分出取用砚石之粗细？作画用砚,取其发墨,和玩赏之砚要求不同,如不发墨,即不实用。 墨要黝黑,轻胶为上,旧墨往往脱胶,新墨胶重,往往滞笔,墨色不见莹然娟洁,所以宜选用旧墨而不脱胶者,清代同光之间所制之墨,即已可用,而且尚易觅到。一锭墨可用一个时期,所以比较好办,只有纸笔,最关重要。 明以前,多用麻纸,熟多生少。清以后,多用宣纸,生多熟少。纸有生熟厚薄紧松之分,其性能不一,对付的方法也不同。画惯了熟纸、皮纸,往往不能用生纸。当然最好选用自己惯用之纸,但选择太严,不能多数适应,也不相宜。生纸性能容易渗水,下笔见墨痕,而各种宣纸,性能不一,尤其目前好纸、旧纸不易得到,要掌握各种纸的性能。我说纸质不同,适应的方法也多异,千万不能怕它。你不怕它,它就服贴,为你所用。反因纸质不同,出的效果也不一。 笔有健毫柔毫之别,一般健毫是狼毫、兔毫之类,柔毫一般指羊毫而言。我的习惯,通体落墨,以狼毫为主,不要多换笔,一笔到底。纸笔相发,因势利导,顺其性能,因熟得窍。墨骨已就,再加设色渲染,以羊毫或兼毫(一种健毫柔毫相掺合之笔)为主。用纸用笔,每人的习惯不同,不能强求一律。大致用生纸要利用它的生而渗水,看不出渗之为害,反因渗水而有出奇的效果,做到不脏不烂,笔墨痕迹融然一体。熟纸或半熟纸要做到墨色层次多,生动流畅,而不板结,如能做到生纸不生,熟纸不熟,新笔不尖,退笔有锋,便是高手。 八十一、画绢 纸和绢质地不同,画法也就两样。绢不吸水,可用积墨法,其法笔头蘸上饱和的水墨,点在绢上,让水墨堆聚在绢面,渐渐干掉,四周隐隐有墨痕,墨痕之内,也因水墨渐千之故,有厚的感觉。绢质坚实平洁,而有织纹,笔着绢面,线条爽利,有苍劲之感,尤以画刮铁皴为宜。然不宜多加,多加不见层次,且也容易腻结。南宋以前人多用绢,到了元代,改用麻纸,利用纸质渗水,纸面粗毛,可以千擦。工具不同,风格随异。山水画至元而一大变,和改用纸是分不开的。后至清代,又改用生宣纸,利用其容易渗水,以达到水墨淋漓,层次复杂的效果,画风遂又一变。我相信随着科学昌明,将来有新的作画材料,也一定随着能创出新的风格,以适合新的时代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