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虎子
原文地址:虎子作者:天马云龙 虎 子 黑子死后,我家很长时间没有养狗。因为看见任何一只狗,就会让人想起黑子。有一次半夜我正睡得迷迷糊糊时,妻子突然给了我一拳。我问咋了、咋了？她说我正逗黑子呢,你一翻身,黑子跑了... 因为黑子的死去,家里两年间三次被盗。不是院里晒的衣裳被隔墙挑走,就是鸡鸭被摸走几只,甚至后窗的护窗钢筋被锯断一根。虽没有太大的损失,却令人不胜其烦。好在家境有所好转,就把老房子卖掉,在靠近居民区新建了一处房子,铁门钢窗,高高的院墙,前后都有人家,希望从此平安起来。 因为乔迁新居,有许多朋友来家串门。朋友二怪牵了一个半桩子的棕色狼狗来了,对我说,哥哥,你搬新家了也没什么送你,我养了两条狼狗,送你一条。它叫虎子,纯种二代,四岁多了,正值壮年。你这么大的院子应该养个狗,出出进进也有个照应。 狼狗足有二尺多高,四五尺长,全身棕色,只在胸下长了些灰白色的杂毛。那脖子上的毛,棕里透红,密实浑厚,特别那露着蓝光的两只眼睛,加上伸在外面火苗一样的舌头,哈叱哈叱的,简直就是一头雄狮。见了我迈着稳健的步伐啪嗒啪嗒走过来,嗅嗅我的手。我不禁往后倒退一步,它又围着我转一圈,喷了几个响鼻,就算认识了。孩子们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隔着门缝惊奇地叫,二怪叔,它咬不咬人啊！ 二怪走过去抱起儿子放在虎子身上,别怕娃儿,它对自己人友善得很,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儿子先是吓得哇哇乱叫,后来发现虎子很柔顺,没有再动。虎子勾头看了他一眼,尾巴使劲地甩他的光腿,他就抓着虎子脖子上的厚毛对我说,爸,这家伙好玩,给我吧！ 妻子在我身后问,二怪,这么大的个子一天要吃多少东西呀？二怪说,也吃不了多少东西。我那饭店剩的东西它都吃不完,每天给它捎回来一兜就行了。 我看一眼正在和虎子玩耍的儿子,说,其实也没必要养这么大的狗,人来人往的多懔人啊。在者,这几年大家日子好过了,也没那多小偷了。咱这么高的院墙,小偷轻易也进不来。 二怪说,哥哥你别这样说,再发达的社会都离不了小偷,就像人身上一定要长瘊子一样；越是你这种宽宅大院,越容易引起小偷的关照；再说了,就是不为防盗,也为家里添个乐趣,更重要的是孩子们喜欢。 虎子好像明白了要在这里安家一样,在院里不停地转悠,闻闻这儿闻闻那儿,正已在熟悉这里的新环境。二怪走时拍拍它的头,听话,明天再来看你。虎子摇摇尾巴,望着二怪骑上摩托一溜烟走了。然而,后半晌虎子就跑了。打电话一问,它回老家了；二怪就再把它送回来。后来,每隔几天虎子就回去看看,自己再跑回来,倒像走亲戚一样。 不长时间,虎子果真与家人成了朋友。每次回家来,他会看你的颜色,你若高兴时,它会立即朝你跑来,然后一个直立,两只前爪搭在你的肩上,给你来个熊抱,四五尺高的个子,温热的长舌只伸到你的脸上,让你又惊惧又欣喜；你若是满脸阴云,它会蹲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眼神游移,耳朵来回地弹动,小心翼翼地望着你。 妻子若做好吃的饭菜,虎子就会被被肉香引诱得忍无可忍,隔一会儿就来到妻子的身边,用长尾巴甩甩她的裤腿,意在提示她莫忘了我虎子；然后再跑到大门口蹲那儿迎接家人,别家的鸡鸭猪狗从门口走,它就会低声呜汪呜汪毫不客气地把它们赶得远远的；妻子看着虎子隐忍难耐的样子,笑笑,扔给它一块带肉的骨头,它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随便望一眼骨头,并不急于吃的样子,等妻子和家人不注意时,再噙到一旁啃食。 女儿并不喜欢虎子,每每虎子走近,她就大声呵斥。有一次,她的钢笔丢了,屋里外边找遍也没找到,站在院里哭起来。妻子走来帮他找,虎子也跟进来,这里嗅嗅那里嗅嗅,最后噙着女儿的鞋子使劲往地上摔,女儿抄起笤帚就打虎子,虎子丢下鞋子就跑,妻子捡鞋子时,发现女儿的钢笔竟然在里面！母女俩惊叹,虎子还能帮人找到丢失的东西！女儿从此对虎子也另眼看待了。 虎子和儿子当然是最好的朋友,不论儿子是骑它、踢它,虎子都不会发脾气。他平时出门去玩也喜欢叫上虎子,故意在小朋友们跟前显摆:我家这虎子啥都会干,最最厉害了！他喜欢在院里玩小皮球,一下踢得很远,虎子跑过去将球蹲在屁股底下,儿子去抱,抱不出来,就用劲踢球,虎子猛一欠身,儿子摔倒在地,他就高声骂虎子,虎子不理他,只一个劲用两只前爪逗皮球,儿子跑去夺过皮球狠狠地砸在虎子身上。虎子一闪,皮球撞到墙上反弹过来,又砸在儿子的身上,儿子捡起皮球满院子撵着砸虎子... 有天后半夜,后院邻居忽然大叫,有贼了有贼了,撵贼呀！我和妻子立即起床打开大门,却看见一个黑影穿过小竹林往城墙外跑去。虎子箭一样朝黑影窜去。没多时,听见城外传来凄惨的叫喊声和虎子低沉的哇呜声,邻居们立马翻过城墙,看见小偷正与虎子搏斗,大家猛跑几步摁住了那个小偷。这时,虎子才松开嘴巴。用电筒一照,小偷的衣服被撕得稀烂,腿和胳膊上被虎子撕下了几块肉。小偷年龄不大,一问是个刚当兵回来,没找到工作的小伙。我心里似有不忍,很后悔不该让虎子追贼。110赶到时一问情况,连夸虎子好样的。再看虎子,蹲在那里,连连舔自己的右前腿,我走近一看,它右前腿上有个半拃长的伤口正在流血,原来是小偷用利刃刺伤了虎子。 我们拉着一瘸一拐的虎子走回来,妻子先用碘酒给它清洗了伤口,又把云南白药面撒在伤口上,用纱布包好、缠紧,虎子始终若无其事的样子。 第二天,虎子竟然不瘸了。我突然想起那个被虎子咬伤的小偷,不知得到治疗没有。就往派出所打了个电话,派出所长说,小偷因伤势过重,已取保候审,让家人带回去养伤,等伤愈后再审。我看着活泼如初的虎子,心想,是否该把它拴起来。 没几天虎子的伤口痊愈了。虎子逮小偷的事被传遍全城,虎子成了大英雄。不断有养狗户央亲托友找上门来,拉着他们的母狗找虎子交配。没办法,我只有推给二怪让他来决定。西城老张是多年的老同志,拉着个很瘦弱的三代小母狗来了,推脱不过,只得让虎子去交配。妻子说,去去去拉到一边,别在门口怪难看的。 老张就拉上小母狗往外走,虎子跑上去压在小母狗身上,小母狗打了个趔趄勉强站住,时间一长就支持不住了,小母狗倒在地上,老张上前想扶起小母狗,虎子正在得意处,忽见老张走近,呜一声在老张的腿上咬了一口。鲜血立时流了出来,我说老张你赶紧去医院清洗包扎打破伤风针,这两家货还得一会儿。老张说你看着一会我再来,骑上自行车上医院了。 后来,我就用铁链子把虎子拴到门口,每天拉上它到外面疯一会儿,以免在发生咬人事件。 说话间虎子在我家已六年有余,算来该有十几岁了。近段来,虽然仍虎虎生威,却愈发显得敏捷不足、稳重有余。 突然发生的一件事情,竟使虎子自己走上了绝路。 连阴雨下下停停,阴雨天狗翻肠子,虎子不吃东西,无精打采的样子,每到夜里不停地呜咽。妻子就骂它,你这家伙为啥不好好叫,像哭的一样,烦死人啦！虎子就停住了呜咽,半夜时又在呜咽。 第二天晚上,仍是阴雨绵绵。一个外地的朋友来家小叙至九点方回。送走朋友后我没有闩大门,因为此时经常有邻居来家小坐。我走回客厅,站在那里看电视。虎子又极其压抑、非常低沉的呜咽了一阵。外面突然闪进来三个蒙面人,均身穿雨衣,脚登高腰胶鞋,各提一支微冲和一把利刃,进门来把一根硬邦邦的枪管顶在我的腰上。我一下把那根枪管推到一边,大声呵斥他们,你们什么人、干什么的！歹徒们什么也不回答,只压低声音说老实点,不然就给你放血。这时妻子跑过来挡着我,我伸手去抓电话,一个歹徒用匕首刺伤了我的手,顿时血流如注。 我被两个歹徒逼坐在沙发上,他们开始撕不干胶布准备捆绑我们,另一个歹徒则进入卧室翻找什么,因为一时找不到电灯开关退了出来。我在揣度他们的来意,急速寻思脱身之计。我对他们说,你们想干啥快说,一会儿还有客人要来！又对妻子说,门后有毛巾快拿来给我包一下。妻子会意,走到门后,同时拉开被歹徒闩着的门闩跑了出去,又迅速顺着外楼梯跑到二楼,大声喊叫"捉贼"。一个歹徒撵出去,试图抓回妻子,却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滚下楼梯。 此时,我趁歹徒慌乱之际,一个箭步窜入卧室,同时关死了屋门,掏出手机报警。两个歹徒同时用力撞门没有撞开,看看打劫无望,又不敢久留,匆匆窜走了。整个过程不过五分钟。等公司保卫处人员和110赶来,歹徒早跑得无影无踪了。由于创口大,伤及手上筋骨只得去医院包扎输水。走到院里看一眼虎子,骂道,妈的,关键时刻你怎么不狂叫啊！虎子低着头偷看我一眼,低沉地呜呜着,非常歉疚的样子。 由于该案影响特大,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长亲自坐镇督办,一次次来家,虎子都呜咽沉沉。 此后一连几天,虎子不吃不喝,一下子显得苍老了很多。原来喜欢竖起的耳朵耷拉着,眼睛里满是浑浊的水光,明亮的棕色皮毛也褪了色,稀疏散乱。每每带着绷带从他跟前走过,它都不敢正眼看我。找兽医来看,检查后没有一点疾病。兽医问及虎子什么原因以至于此,我只有实话相告。兽医说,狗这东西最怕枪炮。早时,公安局真枪实弹到丁庄除暴,闹腾了一夜,把一个村人都惊动起来了,可是连一声鸡鸣狗叫都没有。我看,你这虎子恐怕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走到大门口,发现虎子不见了。细看狗舍里留有大片血迹,断了环的链子落在血泊里,血泊里还有几粒白色的细碎狗牙。顺着血迹查看,沾了血迹的狗爪印一直到外楼梯上消失了。探头看看墙外,底下又有一片血迹。 怎么回事？难道是虎子咬断了铁链子,爬上楼梯蹦到高墙外跑了？我和妻子赶忙跑出大门寻找,几个邻居听说虎子咬断链子不见了,也出来帮忙寻找,城墙外、槐树林、竹竿园,所有的近地方都找了都没有。 中午时分,一个钓鱼的孩子跑到家来说,南河湾的沙堆里有个死狗,我看像你们家的虎子。我赶紧背了个铁锨跑过去,一看,果然是虎子！ 我圪蹴在虎子跟前,吸了两颗纸烟,咳嗽了一阵,直咳出两眼热泪来。虎子为什么要对我表示歉疚？又为什么要下决心咬断铁链自寻短见？ 我站起来,铲起一锨锨沙土撒在虎子身上,郑重地对虎子说,你没必要自责,一切都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