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婚姻(二)
父母的婚姻 父母的婚姻 刘云鹤 二 "清平岁月同甘苦,战乱时光有角棱"两句,既是我爸对他们婚姻常态的描述,也是他对我母亲满含感激的赞扬。 先说"清平岁月同甘苦"。 我爸在榆次郝村教小学,我们家租住张姓人家院子里的两间东房,其中一间是厨房。常有的情况是:我爸下班回家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我爸便抱起妹妹或弟弟(有时抱起两个),站在我妈旁边说啊笑的,和睦而温馨。在我们家,孩子永远是最重要的。第一碗饭总是端给会吃饭的孩子。然后我妈接过最小的孩子喂奶,我爸吃饭。我爸或者边吃边督促我妈"你也吃",或者,夹一筷子给我妈。我妈则嗔怪地说"你快吃了走你的吧！"。 有时候,我会做些让我妈哭笑不得的事情,我妈也会责备我:"怎么你就那么像你那老子！"有一次,我爸提问题了:"这是表扬还是批评？"我妈为这个提问笑弯了腰,我则愣在了一旁。我对这个美好的场景印象太深了,以至移植到长篇小说《陆家儿女》里面。 当然,上述的记忆部分,都是我五岁以前的事情。至于又一个"清平岁月"来临的时候(新中国建立以后),我已经远离父母。可喜的是,我的妹妹弟弟们也记叙了相似的情况。我的四妹写她学习成语"扬汤止沸"的过程。说我妈煮饺子,我爸在灶前一面执行"扬汤止沸"的任务,一面给四妹讲"扬汤止沸"的词义和词源。我们姐弟都清楚知道,父亲在家务事上真的很笨,只能给妻子打下手。但是,让我们欣慰的是,我们的父亲,不论是旧社会的一名小学教员,还是新中国的高级人民法院院长,对他的被称作"家庭妇女"的妻子,都是真诚的尊重、悉心的体贴、百般的照顾和说不尽的感激。 说到照顾。我又想起一个例子。那也是在上世纪50年代初。那几天,我在家。我和妹妹们说啊笑啊,戏闹得忘乎所以,全然没有注意到捂着腮帮子给我们做饭的我妈。直到午饭时份,我爸下班回家来了,才发现我妈痛苦的表情:"牙疼得更厉害了？吃药没有？赶快躺下！"我爸扶我妈躺到床上,拿来一块冷的湿毛巾给我妈敷上。然后一边说"下午看病去",一边往门外走。我们莫名其妙地看着,不知我爸要到哪里去。过了一会儿,我爸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小盒冰激凌,坐到床前亲自喂我妈吃。 再说"战乱时光有角棱" 我爸在写"战乱时光有角棱"一句时,特意加了个注解:"抗日战争开始,亡妻即主动说服我父,慷慨送我离家,参加革命,准备远走"。这个注解中最值得琢磨的是"主动"、"慷慨"、"准备远走"等字样。 "准备远走",我应该是知道的,因为1937年的秋冬,在榆次郝村小学停课以后,我爸为了和朋友讨论自己具体的抗日岗位,天天一早往太原跑,妈妈则半夜三更在小学校的校门口等。那时候我妈就给我说过,说我爸想去延安以及...可放心不下我妈和我们姐弟。我妈说她下决心带着我们姐弟三人回老家去,依靠爷爷过日子,让我爸无牵无挂想去哪儿去那儿。 那时候我5岁多,不理解"远走"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我爸的远走需要我妈的"慷慨"(我现在才理解"慷慨"二字-那么恩爱的夫妻要长期别离,没有"慷慨"行吗)。至于"主动",我也确实看到了。我看到我妈安排我爸坐到我爷爷的炕头上和我爷爷说话,我妈则一边做饭一边不时地插话,说我爸走后她怎么伺候爷爷,不会让爷爷再过孤单的生活等。但爷爷还是不点头。最后,我妈用"出去比在家安全"说服了爷爷。 其实,我爸的"准备远走",只是"战乱时光"的开始,接踵而来的"战乱时光"还在后面呢！1940年11月4日,我爸上任祁县抗日县政府县长。日本鬼子为了逼我爸离开祁县,一把火烧掉我家的全部房屋、粮食、柴草。面对一辈子的劳动成果毁于一炬的惨景,爷爷被气死了。在我爷爷的丧事面前,我妈力排众议,不叫我爸回家,独立做主操办我爷爷的丧事。 埋葬爷爷后,大舅竭力主张让刘姓族长为我妈写一份休书,以便我妈带着三个女儿住娘家去。我妈又一次毅然说"不"。她说她既不能对不起我爸,也不能让鬼子汉奸高兴,更不能连累娘家人。大舅问她怎么活下去时,她说"我耕我织"。面对我妈的"倔"脾气,大舅假借我妈的名义给我爸写了封信。看到这封信的信封,我爸就认出是大舅的笔迹,他以为大舅不过写了个信封。打开一看,第一眼看到的是"吾夫如面"四个字-它们不仅不是我妈的笔迹,而且也不是我妈对我爸的习惯称呼。我爸慌了,以为我妈病得连信也不能写了。向来不愿意麻烦榆社县领导的我爸,打电话到了榆社县县委。 县委派人来了,我妈才知道我大舅冒名写了封信。我妈责怪我大舅瞒着她给我爸写信。我大舅说"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倔脾气！" 我爸的"有角棱"和我大舅的"倔脾气",所指一样。 我妈"倔"吗？那看对什么事情。我看到的是:对公爹孝顺,对丈夫温婉,对儿女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