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偶录(九)丹青难写是精神
读《陈寅恪集》、《殷海光学记》、f.a. hayek的the road to serfdom(通往奴役之路),感慨良多。上世纪五十、六十年代,台海两边,读书人活在白色或红色恐怖下,渐失弘毅精神,而真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者不多,在台湾,有殷海光先生；在大陆,有陈寅恪先生。 陈寅恪语录: 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斯古今仁圣所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论于一人之恩怨,一姓之兴亡。呜呼！树兹石于讲舍,系哀思而不忘。表哲人之奇节,诉真宰之茫茫。来世不可知者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章。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海宁王静安先生纪念碑》) 纵览史乘,凡士大夫阶级之转移升降,往往与道德标准及社会风习之变迁有关。当其新旧蜕嬗之间际,常呈一纷纭综错之情态,即新道德标准与旧道德标准,新社会风习与旧社会风习并存杂用,各是其是,而互非其非也。斯诚亦事实之无可如何者。虽然,值此道德标准社会风习纷乱变易之时,此转移升降之士大夫阶级之人,有贤不肖拙巧之分别,而其贤者拙者,常感受苦痛,终于消灭而后已,其不肖者巧者,则多享受欢乐,往往富贵荣显,身泰名遂。 (《元白诗笺证稿》) 清光绪之季年,寅恪家居白下,一日偶检架上旧书,见有易堂九子集,取而读之,不甚喜其文,唯深羡其事。以为魏丘诸子值明清嬗蜕之际,犹能兄弟戚友保聚一地,相与从容讲文论学于干撼坤岌之际,不谓为天下之至乐大幸,不可也。当读是集时,朝野尚称苟安,寅恪独怀辛有索靖之忧,果未及十稔,神州沸腾,寰宇纷扰。寅恪亦以为求学之故,奔走东西洋数万里,终无所成。凡历数十年,遭逢世界大战者二,内战更不胜计。其后失明膑足,栖身岭表,已奄奄垂死,将就木矣。默念平生固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似可告慰友朋。至若追踪希贤,幽居疏属之南,汾水之曲,守先哲之遗范,拖未契于后生者,则有如方丈蓬莱,渺不可即,徒寄之梦寐,存乎遐想而已。呜呼！此岂寅恪少时所自待及异日他人所望于寅恪者哉？虽然,欧阳永叔少学韩昌黎之文,晚撰五代史记,作义儿冯道诸传,贬斥势利,尊崇气节,遂一匡五代之浇离,返之淳正。故天水一朝之文化,竟为我民族遗留之瑰宝。孰谓空文于治道学术无裨益耶？蒋子秉南远来问疾,聊师古人朋友赠言之意,草此奉贻,庶可共相策勉云尔。 《赠蒋秉南序》 殷海光《知识分子的失落》 中国近代的知识分子,自严又陵、康有为、梁启超以降,在推动中国现代化运动上和历史性的变动上,无论是直接或间接,多多少少有所贡献。到了五四运动,这一发展到达一个新的高峰。从清末到一九四九年为止,就我们所知,中国知识分子对新知识的灌输,新思想的介绍,新观念的启迪,新制度的推行,风俗习惯的改革,都表现了罕有的热诚和高度的锐气。中国近代和现代知识分子在近代和现代中国历史的舞台上,曾扮演着新时代催生者的重要角色。然而,曾几何时,面目全非,斯人憔悴！于今,一部分知识分子飘零海角天涯,一部分知识分子被穿上紧身夹克,一部分知识分子过着蹇蹙淡漠的岁月。这是一幅秋末的景象。凉风起天末,草枯木黄,无边落叶纷纷下。只有三几片傲霜叶,高挂枝头,在寒风里颤抖,任漫步怀古的诗人悲吟！ 杜维明《三年的畜艾》 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失落正可以透过这五层疏离(心理的、社会的、政治的、宗教的和哲学)的分析模式来了解。 所谓心理的疏离,表示一种内在认同的分裂。换言之,就是知识分子的自我形象已经散乱了、破碎了 -- 他不但不能在知识的领域里寻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而且还得从非知识的范围如金钱和权势里去寻找价值的归宿。结果,知识分子反而变成最轻视和最仇视知识的俗人。他们有时甚至不惜出卖知识的灵魂向商人或官僚集团换取一些微不足道的"钱"与"势"。当一个知识分子完全失去了自信时,他很容易变成一个自暴自弃乃至利用权谋来摧残同道的知识敌人。 社会与政治的疏离和心理的疏离属于两个不同的层面。前者表示内在认同或自我形象的分裂或破碎,后者则可以从各种类型的"群己脱节"来了解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处境,确好似一堆无根的浮萍。与家庭脱了节,与经济来源脱了节,与社会基础脱了节,与统治构建脱了节。当"知识分子纷纷变成脱节人"以后,内在的联系只是一些言不及义的空谈,真正的生命力都用在非知识性的追扑上了。于是,知识分子成了一种寄生式的职业:或取法商人扮演着文化买办的角色,或投靠某种势力扮演着师爷幕友的角色,甚至效忠异国甘愿扮演着情报贩子的角色。 宗教与哲学的疏离属于文化层,表示与历史传承与精神价值的脱节。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不论是科学主义、自由主义或激进主义,都是一种毫无性格的拼盘思想。历史传承既已割断,精神价值不得不借助外缘。可是当传统文化的标准完全被抛弃以后,借助外缘的选择能力也随着丧失殆尽了。知识分子的动源一枯竭,学术研究变成了考据游戏,没有宗教的关切,也没有哲学的智慧,只剩下一些只宜束之高阁的档案。二十年的民族大变,竟没有产生一部可歌可泣的巨著,这是文化疏离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