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季花落,谁又肯谢幕繁华。(上)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苏东林站在国贸写字楼29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早已开始拥堵的国贸桥不知道已经呆立了多久。 今天是工作日,相对于平常,这个礼拜东林身上的工作少了很多,像是特意空出了什么档期。苏东林从窗前回到办公桌前,瞄了眼时间,还差一刻钟就六点了。扭头看了看办公室其他的同事,每个人都还在埋头处理着手上的仿佛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 办公室的玻璃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苏东林还没缓过来神来人就已经站在了办公桌面前。进来的是苏东林的上司,犹豫不定的问道:"东林啊,忙着呢嘛？聊聊？" "额...正好结束,您坐。" "你最近家里是有什么事儿吗？还是跟于寅吵架了？"领导边说着,边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感觉你今天状态有点不对。" "也...没有,只是有点...累,恩,有些疲惫..." "这样啊...那正好你已经结束工作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休息吧,你可不能垮了啊,还有好多项目等着你做呢。"领导站了起来走到苏东林身边,帮苏东林合上了停留在邮件界面的笔记本,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呢,收拾一下就赶紧回去吧。" 领导关门的时候很关切的看了看苏东林,听着领导的脚步声逐渐消失,苏东林懊恼自己在职场混了这么久还会表现的如此明显,居然还把个人生活里的情绪带到了职场上。苏东林在心里暗骂了自己后一翻,泄气般的靠在了办公椅背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刚刚的安静。苏东林摘掉鼻梁上的近视眼镜,揉了揉晴明穴,闭上眼睛开始尝试理清楚自己心底里的那些杂乱的思绪。 于寅是苏东林的现任男朋友,比东林大五岁,在三元桥附近创立了一家国际物流公司,小有规模。苏东林的性取向一直以来都是公开的,他从不掩饰自己是同性恋的这个事实。五年前于寅在参加广交会(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即广州交易会)的时候偶遇到苏东林,一眼就看上了,在了解到苏东林也是单身的情况下,便展开了猛烈的追求,两人也很快坠入爱河,一年后,在于寅的轮番邀请和异地恋的苦楚折磨下,苏东林痛定思痛,选择离开广州北上,找了目前的这家金融公司的分析工作,稳定了下来。很快,两人便开始了婚姻般的二人同居生活。 时间快的简直不像话,眨眼间三四个年头就过去了。于寅一直都很宠爱苏东林,苏东林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让于寅着迷。在苏东林刚到北京的那段日子里,于寅像得了个价值连城的宝贝似的向身边朋友炫耀自己找了个超级棒的"媳妇儿",逢人就说苏东林为了于寅抛弃一切只身来到北京跟他一起生活。于寅宠爱苏东林几乎宠到了毫无底线的地步,苏东林在于寅的世界里,可以放肆的任性,洒脱的做自己。苏东林所有的小脾气,小别扭,于寅几乎都可以包容,因为在于寅眼里,那些都是最真实的苏东林。于寅爱的,也正是这个在他面前没有一丝伪装色彩的苏东林。 其实于寅也曾经一度对苏东林的坏脾气无比的抗拒,苏东林若早上出门时没有说那句"老公,我去上班了"或者是一个皱眉头的表情都能让于寅忐忑不安一整天,也会让于寅在第一时间反省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每每出现这种情况,于寅在公司里一整天什么工作都处理不了,甚至若员工犯了一个很细微的错误,都能让于寅大动肝火。自然,于寅也会在这些时候找自己的朋友们对苏东林的敏感和阴晴不定的性格进行诸多抱怨,甚至是谩骂于东林。于寅的一些朋友在听于寅抱怨的多了的情况下,也都直接劝于寅趁早跟苏东林分开算了。 而于寅的这些暴躁不安,一直以来都没有在苏东林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他给苏东林展现的永远是那个乐观积极,仿佛一直都没有烦恼的于寅,他给苏东林营造的也是一个正能量很足的世界。若不是于寅的创业伙伴林涛私下告诉苏东林这些事情,苏东林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还有一个这样子的于寅是他从来没有了解到的。 苏东林对林涛的这些话起初是一点都不相信的,或者说是不敢相信。后来苏东林也会去接触于寅的一些朋友套一些话,在反复的了解和佐证下,苏东林再也找不到还可以在心里为于寅辩解的任何理由。原来自己如此深爱又依赖的一个人,在他们朋友们面前居然会把自己说的如此的不堪。明明那么的厌恶自己,却每天依然在自己面前表现的那么快乐。明明他的朋友们都如此的排斥自己,居然还会经常领着自己去参加他们的活动。但如今认识到了五年来一直都不认识的那个于寅,苏东林就像是被于寅赤裸裸地绑着在众人面前接受着世人的各种指点和唾弃。 苏东林觉得这样的于寅,太可怕了。而自己除了羞耻与痛心,也再无其他心情了。 后来苏东林再见到于寅面对他时的那张向日葵般的笑脸,苏东林就满脑的厌恶感,他根本不在意于寅的这些笑容是真情流露还是只是在伪装,他也不想去戳穿这些事实,更没有想过要去听听于寅的真情而理性的解释。苏东林也再也无法接受于寅对他的任何身体上的触碰,哪怕只是无意间碰到苏东林的任何地方,苏东林都会像被开水烫到一样条件反射的躲开,随之而来的便是火辣辣的刺痛感。 接下来的时间,笼罩于苏东林心上的愤恨和厌恶,再也挥之不去。每晚苏东林结束了一天工作后,都会静坐在办公室里不肯回家,哪怕是同事们都已走的一个不剩,哪怕公司里安静的连灰尘都不会涌动。 苏东林已经记不清已经有多久没有正常下班回家过了,两个月？三个月？如果说刚开始他对于寅还存在着依赖,现在的自己,只想用事实证明,他其实可以完全摆脱掉这些依赖。苏东林的脑子里只剩下了工作,往往一个项目在接近尾声的时候他都会主动向领导申请一个新的项目,不给自己喘气和歇息的机会。仿佛只有这样,他才可以让于寅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尘埃,变得无足轻重。 于寅对苏东林越来越晚归家的情况很不满,不止一次的提出让苏东林辞了这份工作,说家里并不缺苏东林挣的那点钱。若觉得太闲,就到于寅的公司帮点小忙,或者找个小文职,每天朝九晚五,人不至于荒废就可以了。苏东林只在于寅第一次提出这样的建议时,表示自己并非是那种伸手要钱的人,其他时候均沉默不语,装作没有听到。于寅也比任何人都了解苏东林在职场上的要强,提了几次觉得自己的要求的确有点伤害到东林的自尊,便不再提了。 去年年底的时候,公司给苏东林升了职,苏东林在向于寅解释晚归时的理由就更理直气壮了些。他从最初的九点、十点下班,渐渐地变成凌晨一点、两点。后来偶尔也就在公司住下,或者是直接去一个人去酒店开间房。若是工作不忙,下班的比较早的话,苏东林也都会在小区的喷泉旁边坐着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直到家里的窗户上很久没有人影的走动才上楼。有的时候回到家,看到于寅等待自己的过程中在沙发上睡着,或者是餐桌上放着的晚餐还在用空盘子盖着保温,苏东林都有想要迅速逃离这个家的冲动。 苏东林最后一次看到于寅在沙发上睡着的那次,心疼的泪水情不自禁的就泄如雨下,他轻轻的靠近于寅,将脸埋在于寅的胸口无声的落泪。于寅被这突然的靠近惊醒后,发现他在哭,再三猜测,反复确认缘由,但苏东林一个字都没有说。于寅没有办法,就半拎半拖的把他扔在了卧室的床上,用他颈间还未来得及解下的领带,将苏东林的双手绑了起来,用暴力的手段逼着他说出原因,苏东林还是一个音都没发出来。最终于寅在气急的情况下,一拳砸碎了卧室里的镜子,丢下一句"苏东林,你已经厌恶我厌恶到了连一个字都不想跟我说的地步了吗？"之后摔门而出,一夜未归。 苏东林其实不是不想说,而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咚咚咚" 部门刚入职没多久的小姑娘推开了门,"东哥,外面下雪了,下的好大呢,好漂亮的。"兴奋的说着,紧接着发现情况不对,用很低的确认道"东哥,你是哭了吗？" "没有,是太困了,打了个哈欠,就流泪了...你快去看雪吧,北京这么大的雪不常见呢..." "哦..." 苏东林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六点半了,他又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雪花在空中舞动着各种姿势,或飞翔,或盘旋,或直直地快速坠落,也有像千百只飞蛾似的砸向玻璃。这时,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苏东林拿起电话,看到是刚认识没多久的宋晟打来的,差点忘了今晚说好的要去宋晟家里用晚饭的。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了对方欢快的声音"东林,我是宋晟,下班没有啊？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啊。" "还没,你呢？" "我已经到家了,菜都已经洗好了,昨天不是说你想吃大闸蟹嘛,我路过海鲜市场的时候顺便买了一些,我现在先开始炒其他菜,等你到了差不多菜都好了。。。" "额。。。那啥,我一会儿要有个海外会议要参加,恐怕。。。" "哦,是来不了了吗？" "也不是。。。就是可能会。。。比较晚。" "没关系的,你能来就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宋晟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但苏东林似乎被内心一股潜动的意念控制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下雪的天空踌躇不动。 其实,自己最清楚不过了,心里还在为那件事情徘徊。 中午的时候,林涛给苏东林来过一个电话,客套了很久最后说晚上要跟于寅一起去世贸天阶附近吃自助,选的地方离苏东林公司很近,说很久没见了,都快要生分了,让东林下了班直接过去。苏东林以工作太忙为由,再三承诺说改天一定亲自请客赔罪,拒绝了林涛的邀请。自从林涛告诉苏东林于寅在公司的那些状态以及那些抱怨的话后,每次于寅叫苏东林参加他们公司的活动,苏东林都是找各种理由拒绝前往的,他没有办法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他们像往日那样喝酒聊天,他不是演员,做不到不露一丝痕迹的逢场作戏。 而此时,苏东林的内心是复杂的,他想起于寅在那次摔门而去后的第三天,就一个人去了清迈旅行,走的时候没有告知苏东林,只是在客厅茶几上留下一张上面只写了六个字的便签纸我出趟国,勿念。一共十三天十二晚,他们都没有任何联系。苏东林只能通过于寅微博里偶尔的几张风景照了解于寅的动向。他也正是于寅在泰国的那些日子里,认识了宋晟。 回国之后的于寅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依然对苏东林很好。也会像往常一样做好饭等他回家,只是渐渐地苏东林夜不归宿的日子越来越多了。苏东林已经连续两个晚上都没有回到他和于寅的那个家了,最近他都时不时的会去宋晟那里留宿,偶尔也会在独自在酒店过夜。此次林涛的突然邀请,苏东林猜测也是于寅在举足无措的情况下,才让林涛出面在中间调和。 苏东林越来越不知道究竟该怎么面对于寅,也越来越不懂该如何去继续维持他跟于寅已经历时五年多的感情。他想起宋晟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俏皮白净又有几分书生气的脸,心底里的那份压抑感就会减轻许多。宋晟是一个很健谈的人,学识比较渊博,也有很强的亲和力,与宋晟在一起,能让苏东林暂时忘却他和于寅之间积压已久的感情问题,甚至可以让苏东林忘记他还有个男朋友,还有一个于寅一直在等他回家。 是的,苏东林已经出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