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灾之年
作者:邓安庆 ﻿图片来自武穴网友 ﻿图片来自武穴网友 ﻿图片来自武穴网友 暴雨。暴雨。大暴雨。暴雨带扣在长江中下游一带,持续多天,没有要走的意思。我看到我的家乡武穴,一直就在暴雨带的核心-我知道今年家里肯定要遭灾了。央视新闻都出现了武穴的画面,像我们这样的小地方,只要出现在央视的新闻里,基本上非天灾即人祸,果然是-太白湖、武山湖都内涝成灾,市区里一楼浸泡在水中...晚上打电话回家,是父亲接的电话,他说他刚从湖里回来,田地全部淹没在水中了,连房屋前后的菜园都淹了,这就意味着今年没有收成了。 父亲还是一如既往柔弱的性格,在电话里哀叹今天没有收入了,我说没得事有我呢。而母亲接过电话,语气非常平稳,"没得事。我跟你爷打小工,能挣得到钱。"我问他们做什么小工,母亲说:"帮你见丰爷搬砖。"父亲有糖尿病,身子弱,搬砖搬一会儿,就脸色发白；母亲忙完家事,过来替换他,"一天也能挣一百块钱！"我听得耳根发烫-作为儿子的耻辱感,不能让他们在家好好享福,这样的年纪他们还如此劳累。的确,我摆脱不了这种耻辱感,深入骨髓,经常发作。出地铁时,买了一杯果汁,耻辱感也会降临:一杯十五块钱,够他们一天的开支,不是吗？ 各种天灾,见得多了。九八大洪水,一样是田地全浸泡在水里。父母带我躲在长江对面的江西山里,当时很多跟我爸妈一样逃到江西来种地的老乡,都到我们这个山上的小屋躲避洪水。山脚下,人群慌乱,大家都跑到米店里去抢着换米,怕内涝来了,没有吃的。当地的人见了我们说:"你们武穴街上都是水。"那一年,九江破坝了,淹了很多地,死了很多人。而家里的地不用说,辛苦侍弄半年的庄稼都死了。我不知道我爸妈的心情。其实,我不太敢想。 那时候母亲胆结石,在山上的小屋痛得翻来覆去,爸爸回老家看淹的情况。我悄悄拿起锄头去田地,锄了一会儿,看着空旷的丘陵,我觉得我很害怕。我怕我读不了书了。我经常怕这种事情,脑袋里紧绷着一根弦,随时会断。九八年,我十四岁,初二。我想有可能这场洪水之后,我就要失学了。我要出去打工,去工厂做流水线工人。如果能这样,也挺好的。我挡不住内疚感。我觉得我就是那沉重的负担,压在父母的头上。现在有时候睡觉前,我尝试着去想象父母那时候的处境和心情。身无分文,家徒四壁,还有孩子要供养,而洪水一来,连最后的依靠都没有了-那是不是绝望感？ 但这些年他们过来了,我也过来了。今年的洪水虽然快要跟九八年一样大了,但情况完全不同了。家里虽然还种着地,一年的纯收入其实也只有一万多。我觉得我完全是可以承担起这个损失的。刚出版《山中的糖果》的版税,平日写的小说和随笔稿费,还有我的工资-父母的生活费用我完全可以去承担。我跟母亲说:"我给家里打几万吧。"母亲说:"你有这个心就行了,自己留着用。我们现在的钱够用的。"我说:"我真的足够花了。"母亲说:"我们也足够花。等真的需要钱时,再问你要好了。"我只好答应。 快要挂电话时,母亲说:"你还一直记挂着我们,晓得心疼我们。"我说我天天看天气预报,母亲嗯地一声,"不要为我们担心,你好好过自己的生活。我们没得事的。"我又强调了一遍,"需要钱,随时告诉我。我刚出书了,有版税了。"她连说晓得晓得。挂了电话,心里也不怎么担心了。想了想,虽然母亲说暂时不用打钱,我还是给家里账户上打了一笔钱,一旦要用总归有个保障。这几年,慢慢有了一种人生的笃定感。小时候经历的事情给我那种生存的恐慌感,渐渐消散。我可以过得很好,也能让我父母过得好。洪水来就来了,怕你个鬼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