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广告引发的故事(sies)
1995年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教师招聘广告,这则广告成为我教育生涯的转折点。我向苏州新区社会事业局投寄个人资料,应聘苏州实验中学,很快收到面试通知,打开一看,向我伸出橄榄枝的不是我想去的学校,而是苏州国际小学,英文名称sies。 原来我当时的初级职称不够条件,社会事业局直接把我的材料归入国际小学。而那年我正好该评中级职称,决定等评过之后再去应聘实验中学,我把通知放到一边。从籍贯的角度说,苏州是我的家乡,父母很高兴我能到苏州来,他们告诉我机不可失,不断说服我。我从小就很听话,于是参加了国际小学的面试。 试讲时教室里坐着两位考官。男的一直拉长着脸,一言不发,很严肃。女的笑眯眯的,很和蔼。她用英语跟我对话,我从她眼里看到肯定与欣赏。 女的是校长,试讲结束后,她让我表演一段舞蹈。 还要跳舞？我根本没心理准备,我如实回答。她笑着问我能否做个舞蹈动作,我答:如果在学生面前可以试试。 她眼里拂过一丝遗憾。 反正我是来玩的,看不上我也无妨。 我还是被录取了。 开始思想斗争了,是来还是不来？再次听从了父母的意见。最终吸引我来的两个关键词是:一:苏州,二:国际。至于教小学,有了前面两个条件。我的态度是:我愿意。 小学肯定比中学好教,不就是哄哄小孩子嘛！况且据说学校以后要办中学的,还有再回中学的机会。 最后一步是确认学校的性质,校长在电话里这样回答我:"我也是从外地招聘过来的,如果是民办的话,我也不会来的,你放心吧！" 我从徐州来到苏州,也从此改变教育旅程的发展轨迹,我对新的工作环境充满期待。 国际小学的英语教师全部是从中学招聘的,甚至还有从高中招来的,因为学校认为当时的小学英语教师大都是其他学科兼职的,或者是半路出家的,专业水平不够。我们最初的办公室是按学科分的,英语教师们聚在一起,大家还算有共同语言,我似乎找到了组织。 沾上"国际"两个字,校长本人又是英语专业的,学校对英语教师有着全方位的高要求,教学,科研,德育,一个也不能少,同时英语教学的定位很高,英语教师压力很大。但这并非是关键问题所在,我所面临的严峻挑战是: 每天面对一群不听话的小不点。 我根本不会教小孩子。 他们简直就是一群小动物,无法理解我的语言,更不要说英语了,他们看不懂我的表情,不知道在我严肃扫视全班的时候应该安静下来,他们甚至在我愤怒的声音里仍然不能立即停止吵闹,更无法明白我的不安和焦虑。 教这些小动物太难了,我始料未及。 我还是班主任。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这份工作我做得下去吗？他们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听懂我的话？为什么别的教师能够坦然面对闹哄哄的课堂,而我却觉得难以忍受？这些小家伙们要吵到什么时候才能安静下来？我难道要一直这样遭受精神折磨吗？我每天都处在对新工作无法适应的焦虑之中,父母不在身边,同事之间还不熟悉。我孤苦伶仃,心中的苦闷无法排解。 苏州,曾经是多么熟悉和亲切的字眼,在我从小到大的表格中,填写过无数次,童年的我也在这里度过许多日子,但是现在我却无法融入它. 这份工作我干不了,这个城市不属于我。 要评中级职称了,我需要向原来的学校要我的档案。那个寒冷的傍晚下着雨,我撑着伞去公共电话亭,看着身边熙熙攘攘的行人,我却感觉从未有过的孤独和落寞。 更害怕的是被原来的学校拒绝,他们还会理睬我吗？ 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小王,你那边怎么样了？你走了对我们学校是个损失啊,我们都很想念你,要回来的话随时都可以的。" 是许书记,那个在我临走时教育我好半天的人,最喜欢说大道理了。在三个校级领导中,跟他最有距离感。 那一刻,他却是我最亲近的人。 那段时间,我的精神力量来自一首歌:《执着》。 田震的嗓音富于质感,沙哑、雄浑却不失高亢,那独特的旋律有着某种直抵内心的力量。直到现在,一听到那个熟悉的旋律,就会想起那段日子。 无论如何,我必须坚持,我需要尽快适应。我反复提醒自己:我的学生变了,他们不是初三的学生,我也必须改变和调整自己。人家教高中的老师都能适应,为什么我就不行？我仔细观察其他教师如何跟孩子们交流,他们的语言表达和用词都和中学里的不一样。我和小孩子无法交流的原因是因为我们的对话不在同一个平台上,我必须放低自己才能与他们对话。 我也开始对他们自称"miss wang",或"王老师如何如何",并夸他们:"你真棒！""你真聪明！""最懂事了！"在他们无视我的存在吵闹个不停的时候,我就开始说:"**小朋友真乖,看他坐的多好哇！表扬！"说完自己又觉得别扭。 但这些话很有用,小朋友们立刻小手放在桌上,全都端正地坐好。 经过观察学习和逐步摸索,我找到了一些方法,终于和他们可以有效沟通了,我也不那么害怕面对他们了,而孩子们也开始乐意和我在一起了。 那时我住在离学校不远的单身宿舍里,这是一幢多层宅楼,中间一条长长的走廊,南北两边是相同大小的房间,每间约15平米左右。没有厨房,使用公用卫生间和盥洗室。 这是中国典型的筒子楼。 我们把那幢楼叫打工楼,打工楼里的生活很简单。 打工楼属于新区管委会,住着的都是管委会及其下属单位招聘过来的外地人,这里虽然条件艰苦,但我们学校教师的待遇不错,生活条件算是比较好的。我的房间朝南,每天都阳光灿烂的。学校很快就给我安装了窗帘,搬来了床,桌子,椅子等家具,床上用品也基本到位,房间免费居住。别的房间里要住几个人或者挤一家人,东西要自己配置,而我一个人住,家具全是学校提供,算是够奢侈的了。另外,楼里很多人要解决早餐和晚餐的问题,而我一日三餐在学校里吃,洗澡也在学校浴室解决,生活很方便。我的房间干净整洁,到我这里来串门的朋友都对我赞不绝口,也对我的学校羡慕不已。 一个人的生活虽然苦了点,但很自由。业余时间我的娱乐是在宿舍里听录音机,骑着我的自行车到处逛,那是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来的捷安特。后来有人送给我一台打字练习机,我在那时学会了盲打。 跟同事们也渐渐熟悉起来。一次跟一位同事聊起乒乓球,顿时有相见恨晚之感。下午我们一起去教工活动室,两个人打得正起劲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人带着客人来参观了。 客人们对教工活动十分肯定。 带客人来参观的是校长大人。 那时学校规定:上班时间是不可以进行体育活动的。 我们俩第一次打球就被抓了个正着。 客人走后,她对我们俩说:"sorry, yo have to be fined beca se that is against the r le." 说这话的时候她依旧风度优雅,当月我俩都被扣了工资。 初来乍到,工作还没起步就违反学校纪律,这下惨了吧！ 她并没有从此认为我是个违法乱纪的人,也没有揪住此事不放,更没有一系列的麻烦等着我。 当时学校还有一个规定:教师们只能说两种语言,普通话和英语,说苏州方言属于违纪,因为出于"国际"的原因。校长把规定也跟全体孩子们说明,当时就有个男生大声报告:"昨天我听见*老师说苏州话的！"脸上的表情仿佛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英雄壮举。 向校长报告的是我班的孩子。 他揭发的是自己的数学老师。 我刚在班会上教育他们要诚实守信,并遵守校纪校规。 那位老师也受到学校的处罚。 校长走后,他指着那个小男生,气愤地说:"你这个小叛徒！" 那个孩子看着我,一脸茫然。 我逐渐适应了新的环境。新工作压力虽大,但同时也很锻炼人。班级里经常有世界各地的学生,其中日本人,韩国人最多。面对各种国籍的学生,开始有些无所适从,但很快就适应了。对于国内的孩子来说,我们英语教学的模式也是全新的,不再一直盯着分数走,学生的英语能力得到全面提升。我对老同事们说,"以前我把英语当考试学科来教,现在我把英语当语言来教。" 这段经历让我们受益,多年后也让我们很感恩,更时常谈起已经退休的老校长和她的为人。 学校很重视英语素质的全面培养,所以英语比赛很多,唱歌,朗诵,演讲,每次都全面铺开,搞得热火朝天的。我班上有个女生既聪明成绩也好,就是缺少语言的表现力,在这种活动中,她显然不占优势。可她又想参加,我鼓励她报名,告诉她不得奖也没关系,再积极辅导她,结果仍然没能出现,班上那些平时英语不如她的孩子都得了奖,她很受打击。 那个大课间,她坐在那里憋着劲一言不发,我走过去安慰她；"没关系的,不就是一次比赛嘛,以后机会多呢,王老师仍然觉得你很棒！"她猛地扑到我怀里哭了起来,把我撞得一个趔趄。我抱着她说:"又不是世界末日,不过想哭就哭。"身边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她把头埋在我胸前说,"让他们出去,让他们都出去"我转向他们,"严厉"地对他们嚷道:"你们都给我出去！快点！听见没有？" 孩子们都笑着出去了,她抱着我哭了一会,渐渐平静了。我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雷也打过了,雨也下过了,天总要晴了吧。"她松开手,慢慢抬起头来,突然"噗嗤"一下笑了,外面偷看的孩子们也哄笑起来。 我低头一看,她的鼻涕在我的外套上拉出两根长长的丝。 那是我新买的呢大衣。 我对她说:"只要你高兴,想抹多少抹多少。" 这是一所寄宿制学校,后来她会经常叫错我,然后再不好意思地改口。 她叫错的称呼是:"妈妈。" 那年我28岁,还是单身。 98年首届小学生毕业,随着初中的招生,学校更名为苏州外国语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