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天凉好个秋
却道天凉好个秋。这是辛弃疾留给后人的千古佳句,也是一句绝妙的、反应创作思维方式的深刻体悟。 辛弃疾(1140-1207)南宋爱国词人。原字坦夫,改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山东济南)人。 辛弃疾出生在一个"国破山河在"的时代,当时的宋代江山大半已易主,只剩下江南一隅。辛弃疾与他同时代的其他有志年轻人一样,把参军救国当作人生大志。他先后做过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官虽不大,但是这段经历给了他不一样的人生体验,比起历代许多闭门造车的文人来说,多了一份实践,多了一份积极向上的人生追求。他的文章风格也因此有了超越一般文人的酸溜情怀和不一样的底蕴。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辛弃疾能够如此直言自已幼时的无知,这不仅是一种坦荡,更是一种超然。这是他饱经生活沧桑后的一种真实情怀。这不经意的一句自话,戳破了许多酸菜文人的假面具。愁与不愁,岂是你自说自话就可以成立的？真正动人的情感,岂是文字华丽就可以描绘？生活是所有经典文章的本原。 自古文章即生活。没有深厚生活体验的人,很难写出摄人心魄的人生体悟。有空就去盘点一下历代大家名作吧,其背后莫不是有深厚的生活积累。 一代绝世思想家、教育家孔子,如果没有刻骨铭心的颠沛流离、狼狈求生的经历,何以有穿透古今的人生感悟？他的文章越理性,折射出的是他内心的不平静,折射出的是他写作现实的残酷。我们仿佛看到了这样一个远古的情景:思想家被现实的大棒粗暴地制服在地,毫无还手之力,只得忍痛思考！忍痛幻想！ 他的幻想既是一种求生的需求-希望得到那些无知暴君们的注意和重用；也是一种自我疗伤的慰藉-回避现实的伤痛,借着这份近似出世的思考,借着这份执著的追求,忘却伤痛,让灵魂游历在现实之外,让灵魂在另一处彼岸得到些许的安慰。 如果不能从生活的侧面去理解孔子的思想源头,就无法理解一个整天面对打打杀杀的思想家,其言下何以不录入那些打打杀杀的镜头？何以不去谈那些惊心动魄的战争故事？ 在中国人眼里,伊拉克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爆炸声,每一声巨响都是新闻；而对于生活在伊拉克的人们来说,在与爆炸声相伴了十多年后的今天,他们还会把爆炸声当作新闻吗？不,不会的！相信他们对那些血肉横飞的爆炸声,早已经麻木；相信他们听到爆炸声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围观,而是远离和避难。当灾难无数次出现在他们的眼前时,他们已失去了思考灾难的权利,他们能做的,恰恰是在生活的夹缝中,小心爬行,艰难度日。 如果说痛苦出诗人,那么诗人的这份痛苦不可能如婴儿求食般、简单的叫喊。更多时候,这份痛苦的表达方式是这样的:诗人无奈地把痛苦咽下,咀嚼,然后再发出某种低沉的慨叹。世人要想感知这份低沉的慨叹,需要认真辨认诗文背后的痛苦背景,需要用心把诗人用以掩盖痛苦的表层文字拨开,方能得知一二。 这种"不直说、欲言欲止、欲说还休"的表达方式,正是古代东方文学的审美思维,也是国人一直推崇的文学视角。也就是所谓的含蓄之美。 没有含蓄之美,文章何来想象空间？文章何来思考空间？文章何来余味绕梁之妙？ 一句"却道天凉好个秋",揭示的正是这种含蓄之美的表达奥妙！ 从字面上理解:这"天凉好个秋"就象今天的大白话:"秋天来了,天气好凉爽啊。"但是别漏了其中还多了"却道"二字。"却道"在这里的意思类似于王顾左右而言他,显然又不止于此。为什么会这样？联系上文"而今识尽愁滋味",我们可知作者心中的愁绪已如山般堆积、已如海般涌上心头,不知从何说起,无法一言道尽,所以"欲说还休,欲说还休"。这千般愁肠最终凝聚成一个令人意想不到、却又是情理之中的选择:不说,不说,咱还是说点别的,最后才弄出这一句不三不四的话:秋天来啦,好凉爽呀。 如果不是这王顾左右而言他式的表达,如果非要直白地表现满腔的愁绪,该怎么去说？又怎么说得清楚？ 同样地,如果不能理解作者那份含蓄的表达,又怎么能感受到之平淡文字背后的巨大能量？ 很多年前,我见到过某主流大报把"却道天凉好个秋",当作是写天气之秋高气爽,并冠以为醒目的大标题,好一个无知！在这里,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笑话,而是想说:文学表达、艺术表达中,与口头表达所追求的方向是不一样的,前者讲究表达的艺术性、含蓄性,而后者表达则追求直白易懂。如果妈妈问儿子要不要吃饭,儿子回答:窗外阳光真灿烂呀。这就不是什么含蓄了,而是犯傻！ 理解了文学上的含蓄表达,便可以理解很多作品的深刻内涵,也可以品尝到:什么是阅读空间、什么是文章韵味。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我不太主张作文中没事大发议论的原因了。一个人写文章,如果连故事中仅有的一种思考空间、连原本应该留给读者思考的几句话,你都抢着说完了,将置读者于何地？读者看完了,只有一句话可说:"哦,原来是这点事。"然后,将文章扔到纸篓里。 主张含蓄、主张艺术表达,不等于该表达的文意不说,而是要"换一个角度"去说,给读者一个短暂停留、一个思考的理由。读者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有了这个理由,你还怕他们不能洞悉文章的主旨？ 含蓄地表达,更不是主张有事没事地来他一个"却道天凉好个秋"。要实现"却道天凉好个秋"般的韵味,必须知道说这句话的前提是什么,千万千万不可以断章取义。 拿辛弃疾的原词来说,前文早做足了准备,具备了逻辑前提:"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拿辛弃疾的人生际遇来说,具备了生活前提:国家日衰,理想渺茫,历经世事沧桑,阅尽人情冷暖,身心俱惫,怎一个愁字了得？又怎能一言言尽？没有这些交待,"却道天凉好个秋"就不可能成为经典,就只能沦为一句实实在在的废话！ 说到这里,含蓄之妙的用法大约你已经洞明:在前文中的故事已充分展现出某种价值取向时,在前文中已充分堆积某种情愫时,在所有情感积聚已成爆发之势时,你才有资格去说一声:却道天凉好个秋！ 这时候,你王顾左右而言他,你的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看似无意的分神,才更能引发读者的聚焦,才更能撬开读者情感的大门。 理解含蓄的表达艺术,一方面可以帮助我们找到品味大家文章深刻内涵的窗口,另一方面给了我们写作启示:什么话该说尽,什么话该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