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棋陈祖德
11月1日,68岁的陈祖德离世了,不算高寿,但他的一生却波澜壮阔。从最初的围棋天才少年到后来的中国围棋事业的领头人,陈祖德之所以被铭记,不仅因他的棋艺,还因为他的与病魔斗争的顽强精神契合了那个时代的最强音。 病魔 叶咏梅告诉记者,9月15日,她在协和医院一间略显局促的病房里见到陈祖德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在她脑海里,对陈祖德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世纪80年代。那时候,叶咏梅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做《小说连播》的编导,陈祖德刚刚战胜了一场癌症,他在病中写的自传《超越自我》在电台播出后引起了强烈的社会反响,还经常被邀请到电台接受采访。"那时正是他状态最好的时候。"可眼前的陈祖德,却消瘦、苍白,几近脱相。病床边的桌子上摆着一张棋盘和两罐黑白棋子,棋盘上是他正在整理的古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没有离开围棋。 陈祖德的助手程天祥告诉记者,陈祖德是那种愿意为事业拼命的性格。2003年从中国棋院院长位子上退下来后,并没有远离围棋。当时正是中国围棋成绩低落的时候,接替他任中国棋院院长的王汝南向记者回忆,他刚上任的时候民众对围棋队的成绩不满,社会上骂声一片,直到2005年常昊夺了应氏杯的冠军,围棋的社会环境才宽松起来。新冠军不断涌现,围棋越来越热,陈祖德的旗帜效应,使他频繁奔波在各种围棋活动现场,哪怕是偏远的小城围棋赛也能见到他的身影。他还担任了广西华蓝围棋队的总教练,每两周就得飞一次南宁。程天祥记忆里,那几年陈祖德的身体一直处于高负荷运转。"2010年冬天他告诉我们,终于可以借着过年歇一下了,没想到一去检查就查出了癌症。" 虽然1980年从胃癌和黄疸型肝炎中恢复过来,但陈祖德的身体大不如前了。他1.77米的个头,从上世纪70年代的照片上还能看得出健壮的身形,180多斤,是当时围棋界的"掰手腕大力士"。但病后切了三分之二的胃,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一直清瘦着。 2010年冬查出的是被称为"癌中之王"的胰腺癌,没人知道他忍耐了多少钻心的疼痛。查出癌症后,断断续续的住院和化疗就占据了他的日常生活,他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总是一个人乘地铁去化疗取药,有时还得坐黑车。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身上插了十几根管子,一共做了七次大手术,协和医院的医生和护士告诉叶咏梅,陈祖德是他们见过的"最能扛的人,铁人"。 或许只有陈祖德心里清楚这病的厉害,他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胰腺癌而去,走的时候也不过60岁左右。查出癌症的时候,他的古谱整理工作刚开了个头。以前陈祖德曾根据乾隆四年大国手施襄夏、范西屏的对局整理成一本《当湖十局详解》,在围棋界风靡一时。康乾时期,是中国古代围棋发展的巅峰,涌现出一大批高手,但现代围棋更讲究对弈的输赢,棋手们忙于比赛,研究的棋谱大多是更讲求实用的韩国派,虽然中国的成绩不错,可整体的围棋文化是在走下坡路。陈祖德一直有这个心愿,希望通过整理研究古代国手们的精彩对局,既记录历史,又能古为今用。 中信出版社的编辑肖新明告诉记者,双方的合作自2010年8月开始。虽然没几个月陈祖德就被查出患病,但他并没有放弃这个浩繁的工程。按照他的计划,《中国围棋古谱精解大系》一共要出20册,后来缩减为14册,每册介绍10局棋,总共整理了1.1万张棋谱。陈祖德找了两个助手,最初一周讲两盘棋,今年10月初病情加重后,他特意向出版社提出要加快进度,每天都要讲棋,医生和护士劝也劝不住。9月15日叶咏梅去探视的时候,故意给他打气:"你要有精神把古谱弄完,你觉得能弄完吗？"他淡淡地回答:"跟时间赛跑。"但这次他最终没有跑过病魔。10月28日,程天祥记得很清楚,是个星期天,他跟另一个助手黎剑去医院,听陈祖德讲完了古谱大系的最后一盘棋。最后一天在弥留之际,陈祖德想的还是棋,他先是自己念叨着"白20手有问题",又让妻子叫来昔日的同事刘小光九段,嘱咐他帮忙校对最后的书稿。 去世的当晚,围棋界100多人守候在协和医院,有人感慨,他坚持到把最后一盘棋讲完再走,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王汝南感慨,陈祖德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围棋国手,当年的成名是因为实现了对日比赛"零的突破",但他的精神却因为战胜病魔而远远超出了围棋这项运动。 围棋少年 陈祖德走上围棋这条路,天赋自然不可缺少,但多少还是因了那个特殊的时代所造就。他1944年出生在上海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祖父陈济成是中国首倡幼儿教育的教育家,父亲早年留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回国后在上海一所中学做校长。虽然陈父接受的是西洋教育,但他却偏爱向孩子们传授中国传统文化,围棋就是其中之一。小时候的陈祖德就经常跟父亲下棋,但没过多久,父亲的棋艺就不足以教他了。在父亲一位同事的引荐下,他结识了当时大名鼎鼎的国手顾水如。 7岁,陈祖德在襄阳公园跟顾水如下了第一盘棋,棋还没下完,顾水如就答应收他为徒。这意味着什么呢？顾水如曾在段祺瑞的资助下去日本专门学棋,在北京时也曾指导过后来被称为"一代宗师"的吴清源。陈祖德9岁时,在顾先生让5子的情况下,陈祖德赢了棋,顾先生把棋谱寄给在日本的吴清源,日本围棋界在分析后得出结论:"九龄少年有此奇迹,无疑是吴清源第二。" 年少成名。早在陈祖德10岁的时候,就由顾水如带着去跟当时的上海市长陈毅下棋了。这盘棋虽然最后陈毅获胜,但胜得很是惊险,小小年纪的陈祖德一点也,没有让棋的意思。他的这种好胜心,不管后来经历了多少波折都一直未变。陈祖德一位同事回忆,很多喜爱围棋的领导喜欢找国手们下棋,大家都选择礼让对方,下一盘不温不火的"交际棋",但陈祖德不是,只要他往棋盘前一坐,就不会手下留情。 当时正是解放初期,被称为"天才少年"的陈祖德横空出世,给一派老气横秋的围棋界带来一丝新气象。当时有"南刘北顾"一说,后来变成"南刘北过",指生于1897年的刘棣怀、生于1892年的顾水如和生于1907年的过惕生,所以,到陈祖德出道的时候,与这个十几岁少年对弈的,却是一帮成名于民国年间的五六十岁的老者。解放后,北京的李济深和上海的陈毅都大力推广围棋运动,才开始有了政府拨款,围棋被列入体育运动范畴,归体委管理,1957年举办了第一届全国比赛,当年的冠军就是50岁的过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