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三毛的最后一封信
原文地址:三毛的最后一封信作者:文学世界三毛的最后一封信 2011年2月8日 1991年1月4日凌晨,三毛神秘死亡,但她的死因一直是个谜。而当时未及而立之年的青年才子眭澔平作为三毛最亲密的人,躲开了一切媒体的追访,奔赴英国留学。在旅程途中眭澔平意外发现三毛生前送给他的书中的信笺-这是三毛在离世前的最后一封信... 三毛的最后一封信 1991年冬天,三毛选择了这样一个季节离开人世,我也选择了用这样的旅程在寒假结束后回到就学的英国。 "呜──" 古老的汽笛呼啸在渺无人烟的平原山谷,双层玻璃外的景致在冬季暮色中更显凄凉萧瑟,倒是越来越暗的天空让我把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也看得更加清楚。 远远看到车厢尽头进来了两名俄罗斯人,一位是穿戴着整齐的制服、胸前挂着三大排光荣功勋徽章的老检票员；另一位则是胡茬爬满双颊、精神些许涣散的年轻海关。他们分别依序查验着车票、身份证,以及外国人的护照和签证。 粗手粗脚的海关人员先是几乎碰翻了我身前小桌面上滚烫的红茶杯子,接着又不小心把白裸的方糖块撒了我满身；还在粗率清理时大手一挥,连我放在桌上那本三毛生前送给我最后的书《滚滚红尘》都不能幸免,被飞甩了出去,重重跌在狭窄的车厢走道上。我低头一看,手上刚接回的书本里怎么露出了一小截薄薄信笺似的纸,这才意外发现这封信,着实吓了我一大跳。我急忙把它打开,首次展读了三毛偷偷夹在书里遗留给我最后的文字。 三毛工整又潇洒的亲笔字迹跃然纸上,诉说着她"走了",着实令我惊讶且悲愤莫名,心情激动到不能自已。此刻我快喘不过气来地握着的这张素净死寂的信笺,只好频频把头转向火车的防寒玻璃窗外,假装眺望无垠低垂的夜幕正在吞噬西伯利亚的冻原大地,任凭整片被白雪覆盖的寒月青光全部反射在我的脸上。然而我看到的却是更不愿见到的景象──车厢大玻璃上映着自己涕泗纵横的脸,还被窗外黯淡的光影将轮廓衬得这般清晰,兀自摇晃在颠动绵长的大铁道上。 在漫长孤寂的火车旅途上,我试着把她信中的每句话都细细思索解读,才发现她简直就在里面偷偷藏了无数个"达·芬奇密码"──有的我一看就懂,哈哈大笑！有的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绞尽脑汁才想通她真正的含意,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完全看懂了她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三毛真是一个爱玩躲迷藏的孩子,难怪她所写的信件里面真的是处处充满着"信中有信、字中有字"的微妙隐喻。 三毛啊！你走了,却留了一大堆的"功课"给我,教我到现在都做不完呐！或许正因着这些充满愉悦负担的"功课",让我总是惦念起这份难得的情谊。 三毛藏在信里的钥匙 文人与文人之间"以文会友"的信笺往来,用字遣词本来就不太一样,也可能不易为一般人完全体会了解。同时,我也发现,文笔精湛、心思细腻秀异的三毛在写最后这封信给我的时候,里面处处隐含着我们一年来许多轻松聊天谈心的"暗语",难免会令一般人看了一头雾水。整封信里面确实处处隐藏着只有我俩知道意有所指的弦外之音。 巧思的三毛把她自己藏在了这封信件里。现在我就先试着把信中所有的关键词句标示出来,找到她真正的含意,解读三毛藏在信里的那批"三百七十五把钥匙": 小熊:我走了,这一回是真的。 在敦煌飞天的时候,澔平,我要想你。 如果不是自制心太强,小熊,你也知道,我那批三百七十五把钥匙会有起码一百把交给谁。 这次我带了白色的那只小熊去,为了亲它,我已经许久不肯擦上一点点口红,可是它还是被我亲得有点灰扑扑的。 此刻的你,在火车上还是汽车里呢？ 如果我不回来了,要记住,小熊,我曾经巴不得,巴不得,你不要松掉我的衣袖,在一个夜雨敲窗的晚上。 好,同志,我要走了。 欢迎你回台湾来。 爱人 三毛 小熊的钥匙 ■小熊- 这是三毛对我的昵称,来自她把每个真诚可爱并且常会带给旁人温暖的人,都当做是西方陪伴孩子长大的"小熊"(teddybear)。三毛曾说,如果将来有钱,一定要在台北市的街头做一个很大很大的"小熊拥抱机器",只要谁的心情不好,就可以去投个铜板,得到一个热情温暖的关爱拥抱。 ■敦煌飞天- 三毛曾与我聊道:当她1990年首次前往中国大陆甘肃敦煌时,曾经要求导游人员让她安静地独处在某个石窟洞穴里一小段时间。然而后来她体会到了极为震撼悸动的感受──在幽暗挑高的室内空间里,三毛竟看到原本完全漆黑的上方,突然出现了高高地映在顶端巨大佛脸面庞上明亮的光束。一如她几次濒临死亡的经验一样,正是翩飞悬浮在半空中鸟瞰,甚至看得到跪在地上的自己。于是三毛抬起头,心里面只想要迎着这黑暗中唯一安详和谐的光芒,像一个敦煌壁画上飞天的仙女,扬起飞蛾的双翅,兀自向前轻盈地飘去,永不眷恋回头。这段叙述后来在她的文章《敦煌记──夜半逾城》中也有记载。 ■自制心太强- 我们不妨用三毛11岁开始读了一辈子最爱的《红楼梦》再来理解三毛。 三毛并不是一个只会寻求像史湘云般浪漫潇洒又率性的人,更不是一个像贾宝玉般偶尔会放纵自由的人。许多较为了解她的朋友一定都会看到,三毛同时还拥有林黛玉细腻敏感的才情与王熙凤大声大调又颇有能力见识的才干。只不过当她面对真正的内心感情世界时,三毛竟然根深蒂固地在心底藏着一个拘谨保守又固执所爱的薛宝钗。亦即她一直在悄悄地拉锯,用"应对进退得宜"与"喜怒不形于色"的"自制心",深深压抑着那份自己内心其实澎湃奔放的热情。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虽然三毛对每个人都非常平等宽容,充满亲切活泼的热情,却绝不表示那就是一种世俗的男女情爱,更不能误会她会是一个随便虚掷情爱的女人。我非常同意:如果过度解读三毛文字书信里或表面相处口头上的热络情谊就当成是一种"爱",那还真的是不了解三毛了。三毛可能放在嘴上到处嚷嚷的"爱",都不如藏在她内心最深处的那把钥匙想要去开启的"爱"来得委婉动人。 ■那批三百七十五把钥匙- 我曾经在对三毛首次的访谈中感叹说道──她的人生内涵极为丰富开阔、见闻又广博,所以用了"一个拥有375间客房的大旅馆"来形容她；因为三毛就像是一名在接待柜台后方陈列着375把钥匙般丰富精彩的人,每一间房间里都有不同才情的陈设。所谓"375"为什么不是"365"？其实那只是我当年随意脱口而出的一个代表"很多"的数字。换言之,尽管三毛用每一把钥匙可以开启那375个不同房间里的万般情怀风景、千百阅历见闻,内心却依然是那么的孤独。毕竟,当三毛面对周遭一般人的时候,大家要不就是对她充满好奇却不了解她,要不就是即便三毛慷慨地想为他们用钥匙开启每一扇门来介绍参观,他们极有可能既听不懂也无法互动沟通,甚或无力担待承受。莫怪三毛失望地说:只要"三把钥匙"就够了。 至于所谓这信中"交给谁"的"谁"？现在我当然知道这"谁"是"谁"了。蓦然回首,煞是恍如隔世,原来,三毛与我就是现在西方人热切追求所谓真正的"so lmate(心灵知交)"-他可以不止一个、不分男女老少,也可以超越年龄、性别、阶层,甚至语言、文化、民族和宗教等各种的限制差异。于是我跟三毛竟然曾经不知不觉地一起走过彼此生命里另一段精神相契的"麦迪逊之桥",我却浑然不知... ■起码一百把交给谁- 三毛曾说在这三百多把钥匙里,因为丈夫不懂中文,所以即使荷西也只能跟她分享她自己内心属于"世界"和"西班牙"的那"两百把"国际钥匙,无法沟通属于"中国"的剩下一百多把钥匙。但是,她说那已经是非常非常不容易了！在文人孤独的内心世界里,我们一起举过例子──她在平时的日常生活其实真的只要用到简单的"三把钥匙"就可以跟一般人沟通了。比如说:①"嗨！你好！好久不见！"②"你今天气色很好！你的衣服好漂亮！"③"好！我们再电话联络,有空一起聚聚吃个饭聊聊。再见！"这样简单空洞的沟通对话充斥我们周遭,对于一个心思敏感细腻的作家而言,可是何其行尸走肉般的无可奈何。特别是,当荷西意外骤逝亡故之后,多年来三毛显然连那原本的"两百把"钥匙都无处寄托、没人交付,更不用说其他的一百多把。 ■白色的那只小熊- 这是我在1990年12月8日从英国留学的寒假回台,亲手送给三毛的礼物,她爱不释手。此举也是为了回报三毛在同年7月29日鼓励我辞去了当年名利双收的台湾电视新闻主播与记者的工作,在准备只身赴英深造博士之际,她主动把一直陪伴她身边多年,也就是她最爱的那只"棕色的小熊"送给了我,陪伴我走过了那段再次远渡重洋、负笈他乡的崭新人生旅程。三毛说荷西不到三十岁就走了,她责怪自己当年在荷西最后一次去加纳利群岛(canary islands)最西边的拉芭玛岛(la-palma)潜水时,因为父母首次来加纳利而没能像以往一样坐在岸边等待,扮演那个守护着荷西生命的"天使",所以她央求我无论如何都务必把那只不占空间的小熊塞到行囊里,一同远行。至于三毛,后来在她生命最后的一个月里,似乎就都靠我从英国带回来给她的"白色的那只小熊"慰藉守护着自己。三毛亲笔在白色小熊上面的牌子上清楚写道:"小熊从英国带来"1990年12月8日在"荣总"收到。 小熊的口红 ■不肯擦上一点点口红...亲得有点灰扑扑的- "口红"是我们之间象征"今天心情好不好"的意思。这是因为如果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要去亲吻守护我们的"小熊",所以我只要看到三毛今天跟我见面的时候"有没有擦口红",就可以不言而喻地知道她当下的精神状况与心情指数如何。至于当我后面再读到"灰扑扑"这三个字的时候,愈发牵动了我情绪上极大的激动──因为那正显示三毛当时表面上虽然笑嘻嘻,对人非常谦和有礼,其实她的情绪早已跌入谷底、灰色到极点的处境,所以才会必须强制不断反复去"亲吻小熊"。但令我心疼的是,三毛却还能在医院的单人病房里,像个"薛宝钗"一样,人前人后表现得那么同样在"自制心"压抑下的"应对进退得宜"与"喜怒不形于色"。 ■火车...汽车- 这是我与三毛之间另外一个对于"心情处境"的象征性比喻:"火车"代表我们眼前所处的环境,虽然有些压迫但是自己还可以躲到不同的车厢里,或是选择逃离某些自己不想面对的车厢；"汽车"则是最凄惨的处境了,那表示我们必须跟一群自己可能极度不喜欢的人同行一段旅程,聊着一些极为无趣的话题,可是却无处遁逃,必须被一起关入像电梯般幽闭狭小又单独的空间里面一大长段时间。这个典故也是来自于我们诗文的往返,其中我曾送三毛一首创作新诗的灵感。 小熊的衣袖- ■松掉我的衣袖 这是在三毛过世前两天,她送给我她的第23本书,那本已经拍摄成电影的新作《滚滚红尘》剧本。而我也送给她我的第三本书,是一本在报刊连载后集结的散文小品《谁应该与我相遇》──其中我在第115页的文句就写有这么一段话。 记得之前她也曾经兴奋地拿着登了我这首诗文的杂志对我说,当年所有我已发表的文章里,最感动她的就是这一句"松了你的衣袖"。那篇文章与新诗原来是写来抒发我与大学初恋女友交往四年后分手的心情。 ■夜雨敲窗- 这是三毛送给我她亲手所写的一首个人最钟爱的新诗《晓梦蝴蝶》,之前也曾谱成了曲。我告诉过她:诗中有着最叫人心动的四个字让我爱不释手,就是"夜雨敲窗"──我说:我爱死了这借景抒情、既极为含蓄又无羁奔放,而且充满"影像"与"声响"的四个字。原诗如下,我也还一直保留着三毛给我的这张亲笔真迹手稿。 ■同志...爱人- 1990年,在台湾最红的流行歌曲就是罗大佑创作演唱的《恋曲1990》与《爱人同志》,几乎大街小巷都在四处传唱。我们也在多次聊天的话题里都异口同声地期待:寻找人生伴侣一定要既是个浓情蜜意的"爱人",也要是个志同道合的"同志"──就像三毛与荷西一样。其实,关于这一点当我读到此信的最后,着实被她这结语里若有似无的"神来之笔"再次吓了一跳。原来,她那批"三百七十五把钥匙"里面,始终有"一把钥匙"还锁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其中的一个就是──她一直把我当成是这种层级的朋友在珍惜与善待,另外还有一百把钥匙等我去开启,像家人一样。 ■我走了...如果我不回来了...我要走了- 贯穿全文的这三句话,看似无心随兴行文走笔,但在三毛死后展阅此信时,读来却字字如刀戟戳搅人心,痛彻肝肠心肺。 再一次用心解读完三毛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我深深感到三毛确实像她妈妈陈缪进兰女士生前亲口对我所说的话一模一样: "从小三毛玩 躲猫猫 ,别的小朋友总是找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