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爱雷阵雨
1 你见过万鱼跳跃的场面吗？我说的是那些鱼儿离你只有几厘米远,伸出手来就可以够得着。几千几万尾鱼,成群的胖头鱼争先恐后地跳出水面,然后又掉回河里,然后又跃出水面。如果把头顶的天空扯下来压低,不明就里的人一定以为天上在下鱼。其实那时的天空灰灰的,厚厚的积雨云遮住了蓝天,也遮住了太阳。豆大的雨点落下来,掉在人们的头发上,掉在人们的衣服上,掉在树上,掉在河面上,总之掉在一切热烈欢迎它们的地方,也掉在一切并不喜欢它们的东西上。 天空在下着一场磅礴的雷阵雨,河面在下一场恢弘的鱼雨,两方较着劲,谁也不让谁,一群刚还在水花四溅的河里戏水的小孩,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机灵点的不忘把跃上了岸边的鱼抱进自己怀里。一阵风的功夫,坡岸上呼拉拉地跑下来一群人,盆啊,桶啊地直扑河边而来。 这是一个海湾似地池塘,有道窄窄的口子连着大河。因为下雨,又因为人在狭窄的连接口蹚水,想要游出河湾的鱼受了惊,亡了命似地跳出水面,想要跳过人组成的那道墙。 河边开始了一场捕鱼大战。瞅准了一条跳起来的鱼,一盆伸过去,鱼就欢快地翻腾在你的盆里了。放眼望去,什么抓鱼的道具都有,塑料做成的盆最多,木质的桶也有,晒谷子用的篾箕。最彪悍的是手上空空如也一汉子,看见飞过来的鱼,情急中扯起身上的白背心,一兜还真兜住了,用力一甩衣服想把鱼甩到岸上,一个360°转身,鱼"咕咚"一声掉回了水里,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道浅弯就在我家老房子后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家便成立了一支庞大的捕鱼大军,外婆负责杀鱼,三个萝卜头捡鱼,老舅以及老爸立在水中央接鱼。老实交待,那彪悍的汉子就是我老舅。 2 有一次,蹲在河边洗脚,因为刚从稻田里抽出脚,两腿子的泥,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藻泥面膜,只不过这面膜是黄色的。凉鞋扔在一边,底朝天的浮在水面上,像一只氧气不足快要死去的鱼,或者干脆就死了,翻着肚皮。水下黄沙晶莹,泼一下水,搓几下泥浆,水里立刻注入一股黄流,微型的黄河入海口,像空气中的烟似地向河中央慢慢晕开。 忽然东边吹来一阵风,那风薄凉薄凉的吹在皮肤上很是舒服。感激地看了一眼东方,妈呀。一排的雨击打着水面,水面上的小水花和天空中的雨排山倒海地从东边压过来,阵脚那么地整齐,就像是古代打仗的陈列,齐刷刷地向着敌营而来。 被压过来的阵雨震撼的同时,没忘了拎起凉鞋一路狂奔。藻泥面膜没洗干净,鞋子来不及穿地奔跑在铺满枯枝,碎石,破布条,烂塑料袋的乡间土路上,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雨从自己头上划过去,继续一路向西排过去,留下胜利的哗啦声。既然已经成了阵列下的亡灵,索性就停下脚步,仰起头来,张开嘴,喝几口雨水,慢悠悠地走回河边,洗干净脚再回家。 3 夏天的日头是白花花的,它就像是一块烙铁,白云被它烤走了,天空变得一贫如洗,什么也没有,只有蓝色的天空,或者偶尔掠过天空的燕子和白鸽。空气被它烤熟了,热乎乎的,傻头傻脑地立在原地,所以连风也没有了。大人在田地里,头上盖着一顶麦色的麦秆帽,麦秆帽当然只是麦色的,除非这人太懒太邋遢,帽子脏了从来不洗。他们手里必然握着一把锄头或者一些别的东西或者一把草也行,或者在不停地走动,总之你不可能什么也不做地站在一块水田里或一块旱地里,不然会被笑话。弯腰的偶尔直起腰擦一擦,仰起头,眯着眼看看太阳,骂两句；妈的,这么大太阳,晒死人。 小孩有课的时候坐在教室里,教室里还算凉快。因为校舍旁边也全是树,又高又大的槐树,都快被树给埋住了,房子外面都没有一丝一寸的太阳光。这树盛产阴凉也盛产色彩斑斓的大毛毛虫,有时候从树上掉下来,就在离你几寸远的地方蠕动背肌地往前爬,就是往前爬,哪怕前面就是你的脚,然后你拿起脚悬空挪动五公分,一脚踏下去,拧两下,一团肉在你脚下发生原子分裂,那个毛骨悚然就不用说了。 不上课的时候,一群群孩子游在白晃晃的日头下,挥汗如雨地挥霍童年。 你有没有想过这时候雷声大作,飘过来一大片灰色的云,不过几秒,雨点豆子似的从被子云上落下来。暴露在空气里的人们开始了各自的突围战。赶场似地寻找遮蔽物,雨点噼噼啪啪,光脚丫子同样噼噼啪啪,等你刚一找到半寸可以遮雨的屋檐,云开雨散,白花花的太阳又出来了。空气中隐藏来了无数的薄荷片,一触碰,凉凉的。 风一起,纸屑,树叶离开了地面开始一场命途多舛的旅行。而树被吹的无处可逃,绿莹莹的叶子在风中聚拢又散开,散开又聚拢,发出巨大而响亮的哗哗声。一道光划破了灰色的天空,一声巨响响在天空间。 世人都知道雷阵雨来了,而我们都爱雷阵雨。那份不期而遇,给予我们的除了惊喜还有雨点掉落的清爽。也只有这样的时候才可以找个借口释意地敞开胸怀接受一场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