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家拳法口诀释义
释义皆本诸师辈递授,志追昔贤者,必须深入於此累世之学也。 口诀一: 神凝意静,沉缓松净,不僵不拙,自然合度。首尾一贯,一气呵成,滔滔不绝,长如江流。 神凝:精神集中之意,不论练拳或打手,如精神散漫,便全失灵气,练拳难得宏验,打手肇失败之机,皆为病之在己。故我内家拳以精神为第一条件,第一原则,有深意矣。 意静:头脑冷静。不可心浮气急。若此,必致四肢失灵,反应失常,伏失败之徵兆。切切当心在意,置敌人於己意之完全监视中,才能置敌於己之控制中。 沉缓:沉缓虽为轻快相对之词,如欲能轻快,但必从沉缓中下过工夫,否则不能至轻灵之境。所谓轻快,乃谓临敌每觉游刃有余的轻灵,而不是指躁急而言,这两者是显然有别的。 要求神凝意静,必当在沉援中见得工夫。万不可浮躁。而这个缓字,不要当作慢得错过机会讲。乃是在缓中求发现机会。自然可免缓不济急之弊。 松净:因有沉缓之教,则易导致凝滞不活之失。务求每一关节,每一肌肉,都能松透,以精神照顾原则,如汤泼雪,须毫无拙力之渣滓存在。能致此,方能关节灵活,反应灵敏,不呆不滞。关防得紧,间隙全无,不予敌人以可乘之机,反能在敌身信手拈来妙招即得,若非松净之妙,则何能致此。 不僵:内家练法要求意静而况缓,但不可故作「僵尸跳舞」状,此弊也。以致不能达灵活松透之妙。举凡虚实不分,开合不明,向背不知,皆有此病。其间大病,端在身手有无灵气耳。 不拙:拙的病,因其用力,所以见拙了。耍知道内家拳跟一般拳术大相迳庭。不懂内家才妄自用力,用力便是等於离弃内家拳了。内家拳所用之力,不是普通拙力,而是用经过琢磨教育的纯劲。若开始入门便师心自用,不肯抛下笨力,岂能够把内家拳学好。 自然: 活动要领,务求适应身体之自然,以腰脊为发动全身的枢纽。凡是不根据自然原则之拳法,直如遣人背负牛轭,徒施磨折,徒增劳苦。内家拳虽是以全身运动,与以击技为目的一种活动,然其开合进退,升降浮沉,都是力求谋合自然原则,求身心能力的再发展。 合度: 谚语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练拳的效果问题,都受这句谚语支配的。练拳的效果问题,乃是遵守原则的准确性的问题,而较手的胜负,乃是接劲取招的精密程度,这两者必求合度,此也是拳术精奇的核心,余者难足与论。较手本是一件非常直接的竞争活动。生物论者之法则,日:最适者生存。文明社会不以战斗为生存手段。然缩小范围,胜败问题即合度问题,适者恒操胜算。因为博斗运动中的技巧问题,实际上就等於从事者的身躯手足之位置,用劲的大小,取法的上下,等等的求适问题。平时练拳,须不断地校正自己,明显地为这个目的而预备,就当在这个「适」字上下工夫。要问胜不胜,先问自己合不合。故应在合度的原则下求磨练。 相续勿断:后四句诀日:「首尾一贯,一气呵成,滔滔不绝,长如江流」,可纳之於「连续勿断」四字。初习拳时,须一笔一划,一呼一吸,一招一式,厘然分明,不宜有丝毫不明之处,不得有丝毫不匀之处。然而习拳久久,一笔一划的妙处,均已讲究到了,已能百骸皆松。透体玲珑。此际要求,内须内劲贯串,外须首尾一贯,衔接完善,如环无端。一套拳乃是一个动作,以达化生莫测,运用灵妙之效。端在能轻灵柔顺,始能相续勿断。故平时下工夫,能做到相续勿断,乃能施之於人,一招不灵,印换他招,招招相绩,滚滚而去。左实左已沓,左实右已沓,有上便有下,有下便有上。处处是引招,处处是实招,处处不见真力,处处是罗敌陷阱,皆依敌而为,毫不须自作主张,更用不著丝毫拙力。此长拳所以为长拳也。昔年刘草堂先生之艺甚得真传,戚继光闻其名,效刘备三顾茅芦故事,请之入幕。后刘草堂先生感其诚意,在戚之舟山公署盘旋数月,教以拳法,并授以诀曰:「不犯招架,一动一下,犯了招架,便是十下。」草堂先生晚年自课其子弟,则喜用:「长拳一上便没有停」一语。或能道尽长拳奥秘。 口诀二: 以逸待劳,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以无打有,力求不顶,力求不丢,欲丢先顶,欲顶先丢,吞吐为术,消化为能,极虚至静,所向无敌。 以逸待劳:此乃体力经济原则之运用。不善敌者,咬牙切齿,箭拔弩张,发竖须翘,磴脚攒拳,未及应敌,其紧张程度,足以消殆其体力。以逸待劳谓者,我必富蓄养闲逸冷静之气,此即谓安静之精神状态,达於四表,无肌肉之紧张,而后因敌施为,方得有济。 以静制动:在战略言,以静制动为守势。在战术手段上讲,一方面仍是力的经济原则的另一说明,一方面是前述的﹁因敌成势﹂原则的运用法则。且须注意吾艺在末动时以静制动,在已动以后则以少动制多动,乃非死寂的不动,而讲求动得当,如动不当,不如无动。 因我之能静,愈能诱敌欺来,而不知此飞蛾扑火之举也。我不论何境,均须从容沉静。敌愈动,我愈须静；敌愈急,我愈须沉；敌愈力猛,而我劲愈须柔。能以丝、忽、毫、厘、之时间与空间之延长,以消尽敌方,其败象愈多,我胜算愈坚。 若临有勇无艺之辈,欲仗力而先发制人,我得就其动,借其力,御其势,於其举手投足之间,制之於瞬间,来尝见我动也。以静制动之妙,此为其至。 以柔克刚:若能明「以静制动」之理,便不难了解以柔克刚之言。吾既有「不顶﹂原则,复有「以静制动」之法,当然可以产生以柔克刚的效果。刚的功境,其境界极为有限,人之劲力不刚,且能胜过机械,昔者器械之用,以济刚之不足,希图刚则有以过之。可见过人之刚者,物也,而非人之自化为物,昔年人之练各种功夫,欲图化身为物之刚,则失人之本旨矣。而柔者可以无限,其境甚高,达至最后,其精神诣天地之容物,其大莫能侮矣！ 恒见多年练功之辈,一把天生拙力总不肯抛下,不信无力打有力之教,总不能升堂入室。致柔之法,乃在抛下天然拙力,如此方能把一把拙力,放在熔炉中锻链陶铸,方能真正无上利器。 君不见水之柔下手？手搏之,脚践之,未尝见抗,殆其聚集成势,足以荡屋宇,倒城垣也者。由此可知,柔之用,只待形成倾势,何力不屈服於我。然柔之功夫甚深,非苦学深思之士,不能得其深诠。然宇宙成物,皆是积聚而成,消暴力於无形,至大而无朋,吾人生活其中,活动其中,未尝见其形也。 以无打有:无本不能打有,但无能化有。此有乃新成之有,非本有之有。敌之有,乃固有之有,为实有。我本无有,借敌而有。敌自倾囊,我得本无成有,敌反固有败於无也。 当我接敌之际,我所有者神也。如神无,则我不战先败,故我神有,而不以力有。如力有,则力力相接,胜负各半。我如无,则敌落空,且无法知我,我能知敬,故谓神龙出没,其踪难测,此法精妙,不可不深思详究。 接近:拳到面前,自当谋求应敌之道,求退,求逃是退不了也逃不了。耍取胜,先须当把人站定。要讨巧,便当在敌人身体与用力的死角中讨巧,此为最安全,最舒服之处,亦即为打击敌人至便捷之处。若依我内家拳法,必须近身,以找身手与敌身手相接相粘中,找出奥妙来。因为必籍近身,方法了解敌来力的顺逆,而捕捉而利用之。通常应敌,未接敌时须用眼耳照顾全局,即已接敌不等眼耳之作用,而灵感,日听劲,知敌虚实,测敌顺背,随听随用,人见威能,故近身为打法原则之始。 粘贴:凡相搏,必籍手足功能为主。外家出手,急进速退,招来定必险,但是惧畏不得,不论对方为铁砂掌,铜砂掌,断碑掌等何等功夫,一经我粘住,上则随之上,则下进；下则随之下,则上取。左则随之左,则右出:右则随之右,则左攻。形成一道攻守相兼的机动的墙,不论敌人多狠,均难得逞。以手化敌乃是我第一道门户。手化不得乾净,敌力及身,乃讲究身化,随腰走化,此乃是第二层化护工夫,有此二道,方保万全。然皆是粘贴工夫,非强接硬顶。故遇敌来时,我接之以身手,皆不可硬,初须延长其时间空间,然后主宰之。敌发劲如掷球,我接劲如接球,我如硬接,敌方强则必伤我,双力相等必相伤,我何能利用之。故首先须能接住敌劲。不可失之先,不可失之后,此乃时间之恰当。不可失之粗,不可失之细,此乃用劲之恰当,不可失之上,不可失之下,此乃位置之恰当。有此三者之讲求,至为精密,方臻准确有效。此乃穷年累月之工夫,不可以一日得之者。故粘贴原则,不仅消极地听敌之盈虚消息,实际上即听即用,即化即发,均在此原则中要求得之。 不顶:敌之力来,我以力抗,我方强,敌方弱,别敌方溃败；如敌方强,我方弱,则我方溃败。此乃二牛角力也,不关技巧。吾艺所谓乃以小力胜大力,以少动制多动,以沉细之气胜暴力粗气。其中要领,首戒有丝毫顶抗之意。若有顶抗之意存在,又何能达消化吞吐之妙用。能吞然后方能化於无形,能吞后方能吐还。先吞进,或顺势后化,先吞进后吐出。二种效用,总在「吞」牢上得来,吞即不顶,顶了便在口牙之外便无从吞起,乃直是自破机关。好顶之徒,皆末识吾艺之奇也,不能柔化自身之劲,皆不足以与言内家。 不丢:接近者,粘贴者,不丢者,皆是同一原则之多方面之说明与引伸,句句皆有价值,毋得忽视。不论何等强敌,一经粘上,即入我控制圈内,如蜻蜒投蛛网,愈挣扎愈不得逞。故既经我粘上,即不可再丢掉,我欲图还击方始不用远求,近取即得。最易丢之时,乃为敌突然退缩,或敌猛力将我推出,或我自己松懈战志、这样,必予敌再次形成攻势机会。敌既离身,我之识力识机之特长,较难发挥。前辈教人有:﹁逢丢必打﹂之诫。意即敌欲进不得,必作他图,其之缩回,我当紧随放打,可收借势之效,与同时摧毁欲图振作之攻势。前辈人所谓:吾艺胜敌工夫,全在不丢上做来。 丢顶互用:先已有不丢不顶之教,莫将其变成死的要求。 「欲丢先顶,欲顶先丢」此乃万金不卖之口诀。此为虚贸变化之法也。为引敌之妙诀,欲之诱敌人入我壳中,另方面敬无法捉摸我真力。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必待功夫纯熟,方能运用得妙。举一简单事例以明之。儿童之为拔河游戏,两队各齐力向左右拉去,如一放绳,另方必一致仆地。又如两人角力,相顶为戏,两力相等,一方面突然松缩,他方必然前仆而吾艺中之虚实变化,丢顶互用,较此复杂得多,而原理一致。能善为运用者,胜不可殆。 因敌成势:吾艺应敌,不在乎我身上有多少必胜条件,而在乎我与敌接应中,乃捕捉敌人自己形成之败象而扩大其效果。故内家之善者,往往不见身体特长,而竟能胜人,其原因在此。岂是本身独立情况下的优异,而且敌我消融后的综合因素。因敌如何而我何如,而非我如何而敌何如,也就是说我心中不可先立个如何打人的主意。其妙其奇,全在因敌制敌。 尚精神不尚形体:相打拉下架子,乃中西传统成法,本来无可怪言。因为公鸡打架,猫狗打架,都是先拉架式,人本从畜生中来,自难免怒形於色,力形於身,企图恐吓敌人,或自鼓其勇耳。然此皆不符内家本旨。内家所尚,乃在无迹无象中取人,信手拈来,即成妙招,所主张随手采招,不讲另立招法,此艺中之上艺也。 自来中国拳术,教拳者乃出售成法,以何法怎样用,何法怎样打,敌人怎样来,我当怎样还手。学拳者,即是学习这成法。今之所谓何拳厉害,何法厉害,某家拳,某种拳如何如何好,遇此种种,所说的皆指成法,只要学得成法,便以为可以天下无敌,其实,下焉哉！ 吾内家教人,以原则至上。所谓拳艺乃是「意」,打人亦是「意」。学拳习艺,根本实务,乃是透澈原则,洞明原理,而后乃能从其中演绎出基本动作法出来。所订基本动作,即是运用手足与身体各处之基本要求,能此,便已得全诀之总旨。 先谙原则,然后习拳加以融会,见用处便可化生,出招皆本乎自然,且皆得体,而不致刚拙。故我内家拳法,窥似无形无象,不甚求边式之美,非若戏台上之唱武生,徒求边式之美。 吾内家既不以形象为重,所重者为何？乃在人身发力之知识。术语谓「识方知机」,这是一个基点,此精神意气,不是凭空可以取胜,端在於人体用力的二解与控制的知识。此中也非神秘而不可捉摸的东西,也是仔细苦学,多年积验,追求得来。懂劲之为学,无法言语相授,事关力学体验,慧心敏思,吾有各种打法之习练,无不立於识力知机之基础之上,亦为入门之路也。其细腻之处,难以形象名状之。故内家拳尚精神不尚形体一原则,乃非一句空话。 所向无敌: 此语莫作整体打法的效果解。此乃法诀中之要者。无敌云者,乃敌人之真虚之处,我之无人之境也,可以长趋直入,前言不顶者,不打敌之有也。今言所向无敌者,以禅语释之,「主人翁」不在家也。亦即敌之意与力之空出,此我当用力之处,不须犹豫,毋失良机。制胜之因素,莫不在善於利用敌之无也。 若无理解,则不能握其机诠； 若无工夫,理解必成空疏。必待身授,可始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