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街区
第三街区 生活就好比一堆废区,上面是悲伤,而下面依旧是悲伤... -题记 一 这是一片残破的废区,十年前的一场地震将这块地方夷为平地。很多人在那场自然的叹息中永远消失,消失。很多历史的延续也无奈的哽断,甚至无法修复。 后来,这片地区也没再重建,因为没有人再住,他们想走出悲伤,而走出悲伤的最好方式,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漂泊与迁移。只要走得越远,悲伤的概念在空间上就会散的越尽。直到多年,这群人就不再悲伤,而成了历史的平民讲演者,他们用无比悲痛的口吻和夸张的神情向晚辈叙述那场发生在记忆中的伤疤,无休无止。听者却心惊胆战,泪流满面。 那场地震也留下了更深层次的回忆,而延续这种回忆的却是一群孩子。 一群看似幸运又不幸的孩子,他们麻木的穿梭在这片似曾相识的街区。口中努力的重复着儿时的歌谣,快慢有致,却永远都是悲伤的口吻结尾。唱着唱着,突然又记不起下句,几个人都记不起,记不起就记不起,于是孩子们又走。忽然发现那片残垣的墙上有一个鸟巢,旁边还站着一只大鸟。一个孩子吃力的拉开弹弓,在皮囊中放上一块结实的土块,紧闭一只眼,其余的孩子都漠然的盯着那只鸟。只听"啪-"的一声,大鸟应声落下。孩子们看着缓缓飘向远方的羽毛,转身离去.... 二 这片废区后来叫做"第三街区"。名字是这群孩子取的,也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 他们的头叫做阿良,当然也是我的头。他很高,比我还高一个头。日子越渐久长,就成了孩子们心中的领袖。凡是他说一句话大家都会听,然后照做。就像小时候听父亲的话一样,毫无理由的听从。 我十七岁,在这群孩子中算中间,和我一样大的还有一个叫小b的孩子。 小b和我们一样,没有父母。 我不知为什么他要叫"小b"这个名字。当然我也从没问过。 小b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不喜欢说话,也从不听话。其他的孩子的很少接近他,仿佛他与地震有什么共通之处,形容可怕。带给人的也只是延绵不断的恐惧和痛苦的回忆。 小b和我在第三街区外几公里地方的一个杂货铺做事,为了生计。而政府给我们的救助远远不够,所以只有自食其力。 和小b在一起的日子,他总沉默寡言。做好该做的事,然后无声无息的回家。而我会跟着他,看他单薄的身影穿梭在淡淡的余晖中。那时我似乎可以看到那是一缕生命在努力的挣扎,忘我的撕扯生活的痛楚。但现实的导引太强烈,让我们只能缓缓去完成生命由生到死的过程。 而这种过程"成全"了第三街区,也"成全"了我们这群不幸的孩子... 白天小b会去杂货铺做事,而晚上小b则喜欢一个人跳舞。我不知道他跳的舞叫什么名字,但我看他跳了十年。 在他的舞中没有柔情,有的只是一种粗暴的舞动,狂野的肢体在那首永远都不变的音乐中摇摆,翻滚,流汗和快乐！！！每次我都会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看他忘我的跳,那是我会觉得他与平时判若两人,或许那才是最为真实的小b。 而当激烈的音乐戛然而止时,我看到他脸上有难以形容的痛楚,继而慢慢的就有泪从眼角溢出。那时我又会悄悄地走开,心中却想到小b其实是个很孤单的孩子,他的内心并不具体,甚至广袤到没有人知道他那份孤独从何而来,又有怎样的过去？而我曾试图去了解他,但我没有那中勇气,我唯一的勇气在我看到我父母血肉模糊的尸体时已全部破裂,随着那场地震的发生,我已忘了勇敢是怎么回事。十年了,我寻寻觅觅,却终究一场空。 地震让我们这些人变得不识人间烟火,也让我们麻木,却又无能为力- 三 十年- 我知道这群孩子一直都不快乐,他们唯一可以萌发快乐的种子已在十年前那场地震中非灰湮灭,偶尔残存下来的快乐也只是形式而已。阿良曾对我们说,男子汉要顶天立地,令让我复天下人,也不能让天下人复我！ 当时我们被阿良的那种气势所感染,阿良就是阿良！但我们只能以辨别母语般能力去听这句话,谁也不能真正明白它的意思。我们的生活只要简单,经不起那种反复思考的生活,想想,真的经不起,它太过沉重！ 但我清楚,阿良是个有智慧的孩子,他与我们不一样。有智慧的孩子可以做我们老大,让我们从心里服他。从古至今,智慧都与威信并存,但快乐与成长却不并存。 有一次阿良找到我,说这群孩子太孤单,我们的生命根本不是在生活,而是在延续,只是延续,一天天的延续,他想去改变这种局面,为了大家,也为了第三街区- 我听后微微点头,笑了笑。我记得那晚皎洁的月光扑洒在阿良瘦弱的脸上,却泛起来一层银光,安静的,却又充满自信与执着的意味！ 第二天,阿良对我说,要我转告小b晚上到后门一趟。我看着阿良,或许已经明白了 。我冲他笑笑,然后去了杂货铺。 杂货铺的的老板是个五十岁的男人,单身。还记得他曾醉酒后哭着告诉我和小b,在十年前那个可怕的傍晚,亲眼看到自己最亲的人从他眼前消失,他拼命的去扒埋在他妻子和孩子身上的土,但土太多,没用。他急得尿了裤子。他拼命的喊救命,但与彼彼传来的的剧烈轰塌声相比,他的声音又显得弱小了... 很久很久,喊哑了,哭哑了,也扒麻了.... 当他抬头看天时,却发现天昏暗无比,严严实实的密云,透不出一丝希望。 ... 三天后,救援队挖出了他妻子和孩子的尸体,他看见他妻子僵硬的双手,一只比出一个"二",一只比出一个"五",嘴角还有一丝笑。他哭了,哭得歇斯底里,直至晕厥。 当他将这段往事转述给我们时,依旧有簌簌而下的泪水,手还握紧拳头不停地捶打着膝盖。我哭了,因为我看见一个老男人的情到深处,奔涌的情感放肆而下,毫无顾忌。 对于男人,除了报负外,流眼泪也要魄力- 后来他告诉我们,那"二"和"五"的意思:是他们夫妻结婚的纪念日,而那天刚好是二月五号。早上男人去买肉准备回家包饺子,但终究也没吃成饺子... 我哭着回过头看小b,他没哭,只是黯然的看着远方,一动不动.... 那晚,小b去了后门,而我没去。我只是坐在房子的窗台上默默看着远方。记得小时候上学前班,漂亮的女老师说,远方就代表希望,只要看着远方,一定就会有希望的！所以我总是看着远方,因为我相信漂亮的女老师是不会骗人的,只要努力,什么都会有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声音吵醒,我知道小b又在跳舞了。我打着赤脚走出去。 小b一个人静静的站在车间的空地上,四周是一些凌乱的旧机器,早已锈迹斑斑。一台老式的录音机正不断的涌出那首震撼的音乐,似乎永远都只是那一首,也不曾改变。 我看见小b开始律动,大约过了十几秒,动作开始明显,在鼓声快速的击打中,我看见小b做出一个又一个高难度动作,可每一个动作又涌现出一种悲伤的力量,象在诠释什么。此时,录音机传出声嘶力竭的叫喊,我听不出是在唱歌,太吵,太闹。而我们的生活永远也承受不起这种世外的喧哗。 "你干吗,他妈的不想睡我们还要睡了！"不知谁说了一句。 小b没理会,他不想把好不容易得到的快感因一个外人而使它消遁无踪。 "你他妈的听见没有,别跳了,跳给谁看,你死去的的姐姐和妈吗？！！"我看见三子走向小b。 "嘭-"的一声,三子一脚踢在了录音机上,一脸仇恨。 音乐停了,但小b依旧,他想把他的舞跳完,就像他的生命一样。 "我都说了,你别跳了,跳给你被强奸而死的姐姐看,还是你无能的母亲？" 三子的话如一把利刀一样回荡在整个车间,直击心底。 我愣住了,被强奸而死的姐姐？小b 的姐姐不是被压死的吗,和她妈妈一起死在那场地震中的吗.... 这时所有的孩子都出来了,站在四周。 三子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有力而清晰。说完三子笑了,笑得很开心- 月光从高大的窗户透进来,照在小b面无血色的脸上。三子继续笑.... 这时,我看到小b顺手从旁边抽出一根钢筋,向三子冲过去。三子一下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头上已被挨了一钢筋。三子嗷的一声,双手抱住头,小b又踹了三子几脚,三子顺势倒在了地上。,然后满地打滚。 众人看呆了,没有谁会想到小b会打人,而且还是这样打。 小b喘着粗气,看看在地上的三子,然后回头走了,四周传来那根钢筋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我回过神去追小b。 我出去时小b已不见了,我猜他可能去了河边。 到河边时,我看见两个人,他们在说话,我听见是阿良和小b的声音。 "小b,我知道你恨我,但事情过了十年,你为什么就不能放放-" 沉默- "三子可能是该打,但我们这群孩子都是孤儿,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会怎样的。三子其实也很不幸,你知道吗？" 沉默- "你姐的事时是我爸的不对,我爸坐牢了,我妈死了,我也退学了,小b,你就不能原谅吗？" 沉默- 沉默- 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可怜,我的不快是天意,而小b和阿良的,要比我要厚重得多,在他们心中,就像大树一样,越长越大,直到覆盖整个自己。 那晚,小b只说了一句话,那就是换作是你你该怎么办？ 阿良听后没再说话,只是无力的坐在岸边,听着小b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奋力的向河里砸去,水声惊吓了一只白鹭.... 四 我不知三子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似乎一件事在秘密和武器之间,完全取决于一种心态,它们可以自由转化,彼此也能相互伤害。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看见小b,他也没去杂货铺。 那天我找到阿良说小b不见了,他没有说话。 "他会不会有事？去找找吧。"我说。 其实我知道在阿良心中也一直担心小b,那是一种无形的责任,这中责任不仅事对小b,还是对第三街区的孩子。 阿良叫我在外面等他,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北山。我知道那座山,是一座坟山,全是在地震中丧生的人。 阿良拿了一只手电,防止天黑。我跟在他后面,寸步不离。 我们走了好久,天有些微黑。一阵风吹来我耸耸肩,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阿良-"我叫他,也不知走了多久。 "你能给我讲讲小b的事吗,以前的事。" 阿良没有做声,手电发出暗淡的光,艰难的的移动着。 .... "小b以前和我是邻居,他父亲很早就死了。但我的父亲却爱赌钱,所以我也告诉自己,我和小b 一样,我们只有母亲。 他有个姐,为了让小b读书,而在家务农。在我的记忆里,他姐很漂亮,每次见到她时他总是开心的笑。那时我和小b都还小,关系很好。我和他常在一起捉迷藏,他总爱藏在他家的楼梯下,他说那里有一股番薯的味道。但我每次都会很快找他,然后两人就笑成一片- 后来-" 阿良说到"后来"就停了好久。 "后来地震就发生了。我记得那天傍晚我和小b从学校回来,我站在老远就看见母亲正站在大门口挂东西。我想帮她,可正当我跑过去的时候,地突然晃动起来。我站不稳就摔倒了,随即而来的就是房屋的轰塌声... 过了几分钟,我可以站起来了。于是很快的站了起来。 当回过头,却发现我家的房子早就塌了,我吓的哭了,立刻向那堆狼藉的的土堆跑去,去救我的母亲... 我扒啊扒,手都流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小b一家来了,他母亲叫小b的姐姐去找我爸爸。我不知我爸爸去了哪里,我想或许已经被地震压死了。于是小b的姐姐去找我爸爸。 等她找到我爸时,他正摇摇晃晃的拿着酒瓶往回走。小b的姐上前 去扶他,说家里出事了。但我爸那时喝得神志不清,那个禽兽一样的男人于是就把小b的姐-" 阿良没有再说下下去,我也明白。我听见阿良再说禽兽而二字的时候,声音在微微颤抖。 五 我们到达坟地后,果然看见小b,他晕倒在了他母亲和姐姐的坟前。 我们轮流的交换,把小b背了回去。 第二天小b醒来,我看着他,说昨天是阿良把你背回来的,阿良一直背着你脚都划伤了,为什么你就不能原谅他了？,其实在阿良的心里也不好过,十年了,你作一个这样的人会不会觉得他妈的有些失败啊？ 我说完后就去上班了。在路上,我很诧异自己当时的勇气,竟然说出这样一些话,而且还有骂人的话,或许我又找到了勇气！ 接下来的几天,小b以就没去杂货铺,每天都在那间破厂房里跳舞。从早到晚,不停不休。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小b的舞又有了不同,有了很难的一个动作,抱膝后空翻加旋转。虽然不熟,但我看后依然惊讶。 我知道小b与我们不同,都各自携带着一种悲伤,小b却可以用舞的力量和华丽宣泄出来,而我们却只能放置心中,让它静静发芽,长成一棵树,最后占据整个心灵乃至形体。 又过了几天,阿良找到我说想去北山看看小b的姐姐。我知道阿良心里想着什么,于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看他,希望他可以如愿以偿。他走的时候,我问要不要我陪你去,那里有很多乱坑,很危险。他笑着说不用,生死天注定,自己福大不会有事的。当时我很清晰的记得他笑了笑,一副很自信的样子,我看着那种与众不同的笑,目送他离开。 第三街区,除了阿良,不再有人能洋溢出那份自信- 可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阿良没有再回来,他的尸体被一个老汉发现了,在一个有水的坑中,像一片落叶漂浮在上面..... 生命或许真的就像一片落叶,那么微薄,轻浅。 我们把阿良埋在了他母亲旁边,除了小b,第三街区的所有孩子都去了。每个人都哭了。漫天的纸钱下的像雪,一直飘,飘到了小b姐姐和母亲的坟前。 我看着阿良的坟,想到阿良说的生死天注定,,天或许真的能注定！ 这时几枚纸钱悄然落在我的身上,一动不动... 回来后我感到好累,我趴在床上,把头猛的埋在被子里,我想抑制住不哭,可泪水汹涌的就下来了,湿了一大片。 睡了不知有多久,我听见有人敲门。我恍恍惚惚站起来,全身一点力也没有。 我打开门,是小b。 他默然的看着我,我也看看着他。说实话,那时我真的不恨他,虽然阿良的死与他有关,至少某种动机和他有关。 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他想离开这儿,离开第三街区,而我是唯一和他说过话的人,所以来说声再见- 我看到他猛吸了一口气,长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的隐逸的悲伤。 我看见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在空车间的地上印出一片不规则的圆形。 "你能为我和阿良跳舞吗？" 小b怔了怔,过了好半天,他慢慢放下下手中的包,向那块空地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似乎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召唤,那召唤也太深,看不到源头。 音乐声又响起,小b安静的站在那块空地上。音乐开始变得强烈,随即而来的鼓声冲撞着整个空车间。我知道,那个不被我熟悉的小b又将以另一种姿势复制在这个寂寞的孩子身上,他将用自己的方式宣泄心中的的不快,将一笔背负十年的恨狠狠抖落,然后踩灭,非灰湮灭- 这时所有人都出来了,他们站成一个圈。看着这场"无与伦比"的表演。 小b没在意,只是专注的变换着动作。在音乐的世界里,如一头灵活的狮子一样,猛烈又肆无忌惮。他的头发随着舞而跳跃。音乐声渐强,小b的动作也快了起来,我看着小b的舞仿佛置身于十年前那场惊心动破的地震中,只不过那是毁灭性的,历史性的,而这却是一种孤独的延续,空洞又生疼。 小b忘我的飞翔着,我看见他做了一个后空翻,平稳的单膝跪地,很完美的样子。然后又站起来,退了几步,我知道他将用更华丽的动作结束这场表演。 鼓声如密集的雨一样涌出,小b张开嘴大口喘着气,接着急速跨上前,双脚合拢弯曲自地上一弹,两只手快速抱住双膝,头往后一仰,整个身子就如一个圆一样射入空中,我深吸了一口气,难道这就是生命的轨迹吗？？？ 小b的身子达到最高点,身子一侧,开始旋转,我看着小b,心中只是澎湃, 在重力的作用下,他的身子慢慢下落,下落-。可在要落地的刹那他的手却没放开,身子依旧在旋转。我-- 就在落地的瞬间,我听见骨头折断的闷响声,我疯狂奔向躺在地上的小b。 他"失手"了！就像阿良。 我抱起小b,血从他口中涌出,源源不断。 "小b-小b-" 我死死搂住小b,使劲的摇他,我哭了。我希望小b只是在吓我,他的舞那么好,怎么会出事了,我不信,真的不信- 小b努力眨眨眼,冲我笑。 "我-没-事-,这次-没跳好,下次吧-,呵呵,下次-我一定--" 小b终究没说完,就像他的生命一样... 六 安葬好了小b,我去看了阿良。并带了酒,因为酒可以壮胆,可以让在他们孤单的时候不再孤单。就像阿良曾说的,男子汉要顶天立地,干男人应该干的事！ 看着他们,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们这群孩子并不是在完成生命的过程,我们依然有情,只是那份情如果实是一样,埋在了地下,挖挖总会有的。 阿良死了,死在还债的的路上。小b也死了,它是用自己的方式结束力自己,但我想如果我不叫他跳舞,或许也能好好活,就像那些人,走的远远的,忘记这里,从新找到新的生活。 我抬头看看天,没有风,没有云,一片黯淡。 我拿起手中的包,向远方走去,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至少会离开第三街区,去哪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