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垅的高原:生命有一种纯粹的底色
诗歌中国 @ 诗歌中国 @ 诗歌中国 中国手机端上的"桂冠诗人"大展作品专辑 (2016-2017) (六) 阿垅 诗观:喜欢以诗歌这种方式来表白内心和所感知的世界,而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言说的方式。尝试以甘南地域开阔的质地为背景,脱离地域束缚的空间,对日常物象进行象征性的抒写。 阿垅,1970年4月生。作品散见《诗刊》《上海文学》《文学界》《星星诗刊》《散文诗》《散文诗世界》等文学刊物,入选《中国诗库》《中国年度诗歌》《中国年度散文诗》等多种选本。参加第十五届散文诗笔会。现居甘肃甘南。 把苍茫的大地磕响(组诗) ( 甘肃甘南) 阿 垅 极 花 隔着一张纸,不要把降临的夜色捅破。 我不言语,并不代表内心产生了恐惧。 窗外的风吹过树丛,一盏灯散落的光亮 依旧温暖、沉静 指引并回答着漫游回来的敲门声。 那是什么花？ 笔替代了嘴唇在说话 与一些恬淡的时光对白。 一次次被修改的文字 将四周悄然发生的变迁困扰其中。 那是怎样盛开的花？ 虽然青春已不再,黄土已过膝 但我还有一些爱需要倾诉 还有一些恨需要讨回 无暇去探究那花是青红还是皂白。 那是怎样的灿烂,比一现的昙花更为短暂？ 看到了什么？- 那天我只看到一个老人 临终前抬起又垂下无力的手指 眼角溢出两滴浑浊安详的泪 脸颊泛起的回光渐渐消退。 现在,我以热血拒绝罪恶之花 不想在不适宜的地方和时间见到它。 黑暗浇灌出的花,不属于人间。 菊花酒 让花朵在隆冬时节开放一次。 我想表达出口渴的愿望。茶杯也是 玻璃透明的,这样就能看到过去的往事。 水是刚烧开的,茶是晒干的菊花。 慢慢沉下去最早打开的那朵,送出了香气。 和祖母当年插在发髻上的那一朵 多么相似,都适合配一首唐诗或一阕宋词。 积雪驻足窗前。这让我回想起 烛台下晃动的身影,穿着紧身花袄裹脚的少女 刚学会家传酿酒的技艺。当最初的一滴酒水成形 她微微张开的嘴唇显得愈发粉嫩娇艳。 而如今,南征北战的疆场不复存在。 十里长亭的相望,依旧儿女情长。 浓郁的茶水呈现出另一个金黄的秋天。 由一对新婚离别的人儿,再次擦亮的酒杯 一杯叫一夜情深, 另一杯叫携手百老。 白龙江 很早了。可能那时 我们还穿着长袍马褂。 可能那时的山路上 还有大胡子的劫匪在出没。 在土墙高耸的迭州城 除了茶叶、盐巴和布匹 我还想借一把刀。 一把含着泥沙的刀。 浪花雕刻的刀。 还未从落日的鞘中抽出的刀。 一盏摇曳的灯 就是你我借宿的客栈。 在冰雪消融的夜里 春天忸怩的三寸金莲 让人心悬。 油漆的桌边,撕开一处光亮 酒碗里有知音,也有桃花。 木质的轻薄,铁制的易锈。 我想借的一把刀 在沉寂的水底紧闭着锋利的嘴巴。 一把柔软的刀 会在穿越高山峡谷时发出激越的鸣响。 不远的下游,柳暗花明之处 你嫣然一笑,我们再次抱拳相约 下一个遥遥无期... 鸦 群 风吹来一只。 一只接着一只... 一只是沾着草屑的乳名。 一只是爱恋抛弃的眼泪。 一只是歇在石块上的墨迹。 一只是半开半合的折扇。 一只是不愿结束的逗号。 一只是另一只的影子。 像书一样翻开翅膀, 它们集体朗诵。 音调生锈,旁若无人。 带来了一场大雪飘飞的旅途。 达摩山 再不能往上走了, 再走就到天边了。 一片草地,就是佛祖的膝盖。 我们坐下来,不敢高声言语。 崖壁上的菩萨弹指如莲花。 鹞子飞过,天就空了。 云朵飘过,泪就空了。 木鱼敲过,心就空了。 两袖只剩秋风。可我们的肉身里 还有未散尽的烟火和悲喜, 还有未知的相逢和喧嚣嘈杂的人间。 黑眼睛 一片惊叹的赞美声。 央金年轻母亲的微笑里 升起了两朵红云。 依山傍水的村庄叫扎尕那。 远处闪着蓝光的山峰叫措美峰。 在镜头里定格的还有 刚刚一夜抽穗的青稞地。 从天窗泻下的光线落在了木板的炕沿。 四个月大的女儿央金,刚学着坐起 忽闪着一双浓黑的大眼睛,不惊也不喜。 "我从未见过多么漂亮的眼睛..." 一位双手捂胸的女客陶醉其中。 我第一次看到了世界初始的颜色: 混沌,而又清澈见底。 羚的传说 我相信了,那个游走天边的僧人 就是你的替身。 他留着春天的眉毛和胡须。 宽大的衣袍里藏着一声 悲恸的哀鸣。 沿着他的手指,就能看到云上的悬崖 和即将来临的风雪。 脚下枯黄的草地在百年以前 就已掩埋迭山古城的三千粉黛。 那个故事很短,只是瞬间的纵身一跃 从谷底升起了一道彩霞。 我第一次看到为爱殉情的神色 是那么温柔、绝决和自豪。 就像他初次遇到我的样子 歪着头,微眯着眼睛。 牛皮鞭 一声炸响, 天就凉了下来。 河里浸泡了七天的整张牛皮, 晾在了屋檐下。 娶亲的队伍嗓音沙哑。 一路扬起半尺厚的浮土。 年事已高的皮匠, 要赶制一条皮鞭留给来世的孙子。 刀子挂红,手指上老茧放光。 一个下午漫长的时光逐渐暗淡下去。 没有哀怨,也就没有仇恨。 温顺的皮鞭像窗前垂下的发辫。 在傍晚时分, 细密的雨水缝合了闪电撕开的口子。 旧 年 屋檐下的木柴旁 立着一把豁口的砍刀。 雪还在下。 大门外的草垛全白了。 像极了半夜披着风寒 回来的那个人。 她片刻的欢喜已经 在床头空了三年。 有团火一直憋在胸口。 就是不像火塘那样敞亮。 就是掏不出一堆滚烫的灰来。 绛红袈裟 天的蓝,来自于凝望中的眼神。 挥去阴影,过往只剩下云烟。 恨是低头思过,爱是清欢寡欲。 那回头一望、毅然转身的绛红。 那绕过白塔、卷起落叶的绛红。 那一点绛红,笼罩着千年的雪飘 一次次将苍茫的大地磕响。 那一天 那一天,是哪一天？ 捂住嘴巴,我还有眼睛。 蒙住眼睛,我还有耳朵。 塞住耳朵,我还有呼吸。 遮盖呼吸,我还有躯体。 最后一刻,我会借用他人之手 在石碑上刻下想要说出的话。 那一天,是哪一天- 你不怕天崩地裂,就怕满世界突然花开。 爱如潮水,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那一天,是哪一天？ 我瞎子摸象,许多明天都有鼻子有眼。 就是没有张开的嘴巴。 阿垅:生命有一种纯粹的底色 ( 重庆) 蒋登科 蒋登科: 诗歌评论家,西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重庆市作家协会评论委员会主任。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中国现代诗学研究,兼事诗歌翻译及散文、散文诗创作。出版有新诗理论、评论著作《寻找辉煌》、《新诗审美人格论》(、《诗美的创造》、《迷人的阿红》、《文化转型与中国新诗》(合著)、《散文诗文体论》、《九叶诗派的合璧艺术》(2002)、《20世纪重庆新诗发展史》(合著,2004))、《九叶诗人论稿》(2006)、《中国新诗的精神历程》,散文诗集《爱与非爱的空间》、散文集《静夜的叙说》等,主编大型诗丛《中国跨世纪诗丛》(40种)、《李尚朝诗歌品鉴》,与吕进教授合作主编《二十年:探路与开拓》、《现代诗学的多维视野》、《寻梦之路──中国新诗研究所二十年》、《梁平诗歌评论》等。 生活在甘南的阿垅,他的诗令人意识到生命原有一种纯粹底色。他的诗,有甘南地域开阔的质地,却不是单纯的原乡式的追寻,抑或是目光长远脉络精密的设计。在他自身诗歌的维度里,生活纯简,情感温厚,语言平良,是一种有类于浓郁青草质地般诗意的释放。但阿垅不同于一般诗人的地方在于,他的笔触虽然每每涉及所生活的地域,但地域却不是束缚他的空间,而是成为支撑他的气血-一种传统的文化底蕴。不论是早期生活经验的自然抒写,还是后来日常物象的象征抒情,或者近来关于琴棋书画梅兰竹菊的凝神玄思,都在暗涌潜流的诗意表层下有着一以贯之的文化坚守。 纵观其诗歌创作,从其诗歌意象上来看,有树,花,鹰,马,蝙蝠、猫、老虎、闪电、寺庙、湖泊、雪、青稞等身边目之所及的日常事物,却带有一种精神长旅般的跋涉之感。这种"提拉"效果的出现,全然因为诗人是用一种混溶的直觉来统摄对象。在《落在纸上的雪》中,"从很久以前就想着,是不是推开朝南的门窗,还要隔着一场雪的降临,去遥望你",含义的朴素掩盖不住其中宋词般蒙太奇的画面转换。在《郎木寺镇》中,"在坡下的桥头我身体的一半会与另一半汇合。听得见,里面满是流水慈悲的撞击声。"叮咚流水的善利万物在诗人笔端生发出洗涤灵魂的宗教之感。而《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题目来自茨威格,叙述的结构却呼应着郑愁予的《错误》。在《尕海湖》中,诗人开篇便道:"她很小,如一枚蓝色的刀片含着钢音和利刃"；同样的比喻,在另一首《白龙江记事》中:"江水闪亮,如一把弯刀划开向前奔涌的涛声"。诗人阿垅在面对世界的时候,是用一种压迫着的语词的流动来呈现万物,所以,他虽然写的是细节,却不细碎。 东方文化传统有一个特点,就是文史哲以及艺术门类之间如琴、书、画、乐和戏剧等存在着互相渗透乃至完全"打通"的关系。诗人对于文化的探索,是有一个从不自觉到自觉的过程,这充分体现在阿垅的诗中,集束式的通过"物象"来达到自己"心象"的翻新。在他的诗歌《琴语》中,琴音初动,便勾勒出从隐士到送别,再到烽火戏诸侯,直至万里江河与斗酒诗百篇的联想。而如果我们仅仅以为这是上下三千年的串联,恰恰就忽略了"琴"作为氛围烘托的重要。经典化的戏剧场面干净利落的起承转合,诗人终归写下"这些都不是最终的结局",余音绕梁般指出"故事(戏剧化的场面)"永远都是讲述在"语言(琴语)"中的,而不是相反。这种艺术自觉,在其关于梅兰竹菊的四首诗中,体现得更为明显。他单单纯纯地从生活(自然)开始,以其朴素的姿态和自然的笔法,与咏物诗和托物言志划开了界限。他的诗,没有海子那种宗教般的热忱与激烈,却在语言中别具一种从容与体味,是生活化的诗句。 这样的努力,自有其自身诗歌发展的外在逻辑,也有其语言自觉的内在理路,这更像是诗人在行路难中推倒重来的创然之举,也只有这样,才能在语言的肌理中宰制逻辑,而不被世俗化的生活所俘获,从而为更广阔的诗路打开高度化合的愿景。 在诗人的众多尝试中,诗歌《戏言:更年期》更是诗人"自然"生活的自述,也象征着诗人在驳杂纷乱的诗路前的驻足思考。不论是"感到自己已病得不轻",还是一反常态所谓"颠三倒四的说话",还是在生活的大逻辑面前"就这样吧,在这期间管他四八三十六,还是三七二十一",这好像是承认了某种不可逾越的逻辑令诗人难以自拔。但蜕变就是这样,一层壳经受着语言的炼金术带来的炙烤,另一层则在炙烤中获得了全然而新的风貌。正如诗人最后一句所说:"在这期间,谁都别打扰我。我用原名写诗,用笔名生活。" 甘南的阿垅,生活在一个向内深入的时代,更多地关注生命的存在、文化的价值等话题。这个联想也许有点牵强,但我们必须承认,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诗意,不同的诗人有不同的追寻。每个诗人都必须以自己的独特探索和创造获得读者和历史对他的认可。我们期待还在不断成长的诗人阿垅在自己的艺术探索之路上走得更远,也走得更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