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谋者胜-西晋之乱(七)
第一节 南风入宫 司马炎的皇后杨艳,聪明而且漂亮,《晋书. 后妃传》说其"少聪慧,善书,姿质美丽,闲于女工",杨家本来就是官宦世家,祖上有四代人位于三公之列,嫁入豪门一直是杨艳的远大理想,为了这个理想,杨家盯上了当时显赫的司马家,杨家了解到了司马昭迷信的弱点,司马昭谋划夺权篡位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压力,要缓解这种压力,他便经常找一些算命先生来摇卦占卜,杨家私底下找到这些算命先生,一阵讨价还价把这些算命先生全部搞定,因此司马昭听到的全是杨家女子有大富大贵、旺夫之相之类的好话,《晋书》载:"有善相者尝相后,当极贵。"如此一来"文帝闻而为世子聘焉",司马家要夺取天下,还是希望沾点这个小女子带来的福气,既然如此,这门亲事就由司马昭做主定下来了。 嫁人司马家后,杨艳生了三男三女,其三个儿子是:司马轨、司马衷、司马柬。 而司马轨早死,司马衷就成了老大,此人弱智,但在杨艳的坚持下被立为太子。 杨艳其实活的很辛苦,她一生都在为捍卫自己皇后和儿子司马衷的太子地位而斗争,这是她的事业,她很明白她面临着的两个相当不利的因素,首先,她的儿子弱智且高居太子之位,这无疑是羸肉存之于恶狼,随时有被其他皇子代替的危险；另一方面是她本人正一天天的衰老,而司马炎又是有名的好色之君,后宫一万佳丽,又有多少人在窥伺她这个位置,俗话说母以子贵,而她不但没有体会到母以子贵的喜悦,还经常担心他儿子位置不保而因此带来的大祸,这方面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因此她要找帮手,看朝堂之上谁更适合做她的帮手。 一番考察权衡,杨皇后选择了贾家。 而此时的贾充也正好遭遇为政以来最凶险的危机,他需要杨皇后的庇护。 贾充的内心一直有着双重的压力:一是杀魏帝曹髦带给他的道德负疚感；二是担心失去司马家信任而产生的恐惧感。 如果前者只是出于士大夫良心不安的话,后者则是贾充殚精竭虑提防的,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贾充虽然对司马忠心耿耿,但司马会这么认为吗,一个可以帮着司马家杀皇帝的人,难道就不可以在某一天杀司马家的人吗。司马家族杀人历来是六亲不认的,要避免在政治中可能惹下的杀身之祸,最好的办法是远离政治,做个闲云野鹤,但是贾充不能走这条路,他贾充一旦失去权力,成为庶民,随时有可能有生命之忧,因为天下人都知道是他贾充杀了魏国皇帝,他现在唯一能走的路是要保住司马家对贾家的恩宠,这是他的至高原则,而要获得皇上的恩宠,就必须要为皇上做事,为皇上排忧解难,光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还要建立起自己的圈子,聚拢自己的人脉。 于是,贾充和司马炎的舅爷、太子太傅兼太尉(国防部长兼太子老师)的荀顗、中书监(立法院副院长)荀勖、左卫将军(四品武将)冯紞建立起了良好的关系,虽说政坛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但是有太多共同的利益又会增进彼此间的友谊,这四个人堪称当时的政坛梦之队,大有垄断朝野之势,不可避免的会使其他官员感到恐惧,《晋书》上载:"(贾充等)相为党友,朝野恶之",这还不算,还有一个让朝臣们日益担心贾充坐大的更重要原因。 贾充有两个妻子,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两个妻子及其所生女儿的反差太大,完全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史载前妻李氏:"淑美有才行",生的两个女儿贾荃、贾浚也漂亮贤淑,贾荃嫁给了齐王司马攸,现任皇帝司马炎的弟弟,由于李氏的父亲李丰犯罪被诛杀,李氏就被流放到了外地,不知道是贾充受到什么刺激影响了他的择偶观,或者是受到了媒婆的忽悠,找了现在这个老婆郭槐,史书上说这个郭槐是个悍妇,品性很差,而且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贾充还特别怕这个老婆,司马炎即位后下大赦令,命令贾充迎回李氏,特批李氏和郭槐并列为左右夫人,但是由于郭槐反对,贾充怕老婆怕得出奇,就回复司马炎说不敢接受两个夫人,女儿贾荃要求父亲贾充休掉郭槐迎回李氏,贾充却根本不敢。 其实这些都是表象,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郭氏性子泼不假,但贾充心里却另有一本帐,司马炎和司马攸两兄弟关系很微妙,司马昭一再公开声明要立司马攸为太子,结果立了司马炎,司马炎上台后自然对齐王要多加防范。贾充夹在二人中间别无选择,只能倒向司马炎,因此贾充决定单独为李氏建一座房子,从此不和李氏来往,不管贾荃、贾浚怎么求情,贾充铁石心肠就是不为所动。司马炎心知肚明,了解贾充的一片苦心,而旁人却不知道个中关系,那帮同样对司马王朝忠心耿耿的大臣们心里想的是贾充的女儿嫁给了司马攸,已经是天大的荣耀了,岂能再让他在司马炎面前得宠,否则,这个贾充权势熏天,对自己可没有好处。 有这样的两个事实放在这里,贾充很难独善其身。 侍中裴楷,出生于门阀之家,精通《老子》和《易传》,出名很早,史载:"(裴楷)善宣吐,左右属目,听者忘倦。"长得容貌英俊,非常有气质,被人称为:"玉人",特别是其说话吐词很好听,极善演讲,但这个帅哥的奢侈浪费也是出了名的,他的说法是:"损有余以补不足,天之道也",典型的道家观点使得他向来我行我素,根本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由于存在明显价值观的不同,裴楷对贾充很看不上眼,司马炎比较喜欢他,因为这种人没有什么心眼,有什么说什么,不会去做对司马家天下不利的事情,和这种人交往起来不累,因此让他担任侍中。 公元281年,司马炎问他"以方今得失？"一听皇上问这个问题,裴楷马上就精神起来,早就对贾充看不惯了,今天要放他一炮:"陛下受命,钿海承风,所以未比德于尧、舜者,但姿贾充之徒尚在朝耳,宜引天下贤人,与弘政道,示宜示人以私。"司马炎听了一笑:这个家伙胆子挺大,敢这么和我说话,说贾充是奸臣,那我就是昏君嘛,还和尧舜比个屁,不理他罢。司马炎不在意也罢,但是裴楷的这招其实是投石问路,目的已经达到,后面才是实招。 裴楷的一番火力侦察,大臣们已经知道了司马炎对贾充的态度,皇上对贾充太信任了,要在皇上面前扳倒贾充是完全不可能的,看来要采用迂回策略。 大家在等机会,机会是属于有心者,有心就有机会。 机会很快就到。 这时,陕甘地区的官员对民族政策执行不力,鲜卑人秃发树机能率领本族人发动武装暴动,声势之盛,震动全国。 消息传来,司马炎寝食难安,这时司马炎身边的侍中任恺,积极为司马炎出谋划策:"宜得威望重臣有智略者以镇抚之。"司马炎一听,对啊:"那么你认为谁去合适呢？"这时任恺不紧不慢的说出了"贾充"两个字,正在旁边的河南尹(河南省长)庾纯马上接话:"对啊,贾大人英明神武,他出马定会马到成功。"司马炎一听大喜,心想我没有看错人,贾充就是个人才,当初我不理裴楷那个碴简直是英明无比。 顿时,一纸诏书到贾充家,贾充被任命为陕甘军区司令,全权指挥陕甘地区所有部队,现有的宰相(尚书令)兼车骑将军的行政级别不变。 大家很清楚,贾充如此得势,主要是因为他与皇上贴得太紧了,只要将他从皇上身边调开,时间长了皇上对贾充的依赖就会减弱,到时候他人再趁虚而入,贾充再要回来就难了。 这一招在职场却是经常采用,对不服管理却因为各种原因难以辞退的下属,常采用调动工作的方式,使之有名无权,时间长了就被边缘化,再也难以翻身。 贾充虽然兼着车骑将军,但他掌管的是禁军,其主要职能还是在做管理,擅长的是战略谋划而非战场拼杀,让他去带兵打仗,简直是"瞎扯淡。"这是朝廷上几乎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司马炎做出这样的任命本来就是一种错误,那么朝臣们的态度呢,朝廷上这么多贤良,不但没有一个人阻止这种行为,相反看到贾充被外调前线,都是暗暗高兴,准备看贾充的笑话:这仗无论打赢还是失败,他贾充一家只要出去就相当于流放了。赢了他作为陕甘军区司令还得一直待在那里,输了就更不用回来了,自己了结吧,只要贾充不在皇帝身边就是胜利。 这就是建国不久的晋王朝,这么多大臣在国家危难时刻,不想为国分忧,反而利用国家危难解决自己的政敌。 贾充这时候才知道自己遭了任恺们的暗算,但是皇上诏书已下,不服从命令不行,只能将打掉的牙齿往自己肚里吞。 关键时刻靠盟友,政坛梦之队的荀勖和冯紞为贾充献计:将女儿贾南风嫁给了杨艳的儿子司马衷,贾、杨两家的联姻可保贾家荣华。 两人更为促成两家的联姻积极谋划:由广陵君(贾充的老婆郭槐)出面,买通杨皇后的亲信,再做杨皇后的工作。 操作起来却不用这么复杂,杨皇后也正有此意,一切水到渠成,很快贾、杨达成同盟。 但司马炎看中的却是卫瓘的女儿。 在司马炎眼里,卫瓘家及其女儿有五大优点"一家教好,其女儿琴棋书画无不精通；二子女多,而生育能力是能遗传的,他女儿今后肯定也是个英雄妈妈；三脸蛋漂亮；四身材高；五皮肤白。" 卫瓘女儿的这些优点,杨皇后却是一点也不感兴趣,因为她有自己的判断。 按后世很多史学家的说法,杨皇后是因为接受了贾充老婆郭槐的贿赂,然后才选择了贾家,其依据主要来自《晋书.武元杨皇后》:"贾充妻郭氏使赂后",说明郭槐为这门亲事确实花了不少钱,但并不能认定是钱左右了杨后的选择。普通人可能会用金钱来作为婚姻的考量,但杨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在物质上她的需要就是一句话的事,这个时期的杨皇后最需要的并不是金钱,她现在最大的担心就是两点:儿子失去太子之位,自己失去皇后之位。因此她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围绕这两个中心,只要有利于这两个中心的,她就赞成,反之就反对。 不多久,司马炎举办了一个家宴,魏晋崇尚奢侈之风,宫中举办各种大小宴会是常事,既然是家宴,杨皇后对参加者就有决定权,所以这次宴会除了荀勖、荀顗二人参加外,其他人员基本都是贾充系统的人,这些人事先就被告知是带任务来的,而卫瓘那条线上的人是轮不上这次宴会的。 由于这种宴会是经常性的,所以司马炎对此次参加家宴的人选并没有在意,他只要有人陪他喝酒、唱歌跳舞,玩高兴了就行。 宴会上很自然便又谈到了太子的婚娶问题,荀勖站起来了:"皇上,我有个人选,此女子有才有德又贤惠,和太子是绝配。"司马炎一听:"哦,这么好的人选,是哪位啊。""贾大人之女贾南风。"司马炎一听:"哦,她啊,我早有耳闻,长得不行,听说家教也不好,不似你说的那样啊。" 荀顗站出来了:"皇上,贾充家教之严是出名的,他这个女儿确实贤惠,而且很聪慧,我看和太子称得上是天生的一对。" 这时,荀勖和冯紞同时站了出来,走到司马炎座前深鞠一躬,《晋书》记载:"勖与紞伺帝间",二人按统一的口径说出了下面一段话: "充女才色绝世,若纳东宫,必能辅佐君子,有《关雎》后妃之德。" 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感动了中国男人几千年,而如今这个淑女就在贾家,不由司马炎不心动。 火候已到,最后由杨皇后总结发言:"其实我也早听说贾充的女儿不错,今天大家的说法,也证实了我以前所听到的,既然大家都这么看,看来贾南风确是不二人选,皇上,咱们今天就把这个事儿定下来了吧。" 在杨皇后的坚持下,最终司马炎选择了贾充家的贾南风小姐作为自己的媳妇。 公元272年2月,贾南风正式入宫。 国丈贾充凭借贾、杨两家的政治联姻,终于度过难关。 但贾、卫两家之女到底怎么样呢？ 要了解女儿怎么样,很大程度上要看她有什么样的母亲,如果母亲的品行好,女儿也差不到哪儿,但是贾南风的母亲郭槐是什么样的人呢,《晋书.贾充传》记载:"(郭槐)性妒忌",妒忌到什么程度呢,史书记载有三件事情可以看出来:第一是她为贾充生了大儿子黎民,黎民三岁的时候,有一天奶妈抱着在家里玩,这时贾充进来了,小黎民看见爸爸可高兴了,手舞足蹈笑着喊爸爸,多可爱啊,贾充疼爱的过去抚摸儿子,这时候郭槐看见了,立马醋意大发,怀疑贾充和奶妈有不正当关系,趁贾充不在的时候,叫下人将奶妈用鞭子活活抽死,小黎民见不到奶妈,日夜想念,整天哭哭啼啼的,谁带都不行,结果小小年纪就忧郁过度而死；这还不算,这郭槐丝毫没有为此而感到后悔,第二件事情又来了,后来郭槐又生了第二个儿子,还是同样的原因,杀死了奶妈,结果第二个儿子同样生病而死,这下搞得贾充断了香火,当然这一切贾充是不会知道的,估计他到死也认为是老天让他绝后,绝不会想到是郭槐的原因；第三件事情是贾充死后,因为没有儿子,郭槐就让女儿贾午的儿子改姓贾给贾家做孙子,按魏晋的礼数,无后的人如果要立后,应该在同姓的宗族中找,反对立异姓家族的人,郭槐这样做使很多朝臣都看不过去,纷纷劝阻,郭槐就是不听,后来这些朝臣状告到了司马炎哪里,郭槐也有办法,写了个报告给司马炎,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按贾充的遗嘱吩咐办的,搞得司马炎也不好断他们的家务事。 前两件事情的可信度可能不太大,不说婴幼儿能否象大人一样会思念成疾,同样的事情发生二次就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可能是为了说明郭槐妒忌,残忍,藐视礼数的品性,当然还有精明。 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晋书.贾皇后》:"尝手杀数人。或以戟掷孕妾,子随刃堕地。" 这种血淋淋的场面让我们很难想象是出于妇人之手,杀死皇帝龙种,乃是凌迟甚至株连九族的大罪,但贾南风敢做,而且不会受到任何惩处,在凶残方面比她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危险性更大的是她还很有权谋"妒忌多权诈,太子畏而惑之,嫔御罕有进幸者",太子在她面前不过摆设而已。 关于卫瓘之女,留下的资料不多,但卫瓘一门却称得上是社会楷模,一门三代各有名头,儿子卫恒也是有名的书法家,善隶书和草书；孙子卫玠喜欢玄学,口才极好,高士王澄每次听他演讲一次,就位自己被征服叹息一次,而卫玠更是出名的帅哥,其漂亮的程度具史载是:"见者皆以为玉人,观之者倾都",这个帅哥最后是郁闷而死,死的原因却是和太多的少女少妇粉丝有关,只因他太帅了,到哪儿都有狗仔队和一帮粉丝跟着要签名或者合影,甚至争着哪怕看一眼帅哥,害得他整天为这个烦恼,身心及其疲惫,最后不堪骚扰抑郁而死,"时人谓(卫)玠被看杀。" 被粉丝看死,算得上我们国家娱乐界或者世界娱乐界之最了,其实卫玠的身体不好才是他死的主要原因。 更有同宗侄女卫铄,后人尊称为卫夫人,知道她的人可能不多,但如果提起大名鼎鼎的书法家王羲之,就无人不晓了,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在书法界一直被奉为行书经典,传说其真品在唐太宗的墓室里,而这个卫铄就是羲之同学的老师,说古代男女授受不清,晋代肯定不是这样,女教师教男学生,用后来朱程道学家的观点来看,估计有些伤风败俗,儒学是伟大的,对中华文明的发展功不可没,但朱程理学对儒学的贡献到底是进步还是倒退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卫铄所写的隶书与正书,在当时冠绝一时,曾有"粹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芳树,穆若清风"的时誉。《书断》里面特别推崇她的字说:"卫夫人隶书尤善规矩"。有这样好的老师,调教出王羲之这样的大家就不奇怪了。 找老婆是选贾家之女还是卫家之女,相信只要不是傻瓜,大家心中自有答案,可司马衷正好就是个傻瓜,对于杨皇后来说,在她那种环境和所处的地位,选择儿媳妇自有她的一套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