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经选读 人与天地(二)
第二讲 人应天地 上节课我们讲了"天地生人",今天我们接着讲"人应天地"。人既然是由天地之气所生的,那么人的生理、病理乃至一切变化必然与天地之气相应。那这句话听起来非常抽象,《内经》中也没有直接提出人与天地之气相应,它是通过在不同章节的不同条文,对人与天地相应这个现象各个角度的描述,最终告诉我们人应该与天地之气相应。其中,论述最多的是"阴阳应象大论"、"四气调神大论"等七篇大论里面会讲得比较多一点。那么今天主要讲"四气调神大论"里面的这一小段。 这一小段从文字上看,是有一定难度的。因为有一些字我们用自己古文的底子直接去看,会觉得不太看得懂。那我们来读一下: "天气清净光明者也,藏德不止,故不下也。天明则日月不明,邪害空窍。阳气者闭塞,地气者冒明,云雾不精,则上应白露不下。交通不表,万物命故不施,不施则名木多死。恶气不发,风雨不节,白露不下,则菀(高禾)不荣。贼风数至,暴雨数起,天地四时不相保,与道相失,则未央绝灭。唯圣人从之,故身无奇病,万物不失,生气不竭。" 这段文字整个读下来,生僻字大概只有这个"高禾"字,但根据上下文可以推测这大概是一种树木、一种植物。可是通读全段可能就有很多不太理解的地方。所以我们把难以理解的字一个一个的来看一下,解释一下。"藏德不止"中的"藏"就是收藏的意思,而"德"在我们通行的《内经选读》教材里面喜欢把它解释为自然界的力量,这很明显是受到现代唯物主义观点的影响,因为古人肯定不会这么解释。注家里有把它理解为德行的,有理解为高明之处的,但是不管是德行也好,高明之处也好,还是自然界的力量也好,都指的是天,或者说天气这个东西它所具有的一种能力、力量。这是别的事物所不具备的东西,比如说医生具备医术,木匠具备手艺。总之,是天气所具备,而其他东西不具备的东西。"藏德"按照我们现在的观点就是有能力不能"现",而要"藏"。 "藏德不止","藏德"和"不止"连在一起就是要一直藏吗？按照我们现在的语法理解就是这样。其实不然,应该是"藏德"、"不止"。"藏德"是天气的一个特点,"不止"是天气的另外一个特点。什么特点呢？就是天气永远都是在运行中,不会停下来,不止藏德不停,它其他的行为也不会停下来,这就是《易经》里讲到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意思。 正由于天气一直藏德,一直运行而不停止,所以它就永远不会衰败。这个"下"就是衰败的意思,也有人把它解释为下降。这两者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天居于上而地居于下,现在天不居上而下降了,意思就是天不再是原来的天,它衰败了,只不过解释为下降就更直白些。"明"呢？当然很多人认为是光明的意思,其实不然,在《内经》里面很多地方,"明"都是通"萌",是蒙昧的意思,就是不明、看不清楚。"天明则日月不明"的这个"明",不同的注家有不同的理解,有的注家理解为蒙昧,有的注家则理解为光明,对此我们后面会有具体的解释。 "邪害空窍"这个"空"通"孔",这个在文法上称为假借。汉字就这么多,如果已有的汉字不能表达想表达的意思,于是就从已有的字中找一个跟它音或形比较相近的字来行使这个字的功能,这种文法就叫做假借,所以这个"空"就是个假借字。假借字和通假字是不一样的。假借字是《六书》创字方法之一,这个字是个正字,而通假字是用着用着我就这么用了,然后你又不能说这是错的,于是乎就把这样形成的字叫通假字,又叫通借字,两者是有一定区别的。 "冒明"这里又出来个"明",这个字也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光明,但是这种解释很难站住脚,因为冒就是昏蒙不清的意思,既然昏蒙不清怎么可能会明呢,所以更多的人把它解释为冒蒙,跟前面那个一样通"萌"。 "云雾不精"的这个"精"争议就比较大了。有的人认为通"晴",有云雾那天肯定就不晴了。可是自然界的云雾应该是清清爽爽的,混沌一片的那是瘴气,那不是正常现象,所以这种解释还是有些生硬牵强的。所以在《黄帝内经素问直解》里面它就讲"精,极也"。精就是极的意思,云雾不精就是云雾不能到达极点。云雾运行趋势应该是往上的,"地气上为云"嘛。上到了极点以后就会下,这就是阴阳交通的观点。所以,"不精"就是云雾不能够到达极上点。这个"云雾不精"就是升降异常,既然有升降就有出入,或者说是横向的,左右的运动。接着"交通不表",这个交通就有一个解释就是方位的概念,前面的"云雾不精"是个上下的问题,这个"交通"就是个左右的问题,代指前后左右方位。那连在一起就是前后左右气机的出入不能表示于外,这是一种解释。还有一种解释把它直接理解为交互和沟通,这两种解释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因为气机的升降出入就是阴阳的交互,这也是我们中文的一个特点,你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但是结论是类似的。 "恶气不发"这个恶气理解为毒疬之气非常直接,这非常符合我们现代的思维方法,为内经选读大多数课本中的一种解释。"未央"中"央"就是中央的意思,未央就是没有到中央,没有到中央就绝灭了,这个用我们现在的说法就叫夭折。"未央绝灭"就是没有活到天命之数就死掉了。那这里有没有特别指人呢？不是,万物皆如是。万物皆有定数,没有到达定数过早绝灭就是未央绝灭。 我们再把整段原文连起来一条一条来看。第一句"天气清净光明者也,藏德不止,故不下也。"这句话和我们上节课讲过的"苍天之气,清净则志意至,顺之则阳气固"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清净是天气的特点。什么是清净我们很难用文字来解释,我们可以用清净来造句,清净后面会联想到跟什么词,比如说清净自然、道法清净,还有清净无为,全是道家用词,因为清净无为是道家认为天道应该处于的状态。可是天气清净而且光明,乍看之下很好理解,因为天当然是亮的。清净反映的是无为的状态,而光明也不是说亮度的这个光明,这个光明指的是天具有光明的功能,有日夜的变化本来就是天道的特点之一,这就是它的藏德,它有它的明亮的能力,可是它不刻意去显露,显露或不显露都取决于天自身的,无为的状态。所以就是"君子怒其怒",意思是君子该生气了就生气。而不能是"君子以其怒而怒"。因为我觉得我要生气了,大家需要我生气,这叫"以其怒而怒"。这就是所谓的"藏德不止",因为天具有这样的德行,所以才能长盛不衰。 我们来看看历代注家是怎么看这段话的,首先《素问集注》里面它讲:"上天之气。至清净光明。"就是上天之气是最清净最光明的,以其清净光明所以它的特点就是要藏德,即"明德惟藏"。正因为它能把德行藏起来,才能健运不息,才有阴阳交感,才能化生万物,这都是由天地之气做的。虽然它在做一些具体的事情,但是"体位仍尊高也"。 这段话的解释借鉴了很多过去的伦理观点,有点绕。这段话反映的实际意思就是天要藏德才能不下,认为"藏德"和"不下",二者之间有因果关系。《内经知要》里面直接解释了"藏德",即"藏德者,藏其高明而不肯自以为高明也。"认为德指的就是天气的高明之处。《素问吴注》里面的解释其实是一样的,但是它把天气清净光明,藏德不止,故不下与人相结合,即"在人之身,能纯全其阳,则亦可以长生而不坏矣。"所以我们要注意保护阳气,而保护阳气的方法就是"藏德不止",收藏它、健运它,才能存全其阳。到张景岳的《类经》就更明确讲出"天道无为故无不为",这是对以上的最好、最贴切的解释。《黄帝内经》实际上是一本道家的书,当然同时肯定是一本医书。既然天都这样了,我们总要把天道验之于人才会有帮助,所以"天犹若此,可以修身之士而不知所藏德乎？"天尚且藏德,人就更应该藏德。人如果不藏德就会"未央绝灭"。这段话就反映了很多道家的思想。"上德不德"就是不以其有德而为德,是以有了"天行健"等说法。 所以,人是由天地四时之气所化生的,人必须得藏德。关于人藏德,大家在临床上有没有什么体会？我们来看两段文字,引用自《内经》的其他章节。《玉机真藏论篇》中有非常重要的条文讲了真脏脉。真脏脉是"病甚者,胃气不能与之俱至于手太阴",手太阴就在我们摸脉的地方,"故真脏之气独见",胃气不来了,真脏之气单独来了,"独见者,病胜脏也,故曰死。"这是非常危重的,因为真脏现而不藏德。 《脉要精微论篇》讲"五色精微象见矣,其寿不久也。"五脏对应五色,五色一定要收敛。我们在诊断学里讲正常人的面色应该是红黄隐隐、明润含蓄,这就是藏德。这两种情况在临床上都是危象,要死人的。有时候不是这么危急,那也是反映病进。在《金匮要略》里面讲到虚劳的时候讲"脉大为劳,为病进",就是因为不藏德。所以如果这个人摸到的是个大脉,不当出现洪大的脉而出现洪大的脉,这是坏事,因为它不能收藏。这就是"藏德不止,故不下也"在我们中医临床上的运用。 其实《内经》对我们临床的深远影响常常被我们忽视。那如果我们再阐发开一点讲,你们好几个都是妇科的。比如妇科有一个常见疾病崩漏。当崩漏出血的时候要辨证治疗:因血热者凉血,阳虚不摄者温阳益气固摄,除此之外还会止血,会用到许多炭药,但是会不会补血以止血？有没有补血止血的药物？阿胶就是,因为补血能帮助收藏,血足够充沛后就可以收藏在内而不会外露,自然可以起到止血的作用。这是妇科的崩漏。在男科中的遗精,在消化科中的泄泻·所有这些精微物质的不藏,都是因为它不够多、不够强盛。正如后人总结的话,但凡藏血不足就藏血不固,藏血在肝,所以肝藏血不足则肝藏血不固。同样,藏精在肾,肾藏精不足则肾藏精不固,都是不能藏德的缘故。 "天气清净光明者也"这个光明是无为的光明,它可以光明也可以不光明,取决于它自身的无为的状态,如果以其明而明,必须要让它明,就会出现"天明则日月不明,邪害空窍",因为光线是由太阳、月亮、星星发出来的,从来没说天上会自已有光线。因为人生活在天地之中,由天地之气而生,万物皆如是,但是有哪个人会注意到天地之气呢。我们注意到的都是显像的东西,日月星辰昭然于天,所以注意得到,因为天处于藏德的状态,一旦不藏德了,它欲自明,那么大明现则小明灭。天是大明,日月星辰就是小明,天要明就把其他的小明给遮住了。如果日月不明了,天地之间就会是一种混沌的、昏蒙的状态,这种状态实际上反映的是天地之间的阴阳交感出现了问题,因此万物都会因此而出问题,整个次序就乱掉了。那为什么要特意指出来邪害空窍呢？这是因为,天不藏德,大明现小明灭,日月之明藏起来了,天地间阴阳交感就废掉了。我们讲了这么长时间重点都是放在阳上面,阳气如果闭塞就不能生而注于九窍,所以邪气就会侵犯九窍,这就是邪害空窍。 这段话结合下段条文的"九窍为水注之气",就更容易理解。九窍聪明是因为阳气能够陈于九窍,阳气携水气上升,水气上升复化为水才能濡养九窍,如果阳气阻塞不通,孔窍失于濡养,其功能就消失了,所以在后面的条文中我们会多次看到阳气闭塞就导致九窍不明,类似条文在《内经》里至少出现了五次。不仅仅是邪害空窍,还接着往下发展"阳气者闭塞,地气者冒明,云雾不精,则上应白露不下。"阳气就是天气,冒明就是昏蒙不清的意思,天气自用就是天明而日月不明,会导致孤阳上亢。所以在《内经》整本书里面是略微偏重于阳的-当然前提肯定是阴阳平衡的-如果孤阳上亢就闭塞了阴气,因为阴阳是交感的,独阳上亢则独阴不能下降,所以也会影响地气,这是张景岳的解释。其实这么讲有点绕,简单讲就是现在天不藏德而独亢于上,则孤阳上亢,闭塞阴气,于是阴阳不能交感,天地万物都会乱了。 如果想更准确地理解这段话,还要结合后面的内容。"云雾不精,则上应白露不下","精"就是极的意思,云雾不极,不能上到极点就下去了,那么白露就不能下,白露只有下了才能重新蒸腾往上啊,这样阴阳就不能交感了。这可能有些难理解,如果把云雾替换成云,把白露替换成雨,云不能上到极点化为雨而下,雨不能下到极点化为云而上,这是一种阴阳隔绝的状态,阴阳不能交感则云雨乃至万物不能施化。所以云不极、雨不下就是阴阳闭塞,"阳气者闭塞,地气者冒明"讲来讲去就是阴阳隔绝而不能交通的意思。 好,我们来讲讲这段文字的具体应用。阴阳交通是所有的基础。我们看《脉诀乳海》里面,它有直接的阐述"微脉而见关中。是为纯阴而无阳矣。阴霾之气闭塞。"意思是当关脉摸到微脉,患者会出现气机阻滞然后冲心的感觉。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关脉主中焦脾土,土为火之子。那么现在火之子土脉这里见到微脉就说明阳气闭塞,阴霾由之而生。既然是阳气闭塞气机不能交通,脾胃之气有斡旋上下的作用,这个地方有问题了,就会郁结气排心,这是虚胀,当然这个虚胀也会变成实胀。比如如果是微脉在关上,但是它是沉取脉微,浮取脉实,这就可能是先有其虚而后有其实。但不管怎么说,它是由阳气闭塞、地气冒明,阴阳不通而引起来的。 著名医家柯琴在注磁珠丸的时候也应用了"所谓天气闭塞,地气者冒明·"这句话。前面是从脾胃斡旋中焦气机,火生土的角度来说的,而柯琴则是从心肾交通的关系来看。心肾交通的关系就是水火交通的关系,水火交通是阴阳交感最典型的例证。所以他在解释磁珠丸时用了心肾相交这个关系来解释,实际上也是强调阴阳不能交感。"阳气者闭塞,地气者冒明"的原因是孤阳不亢、心肾不交。心肾不交有很多原因,其中这种就是有孤阳不亢引起的。 补中益气汤用我们中医基础的理论来解释主要治疗清气不升,也可以用"天明则日月不明·邪害空窍"来解释,阴阳不能交感,阳气闭塞不通,也可以引起阳气当升而不能升,不能使水雾精微注于九窍,从而出现耳聋、眼花、鼻不知香臭、口不知味等症状。这些都可以用补中益气汤治疗。"阳气者闭塞,地气者冒明"是继发于"天明则日月不明"的,验之于人,人之真元现于外就是将死之时。人随着年纪增大真元逐渐衰退,衰退到一定程度就现于外,现于外后就会出现一些异象。所有你看长寿之人的眉毛会变长,这就是真脏之气逐渐外现的缘故,此外还会出现九窍不利,之后就寿元将尽了。只不过这是人身生、长、壮、老、已的自然过程,我们不把这个称为"未央绝灭"。 所以在《金匮要略心典》里说"可见天地阴阳。同此气机。和则俱和。乖则俱乖。"所以天地阴阳不能交感,人之阴阳亦是,上下不能交感。这个时候,疾病症状表现在上可能是由于不下,疾病症状表现在下可能是由于不上。"人与天地相参。故肺气象天。病则多及二阴脾胃。大小肠象地。病则多及上窍。"大小肠象地,可是病多及上窍,所以朱丹溪治疗小便不通,运用吐法使上窍通下窍亦通,方用大黄甘草汤。这只是一个肺于大肠相表里的例证。按五行相关来说,其他五脏亦如是。比如心与小肠,心火上炎了,小便也会不通。大家可以照理去推演,然后结合临床来看,就会非常有意思。这就是中国传统哲学的魅力,由它推出来的东西一定能运用于实际。用现在的科学哲学的话来说就是:科学的价值在于预测不可预料之事实。 接下来,"交通不表,万物命故不施,不施则名木多死。"这句话的句读有争议,有两种逗法,这个逗号是应该在"表"后面还是"命"后面。两种逗法之后所表达的意思其实没多大差别。所以丹波元简分析认为这个实际上是阴阳不交。"若上下不交。则阴阳乖。而生道息。不能表见于万物之命。故生化不施。"所以他认为逗号应该在"表"后面,这也是我们现在通行的句读方法。在我们《内经选读》教材上就是这么逗的。句读明白了我们就可以断章以明义了。交通不表实际上是说阴阳交感不能表现于外,不能化生万物,所以万物不施。"不施则名木多死",这里名木实际上指代万物。"恶气不发,风雨不节,白露不下,则菀(高禾)不荣。"也是讲的类似的意思。这个"恶气"在《素问吴注》里面就解释为前面讲的邪害空窍的闭塞冒明之气,就是不能交通的阴阳逆乱之气,或者是《内经知要》里面讲的浊气,意思和邪害空窍、闭塞冒明之气是一样的。这种闭塞之气不能发散于外,失去了交感的功能,所以会引起"风雨不节,白露不下"。你看,还是讲的阴阳不能交感,万物不能化生。在这种情况下就"贼风数至,暴雨数起"。 风为阳气,雨为阴气,贼风和暴雨都是异常的阴阳之气。阴阳交感生五行,生天地四时的变化。阴阳交感不正常了,天地四时之气当然不能相保了。"保"就是保持的意思。不相保在《内经》里经常出现,大家原来在《中医内科学》里也应该学过"形不能与衣相保",见于水肿病。衣服还是那么大,但是肿起来了衣服就穿不进了,这就是"不相保"。 "与道相失",道就是天道。如此一来,就会导致"未央绝灭"的糟糕结局。这句话的意义在于指导养生。所以"唯圣人从之",这里的"之"就是指大道。养生就要顺从"阴阳之道",顺从"天藏德不止之道"。这样就能达到"身无奇病",就是没有各种各样的难治的病,就能达到"生气不竭"的养生目的。 这段条文的核心讲的就是两点:第一、天要藏德健运；第二、天如果不藏德健运就会影响天地阴阳之气的交感,出现各种病患,其中特别强调了邪害空窍,九窍的疾病。如果要养生就要顺应天气清净光明的特点。今天就到这里。  如何每天都能收到如此精彩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