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要-大圆满之[见]
人们在真正证悟心性之前,没有人能够毫不恐惧而完全心安地去世。因为只有经过多年不断修行而加深的证悟,才能够在死亡过程的消解混乱中,保持心的稳定。就我所知,帮助人们证悟心性的所有方法中,[大圆满法]是最清晰、最有效、最适合现代环境的法门。在佛教的各种教法中,[大圆满法]是最古老、最直接的智慧之流,也是[中阴教法]的来源。 [大圆满法]的来源,可以追溯到本初佛普贤王如来,由传承不断的历代大师传到今天。成千上万的印度、喜马拉雅山和西藏修行人,透过这个法门得到证悟和觉悟。有一个美妙的预言说:"在这个黑暗的年代里,普贤王如来的心要将像火般地照耀。" 我的生命,我的教法,还有这本书,都是为了点燃世间众生心中的这把火。在这个使命中,永远给我支持、启示和指导的就是莲花生大士。他是[大圆满法]的主要精神、最伟大的发扬者和化身。他具有殊胜的功德,如宽宏大量、神通力、预言式的见地、觉醒的能量、无限的慈悲。 [大圆满法]并没有在西藏广泛教导,而且有一段时间,许多最伟大的上师们不在现世传授这个法门。为什么现在我要教它呢？我的几位上师曾经告诉我,目前是大圆满法流传的时刻,是预言中暗示的时刻。我也觉得,如果不把如此殊胜的智慧法门与大家分享,那就是不慈悲。 人类已经到了他们进化过程中的生死关头,这个极端混乱的年代,需要极端有力而清晰的法门。我也发现,现代人所需要的教法,必须避免教条、基本教义论、排他性、复杂的形而上学、属于外国文化的东西；他们需要当下就能了解的简单而深入的法门,他们需要不必在寺院道场就能修持的法门,他们需要能够溶入日常生活和随地都可以修持的法门。 [大圆满法]又是什么呢？大圆满法不只是一种教法而已,它不是另一种哲学,不是另一种复杂的系统,不是另一套诱人的技巧。大圆满是一种状态,本初的状态,全然觉醒的状态,一切诸佛和一切修行法门的心要,个人精神进化的极致。藏文的dzogchen在英文中往往翻译为great perfection,我并不赞成这种译法,因为great perfection带有一种漫长艰苦旅程的目的,这实在与dzogchen的真义相差太远了。dzogchen(大圆满)的真义,莫过于它是我们的本性自我圆满的状态,根本不需要去完美它,因为一开始它就是完美的,仿佛天空一般。 一切佛教法门都可以用[根gro nd,道path,果fr ition]来说明。[大圆满法]的"根"是这个基本的、本初的状态,是我们的绝对性,它本来就是圆满的,永远现前的。贝珠仁波切说:"它既不是要从外面去寻求,也不是从前没有而现在要从你的内心生出来的。"因此,从"根"(绝对性)的观点来看,我们的本性与诸佛的本性相同。上师们说,毫无疑问的,在这个层次上,无法可说,无行可修。 不过,我们必须明白:诸佛走的是一条路,我们走的是另一条路。诸佛认证他们的本性而觉悟,我们不认得那个本性而迷惑。在教法中,这种情况称为一根二道(one gro nd-two paths)。我们之所以处于相对世界,就是因为我们的本性被遮蔽。所以我们需要遵循教法和修行,才能回到真理。这就是大圆满法的"道"。最后,体悟我们的本性就是证得完全解脱和成佛。这就是[大圆满法]的"果",如果修行人能够用心去修,实际上是有可能在这一世证果的。 大圆满传承的上师们,深刻觉察到把绝对和相对混淆是非常危险的。不了解这种关系的人会忽视,甚至蔑视:修行和因果业报的相对层面。不过,真正掌握[大圆满法]意义的人,却会更加尊敬[因果律],也会更加重视净化和修行的需要。这是因为他们了解被遮蔽了的内在是多么广大,因此会更热切、更精进、更自然地努力扫除他们和真性间的障碍。 [大圆满法]就像一面镜子,它能够以如此活泼自在的清净和如此纤尘不染的清明,来反映吾人本性的"根"。因此,我们本质上就受到安全保障,不被任何思维性的知识所禁锢,不管这种知识多精细、多具说服力或多诱人。 那么,[大圆满法]对我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呢？一切教法都是导向觉悟的,但[大圆满法]的殊胜是:即使在相对的层面,它的语言也不会以概念去污染绝对的层面；它让绝对的层面保留纯真、有力、庄严的素朴,却仍然能够以如此生动、令人兴奋的语气,把绝对的层面介绍给任何一个开放的心灵,因此即使在开悟之前,我们都很有机会瞥见觉悟境界的光辉。 见 [大圆满道]的实际训练,可以依据传统而最简单的方式,用[见( view )、定( meditation )、行( action )]来描述。"见"就是直接看到绝对的状态或我们存有的"根"；"定"就是稳定那个"见"和使它变成连续经验的方法；"行"就是把"见"溶入我们的整个实相和生命之中。 "见"又是什么呢？它无非是看见事物如是的实际状态；它就是了解真实的心性就是万事万物的真实本性；它就是领悟心的真性即绝对真理。敦珠仁波切说:"见就是对赤裸裸的觉醒的认识,它包含一切事物:感官的认知(能)和现象的存在(所)、轮回和涅槃。这种觉察有两个层面:绝对层面的空和相对层面的境相或觉受。"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在广大无边的心性中,所有一切境相和一切现象,不论是轮回的或涅槃的,永远都是圆满具足的,无一例外。不过,即使一切事物的本质都是空的,都是"自始就是纯净的",但它的性质仍然富有高贵的品质,涵藏各种可能性；换言之,它无边无尽不断在创新而当下圆满。 你也许会问:"如果体悟 见 就是体悟心性,那么心性又像什么？"心性的体,就像空无一物、广袤无边、自始清净的天空；心性的相,就像太阳的光明清澈、无所不在、自然显现；心性的用,也就是慈悲的显现,就像阳光大公无私地普照万物,贯穿四面八方。 你也可以把心性想成镜子,具有五种不同的力量或"智慧":它的开放性和广阔性是[虚空藏智],慈悲的起源；它巨细靡遗反映一切的能力是[大圆镜智]；它对任何印象均无偏见是[平等性智]；它有能力清晰明确此辨别各种现象是[妙观察智]；它有潜能让一切事物成就、圆满、随意呈现是[成所作智]。 在大圆满法里,"见"由上师直接介绍给学生。这种直接教授是[大圆满法]的特色所在。上师象征诸佛智慧心的完全证悟,透过他的加持,可以把它的直接经验,在教授"见"时传达给学生。为了接受"见"的传授,学生必须先发愿和净业,达到心灵开放和恭敬心具足的地步,以容纳[大圆满法]的真义。 诸佛的智慧心要如何介绍呢？请想象心性就是你自己的脸,一直都在你身上,但你自己不能看到它。现在请想象你从来没有看过镜子。上师的教授,就好象突然拿起一面镜子,让你首次看到你自己的脸在镜子上面反映出来。就好象你的脸一样,本觉这个纯粹觉察力,既不是你过去没有而现在上师才给你的"新"东西,也不是你可以在身外发现的。它一直都是你的,也一直都在你身上,但在那一个惊人的时刻之前,你从来不曾看过它。 贝珠仁波切解释说:"根据大圆满法传承的伟大上师说,心性,本觉的面貌只有在概念心溶化的时候,才能传达介绍。"在介绍的时刻,上师把概念彻底切除,完全显示出赤裸的本觉,清楚地呈现出它的本性。 在那一个震撼有力的时刻,师徒的心融合在一起,学生就确切地经验到或瞥见本觉。就在那一个当下,上师介绍了心性,学生也认证了本觉。当上师把他本觉的智慧的加持导向学生本觉的心时,上师就把心性的本来面目直接显示给学生。 不过,为了要让上师的传授充分有效,必须要创造适合的条件或环境。历史上只有几位特殊的个人,由于他们的清净业,能够在瞬间认识心性而开悟；因此,在传法之前,通常要做以下的加行功夫。这些加行可以净化和剥除你的凡夫心,把你带到足以认证本觉的境界。 第一,禅定是对治散乱心的无上解药,可以把心找回家,让它安住在它的自然状态中。 第二,深度的净化修习,并透过功德和智慧的累积而加强善业,可以去除障蔽心性的情绪和知识的面纱。诚如我的上师蒋扬钦哲仁波切写道:"如果业障净除,心性的智慧将自然放射出来。"这些净化的修习,在藏文叫ngondro,可以产生全面性的内心转化。它们包含整个人的身口意的修行,开始时要做深度的观想: 1·人身难得 2·无常迅速命在旦夕 3·凡所造作必有因果 4·生死轮回苦海无边 这些观照可引发强烈的"出离心"( ren ciation ),以及脱离轮回走向解脱道的迫切感,为进一步的修行奠基: 1·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唤醒对于我们自身佛性的信心和信赖。 2·发起慈悲心(菩提心),训练心对治自我与他人,以及生命的难题。 3·透过观想和持咒清除业障。 4·以发展大布施心和创造善因缘来累积功德和智慧。 所有这些修习最后引导至[上师相应法],这是一切法门中最重要、最感人、最有力者,是打开心灵以证悟大圆满心性所不可或缺者。 第三,一种特别观照心性和现象的修行,可以终止心对于思考和研究的无尽渴求,让心不再依赖无尽的思维、分析和攀缘,唤醒对于空性的现证。 我无法强调这些加行到底有多重要。它们必须有系统地逐一修习,才能够启发学生唤醒心性,当上师觉得因缘成熟要把心性的本来面目显示给学生时,学生才足以接受。 纽舒龙德(nyosh l l ngtok)是近代最伟大的大圆满传承上师之一,曾经亲近他的老师贝珠仁波切达十八年之久。那段期间,他们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纽舒龙德研究和修行极为努力,业障净除,功德累积,功夫成就；他已经准备认证心性了,却还没有得到最后的法。 有一个特别的晚上,贝珠仁波切终于传法给他。当时他们住在大圆满寺(佐钦寺)上方高山的闭关房。夜色很美,蔚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繁星点点交相辉映。万籁俱寂,偶尔从山脚下的佛寺传来狗吠声,划破天际。 贝珠仁波切仰卧在地上正在修一种特殊的大圆满法。他把纽舒龙德叫来:"你说过你不懂心要吗？" 纽舒龙德从声音中猜测这是一个特别的时刻,期望的点点头。 "实际上没有什么好知道的,"贝珠仁波切淡淡地说,又加了一句: "我的孩子,过来躺在这里。"纽舒龙德挨着他躺了下来。 于是,贝珠仁波切问他:"你看到天上的星星吗？" "看到。" "你听到佐钦寺的狗叫声吗？" "听到。" "你听到我正在对你讲什么吗？" "听到。" "好极了,大圆满就是这样,如此而已。" 纽舒龙德告诉我们当时发生的事:"就在那一刹那,我心里笃定地开悟了。我已经从 它是 和 它不是 的枷锁解脱出来。我体悟到本初的智慧,空性和本有觉察力的纯然统一。我被他的加持引到这个体悟来,正如伟大的印度上师撒惹哈(saraha)所说:上师的话已经进入他的心里,他看到真理如观手掌中的宝珠。 在那个当下,一切都各得其所。纽舒龙德多年来的学习、净化和修行终于瓜熟蒂落。他证得了心性。贝珠仁波切所说的话并没有什么特殊、神秘或不可思议,事实上,这些话再平常不过了。但话语之外,传达了别的东西。他所透露的正是万事万物的本性,也是大圆满法的真义。当下他就透过自己证悟的力量和加持,把纽舒龙德直接带进那个境界中。 但上师们相当不同,他们可以使用各种不同的善巧方便来启发那种意义的转换。贝珠仁波切本人的悟道因缘则迥然不同,他是由一位非常古怪的上师杜钦哲(do khyentse)引进心性的。这是我亲耳听来的故事。 贝珠仁波切一直在修高级的相应法和观想,碰到瓶颈,所有本尊的曼达拉(mandala)都无法清晰地在他心中显现。有一天他遇到杜钦哲,在户外升火饮茶。在西藏,当你遇到一位自己非常恭敬的上师时,传统上你就要做大礼拜表示尊敬。当贝珠仁波切开始在远处做大礼拜时,杜钦哲发现,就威胁地咆哮:"嘿,你这只老狗！如果你有胆量,就过来！" 杜钦哲是一位非常令人佩服的上师。他就像一位日本武士,留长头发,衣着随便,很喜欢骑漂亮的马。当贝珠仁波切继续做大礼拜,开始接近他时,一直在咒骂的杜钦哲就开始丢小石头,渐渐地又丢起较大的石头。贝珠仁波切终于拜到跟前,杜钦哲就开始揍他,把他击昏了过去。 当贝珠仁波切醒过来时,他的意识状况全然不同。他一直费很大劲去观想的[曼达拉],当下在他面前显现。杜钦哲的每一句咒骂和每一个攻击,都在摧毁贝珠仁波切概念心的痕迹,每一块石头都在打开他全身的气轮和气脉。事后长达两个星期之久,[曼达拉]的清晰景象没有离开过他。 我现在要尝试说明"见"到底像什么,以及本觉直接显现时的感觉,纵使一切的语言文字和概念名词都无法真正描述它。 敦珠仁波切说:"当时就像脱掉你的头盖一般。多么无边无际和轻松自在啊！这是至高无上的见:见到从前所未见。"当你"见到从前所未见"时,一切都开放、舒展,变得清爽、清晰、活泼、新奇、鲜明。这就好象你心中的屋顶飞掉了,或一群鸟突然从黑暗的巢中飞走。一切限制都溶化和消失,就好象西藏人所说的,封盖被打开了。 想象你住在世界第一高峰顶上的屋子里,突然间,挡住你视线的整栋房子倒塌了,你可以看到里里外外的一切。但都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看到；当时所发射点,不能够用任何平常的经验来比喻；它是全然、完整、前所未有、完美无缺的看见。 敦珠仁波切说:"你最可怕的敌人,也就是自从无始以来到目前为止,让你生生世世轮回不已的敌人,就是执著和被执著的对象。"当上师介绍心性,你也认证心性时,"这两者都被烧掉了,就好象羽毛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了无痕迹。"执著和被执著,,被执著的对象和执著的人,都从它们的基础中完全解脱出来。无明和痛苦的根整个被切断。一切事物想镜中的影子,透明、闪耀、虚幻、如梦般的呈现。 当你在"见 "的启发下,自然达到这个禅定境界时,你就可以长时间维持在那儿,不会分心,也不必太费力。然后,没有所谓"禅定"来保护或维系,因为你已在本觉的自然之流中。当时,你就可以体悟到它过去和现在都如是。当本觉照射出来时,完全不会有任何怀疑,一种深刻完整的智慧就自然而直接地生起。 一切我所说明的影像和尝试使用的譬喻,你将发现溶化在广大的真理经验中。恭敬心在这个状态中,慈悲心在这个状态中,一切智慧、喜悦、清明和无思无虑全都融合和连结在一味中。这个时刻是觉醒的时刻。深刻的幽默感从心中涌起,你会哑然失笑,你过去有关心性的概念和想法错得多么离谱啊！ 从这个经验中将产生越来越不可动摇的肯定和信心,知道"这就是它":再也没有什么好寻找的,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企求的。这种对于"见"的确认,必须透过反覆瞥见心性来加深,并透过继续禅修来稳定。 大圆满法的禅定又是什么呢？它只是在"见"被传授之后,专一的安住在"见"中。敦珠仁波切描述它:"禅定就是专注在本觉的状态中,解脱一切思维概念,另一方面却维持完全放松,毫不散乱或执著。因为 禅定不是奋斗,而是自然地溶入本觉。 " 大圆满法的禅定修习,其要点是:强化和稳定我们的本觉,让它成长到完全成熟的地步。平凡习惯的心以及它的投射是相当有力的。当我们不专注或散乱的时候,它就会继续回来,轻易地控制我们。诚如敦珠仁波切经常说的"目前我们的本觉就像小婴儿,搁浅在强大、念头不断的战场里。"我喜欢说,开始时我们必须在安全的禅定环境,充当[本觉]的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