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监民警们的监管经验
在多年的派驻女子监狱检察工作中,我了解到监狱民警工作的辛苦,看到他们兢兢业业努力工作的精神,也听女监民警们讲述了他们各自的工作经验。 王警官:对职务犯的管教,要有针对性 王警官,曾在八监区当教导员。2014年成立职务犯监区,将监管经验丰富的她调到十二监区当教导员,担当重任。 职务犯与其他服刑人员有区别。 一是她们的年龄都比较大,病也多。 糖尿病、心脏病、高血压,几乎每个人都有。以前她们在习惯了的那个环境里,迎来送往,吃吃喝喝,不觉得。进来一下改变了以前的生活习惯,各种病就出来了。而且多数又正值女性生理变化期各种疾病就多。有的还有心理问题。一个30多岁的。在单位表现很好。领导同事一致认为,好同志。她做的账,认认真真,查,根本查不出问题。可是她知道,里边的问题有多大。没查出问题来,她自己承受不住了。在家,开煤气,割手腕自杀。幸亏被家人发现。最后她自首了。进来,得了抑郁症。外出诊断,有自杀倾向,不好控制。里边自杀的东西太多了。撞铁窗。窗户上的玻璃,暖瓶,打碎了割手腕、用床单、内衣上吊等等,防不胜防。只好服药,做思想工作。多谈话,多关心。跟她拥抱,拉钩,有问题找民警,不要采取过激行为。说得好好了。可是回到号房,其他服刑人员的一个动作,一个鄙视的眼神,就能把你不知费了多大劲做的工作一下给你毁了,就又反复了。她们有病民警们跟着也思想压力大。 二是她们的自我保护意识更强。说话谨慎。 不像农村犯罪的,大大咧咧,有什么一下都说出去了。有了矛盾都是在底下较劲,一般不会明的大吵大闹。 三是对她们的所谓素质,不能估计过高。 她们有的走向社会,正常的人生教养还没有形成,就通过各种非正常途径上去了。在书记主任,或什么长的位置上,她以为呼风唤雨地玩转了一方天地。一旦脱离开那个职位,她原来还未成熟的品质就更暴露出来了。"政治上有教养的人是不会贪污受贿的。"说的正是她们。 四是普遍不能吃苦。 出工,也就是从监舍出来到工房去,工房就在同一个楼道的另一个房间,坐在那做花。做一会,就腰酸了,不能干了。其他服刑人员不会。 有特点,管教她们就要有针对性。 一是生病的该看的看。 该外诊的,她们自己花钱,有医院的诊断,就尽量让她们外诊。身体上关心她们。 二是给她们讲一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好文章,促她们自省。 平时我收集一些短小的美文,每天封号前,给她们念上一篇,进行灌输。要不她们脑子里乌七八糟的东西太多,正确的东西进不去。看她们进来的言行,可知她们以前很不注意这方面的学习。现在学学,她们就很注意听。 三是注意培养她们的劳动意识,节约意识。 生产上规定了任务,其实也是象征性的。只要去做都能完成。她们的生活账上有钱,但不能任她们花。一个月只能消费500元。不控制,一个月5000也能给你花了。她们出事,都是大手笔,赌,一次几万、十几万,出去了。涉案都是几百万,几千万。进来了,得控制她们消费。这里不是让她们享受的地方。 四是鼓励她们做好人好事。 哦,是的。就像小学生。什么是好人好事？比如,站队列,发现前排同犯的领子立着,给她翻下来,就是一件好人好事。还有,晚上,睡上铺的,她的书掉下来了。睡下铺的捡起来,递给她,也是。或者,同犯有了思想问题,你给她做通了,或是自己思想上有了疙瘩,通过干部教育自己学习,解决了,也是。具体的,思想上的,都行。做好人好事和谐她们之间的关系,促使她们共同改造。 郭警官:做服刑人员思想工作,得找到心理症结 郭警官,六监区的副教导员,从事监管工作20年,国家二级心理师。长年的管教工作,让她说起话来有一种老师似的,看似简单,实则包含了许多道理在里边的风格。 在监舍里,服刑人员之间有矛盾。是呀,有矛盾。哪没有矛盾？更何况在监狱这样的环境里,没有矛盾就不对了。发生了矛盾,吵架,要扣分。所以她们一般不会吵。 一次,两个吵了。一个聪明的,一个脑子有点问题不聪明的。吵什么？都说"你将来嫁不出去"。我一听,就笑了,嫁得出去嫁不出去,还有很多年,现在讨论早了点。 她们没有直接利害,吵架并不表明她们有矛盾,是心里有了不高兴的事。不能盲目批评。扣分也不是目的,是手段。解决矛盾,你得找出她们表面矛盾下边的真正原因。 先叫聪明的进来,还得微笑地说,绷着脸,就对立了。你要处理我。她本来心情不好。号房人多,容易烦躁,引发心里不高兴的事。不要站那么直,来,过来,坐下来慢慢说。这才是真正的谈话,这才能打消她对你的防备心理,她才能跟你说心里话。问她,你为什么跟她吵,她不聪明。聪明的说,今天会见了。弟弟来了,跟我说,有了孩子了,却一定要离婚。我心里不好受。为什么？又一个家庭破裂了,又有孩子住监狱呀。我就是父母离婚,家里缺少温暖,到社会上去寻找,结果遇到坏人,我就住了监狱。弟弟离婚引发了她对父母的怨,这才是根本。不想让弟弟离婚,不想让弟弟的孩子成为一个可怜的人,走犯罪的路。她切身感到完整的家庭对孩子健康成长的重要。回来,她心情不好。如果给了平常,不会跟她吵。说开了,我让聪明的出去给不聪明的道歉,承认错误。一会,不聪明的过来了,承认错误。说她家里没人管,看到监舍的同犯会见,心里难受。好了,找到原因了。然后把她们都叫进来,她们当面互相道歉,没事了。 服刑人员有多方面的差异,有的自卑,像吸毒的、家庭有了问题的、没钱的、家里没人管的、外地的；有的不自卑,还自以为了不起,像本地的、长得漂亮的、有钱的、原来在外面有职务的、暴力犯厉害的、在社会上混的、黑社会的、文化高的,她们自信。有这些差异遇到点事她们的心理就不一样,就特别敏感。 c荣格说, 症结是每个人无法解决的难题、曾遭受过的挫折；也可能是你无法逃避或克服的东西,即通常的弱点所在。 做她们的工作,你得找到她们的心理症结在哪里。 我这样运用对不对呢？ 进来了,有的总觉得判得不公。公,这个世界有吗？有完全的公吗？有一把卡尺量吗？法也不是机械。不去面对,怎么好好改造？已经进来了,没有退路,这是一个事实,不面对不行。想不通,非要跟自己较劲,不如用行动,好好干活,多挣分,早回家。这也是一个症结。 王警官:一边拉家常,一边做服刑人员思想工作 教导员王警官,当了一辈子教导员,有丰富的管教经验。她会在不经意间,在谈笑间就把服刑人员的思想工作做通了。 一边拉家常,一边做服刑人员思想工作,她就服服帖帖的了 。有时是边洗脸边跟服刑人员谈,你轻松,服刑人员也不紧张了。 她本来就防着你,你却要去做她的工作,你不采取平和的态度,你不让她放松,她怎么会跟你说实话。 有时你还得绕着弯子去问,才能把她真实的想法找出来,把她心里的疙瘩解开。 穿上警服,把电警棍一摆,她就紧张,就跟你对立就排斥你了。她不把真实的想法告诉你,你也达不到教育的目的。 生产上出了问题,下材料的小票划错了,可以批评,再找她谈。这段时间活多,知道你们挺累的。划错票,你也不是故意的,谁没有个粗心大意的时候。她就说呀,谁谁对她怎样,她就专门划错。她自己就承认了,还用你去训她。 当然。人各种各样的都有,更何况里边的奇葩不少。 这就要看对谁了。对不吃这一套的,你就既不能对牛弹琴,也不能对猴杀鸡。 警察要有这个判断力。聪明的不聪明的,分不清,骂一顿不行。 她的心理你不懂。她骗你不骗,她偷你不偷,她抢你不抢,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心理。可是她住监狱,你也住监狱。你是去改造她。而改造与被改造本身就是矛盾。 有了问题,不能盲目批评。批评说不准,她心里不服。 不服她就会挑同犯给你出难题,给你挑事。同犯信同犯的,同病相怜,不信你。有的一挑就跳,你的麻烦就多了。这可不是我们教育改造要的效果。 杨警官 : 服刑人员的心里深处,总有一个难以触碰的点 杨警官,十监区的副监区长,从事管教工作10年。学了4年监狱学专业。快人快语是她的特点。 导师说,服刑人员是可以改造好的。我们说,管教工作是神圣的。但是长歪了的树,扭过来很难。 先说一个她们总的心理。刚入监,难受。原来她就不是官,也没钱,可她也总有一个自由吧。一下栽到这么个连拉屎尿尿都要有人管的地方,她能不难受吗？出监的,考虑未来的打算。年轻的时候进来,出去也老了。原来有点姿色有点资本的,也没了。找工作,找男人,这是说离了的,没离的好点。怎么生活？这个负担就重,压力就大。中间的,服刑改造期间,倒是没什么。远虑还在远处,近忧是怎么多挣分。所以好点。 服刑人员跟普通人一样,她也希望得到别人的肯定。 不管她们原来如何作恶犯罪,她也总有长处,也想在队长面前表现一下。对她们的闪光点表扬一下,她就会高兴,心里美滋滋的。她们高兴了,咱们监狱不就安全稳定了,咱不就工作突出了,年终不就可以受表扬了。服刑人员的喜乐,关乎咱的福祉,你说是不？呵呵。 她们又特别需要关心。 不管原来她在外边多狂多狠,是官是商,进来了,她绝对是弱者。弱者就需要关心。关心她们的所需是最有效的教育改造。 一个老年犯,40多岁生了姑娘。进来后告诉姑娘说她出国了,没有告诉孩子她住了监狱。是呀,原来慈爱伟大的母亲,一下跑到监狱里去了,这给可爱的小公主多大的打击呀。怕孩子知道,也不敢打亲情电话。可她非常想念孩子。知道了她的这个情形,我们就鼓励她打。我们一般是两部亲情电话一起打。她打的时候,我们专门停了一部,让话机里没有了杂音,不要让对方听出来,让她女儿感到母亲在国外生活得很好。通了话,姑娘放心了,她也放心了。打了这个电话,这个服刑人员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们的心里深处,总有一个别人难以触碰的点。这个点你触碰到了,她就特别感激。 一个咱们很正常的事,举手之劳的事,她就是很大很大的事。你举一下手,她就特别感激你。想想,你这一举手多么值得呀。咱再教育改造她,你说她还会有什么问题？ 有的老太太,出监呀,不出去。在外边时,晚上吃不上菜,早上吃不上馒头,中午吃不上肉。有的第一次吃到蛋糕。没有住过监舍这么好的房子,没有看过液晶电视。过年监狱给发了花生糖果,舍不得吃,要寄回家里去。这在一定意义上,是社会的悲哀。她们进来了,就特别需要关心。生活上关心,对她们的改造就很起作用。 工作这么多年,我们尽职了。她们出去前,可高兴了,兴奋得晚上睡不着觉。 看她们出去的时候,我们的心情也可好了。教育改造好服刑人员,她们顺利地回归社会,就是我们的成绩。她们平平安安,不再给社会添麻烦,就是我们的成功。 我们也可有成就感呢。可是在里边表现好,出去以后社会环境变了,让她一尘不染,不好说。 碰到过出去的没有？碰到过。碰见了,有的打声招呼。问问她现在干什么。有的交了男朋友,急得向你摆手,不敢认,装不认识。估计是男的不知道她住过。咱理解人家,就过去了。只要她们好。 可是有的又跟社会上的混,又犯罪了。重新犯罪全归到监狱头上,不太合适。 她又进来了,说又在不该见面的地方见面了。 这不是我们能扭转得了的,应该是一个社会问题。把这个责任算到监狱改造头上,还不把我们监狱的警察冤枉死呀。 你说呢？我这可不是为我们辩护。有关部门帮助她们解决出监后的实际问题,特别是就业问题,对巩固教育改造成果十分必要。 安警官:管教服刑人员,也得走群众路线 安警官,一监区的副教导员,从事监管工作六七年,负责监区的减刑、假释考核工作。年轻,可姑娘的工作经验却不少。 教育的方式方法,没有固定的模式。我是向老同志学习,在实践中摸索出规律来。 她们当初犯罪可恶,可管教不能带有色眼镜不能歧视。公正地处理问题,公平地看待她们,她们就不会对你有看法。 她们最恨不公平的干部。强压只是一时。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她们不惧你强,而服你公。呵呵,我这也是学来的。 管教她们也得走群众路线。对,把她们当群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服刑人员向民警反映的问题多,你听到的就多。可你不能听风就是雨,不敢先入为主,你得先调查一下再处理。多听听服刑人员的反映和看法,你才能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到位,或做到哪一步了,用她们的评价去验证自己是否还有需要弥补的地方,这样才能提高自己。 我们只有12个干部,她们140多人。她们早把每个民警研究遍了。 你工作的好坏,她们看得最清楚 ,所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哈哈,我这样说对吗？ 你还得摸准她们的性格,把她们的性格摸准了,你一句话就能处理问题。 说对一句话,她的心情一下就好了,不去纠结过去,不说当时发生的钻牛角尖的事了。 有一个服刑人员跟同犯拌了嘴,一直吵吵,一根筋。我说,你吵的目的是什么。没有目的,老吵吵不是很没有意义吗？她不吭气了。一会说,谁谁骂她来,可不好听了。这个我信。我们这的女子可不尽是淑女。我说,她们有的说出来的话难听,你可别笑话。我说,别人说你的话,你有选择听与不听的权利。如果是领导在会上表扬你。那还了得,一定是你改造超好,年度改造积极分子,下年度减刑肯定有你。对你有影响,当然要记在心里了。不如你的人,讽刺你骂你,是为了打击你,是要把你拉下来,是要你跟她一样了。你听她干什么？你就当没听见,她也奈何不了你。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做正确的自己最重要。听到不如你的人骂你,就气,那我说你不需要改造了,还没等改造好,早气死了。她这么一听,不坐了。坐在这耽误工夫。赶快干活,挣分去了。教给她们怎样自强自立,也应该是教育改造的内容。 梁警官:有多少精力,也都用进去了 梁警官,监察室主任。1988年起从事监管工作,曾在三个中队当教导员。老公是教师,他们都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那时的条件不如现在。我们结了婚,还住在监狱的筒子楼里,就一间房,做饭在楼道里,也没有觉得怎么苦。 你让我用一句话说出工作中最深的体会,那我说:"有多少精力,也都用进去了。" 上了班,不用说了。下了班,也进去了,就是找她们谈话。她周围都有什么人、亲戚关系怎样。把她家里的情况都了解到了,就把她了解透了,你就知道她想什么了,管理起来容易多了。 王警官:发现问题要及时,解决问题得果断 王警官,十一监区的教导员,从事监管工作30年。王导可谓女承父业。老一辈监管干部的敬业精神,在她身上体现着。 工作中发现问题要及时,而解决问题还得坚决果断。 一次,一个服刑人员与监舍的同犯发生了矛盾想不开。如果只调她一个人出去,恐怕不行。她们都爱面子,她会更想不通。我就当即将她们监舍的人拆散,分到各个监舍去。后来这个服刑人员说,幸亏我及时调整,要不当晚她可能就自杀了。 一个果断的决定,避免了一起恶性事故。 郭警官:如果服刑人员遇到危险,我肯定第一个冲上去 郭警官,看守队教导员,47岁,也是一个老管教,曾在毛编中队当队长。精明能干是他的特点。 服刑人员应该有身份意识。可是有了服刑人员的身份意识以后,也还得有点别的意识才能提人的精神头。 我教育服刑人员,你们不要老把自己当罪犯。生产,你就是工人,上课,你就是学生。生产就应该提高生产效率,发展是硬道理嘛。安排生产,你有好的建议,可以提高生产率。好呀,提出来。有个服刑人员说,郭队长,我提一个建议。我说你提。她改进生产。大家讨论,说好。行,就按她说的来。她气顺了,产量上去了,咱不就要个这效果吗？ 如果你硬要强调,就以为自己的行,她在生产中这给你出一点毛病,那出一个问题,搞不好。人活着图一个顺心,她们也一样。 队长,可以说就是一个大家长。你得对人家负责。 我对她们讲,如果你们遇到危险,我肯定会挺身而出,第一个冲上去。 这话把我也给深深地感动了。如果不是这样想,郭队也不会说出这样动人的话来。能说出这样动人的话,郭队也一定会去这么做。你想,她们听了能不感动吗？ 教育改造罪犯,还有比能感动人更有效的方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