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安青年已奉命回家结婚,更多打工仔却依然在流浪
如果家乡机会多,没人愿意背井离乡。然后,你发现你始终难以融入别人的城市,同时却再难忍受你家乡的小格局。于是家乡回不去,远方到不了,流浪似乎注定要成为你一辈子的事情。你没有雄安青年那么好运,你只能告诉自己,你一直都在路上。 一个女孩曾送给我一件精品,那是一匹夜里会发光的马。我那时正要参加全国报关员资格考试,她祝我马到成功。并且说:"愿它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不断给你信心和勇气。"又说:"你可不要把它转送给别人哦！" 我是如此地感动: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多年,我几乎没收到过女孩子的礼物,而她不过与我萍水相逢,刚好在同一个厂打工而已。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你想,我怎能不答应她？她这点要求,又能算什么要求？ 我没能通过那次考试。当报关员,彻底脱离流水线的梦破灭了,很快我又萌生了进技校的念头。我选择了一家千里之外的技校。我得离开那个厂了。我把行李精简了又精简,只剩了一床毯子、一些衣物和书籍,那匹马我也打算带上,为了当初的承诺,哪怕是不经意的。但我很快发现那个承诺之轻率:比起易于携带的衣物和书籍来,它实在太占地方,也太易碎了。 幸好当我辗转到达那里时,它除了有点轻微的擦伤之外总算安然无恙。我把它摆在床头,它很快引起了舍友的注意,因为它夜里会发光。他们知道了它的来历,又对那个女孩感兴趣起来。他们问了好多关于她的问题。在他们的想象里,她已经成了聪明和美丽的化身,又因此而羡慕起我来。 但那家技校实在让人失望。我没等结业就去了一家由学校介绍的的电子厂。我估计会频繁地跳厂。这样我显然不能带太多的东西上路。我把行李精简了又精简,只剩了一床毯子、一些衣物和书籍。那匹马我也打算送给一个女同学,因为带它上路实在太麻烦了,而且我实在看不出:恪守当初那个轻许的承诺,到底有什么实际意义？ "你可不要把它转送给别人哦！"当初那女孩真是一针见血,洞穿了我的心思。原来她早知在我的内心里,其实是很轻视这类在同龄人中很流行的所谓精品的,而决不会把它当作自己的心爱之物去珍惜它、保存它的。我开始为自己脸红。最终我决定带它上路,无论明天去哪里。我们都对世道人心很失望,这次我决定拿自己开刀,看看一个人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兑现他的诺言。 后来,我像水里的浮萍一样,随浪流转:从茂名到深圳,从深圳到东莞,从东莞到番禺...我用自己的亲身经历体验着流浪的滋味,开始明白流浪为什么是需要勇气的,而人为什么偏偏会缺乏勇气,以及勇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的马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它只是在流浪的过程中,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昂首扬鬃,奋起四蹄,好像在对我说:前进！前进！ 在我的行李包里,它常常跟我的衣物、书籍、臂力器、充电器等等挤在一起,而我的行李包又常常跟别的行李包、密码箱或旧麻袋挤在一起,或被狠狠压在最下面。有好几次,我都以为它被压坏了,可是每当我拿它出来,发现它除了多了几处磨损,以及因为磨损而稍显黯淡之外,仍然安然无恙,仍然昂首扬鬃,奋起四蹄,默默地鼓励我前进着。 我时常想起那个女孩,它原来的主人。信心！勇气！真是奇怪,她怎么知道我正缺这两样东西呢？她知不知道她的马以及她那句平常的祝福对我意味着什么呢？我想,我已有保存它的足够理由了。 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用柔软的毯子隔开其它东西,竭力不让它碰到别的硬物。每到一个暂时安定的地方,只要是睡在床上,我都要把它拿出来放在枕边,在它全身发出的淡淡的绿光中入睡。它的光很柔和,并不足影响睡眠。在没有灯光的夜里,它是那么晶莹剔透,美丽极了。 我承认,很多时候我都不能兼顾它。有一次,我头天晚上刚把它和别的行李搬到厂外一个刚认识的朋友的临时出租屋里,第二天一大早就又带着它们转几次车赶去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就是那次,对,就是那次,那次我去那个有理由呆久一点的地方,在追赶那天最后一班车的忙乱中,我愉快地想着我的马很快就可以免受颠沛流离之苦了。我这样想着的时候行李包的尼龙绳断了,使它狠狠跌在地上。后来在开动的一刹那,我追上了那班车。放下行李的时候我已没有一点力气了,所以它们再次狠狠摔在地上。它们摔在地上的那种声音,令人无比绝望。 一直以来担心的事,害怕的事就这样发生了,或者说应该发生的事,早该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宿命般地发生了。我的马啊,难道这就是它的宿命吗？ 它有两条腿已经断了,尾巴也缺了,用来托起它的底座也已脱落。它已站不稳了。在安定下来的宿舍里,我把它的各部分重新拼装起来,竭力让它恢复原来的样子。 它伤痕累累的身体,仍然昂首扬鬃,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好像在告诉我:即便这样,也不能停止前进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