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生命智慧-生命之间的沟通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季氏篇》4章) 建基于无知的爱,其实就是现代人所熟知的浪漫爱。她常发生于陌生人之间,不熟悉之地(例如异国、旅途),无准备之心(总是忽然发生,猝不及防)。以一次偶然的触动而引发,也通常很快就无预警地消逝。固然常留下绝美的印象与永恒的追忆,却极难在现实中持续与经营。我们可以说她根本就是发生在-个超越的时空,与人间仅有刹那的相接,此之谓"一刹那即永恒"。她对人间的意义乃是示现一个相爱的终极境界,好诱使或鼓励情人们朝此理想努力。所以,不曾有此浪漫经验的人,固然无从想象此境界也无法凭空去追求；即使有幸乍遇此绝美的人,也不该贪恋这感动以流于沉溺,而应该即时放下以转从现实人生中去寻求彼此真诚相爱之道。这一层次所经营的就是建基于相知的爱,而其间最重要的经营活动当然就是沟通。 面对彼此人格性情的差异隔阂,情人或朋友间为什么有勇气去作沟通的冒险？便因彼此心目中已有那乍遇浪漫的经验或至少向往,所以激发了促成此境界再现的热情或动力。而若沟通的努力果真有效,情人们也将会在误会冰释、隔阂消除之顷,再次体会到心心相印,两位一体之乐,此之谓"第二度和谐"。 但问题在:怎样的沟通努力才是有效的呢？ 因为我们经常看到的事实,乃是情人们愈讲愈火大,心结愈想解结愈深。原来 在现实面上寻求沟通和在超越面上领略浪漫,是完全不同的功课 。而孔子所讲的学问,却是专照顾如何在人间作有效的努力,以重证浪漫之美的。 当然,因为孔子不先谈浪漫(虽然他也懂得曾点所描绘的浪漫境界),所以他谈的沟通之道不系属于爱情,而系属于友道。换言之,浪漫境界在孔子的学问系统中不是位在沟通(或道德生活)之始而在其终。所以孔子直接谈朋友相处之道,而先区分出真朋友和假朋友, 真朋友就是能进行有效沟通而有助于促进二度和谐的朋友 ,即谓之"益友"；反之,只会索隐行怪(便辟)、八面玲珑(营柔)、花言巧语(便佞),不但 无助生命感情的沟通,反倒更增遮蔽扭曲的朋友,就不是真朋友,亦即所谓"损友 " 。 在此我们先谈益友,也就是先谈朋友间要怎样进行有效沟通。首先,我们又不妨把沟通之道先区分为沟通态度与沟通技术两层。 关于沟通态度,就是孔子所提"益者三友"的前两项:友直和友谅,也就是坦诚(直)和信任(谅)。 关于沟通技术,就是"益者三友"中的末一项:友多闻,也就是拥有多方面的知识。 为什么本文把多闻直接解释为沟通技术呢？就因为一切执行技术,背后其实都一定有知识的指导,包括终极原理、结构分析、程序安排、行动准则等。而知识要靠后天学习而来,所以孔子用"多闻"来表示。 一般来说,西方文化传统尊知识、重技术,近世以来,我们受到西方文化的冲击与笼罩,也强调知识技术,所以坊间看到的谈沟通的书,大抵都从心理学或行动技术上立论。至于我们原来的文化传统,其实是尊心性、重态度的,所以孔子的友道,一定是先提直、谅,强调态度的端正、动机的纯良。 至于直(坦诚)、谅(信任)两者,蕴含有什么深刻的智慧,两者间又有怎样微妙的互动关系,限于篇幅,我们且留到下次再谈。 出 处:曾昭旭.修心 孔子的生命智慧.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