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情的遗迹里写作,在垂老的肉身里言说 | 杜拉斯谈杜拉斯
她 已经老了。有一天,穿越字句,一个读者向她走来:" 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的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与你那时的故事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历经沧桑之后的言谈。" -- 经历过孤独的日子,我终于喜欢上自己的无知,与它们相处我感到惬意,如同那是一炉旺火。这时就该听任火焰缓缓燃烧,不说一句话,不评论任何事。必须在无知中自我更新。 -- 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意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 你无时无刻不是我身边的那个完整的你。无论你在做什么,无论是离我遥远还是在我近旁,你都是我的希望。 -- 我希望心里的夏季和身外的夏季一样完美,让我忘记终年终日的等待。可是心灵没有夏季。我望着夏季走过,自己却留在了冬季。必须走出这个焦躁难耐的季节,在欲望的阳光下老去。 玛格丽特 · 杜拉斯 二十世纪法国最具影响与个性的作家、电影编剧、导演、戏剧家。1914年出生于法属印度支那,19岁回到法国,殖民地生活经历成为她生命的底片与创作源泉。以此为背景创作的小说《情人》获得了法国最高文学奖龚古尔奖。杜拉斯的一生亦是一部传奇,创作七十多部作品,近二十部电影。 杜 拉斯谈论杜拉斯时,她在谈论些什么？从喃喃絮语的异乡童年,到高声独白的创作生涯,从写作、爱情再到日常生活,晚年的杜拉斯谈论着自己一生的故事,却又留下无数悬而未决的想象。从西贡到巴黎,从女儿、妻子、母亲和情人的数重性别身份,再到写作、导演、编剧和戏剧之间的艺术跨界,杜拉斯自如游走于身份与疆域、真相与言说之间,她创造了张力,找到了让时间与万物在她的国度之中悬停的方式。 对激情的理解,对写作的执念,如何抵御孤独,如何文艺地酗酒,如何深刻体验并自如游走于各种身份之间。然而,在那个侃侃而谈的女人身后,杜拉斯依旧沉默如迷。 童年 你最早的回忆是什么？ 我生命中的前几年,都离群居所于台地和雨、茉莉花、肉的气味之间。笼罩着我们的大自然令人窒息,我们这些孩子觉得印度支那恹恹的午后,好似蕴藏着像大自然挑战的感觉... 这超凡的静谧,这难以形容的温柔,环绕着我,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在你看来,童年的特殊际遇以何种方式让你之所以为你？ 某种野性的习气还留在我身上,至今依然,我以动物般的依恋来对待生命。 巴黎岁月 你信上帝吗？ 唯有当我们被虚空围绕时,神才会住进我们心中,但这无济于事。不信上帝,只不过又是另一种信仰罢了。我怀疑真有可能什么都不信吗？什么都不信,就等于去除我们一生最爱的所有意义、一切永恒,一切都将成为它本身的一种目的,而丧失了结果。不过我们也不能排除兴许这正是-人类的未来。 依你之见,人类可以奢谈幸福吗？ 幸福,是一个词,永远也不该说出来。我们赋予这个词的意义本身就害它误入歧途,它会面临一个超出自己意义之外的有效范围:无法达到,极其神秘。 写作历程 促使你从事写作的原因？ 我感受到需要在白纸上重建某样东西的急迫性,却没有力量完全做到。那个年代,我大量阅读,而且不可避免的,写作的急迫性是如此强烈,乃至于我意识不到自己究竟受到什么影响。作家得等到第二本书的时候,才会看清楚自己的写作方向,因为此时我们已经慢慢摆脱对自己从事文学这一念头的迷惑。 写《情人》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 某种快乐。这本书走出晦暗-我将自己的童年流放进去了的晦暗,而且它毫无规则可言。一连串彼此没有关联的片断,我找到了也放弃了的片断,但我不曾在此停留,既没有宣告它们的到来,也没有帮它们作出结论。 文学 写作和真实之间有什么关系？ 所有的作家,不管愿不愿意,都会谈到自己,把自己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大事。即便是我说这句话的同时也一样,很明显的,当我们叙述到一些我们觉得奇特的事物,此时涉及的就是我们的"我"、我们的顽念。梦也一样-弗洛伊德说-梦只是显露出一个人的自我罢了。 作家有两个生命:一个位于自我表层,这个生命让作家说话,行动,日复一日；另一个,真正的那个,与他如影随形,令他片刻不得安宁。 依你之见,文学的职责何在？ 在于表现禁忌,说出一般人不会说的话。文学就得引人非议:如今,所有精神活动跟风险、跟冒险有关。诗人本身就带有这种风险,他们跟我们相反,诗人不会抗拒生命。 电影 你试图将书面回忆诠释在电影胶片上的最大顾虑是什么？ 我想表现出寂静。活生生、丰富的寂静。仿佛寂静是某个我们应该听得到的东西。 我们可以把你的书当成 " 无尽文本 " 来阅读吗？也就是说,它自己就会生长,而且随着你的回忆,它也会生长,乃至于超出了它自己的语境:从字里行间到电影胶片。 仿佛我写的文字本身就具有它自己的影响。想要拍摄这个影响,就得延续、放大这些文本。持续书写,写在影像上。因为,我倒宁可说电影将文本发扬光大了,将存在于书写中的血肉全部发掘出来。 激情 你所有的书,不管以哪种方式写成,都是爱情故事。求助于激情作为极致和必需的解决手段,以超越使你笔下人物瘫痪的无能为力和墨守成规。激情相当于整个杜拉斯世界的主轴 。 爱是唯一真正重要的东西。想将爱局限于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故事,这么做很愚蠢。 爱的主题反映出另一个主题,那就是两性间难以沟通。你笔下的人物总是彼此相爱和挣扎,最后以失败告终。 这些人处于肉欲退化状态。我感兴趣的不是性,我感兴趣的是处于情色源头的那样东西-欲望。这是一样我们不能或许也不该因为性就得到满足的东西。欲望是一种潜伏活动,就这点来说,欲望跟书写类似:我们写出我们所欲想的,总是如此。 此外,就我正准备要写的那个当下,我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书写,比我实际上真正在写的时候还要严重。而正如同书写的初始混沌与诉诸白纸黑字后的结果之间的差异,欲望和快感之间的差异也会自行减少,变得清晰。 混沌就在欲望里面。快感只是我们所能达到的东西里头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其余部分,我们欲想之物的绝大部分,都停滞在那里,永远的失落了。 女人 弗吉尼亚·伍尔芙在《一间自己的房间》中断言,男性和女性本原能够和谐相处,全人类的状况便得以正常和完美。 伟大的灵魂是雌雄同体。女性把重点放在艺术的某些女权化上,就是一大错误。女性创造这种特质,就限制了她们自己诉求的范围。 寂静,对寂静的实践与认知,诚如你所言,就是女性所掌握的分寸吗？ 女性不会去排除寂静或畏惧寂静的暧昧性,而是表达出来,将寂静纳入她的话语中,成为一个整体。男性则感受到非说不可的需要,仿佛他无法承受寂静的力量。 本期内容选自 《杜拉斯谈杜拉斯》 [法] 玛格丽特·杜拉斯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本期编辑:周茉 《文艺报》由中国作家协会主管主办,每周一、三、五出版。创办于新中国成立前夕1949年9月25日,是展示名家风采,纵览文学艺术新潮,让世界了解中国文艺界的主要窗口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