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翔:艺随心动,精神守望-孙泽平的金缮艺术
最近,一部反映文物修复的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经中央电视台和网络传播后迅速走红。这个纪录片重点纪录了故宫书画、青铜器、宫廷钟表、木器、陶瓷、漆器、百宝镶嵌、宫廷织绣等领域的稀世珍奇文物的修复过程和修复者的生活故事。关于历史纪录片,大部分人脑中浮现的总是巍峨的宫殿,庄严肃穆的气氛,气势磅礴的音乐,宏大的叙事方式；提起文物,普通人第一感觉就是精美绝伦的工艺,深刻的文化内涵,古代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而提起90后,基本上所有人能想到的就是二次元,非主流,韩剧,追星,反转的思考回路...一般而言,很少有人会将这三者联系到一起进行思考,甚至会觉得这根本就是风牛马不相及。而近期的这部纪录片,却反常规地将三者联系在一起。一部没有激烈的故事,没有明星小鲜肉,画面也极其朴素的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在90后的聚集地,一个叫哔哩哔哩的视频网站悄然走红,评分超过了热门的偶像古装剧和韩剧。到底这部片子的魅力在哪里？很多年轻人表示给他们震撼一击的是匠人身上那种"致命的气质",坐得住、有耐心,不能凑合,追求的不是工件和数量,而是价值和品格。 我之所以提到这部网红的纪录片,是因为孙泽平。 孙泽平何许人也？孙泽平是我认识的一位年轻人,一位学院派艺术家,一位从事漆画艺术创作的漆艺家,一位在这个快速奔跑的时代坚守匠人精神、坚持自我价值与品格,坚定追求自己的艺术理想的金缮艺术家。 何谓金缮？ 金缮,顾名思义,即以金修缮,用金修补、整治器物,是用天然的大漆黏合瓷器的碎片或填充缺口,再将漆的表面敷以金粉或者贴上金箔。器物的伤口上像是融了些许的金子,有缺陷的部分被突出,但看起来并不突兀,甚至还会为原先的器物增色不少。 金缮在日语中称为kints k roi,这门手艺的出现是基于对残缺的崇拜,用金,也就是最贵重之物修补残缺,意在表达一种面对不完美时的姿态:坦然接受,精心修缮,而并非试图去掩盖残缺。坦然接受生命中的不完美,在无常的世界中恪守心中那份对美的向往-这便是金缮的态度。 孙泽平在大学学的是漆画,师从漆艺名家汤志义教授等。从福建师大美术学院毕业后,他创作了一批漆画作品。像获中国美协举办的2013中国(厦门)漆画展优秀作品奖的《回·味》,像入选中国美协举办的2015中国(厦门)漆画展的《旧时乐园》,像他刚刚完成的漆画系列作品《水母的向往》等。《回·味》与《旧时乐园》是两幅饶有意思的作品,一幅表现的是乡土题材,表达了艺术家对童年诗意生活的追寻,画面具有充实饱满的内容,旧屋、红砖、月光、山峦、老树、农具、儿童等散落其中,既像是现实,又似梦境,这是时光之旅,也是生命的重温。另一幅表现的是城市题材,两位手持小提琴的美少女,她们在舞台下回味一场刚刚结束的演出。画面色彩明亮,青春气息浓厚。有些夸张的头发像被大风吹了起来,这是青春的风,这是自由的风,这是无法抑制的年轻的内心的跃动。而《水母的向往》则是一个有想法的系列,作为泉州人,孙则平对海并不陌生,对水母这种物体的个人化的感受正好吻合了某种对宏大叙事的遗忘和不屑一顾。生命如此沉重,我们更需要轻,像水母一样。资讯时代的流行文化培养出审美趣味接近的新一代的艺术家,她们有着相似的成长背景。卡通、漫画、动画的形式对她们再熟悉不过了。这些元素充斥在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信手拈来,再赋予众多复合媒材的使用,已经创造出不同于之前大众耳熟能详的千姿百态。可喜的是,孙泽平找到了用漆这一媒材表现现代生活的艺术通道。 《回·味》 孙泽平与作品《旧时乐园》合影 几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孙泽平开始接触到金缮。当时,一位朋友一件珍贵的古代瓷器因无心掉到地上惨遭破损,问孙泽平能不能修补,孙泽平捧着看了又看,答应试试。那时,他刚刚从一本书上看到关于在瓷器上用金缮修复的事。于是他按步就班地照书上的方法进行,并且询问一些技艺精湛的漆艺老师傅,终于找到了一种方法能把它修复好并能填加一丝表达自我的另类的艺术感,一段时间金缮修复后的结果让朋友大感意外,非常喜欢,大呼怎么会有如此美妙的效果。而这次的"急就章",也让孙泽平一发而不可收。他对金缮产生了一种无法割舍的痴迷。由于自己学漆画出身,再加上个人非常喜欢一切和大漆有关的事物,于是他开始了对金缮的钻研。 "用金缮修复,多数人看到的是金漆的装饰效果,很少有人关注漆在结构基础上所到起的作用,漆的粘性大,稳定,关键是这样的天然黏合剂没有化学污染"。孙泽平说。 在孙泽平位于金桥花园的工作室里,我看到了许许多多他用金缮手法修复的作品,从各类高古瓷器,包括碗、盘、壶、瓶、罐等,其中有荷叶形盖罐、瓜棱罐、梅瓶、蒜头瓶、花口瓶、象腿瓶、橄榄瓶、鸡首壶、双牺尊等,到各类建盏、茶壶。每一件瓷器、建盏、茶壶都有他花尽心思的金缮修补的痕迹,每一个金缮修复都是那样的精到微妙,仿佛天衣无缝。其实,真正的金缮修复是二次创作,在孙泽平的作品里,我们看到,有些金缮已不仅仅是几根简单的线条,有的是春风吹拂的柳枝,有的是一只惟妙惟肖的小虫,有的是盘旋蜿蜒的青蛇。 一件南宋龙泉胆瓶口沿有一块缺损,大约还留存了一小半,幸亏有这部分可以作为修复的依据,不然就很难推敲出本来的样子。这个瓶在孙泽平的巧手下被"拯救"。 金缮有时候需要把漆堆得比旁边稍微厚些,有一种"包住"的感觉,然而这件不可以这样,而是需要做到和瓷器的线条完全一致,平滑无碍。这样的瓷器在修复时绝对需要琢磨,有时琢磨的时间超过修复的时间,就像寿山石雕的"像石",当仿佛无路可走时,有时会豁然开朗,灵感来了,挡也挡不住。 一件薄胎瓷器物主早先曾送去锔瓷,但是被退了回来,因为太薄了,无法下钉子。作为金缮也是很难处理的,胎壁过薄,接触面有限,要想保证牢固度就有困难,而且木头无法做到这么薄,何况还有曲线弧度。最后孙泽平选择用绢做了夹苎工艺,绢的面积比缺口略大,这样可以增加接触面积,虽然漆层薄,不过还是很坚固的。缺口下端还有一段冲线,所以处理成一片仰着的荷叶,杯子的另外一端还有一条冲线,把上端稍微点了一点,有点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意思。 一件巨轮珠紫砂壶,因为特殊的窑内环境,所以壶的表面泛着一种金属的光泽,很酷很好看。但不幸盖子有一块残缺 , 孙泽平用木块做了一个胎,然后用生漆黏合上去,这件需要将其打磨的和盖子的形状完全一致,转折处不可以有丝毫含糊,干脆利落才好看。金缮很成功,做到最后,孙泽平自己都觉得非常满意。因为看上去十分得体。 一件五代或者北宋时期越窑的素烧瓷器,一件圆茶盒,盖子没有了。再重新配一个瓷的盖子颇有难度,孙泽平决定给它配一个漆的盖子,做漆器得先做胎,最适合此物的莫过于夹苎了。于是先做一个泥的圆胚,用漆灰涂抹,然后裹上夏布,再反复上漆,等漆干后将其置入水中,泥就化掉了,盖子就成型了。 茶壶是孙泽平金缮最多的器物,特别是名家制作的壶。由于福建是茶的故乡,家家户户都有喝茶的习惯,因此也培育了庞大的茶壶市场。许多人买壶、养壶,玩壶。但茶壶有时很容易不小心打碎或被磕碰,一般的壶丢弃不觉得有什么难受,但老壶或名家壶就需要精心对待。于是,金缮便成了最好的保存旧物的途径,并且以美的面目让人心动。喝茶人几乎都喜欢金缮这样的美,在日本这称作侘寂。侘寂是日本器物美学的一个组成部分,即是指残缺之美。茶人惜物,因为只有珍贵的东西,才需要修补。 就是在一件又一件看似不可能修复的瓷器经过精心打造修复的成功案例上,孙泽平积累了丰富的金缮经验,同时,金缮也让他的名声越来越大。朋友告诉朋友,朋友的朋友再告诉朋友,现在,有很多人冲着孙泽平的金缮而来。 而在金缮修复的过程中,孙泽平也在不断学习理论,他认为理论学习与技艺探索是相辅相成的,为此,他参加了由中国美协举办的漆画高研班,系统学习漆的历史、漆的发展、漆的技艺,漆的制作。孙泽平告诉我:金缮其实是源自日本的修复艺术,本质上是漆艺的范畴。日本江户时代儒学家伊藤东涯所著《蚂蝗绊茶欧记》记载:一个南宋龙泉窑碗传到日本后,一直被当作国宝珍藏。到了日本室町时代,碗被掌权大将军-足利义政得到。足利将军十分喜爱,倍加珍爱。因流传时间久远,碗底还是出了裂隙。足利专门派遣使者携带此碗来到我国,恳请大明皇帝照原样再赐一个,可遍访各窑,已仿不出如此釉色的物件,只好命工匠将冲锔住,带回日本。因锔钉形状像大蚂蝗,日本人称其为蚂蝗绊,现存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之后日本工匠开始琢磨出金缮这种修补技术,在满足器物的实用性同时提升艺术品味,达到兼具观赏性的作用,于是金缮工艺在日本脱颖而出。 金缮修复有很广的适用范围,用作于瓷器和紫砂器居多,除此以外也可以用作于竹器,象牙,小件木器,玉器等。与传统的锔钉修补区别是,金缮具有华贵的观赏性,而锔钉更比突出实用性；金漆修补对于缺瓷、飞皮修复来说相对简单,但是对于冲裂就不如锔钉简单牢固,最主要的是金漆修补可以避免对贵重器具二次伤害,因为它不用打孔。 孙泽平说,金缮修补不能代替锔钉,锔钉也不能代替金漆修补,就像女人不能代替男人,男人更不能代替女人,天生万物,各有所长,取而代之只是凭空臆想,今后可以在工艺上两者结合,成就一对神仙伴侣。 金缮的本质是在瓷器上运用漆艺。"金"是金缮工艺最后的美化,在破损粘合的表面敷以金粉金箔,"漆"才是修缮破损器物的根本,靠漆粘合物件。所以,金缮其实更应该称为"漆缮"。对于漆艺专业毕业的孙泽平而言,简直是如鱼得水。 艺随心动,精神守望。 对今天的孙泽平来说,他觉得自己既平静又兴奋。平静是因为在一日复一日的金缮修复过程中他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就像与古人面对面地对话,就像穿越时空隧道叩访历史；兴奋是因为简单的几根金线,竟然可以连接起历史与今天,在复原器物的同时,既还原了先前的美,也融入了现代人对美的独特追求。那些残缺的物品器物在他的巧手巧工下变成了可以重新欣赏和把玩的东西,让不可多得的文物以此延续生命。 在我看来,金缮呈现的其实是一种生命态度和美学精神。几年的时间,经孙泽平修复的瓷器古玩不下几百件,而正因为他的精心和用心,才让破损之物焕发出新的生命,诉说新的故事,从而让我们在无常的世界中,感悟古代工匠的巧妙用心,恪守对美的向往,并由此出发,慢慢潜入中国文化的历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