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此很好
日剧《 legal high 》里面有这样一个故事:德松酱油是家族企业,老主人有两儿一女,可一直守在他身边照顾的是店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孩黛千春。老主人死后,三个儿女拿出三份时间不同的遗书争夺家产。律师认为只有最早的那一份遗嘱是有效的,因为老人写后来两份遗书的时候,已经患了老年痴呆。结果千春出来作证,说老人没有痴呆。于是法庭判决最后时间的遗嘱有效。尘埃落定,千春和众人告别,打算离开德松家。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老主人留给她的一份遗书。于是,她成了德松酱油的遗产继承人。千春的堂姐最后说,"仔细回想,千春无论开始做什么事情,好像总是在最后得到最好的呢"。 这人性里面包藏的心机、蠢与恶,细思极恐。月亮有背面,我自然是明白的。 少女时代,我喜欢过一个女生,鹿。短头发,眼睛细长,身材清瘦,从来都是裤装。天再热,也不会穿裙子。在一堆叽叽喳喳的女生中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爽利。我和她很要好,一起上下学,一起晚自习,一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骑车游荡。日光长足,岁月沉酣。每个没有课的下午和周末,我们都是一起度过的。 我成绩好,自告奋勇替她补课,拟定学习计划,送她整套的复习资料。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一定会留她一份。我单纯地把我觉着好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塞给她。她什么也没说,笑纳着我的好意。我们常常躺在她家里的大床上聊天,用手指卷着发梢。外面下着雨。安静下来,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她家里有一口大瓷缸,常年淹着各种蔬菜,我特别喜欢吃,她就瞒着父母从缸里偷出来带给我。 两年后我考上重点高中,而她去了中专师范。我们不再共有那些闲暇的时间。每个休息日的下午,我和她仍会约在一起,写写作业聊聊天。再后来,面对面时,我们共同的话题越来越少,她总是来回抱怨学校的闷和无聊。我喜欢的书她不曾读过,我参加的活动她一无所知,我在学校又有了新的小伙伴。我开始厌倦这样的关系。可又没有勇气说出来。 有个下雨天,在大院门口,我们因为某个小事起了争执。我大声对她说,我学习忙,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说完我转身就走,手里紧握着伞柄,飞起的伞盖甩了她一身水。她站在雨中没有出声,我也没有回头,心里如释重负。 类似的小吵小闹我们之前有过很多,我曾当着班上同学面,说过她笨,她恼,我会婉转求饶；她也曾取笑我,在班里第一个穿上裙子,露出胳膊和腿,我生气了,她又找我赔不是... 可我知道,这次是真的别离。我不过是寻了个借口,借题发挥。事情小如芝麻,我并没有对她生气,我是早就不想和她同行了。人性的深渊在我身后,张着大嘴,露出笑容,仅仅这一瞥,就让我心惊胆战,多年后想起来,仍然寒彻骨髓。 那年新年,我家门缝里塞进一张卡片,是她写给我的。我默默收下,没有回复。 我对她曾经无条件地好过,靠近之,取悦之,相伴之,却在最后充满恶意地和她分开。 我没有让自己走向另一端的忍耐和善,也没有再去触碰那个小小的恶意。但它一直在,跃跃欲试,我留了足够大的空间给它,看它在那里翻筋斗。在漫长的成长岁月中,我越来越沉默,有很多话我选择了不说出口。 "我不想被你利用,并不意味着我是白眼狼。" "你说的那些事情,我没有做过。" "不好意思,我没有和你的男人嘿咻。" ... ... ... 很小的年纪,我就读过高尔基笔下苟延残喘的炎凉现实；后来又见识了松本清张书中机关算尽的险恶人心；思想过乔治西默农描写的匪夷所思的善恶共生；也领教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用沉思超越人世间罪与恶的深刻；几千年来一向如此,我能如何,又奈我何。那就随人说吧,我并没有足够动力去解释清楚。 多年后,我遇见良人,手挽手在夜风里漫步,低语浅笑,如胶似漆。一层又一层涟漪,缓缓荡到心渊深处。他钻研明史,能写漂亮的古文,而我喜欢西哲,擅长胡搅蛮缠。我们在机锋问答中一步步坦露彼此的真心,那么大,又那么软。我心中的欢喜,像大年夜小孩子手里玩的仙女棒,不停喷发出火花,星星点点红光蓝光黄光爆裂,让看到的人发出"啊"的一声惊叹。恍惚中,我以为遇见了人生中可以并肩,可以说很多很多话,可以深入以窥人性之恶的同伴,即便深渊无底,即便向前一步,无法回头。 老祖宗在书中描写过投之以桃,报之以琼瑶的明朗珍重；写过高山流水、渔樵互答的惺惺相惜；也写过肝胆相照、不着一言的名士风流...可老祖宗也说过,花落细无声,人心海底针。急慌之世,熙熙攘攘,我和他并没有走得更深更远。 他突然发来长长的短信,他说,对不起。那一刻,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也无法用头脑去理解屏幕上一行行的黑字。字我都认识,可是放一起是在说什么呢,头脑空白,心下茫然。我一直自诩心淡如水,以沉渊自守应对世间瞬息万变。在那一刻,心绪像六月飞雪,白茫茫一片片不知来处不知所终。我紧扣龈根,哆哆嗦嗦,下意识地按下手机键盘,回复了八个字:阔大江湖,从此陌路。 没有追问,没有纠缠,也没有祝福。我松开手,什么也没有做。 那是一个漂亮的腾空一百八十度转身,我稳稳落地,代价是心身俱裂。有个玩得不错的小伙伴在路上遇到我,开玩笑也似地说,你的背影怎么看上去那么悲伤。我也玩笑着说,也许是我比较瘦。在痛到极致的某一点上,我突然走进了他心里的更深处,看到了我也有的怯懦,以及那怯懦后面隐藏着的恐惧。那恐惧后面,是逃不掉、躲不开、不得不、也只能是独自去面对的无尽的羞愧和悔恨。 后来的后来,我有机会再遇到他,假装不经意说起,手机抽风死机,重装了系统,以前存了好多歌都没有了,好可惜。他一下笑了,说,那换个新的吧。我也笑了,感觉到他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他见我笑,挪开目光,低头拿起水杯紧喝了几口,呛了一下。我心下一酸,又一宽,从此谅解了所有在柴米油盐物欲爱恋中苦苦挣扎沦陷的男男女女,包括我自己。每一个灵魂都是如此孤独,渴望慰藉。 人人都背负着无底的深渊。少女时代无意中的一探脚,那种眩晕和恐惧已经足够让我明白,那不是我要去的方向。我不会再向下,我要努力向上攀爬。在无数的深夜阅读中,在无数擦肩而过的路上,在无数面对面的当下,图穷匕见,我一点点谙熟了这世上的黑与白,爱与怕,颠倒与梦想,寂寞与煎熬,沉溺与塌陷... 溯游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黑夜中看天光亮起来,是独上层楼,望断天涯路的孤单。那么高蓝的天空填不满心口的空洞,那么明亮的光芒点不燃眼底微弱的火苗...这是某个人的困顿阻碍吗？不,并不是,这是整个人类站在灯火阑珊处的终极命题。 良人曾说,你总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有些我并不太懂。为什么说盗火种的普罗米修斯是天神中脾气最好的？谁又是拯救天神的人类勇士赫拉克罗斯？ 在初中同学的聚会上,我又遇到了鹿。她已经是人山人海中的卷发中妇,囿于厨房和爱。她热切地和我相拥,喋喋不休地聊着儿子和房子,语速很快,眼中不再有那种清澈尖锐的光。我得闲问她,还记得当年吵架后写给我的卡片吗？她一脸惊讶地说,啊,我们有吵架吗？我微笑,自然没有,我开玩笑,我们那么好。嗳,刚才聊到哪儿,你说给儿子报了什么兴趣班？ 抽刀断水,胼手砥足,我成全的只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