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缸华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又是一年深秋,百花凋零,红叶满目。过了霜降,就要立冬了,山上的兔子要储藏青草冬天来吃,冬眠的动物要钻进洞里去睡觉,生命都在为寒冷冬天的到来做着准备。农人们劈柴、买炭、腌酸菜... 经历了春种夏长秋收,就要冬藏了,农家要把洋芋放到了窖里,冬果梨出过汗也要下窖,香水梨已经发酵好了,软软的就像一个大接杏,一捏就成了两半,金黄绵软,酸甜可口...这些,其实都是我过去经历的日子,也是我成长的岁月。 长大了,就要飞到外面去,在围城里混一口饭吃,感受一份热闹的人生。日子在一天天过去,不经意间,我和姐妹们都各自成了家,孩子们在长大, 父母也走了。 慢慢地,时光的流转中,感觉自己行为做事,甚至于说话咳嗽,都越来越像父亲... 我是父亲生的,我一定会变成父亲。我是家乡生的,一定会记着家乡。 人生就像家乡梨树上的一片叶子,家乡就像是太阳,我的眼神总是盯着阳光的方向。 奔走于城乡之间, 早已荒了农事,种点小菜园,也只是花花草草的小心情,不像在那大田里种大块大块的庄稼。好在还没有离开土地,多多少少还能接上些地气；好在还有个老屋小院,过去的老东西还留下一些,周末回家,还能找到一些过去的记忆... 腌些酸菜,这是在吃过一顿馓饭之后作出的决定。据说生命的胃也是有记忆功能的。从小吃过的食物,到老了还想吃,吃起来就是香。馓饭加洋芋炒酸菜,在所有吃过的食物里,我认为它们胜过满汉全席,是真正的绝配。它也是种在我身体里的种子,只要想起来,随时随地都会发芽。 腌酸菜就要用缸。过去 日子虽穷,但每家都会有几口大大小小的缸,那些缸都是家里的宝贝,破了都要找箍筒匠把它修好。 翻修房子时,一再叮瞩,要保留下家里的那些水缸,那些大大小小的缸,都是父母喜爱的,有些缸陪伴了他们一生。母亲在世时,那些缸一个个擦得锃明瓦亮。缸有好多,各有各的用途,装水的,搭醋的(生产醋),放醋的,盛米面的...还有的缸不大,也是我最熟悉的,那是过年时装猪油盛臊子的小缸。嘴馋的时候,就像偷油的老鼠,我会拿块馍馍,挖一勺猪油抹上,再撒点盐,就是上好的美食。当然,最爱的美食还是与馓饭有关。过年时,农家会杀一头猪,这是一年最丰盛的时候,也是一年四季中能吃上肉的唯段时间。大锅炒肉片,柴火炒臊子,大把撒盐,大勺加花椒大香,臊子快熟时,那味儿满街巷乱窜,能馋下人口水来。 炒好的臊子要存放在小缸里,表面用猪油封上。缸放在阴凉的地方,这样臊子可以存放好几个月。缸里存放的臊子越放越香,这里面应该是有秘诀的,有调料的浸透缘故,还有肉质的变化。 家乡人早上差不多都吃馓饭,这是一个地方的习俗,也是一方水土的风味。洋芋酸菜馓饭是绝配,但是如果在热气腾腾的馓饭里埋进去一勺臊子,那就堪称神仙美食了。 臊子缸放置的地方我自然最清楚不过。家里姊妹多,臊子谁都爱吃,不存着吃吃不了几顿就完了。妈妈对大家说,这臊子得省着吃。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对一个骄惯坏了的唯一的儿子而言,馓饭入臊子不仅是妈妈偶尔对我的奖赏,也是我永远渴盼的 欲望 美食。臊子缸前,偷偷摸摸挖臊子的我是真担心的。妈妈对她的八个孩子都十分疼爱,希望他们都能吃上肉,所以偷一勺臊子有时也会挨一顿骂,毕竟,那是一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 家里用的最多最大的缸,是腌酸菜的。我们一家八口人,一个冬天要吃几缸酸菜。吃完一个尺五缸的,又吃一个尺八缸的,缸的直径代表的是一家人的口粮需求。 破旧的老屋翻修好了,水缸损坏了不少,扔了好几个,有三个未破的和一个裂了缝的,总算保留下来。破了的那个缸,像父亲一样找个粗铁丝把它箍上。每次回家,就要在每个缸里都盛满水,我不在家的时候,一帮鸽子、斑鸠、麻雀等就站在那缸沿上喝水,我看见了比自己渴了还高兴。 又要腌酸菜了,这是秋天的味道,妈妈的味道,家乡的味道。小心翼翼搬出一口旧缸来,洗刷干净了,好似看见了多年的一个好友,我熟识它,它认识我。缸虽不言,但笑意灿烂。人生半百,第一次看到这样一口缸,泛着岁月的光华,明亮的缸底犹如一个万花筒,能看到遥远的日子。拍下几幅照片,在下午的阳光下,历经数十年岁月的缸壁上,斑斓的花纹如鲜花盛开,偌大的缸宛如刚刚出炉,还跳动着熊熊烈焰。我为自己的发现惊喜、兴奋,这是腌酸菜时遇到的一份美丽,也是人生的一束光华... 在这样的泥土经过高温烧灼之后的缸里,我看见了泥土的热情和风采,就是在这种化身为缸的泥土中,鲜嫩的大白菜经过发酵,变身为生命所需的另一种美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土地对万物的锤炼、铸造、升华。 我们终究都要归于土地,如果能和一口缸一样,永葆宽厚包容的品格,便不负生我养我的土地。 渴望土地的人们享用着酸菜和美味的时候,胸腹之间充满的,正是泥土的品质。我们越接近泥土,接近土地,心灵才愈加宽厚,纯美、平静、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