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叶广岑   采桑子(二)
原文地址:叶广岑 采桑子(二)作者:y h arl 六 舜镅系一没有职业的家庭妇女,所以她的葬礼俭朴又清冷,除了沈家的几个孩子以外,金家方面只有我和金昶去了。 没有追悼会,便也没了让丧家计较的悼词和领导讲话。没有哀乐,也无人恸哭,只有梧桐叶上潇潇的雨声。沈家子弟恓恓惶惶围绕在他们母亲的遗体旁,与之作最后的告别。无泪的悲哀犹如无言的沉默,那痛是来自心底的。倒是金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得很投入。我知道,沈继祖刚刚把那枚金镶珠石云蝠帽饰还给金昶了,说这样贵重的东西随他母亲化为灰烬未免可惜,母亲生前既未得到,死后也不必带去,既是金家祖上的东西,由金昶收存最为合适,沈家的子弟留之无用,只能徒引心伤。 一听这话,金昶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对金昶极到位的泪水我有多种理解:是为某种精神的感动,是为宝物失而复得的惊喜,是为自己趋时就势的得意,抑或是为心术不正的自责,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望着有血缘关系连接的金、沈两家后代,望着安详闭目、缓缓滑向烈焰的舜镅,我不知道历史跟金家的兄妹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 瘦尽灯花又一宵 一 一过腊月二十三,母亲就会对我说,你该到镜儿胡同去了。 镜儿胡同是我最不愿意去的地方。 刘妈见我那难受的模样就开导我说,去吧,那边儿的老太太们盼着你呢,年货老王早给你备好了。 刘妈说的年货是指廊子上放着的一个大篮子,那里头有年糕、炖肉、蜜供和两只酱肘子。除了这些吃食之外,还有一挂通红的小鞭跟一副白底镶蓝边的春联,春联上有我父亲恭正的楷体,内容年年相同,都是"天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我对这副白联感到恐怖,提着它不像去拜年,倒像是去吊孝。母亲说我是少见多怪,说只有王爷府第才有资格贴白联,这是清朝的规矩；不但我们家贴不起白联,就是溥仪的老丈人郭布罗家,照样也贴不起白联,他们顶多算是皇亲,显贵的皇亲,还算不上宗室；全北京能贴白联的人家没有几户,镜儿胡同3号能贴白联。镜儿胡同3号在京城就是很有脸面的人家了。我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年年非得我和那些肘子、炖肉一起充作年货被送往镜儿胡同。我们家十四个孩子,当年货送礼的却不是老三、老四、老五...刘妈说,那边特意挑的丫丫啊,丫丫生日好,九月九日子时,命里占了三个阳。女孩儿男命,贵啊！我不知道我贵在哪里,反正在金家我是最不受待见的,因了我的小和淘,谁都可以叫我的小名,我前面的六个姐姐都很不错,长得也漂亮,到了我这儿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刘妈跟我说非得我去,但和我的母亲就不这样说了。年根儿底下扫房那天,她帮我母亲擦拭落地罩,我听见她跟我母亲说,今年别让丫丫过去了,老王爷也死去多年了,那边就两个孤老太太。阴气太重,年年让孩子去冲,小丫头哪里禁得住！母亲叹了一口气说,这也是多少年的老例儿了,打丫丫三岁就抱过去过年,哪儿由得了我？刘妈说,认了个儿子留不住。跑了,也该着是命,任谁也难跟那两个老太太过到一块儿去。 别人过不到一块儿去,就该着我过到一块儿去？ 腊月二十六是我动身的日子,这天一大早厨子老王就套好马车等在门口了。老王是厨子,但在我们家还兼任车夫的角色。我父亲有一辆带弹簧的马车,是醇王府换了汽车处理给我们的,里面有宽大的紫绒座,外头有玻璃的车灯和明亮的拉手,两匹马拉着,走起来又稳又轻,坐上去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这辆车只为父亲所用,连我母亲出门听戏也不让坐,父亲把它看做是权力的象征。父亲说我们家的孩子都不是老实孩子,我的几个哥哥没有马车出去还给他惹事儿,有了马车指不定会怎么着呢。父亲就特意嘱咐老王,平日把车管好了,金家除了他以外,谁也不许坐马车。但惟独腊月二十六这天我可以坐。这并不是我有多么高贵,而是要去镜儿胡同3号,父亲要为我们家撑面子,他不愿意我们在3号人的眼里,也就是在那两个老太太眼里显得太掉价儿了。每到临走,我都要吭吭叽叽地磨蹭,以拖延时间,母亲就说些好听的,许我回来可以跟着父亲吃三天小灶之类。父亲此时也会变得很温和,他嘱咐老王多绕些路,过金鳌玉栋桥,穿西四牌楼,奔鼓楼大街,绕一个大圈子再去镜儿胡同。父亲知道我喜欢这些景点,就特意交代老王这么绕。其实镜儿胡同跟我们所住的戏楼胡同是前后搭界的两条胡同,我们家的后门斜对着镜儿胡同3号的大门,要从里面走,用不了三分钟。但我非要坐车,父亲能容忍我,怕也是觉得大过年的把我发配出去对不起我,权作补偿吧。 我和那个大篮子一起被装进车里运往镜儿胡同,老王在前面赶车,我在紫绒座上歪着,马儿嗒嗒地朝前跑,我真希望这辆车没有终点,就这么永远地跑下去。 真不愿意到镜儿胡同去啊！ 二 车一过铁狮子胡同,我的脸就开始阴了,老王也把马赶慢,回过头来看我,他知道我的心思。他嘱咐我千万别哭丧着脸,那样老太太们会不高兴,大年底下的,谁愿意接受一份不喜兴的年礼呢？我当然不敢哭。拐进镜儿胡同,巨大的红漆大门就闯进眼帘了。大门紧闭着,台阶很高,有上马石,因为长期无人走动,阶前已经长出了细细的草,上马石也被土掩埋了大半截。大门对面的八字砖雕影壁,早已是残旧不堪,让人看不出原先面目了。门前的两棵大槐树,在清冷的天幕下伸展着无叶的枝,就仿佛老太太们那干枯的胳膊。树上面落着许许多多的老鸹,老鸹们用阴鸷的小眼看着我和我的马。我恨它们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朝它们喊:去！ 没有一只理我。 老王去叫门,我在车里体味这最后的自由时光,一双眼时时向我们家的后门瞥去,以期发生什么可以逆转的奇迹。 我们家的后门轻轻地掩着,没有谁走出来。 敲门的老王和王府的大门相比显得很藐小,无论谁跟那门相比都会很藐小,不光是老王。 一种没落的威严将人紧紧地攫住。 这是札萨克多罗亲王的府第。 我舅爷的府第。 舅爷是我祖母的亲弟弟,名叫赫尔札布,蒙古科喇奉沁右旗的第八代亲王。舅爷的先祖乌拉那金是个勇猛善战的人,天聪二年归顺皇太极,跟随皇上南征北战,屡建战功。被封札萨克多罗亲王。据说,老王爷的力气大极了,他射出的箭穿透虎头又钉在树上,十几个人拔也拔不出来。老王爷一生射死过一百二十只老虎、三百头麋鹿、三百只狗熊,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至今王府里剔牙用的牙签还是当年老王爷射的老虎的胡须。蒙古封王,世袭罔替,理应代降一等,但朝廷对这个家族似乎有着太多的偏爱,恩宠有加,代代加封晋爵不断,到了赫尔札布已是八代,本应降为郡王,但是慈禧为了羁系渐为游离的蒙古,光绪二十九年特封十五岁的赫尔札布为亲王,赐乾清门行走,用紫缰,赏戴双眼花翎。 听说我的舅爷年轻时长得十分英俊,深得慈禧喜爱,慈禧不止一次对人说,在诸多蒙古王公中,数赫尔札布最为"英倜",如此容光焕发实乃天地造化,是我大清不可多得的人物。舅爷每回进京朝觐,都要被太后留住多日。我祖母说,看老佛爷这架势,八成是要赐婚的。果然,光绪三十三年,慈禧将瑞郡王的六格格毕荥配与札萨克多罗亲王为福晋。满蒙联姻,按理,毕荥要随舅爷到蒙古科喇奉沁的王府去居住,但毕荥不愿离开京城。她说她没有"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的兴致,说她不是王昭君,那茹毛饮血的腥膻之地也不是她能待的,瑞郡王心疼女儿。加之慈禧对舅爷的钟爱,所以,朝廷一改清代藩王不得在京建置府第的祖制,特准赫尔札布在京城镜儿胡同建造王府。其实,舅爷的真正府第在科喇奉沁大草原,听说那里的王府比北京的要大四倍,光是奴仆就有好几百。舅爷的领地水草肥美,骏马成群,是天堂一样的地方。舅爷自从娶了六格格,在京城建了府第,就回不了大草原了,他为此十分忧郁,多次找他的姐姐-我的祖母诉苦,祖母也没有办法,只好让他安心在北京住着。当时,朝廷让贝勒毓朗为总理,成立了京师贵胄法政学堂,以造就法政通才为宗旨,招收宗室子弟、蒙古王公、满汉世爵及子弟入学,舅爷就进入学堂学习,专攻大清律例和国际公法。舅爷在京城,性情抑郁,似乎过得并不愉快,毕业不几年。就患病故去了。 舅爷去世时除了留下福晋毕荥以外。还留下了侧福晋狼伊雁,这福晋与侧福晋,就是我的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了。满族人通常将奶奶呼为太太,舅太太在汉人来说就是舅奶奶的意思。若论婚约,当是舅姨太太在先,那还是老札萨克多罗亲王为舅爷定的。那舅姨太太的父亲是专管满文档案的内阁大学士,精通满文的学者狼士宣。光绪三十一年,清康熙陵的隆恩殿突起大火,将整个大殿焚为平地,光绪大怒,认为是有关人员责任懈怠,玩乎职守所致,于是严惩了一大批有关人员。除值班章京①(①章京:清代凡都统、副都统以至各衙门办理文书的人员,多称章京。)、守陵官员发配从军以外,充任内务部员外郎的狼士宣也在所难免。狼士宣全家被流放到东北安宁县,舅姨太太就是在那个时候离开京城的。因为狼家小姐获罪离京,所以,以后太后指婚,郡王格格外嫁藩王,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世态炎凉,人们早把那个远在边陲的女子忘了。但舅爷没有忘,若干年后他上书朝廷,恳请将狼士宣一家召回北京。溥仪不准,舅爷再请,并将婚约之事禀明,溥仪这才批准只许狼家女儿狼伊雁回京,其余人等仍留安宁县垦荒,不得四处流走,也不得回京省亲。舅姨太太就这么着由东北来到了北京,她来了没两年,舅爷就去世了。 舅爷死时很年轻,没有后代。丧礼中一切孝子该做的便由我父亲替代,为此我父亲得到了科喇奉沁二百匹马、四十头骆驼和一大块荒地的赏赐。据说那块荒地底下有很丰富的金矿,但我们从没想过那些财产,也没法管理那些遥远的马和骆驼。父亲常拿它们开玩笑,有一次我为父亲倒洗脚水,竟然还得到了一头骆驼的奖赏。父亲把脚泡在温水里,舒服地闭着眼说,丫儿,咱们那些骆驼准下了不少崽儿了,得有四百头了吧？有年冬天。科喇奉沁来了个管家,对父亲说,我们家那四十头骆驼因为混入了野骆驼群。已经跑得一只也不剩了。父亲跟他说起马的事儿,果然过了不久,科喇奉沁就给送来两匹蒙古马,为我们家拉车用。那两匹马很漂亮。也很精神。就是没人缘。除了老王以外,见谁踢谁。这两匹马大概是我们与科喇奉沁仅有的联系了,这以后,再也没有谁来过。我想,我们那两百匹马多半也和骆驼一样。成了野马了。 老王这时把门叫开了,田姑娘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瞪着死鱼一样的眼睛看着我们。田姑娘有六十岁了,稀疏的花白头发梳着一条猪尾一样的细辫,还扎着红头绳,让人看了滑稽又可笑。田姑娘说。我想着就是小格格到了,老福晋早让我在这儿候着呢,估摸是这会儿该来了。说着,田姑娘走到车前张开胳膊要把我抱下来。我不愿意让田姑娘碰我,我觉得她身上老有股死人味。我从车上跳下来,朝门里走,田姑娘跟在我后面说,一年没见,格格又长高了。田姑娘年年见我都用很惊讶的口气说我长高了,依着她的惊讶。我应该是很高很高的了。 进了大门就是王府的正殿,又叫银安殿。殿有七间,两侧翼楼各九间,前墀有石栏环护,殿前的砖地上是一大片半人高的荒草。殿东西各有院落,西院老锁着,那里边有祖祠、佛楼、银库、戏台,我从没进去过；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住在东边,舅太太住东院正厅,舅姨太太住正厅东北的小偏院。 走到东院的垂花门口,老王搁下篮子再不能往里走了。里面属于内宅,内外有别,舅太太们的规矩大得很,都是些风烛残年的衰老女人了,却连三岁男童也要避讳,难免不让人感到有些自作多情、自我尊贵的味道。老王说,丫儿替我问老太太们好,说老太太们新年吉祥。我说,你这就要回去了吗？老王说,丫儿好好在这儿待着,别淘,别惹老太太们生气,我正月十六一准儿来接你。我说,你得早点儿来,一大早儿就来。老王说,你看见银安殿顶上的兽头了吧,太阳一照到那个小仙人儿身上我就到门口了。我说,要是阴天不出太阳你也得来。老王说,丫儿放心,老天爷就是下刀子,我也来。老王回去了。 我跟在田姑娘后头顺着抄手游廊来到里院。里院有厅房五间,东西各带套间,院内有两株西府海棠,靠南还有一架藤萝,春天的时候院里姹紫嫣红,一定好看,可现在却是光秃秃的一片狰狞。 三 田姑娘一挑棉门帘,将我推进屋去,我看见舅太太正坐在八仙桌前抽水烟。我赶忙趋前几步给舅太太请安,问舅太太好,问舅姨太太好,问表舅宝力格好,问舅太太的猴子三儿好,问舅姨太太的黄鸟好,问田姑娘好...大凡府里的活物我都要问到,并且问一样要请一个安,以示郑重。这一切都是事先在家反复排练好了的,安要请得大方自然,要直起直落,眼睛要看着被问候的对方,目光要柔和亲切,话音要响亮,吐字要清晰,所问的前后顺序一点儿不能乱。我在排练时几次将田姑娘搁在了猴子和黄鸟的前面,都遭到了母亲的纠正,于是我知道,田姑娘在舅太太们的眼里还不如猴和鸟。舅太太认真地听着我的问候,清癯冷峻的脸上饱含着威棱与傲慢,这些折腾人的繁文缛节于我是受罪,于她是消受,看得出她将这一切看得很重。舅太太的头顶上有"中德之和"的匾额,是光绪御笔。光绪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有着立不起来的单薄和软弱,虽然学的是王羲之,却是徒袭皮毛,未得精髓,给人一种木木讷讷的感觉,与康熙的刚健遒劲、乾隆的激越奔放不能同日而语。我不明白舅太太为什么要把这样的字挂在大厅,除了病态的悲苦憔悴以外并无观赏异趣,之所以挂它,多半是用来显示身份的。 舅太太也问了我家里的情况,还特意问了我们家老四,我的四哥舜镗,问他是不是还整日提笼架鸟熬大鹰。我说老四早不养鸟了,他现在正跟南城的赵胜子学撂跤呢。舅太太问赵胜子是不是旗人,我说大概是。舅太太哼了一声说,你舅爷是撂跤的好手,他是蒙古王爷,打小练的就是这些,他若活着,哪儿还轮得着老四去跟什么姓赵的学？ 舅太太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猴子三儿,就一动不动地坐在她的膝上,一双黄眼,滴溜溜地乱转,模样很讨厌。三儿是肃亲王的女儿金璧辉送给舅太太的,金璧辉还有个日本名字,叫川岛芳子。川岛芳子养了好几只猴子,三儿是其中之一。川岛芳子管舅太太叫姑太太,只要在北京,她就常到镜儿胡同走动。川岛芳子的丈夫也是蒙古王爷的后裔,据说与舅爷还搭了点儿亲戚关系。对于这桩并不和谐的婚姻,族里人都认为是个悲剧,只有舅太太觉得好得不能再好了,这是因为川岛芳子在她的姑太太跟前从来不提跟她丈夫合不来的事。她在舅太太跟前装得很乖巧,像个小女孩一样单纯。深得舅太太喜爱。后来,川岛芳子以汉奸罪被判处死刑,临刑前夕,川岛带话,将她最心爱的一只小猴三儿委托给舅太太抚养,以示安慰。川岛芳子说要是没有这些事儿,她会在以后的时间里,承欢舅太太膝下,为舅太太养老送终,现在看,一切都不可能了,她的心意就让三儿代替了...川岛死时,家族里委派一个老和尚去料理后事并收尸。行刑前,川岛芳子又再三交代了她的猴子的事情,和尚让川岛放心,说他一定把三儿亲手交到舅太太手里。行刑的时候,和尚在外头等着,让他进去时,川岛芳子已经静静地躺在墙根儿了。和尚如约将猴子三儿送到了我的舅太太家来,三儿见到舅太太就像见到亲人一般,扑到舅太太身上,抱住脖颈儿再不撒手,一声一声哀哀地呜咽。和尚说猴子是通人性的灵物,要舅太太好好儿待承它。 我一看见舅太太膝上的猴子三儿,就想起了死鬼川岛芳子。身上就不由得发冷,就起鸡皮疙瘩。虽然我没见过肃亲王家的那位格格,可是她的大脾气、她的淫威、她的出格的举止,没少听家里人说起过。我喜欢小动物,却害怕三儿,连碰也不敢碰它,在我的眼中,它就是川岛的化身。 现在我毕恭毕敬地在八仙桌前垂手而立,视线刚好和三儿相对,三儿直视着我,它的表情很庄严,大有降贵纡尊的劲头儿。我赶紧将目光躲开了。舅太太的厅里很冷,寒气已将我的棉袄侵透。手脚已经失去知觉,清鼻涕开始在鼻腔内涌起,但我不敢动,舅太太要的就是立如松的稳重。连她的猴子都在肃容上坐。我岂敢抓耳挠腮！所以,年年从舅太太这儿回去以后,我都要得一场重感冒,手脚上长出几个又痛又痒的红疙瘩,流水溃烂,不到来年春天不会痊愈。 舅太太夸赞了我有出息、懂规矩之后,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儿不能跟普通百姓比,百姓的孩子只知一味娇惯,能有温饱就别无他求了,咱们的孩子还担承着江山社稷,所以咱们教育子女没别的招术,只有一个字:严。说我们的孩子是纨绔子弟,那是不明真相的外人无端妄说,说实在的,我们对孩子们的要求严极了,要是真如外人说的那样,我们醉生梦死,我们骄奢淫逸,那大清的江山甭说二百年,连二十年也维持不了。这样的话我常跟宝力格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们虽然还谈不上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但在小处也是半点儿不能姑息的。宝力格初来时是匹草甸子里的野马,他没说我也知道他的心,他是嫌我们太严了。我说,不严哪能出人才？曾国藩该是一代人物了,他的祖父教育儿子的时候也常在稠人广座之中,壮声呵斥,毫不宽假,有出息的人都是在"严"字上站起来的。 舅太太提到宝力格的时候我是不能插嘴的,这也是来时母亲的反复交代。宝力格的话题在镜儿胡同3号是一忌,舅太太能提,别人不能提；舅太太能说,别人不能说。看看把我训得差不多了,很大原因也是她累了,舅太太这才站起身拉着她的猴子向里间走去,进门时,她回过身来说,你也来吧,里边儿暖和。 西套间是舅太太的卧室,是整个王府里最温暖的地方,面积不大,十几平方米,通常人们把这儿叫做西暖阁。暖阁里没有明火。暖阁外面的廊下有地洞,阁内地面下有纵横交错的火道,这是在修建房屋的时候就建好了的,天冷时将燃着的炉子推进地洞,热气自然顺着火道迂回盘旋,暖阁的地是热的,房间里便也是热的了。王府里只有一间暖阁,所以就由舅太太住着。暖阁内临南窗的是一盘炕,上面有杏黄色的褥垫和四方的引枕,杏黄色是王爷用的颜色,是任何人不得僭越的。褥垫虽然残旧,色泽却依然明亮辉煌,有咄咄逼人之势。北面设床,床前有硬木雕花床罩,挂着五彩流苏的帐子,床上有嵌金玉如意。桌椅等家具一律是紫檀,多宝槅上摆放着玉石连缀起来的盆景和青铜小件。 房间里的这些陈设但凡老式家庭都能见到,我感兴趣的是西茶几上的那部电话机,电话我们家没有,所以我老想拿起来听听里面有谁在说话。舅太太窥出我的心思说。这个机子你不能动,它的另一头连着宫里,连着皇上,万一要是误了宫里的大事儿那可是大不敬的罪啊！我问皇上来过电话没有,舅太太说,皇上忙,不是万不得已的事情不会打电话,但是我们不能不候着。我想说皇上早让人赶出了紫禁城。跑得没影儿了,这电话的另一头连着鬼呢！想了想,终于没说,在人家住着得说些让人高兴的话,不能逆着来。 电话的上方挂着舅爷的照片,照片上的舅爷西装领带,目光炯炯,是个俊雅倜傥的男子,我把我的七个哥哥依次与舅爷比较,都嫌粗糙,都没有那般的生动与英俊。舅太太看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照片,就说,这是你舅爷在日本横滨照的,你舅爷游历过外洋,见多识广,比你们家那几位爷有出息。我说。那是,我那几个哥哥都很不争气,老让我阿玛操心。我阿玛常说哪天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也不留。舅太太说,你以为你阿玛真肯下手杀？他那是疼他们,他把那几只狼放纵得没了人形儿,收都收不回来了。听说你们家的老大竟然还入了国民党,国民党是什么东西？国民党是大清的仇敌！你阿玛还不告他忤逆？你阿玛真是窝囊极了！我想说。您老太太不窝囊,您老太太都把儿子管跑了,还说什么呀！我们再不严,我们的儿子还都在呢... 猴子三儿坐在地上剥花生吃。见我瞅它,就朝我龇牙。舅太太说,你不要招三儿,三儿是我的孩子,除了不会说话,它什么都懂。我说,三儿不跑吗？舅太太的脸明显地沉下来,我知道触及了老太太的敏感部位,赶紧补充说,比如说上房、上树什么的。舅太太说,三儿最听话不过,也是我调教出来了,我不发话,甭说上树。它连桌子也不敢上。我说,三儿不像只猴儿。舅太太说,三儿压根不是猴儿,它是个跟你一样的人。我明白了,我在这里的地位是和这只猴并齐的,就对三儿更没有好感。三儿似乎对我也没什么好印象,总是很警惕地用眼睛瞄着我。 舅太太从精美的饽饽盒里拿出一块萨其马给我吃,说是特意为我留的地安门桂英斋的奶油萨其马。桂英斋因离皇城近,点心很有宫廷风味,尤其萨其马,是选用内蒙古运来的奶油和面制成的,跟一般饽饽铺拿清油、白油做的味道截然不同,它的特点是柔软细腻、入口即化。舅太太的这块萨其马说是出自桂英斋却不知搁了有多少年头,一股难闻的哈喇味儿不说,还死硬,只一口,我的上牙膛就硌破了,再看手里的点心。只有一个白印儿。舅太太说,你在你们家怕永远吃不上这么正宗的萨其马,你们家那么多孩子,你阿玛能给你们买点破白糖缸炉就是好的了,你能在我这儿吃独食也是你的福气。我说,舅太太说得对,没舅太太疼我,我永远吃不上这么有味道的点心。 这时田姑娘进来说,侧福晋听说小格格来了,让小格格过去呢。 我的身子刚暖和过来又得出去,心里老大不乐意。舅太太好像不愿意我在她的屋里多待,踱到南炕拉过抽烟的家什说,你去吧,我也得歇歇儿了。猴子三儿噌的一下子蹿到炕上,乖巧地将烟枪递到舅太太手里。我不知道猴子三儿会不会点烟泡,我不想看,觉得恶心。 四 我跟着田姑娘绕出垂花门向北院走,田姑娘边走边说舅姨太太的身子骨儿大不如去年,怕是过不了今年春天之类的话。 舅姨太太的房间里很暗,很重的霉味混杂着中药味,是股让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房内所有的窗户缝儿都用高丽纸糊着,更显得密不透风。透过窗户玻璃,能看见东墙根下的黑枣树在寒风里摇曳。这棵枣树壮大而茂盛。年年结枣,黑枣成熟落地,无人拾捡,年复一年,树下结了一层厚厚的痂。北屋窗下堆着很多炉灰,灰下面埋着茉莉花的枝,每到开春,舅姨太太都要将它们细心刨出,让它们发芽开花。舅姨太太房间的窗棂与一般的不同,精巧华丽,很像故宫丽景轩的窗棂,那上面雕着许多飞舞的小蝙蝠,栩栩如生,活泼可爱。 与那些蝙蝠相反,舅姨太太是个行动迟缓的人。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写毛笔字,精致的水墨刻印笺上有两行娟秀的行书: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惟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舅姨太太见我进来了,立即搁下手里的笔,投给我一个笑。我给舅姨太太请了安,将前面的程式又表演了一遍,舅姨太太就捂着嘴乐。她笑着对田姑娘说,这个丫丫,一门心思地吃,请安手里还攥着块萨其马。我说这是舅太太赏的,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我得把它吃完了。舅姨太太说,你要啃完它得到明年,搁那儿吧,别难为你了。我巴不得与这块萨其马脱离关系,很痛快地把它搁在了屋外窗台上。舅姨太太说,你吃萨其马,萨其马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我说就是铺子里卖的点心罢了。舅姨太太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萨其马是满语,意思是"狗奶子糖蘸",写是这样写。说着舅姨太太在纸上写出了一串漂亮的满文。舅姨太太说,满文字母在词头、词中、词尾写法都不一样,我去年教你的词句还记得吗？我胡乱在纸上画了些圈点,舅姨太太歪着头看了半天说,天哪,你写的这是什么呀,鬼画符吗？在这上头你比宝力格差远了。我说宝力格会蒙文,蒙文跟满文很贴近,他自然要比我强。舅姨太太说。宝力格会说蒙古话不假,可他大字儿不识,他是从零开始的,他喜欢曲子,他抄了不少民间的曲儿,满、汉文都有了长足的进步。我说满文已经死了,现在没有谁用它说话了。舅姨太太说,你怎么能这样看呢？我们的老祖宗就是用这种语言说话的,等将来你死了以后,总要跟祖宗们见面,可你把祖先的语言都忘了,怎么给祖先请安呢？ 我没想过自己死后会有这样的难堪,的确没想过。别人家的后代与祖先见面大概都不存在语言障碍问题,这样令后代头疼的事也只有我们满族才会出现,更具体说只有闲得无聊,能细细品味什么"...月寒日暖,来煎人寿"的舅姨太太才思虑得出。满文太难了,在我以后所学的语种中,哪种都比满文容易,所以,我对满文一直热爱不起来,尽管它是我祖先曾经使用过的语言。 舅姨太太说话的时候不停地喘,她的脸是肿着的,苍白得没有一点光泽。我听刘妈说过,"男怕穿靴,女怕戴帽",是说男人腿肿,女人头肿,这样的病人大多预后不良,是活不了多长时间的征兆。舅姨太太眼见着戴了"帽",大概寿命也是极其有限的了,明年我来,不知她还能不能在。 舅姨太太接下来问我。你每年还要给姨太太去上坟吗？我知道,与舅姨太太谈话的最终话题都会落在这上边,这也是惯例了。我说每年都去给姨太太上坟,年年不落。舅姨太太掐着指头说,算起来,你姨太太去世已经两年多了。我说是的,有两年多了。舅姨太太说,你的太太也是忒厉害,至死不能容纳人家,不就是出身不光彩吗？话说回来了,出身光彩的又有谁能轮得上给人做小？唉...舅姨太太说到的人物,是指我的祖母和不久前在我们家悲惨逝去的姨祖母,那位姨祖母是祖父由外面买来的妓女,在金家住了近几十年,至死也没得到金家的接纳与认可。我每年来镜儿胡同,能问及这位妓女出身的姨太太的只有舅姨太太一人。这其中难免没有同病相怜的悲哀。我说,姨太太死的时候,我父亲还在坟地请了戏班子唱戏,热闹极啦。舅姨太太说,这我知道,你去年来就跟我说过这事儿。我说,我们家的姨太太很漂亮。比二格格舜镅还漂亮。舅姨太太说,你见过二格格？我说是听刘妈说的。舅姨太太笑着说,你姨太太再漂亮也是个半大老太太了,你们家把人关在小偏院儿里,一关几十年,多漂亮的人儿也让你们家揉搓完了,她自己要早早地走,也是她的造化...可怜的人哪！ 我不想说姨太太的事。我们金家的人谁也不想说姨太太的事。姨太太在我们家实在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只有到了舅姨太太这儿。她似乎才变得无比重要起来。 我们在说话的时候,舅姨太太的黄鸟就标本一样地在笼里待着,蔫头蔫脑的不出一声。这只鸟是去年我们家老四用三十元的价格为舅姨太太买来的。舅姨太太说当初在东北旷野常听见鹰叫,回来以后再也没听过那苍凉的声音。老四就带着这只黄鸟每天上二闸,去福寿公主坟一带,那里清静,天上有鹰,让黄鸟压鹰叫。果然,这只鸟儿学了一口鹰鸣,这一下身价立即抬高,有人用三百块买,老四不卖。老四兴冲冲地把鸟给舅姨太太送来了,博舅姨太太高兴。谁想,不过一年,它什么也不会了。 晚饭我在舅太太屋里吃。 镜儿胡同3号没有电灯,晚上的一切活动都是在烛光里进行的。原先府里有灯,舅爷死后,有一天银安殿檐下直冒蓝火,大家以为是什么异兆。找人一看,原来是电线老化发生短路,险些酿成火灾。舅太太果断地决定,掐断电闸,从今往后,王府照明一律点蜡。王府里库存的蜡也很多,有一回我和田姑娘去西院库里取蜡,那些陈年的老蜡一箱箱封着,堆了两间屋。保存得极好。我想,不惟舅太太们点不完,大概到我死,也点不完其中的十分之一吧。王府里的蜡很粗,有二尺高,上头还铸有浮雕的游龙与祥云,精致而美丽。舅爷死了有年头了,王府的电一直没有接通,老太太们就一直在点蜡,点这种美而罕见的白蜡。 都说烛光里的晚餐温馨浪漫,那是指跟投缘的人,你要是跟个古板刁钻的老太太一起,那又是另一种风情了。 舅太太的饭食极少变化,烩酸菜粉、焖羊肉、炒疙瘩丝,所有的菜都软而烂,没有嚼头。镜儿胡同的三个老太太牙口都不好,吃不成硬东西。因此,我也得入乡随俗,跟着吃这泥一样的饭菜。菜很简单却不能随便伸筷子,我只能夹离我最近的烩酸菜粉。粉条很长,我的个子太矮,又不能站起。那样会显得下作和失礼,所以我就剩下了拿调羹舀汤喝的份儿。舅太太想起我了,会从她跟前的莱盘里夹一箸给我,不过很多时候她想不起我来,她平时一个人吃惯了,没有在饭桌上照顾别人的习惯。想当初,大小伙子宝力格也一定像我一样吃过这么难吃的饭,他的感觉不会比我好。听我母亲说。宝力格出走的前一天,因为在饭桌上吧唧嘴,挨了舅太太一个嘴巴,舅太太那一下也扇得太重了,宝力格的嘴磕在大理石面的饭桌上,磕掉了一颗门牙。第二天宝力格就走了,走的时候也没打招呼,谁也不知他到哪里去了,一走就是十几年,杳无音信。亲戚们认为老福晋太不能容人,甩巴掌把儿子扇跑了,这事做得有些忒过。宝力格的出走使我对他充满了崇敬,宝力格就是宝力格,不愧是大草原来的桀骜不驯的野马,就冲这饭菜,就冲这规矩,想走就敢走,真是洒脱极了。我就不行,我们家与王府斜对门,我竟然没有勇气从这里跑回去。 晚饭后的很长时间是陪着舅太太枯坐,舅太太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墙上的舅爷就那么闷闷地看着我们。舅太太先是抽水烟,接下来就打瞌睡,头耷拉在胸前,姿势很难受的样子,有时还会发出鼾声。我不明白,老太太既然这么困了。干吗不躺到床上舒舒服服地摊开了睡呢？自找这份苦处不说,还要让我陪着。我没有打瞌睡的本事,就只有在凳子上干坐,很痛苦。三儿也打瞌睡,也打鼾,姿势也跟舅太太一样,它真是被训练出来了。有时候舅太太会突然睁开眼睛。用极清醒的声调说,你一定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只是闭闭眼罢了,我这一闭眼哪,几十年前的事情,几十年前的人,就全到眼前来了,清楚极了... 我想像不出来,在鼾声里会出现什么清晰的事情、什么清楚的人。 五 我睡在大厅的东套间,与舅太太隔了五间大房。这里原是舅爷的书房,房里有很多书,还有旧杂志,南面的书案上陈设着笔墨砚台以及笔架、帽架等等。桌角有台英文打字机,可能是舅爷生前用过的,在我的感觉里,这台打字机和西套间的电话有着不可言喻的同样的奇妙。西暖阁的电话我不可以动,东套间的打字机在没人的时候摸摸总是可以的。我的手指在那些圆键上依次敲过,连带着嵌着字母的小棍动作起来。发出哒哒的声音,敲出一溜儿尘土的气息。我很高兴,想像着敲打字机的不是我而是舅爷,一个年轻英倜、知书达理又会撂跤的王爷,我在其中充任红袖添香的角色,那感觉真是好极了。东套间墙上也有舅爷的照片,不是穿西装的小生,是穿着袍褂补服、戴着朝珠的王爷,与前者比,后者显得有些呆板、拘谨。我认为,这张照片应该挂在西套间,西套间那张照片应该挂在这里,这样才合格局。不知怎么却颠倒了。后来,我在穿朝服的舅爷的注视下翻看那些旧杂志,多是舅爷读法政学堂时的外国刊物,有趣的是杂志里的大部分男子都被人作了改变,或长了胡须,或梳起高髻,或戴上眼镜,或长出獠牙,我想,这不会是舅爷干的,堂堂王爷怎能有此荒唐之举？那么除了舅爷以外,在这里住过的就是宝力格了。这个小子白天被老太太们认真教育一天之后,也只有晚上这一会儿才属于他自己,能做这种恶作剧,足见那颗在大草原放荡惯了的心在被压抑被管束的苦闷之下,尚保有着怎样自由驰骋的活力。这使我又想起了我们家那两匹拉车的、脾气暴躁的蒙古马。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是小人儿,小人儿不留名能做到留痕也很不错,我决心为这些被改装过的人物再做一些锦上添花的工作,以备将来哪个小孩儿再有我和宝力格这样的境遇时不至于太孤单寂寞了。我拉开抽屉找纸,却找出了数张宝力格誊抄的曲词,那字写得狗爬一般,写得比我们家任何一位爷都差,汉字中夹着满文,还有不少红笔的圈点,大概是舅姨太太的批阅,其中好几张内容相同,记得是这么几句: 大清的景况(是)一落千丈, 提起他的吗法(就)忒不寻常。 伊尼哈拉本姓狼, 满汉翻译,进过三场, 革普他拉尼亚马尼亚拉好撒放, 当差最要强。 里面的满文我可以勉强拼出读音却不明白意思,宝力格能够将它们流利地记录下来,可见舅姨太太的话不错,在学习上他高我一筹,但谁又能说没有无可奈何的成分在其中呢？ 田姑娘进来为我铺床,她说,格格睡吧,你听外院有老头咳嗽呢,狐仙都出来了,时候不早了。我说,我不怕狐仙,不就是老狐狸吗？哪个大宅门儿里没有几只狐狸？它们是家神,不害人,我还管我们家的狐仙叫二哥呢！田姑娘说,天底下有几个像格格这么胆儿大的,难怪格格命里有三个阳。就是那个宝少爷一人住这间屋子还害怕呢,他得点着灯睡,要不不敢闭眼,我跟他说你在野外什么没见过啊,在这院子里怕什么呢？他说他也不知道。老福晋怕他夜里点着灯睡容易走火,就把王爷的照片挂过来了,说王爷的一身正气,王爷的顶戴花翎,是可以避邪的。谁知宝少爷还是不敢睡,他每天临睡前都得把王爷的照片翻过去才敢钻被窝,这个事儿到今天我也没敢跟老福晋说。我说,舅爷英姿焕发,器宇轩昂。怎么会让宝力格害怕呢？田姑娘说,我也老琢磨这件事儿,思虑来思虑去,我想,八成...出在宝少爷身上。宝少爷本身就邪,你没见过他,你当然不知道他那神情,他的眼睛老是直的,老是心不在焉的模样儿。老没个笑脸儿,我一直怀疑他人进了王府,魂儿却让科喇奉沁的喇嘛扣住了。我说,会有这样的事儿吗？田姑娘说,怎么没有？王爷殁了以后,福晋们要过继个儿子撑门立户,当时不少宗室子弟都思谋着过来给福晋当儿子,好继承王府这偌大家当,福晋哪里敢沾？依福晋的意思,还是在王爷的封地挑个蒙古孩子。王爷是蒙古人,孩子是蒙古人的后代才是正理儿。消息一传出,科喇奉沁的贵族子弟争相竞选,最后由大喇嘛和大管家出面,挑出头人的儿子松拉嘎送来京城,让福晋过目。没想到两位福晋选儿子的时候没挑中喇嘛送来的世家子弟松拉嘎,而是挑中了大管家身后的奴才宝力格,原因是宝力格明眉朗目,长得很像去世的王爷,为这,喇嘛和管家都很不高兴,他们认为老福晋刚愎自用,我行我素,办事忒没谱儿。自那以后大喇嘛再没来过,大管家也再没来过。留下个宝力格也只留下个壳儿,把魂儿还带走了。 田姑娘走后,我很久睡不着,我想,宝力格被送进王府与我被送进王府真是如出一辙地近似,宝力格走了,我还留在这儿,原因在于宝力格是背水一战,我却有退路... 夜深了,风起了,树的影子在窗上摇动,天气变得越发地寒冷。冻得我难以入睡。棉被厚而硬,散发着呛人的樟木箱子味,使人越发地精神。外院传来夜猫子的凄厉哀鸣。顶棚上有老鼠在游戏。 ...我听到笃笃的声响,是花盆底鞋的木底踩在方砖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先在厅内迂回,继而渐近,在门口停顿,最后进了东套间。我把身子往里缩了,细眯着眼观察动静。来人是舅太太,舅太太做旗装打扮,挽着旗髻,插着扁方,身着淡色长袍,款款向我走来。在家就听说过舅太太有秉烛夜游的习惯,朱子有训,即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本不足为怪,却没想到老太太还要做这种装束。不人不鬼,极像是银安殿神牌上走下来的人物。我屏住气息装作熟睡,但看老太太做何举动。 舅太太在我的床边坐下来,俯下身静静地看着我,她看了很久,也很认真,她的鼻息吹在我的额上痒痒的,可我不敢睁眼也不敢动,任着她去看。我的心里很害怕,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我感到近在咫尺的这个老妇人远比外面咳嗽的狐仙要恐怖得多,可恶得多。后来我感到舅太太不是在看我,不是在看金家众多孩子中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舅太太在想事,她的思路已经跑得很远,跑到我的想法所不能追及的地方。 太可怕了！ 舅太太夜夜都来,这造成了我睡前的精神紧张。小小年纪便开始失眠了。严重的睡眠不足,使我神情憔悴。过罢年蔫蔫儿地回到自己家,母亲为我的状况感到担忧,感到不解,刘妈就会再一次说起她的王府阴邪太重的观点,劝阻母亲来年别把我往镜儿胡同送。母亲照旧是叹息。 宝力格大概与我有过共同的遭遇。 六 我在王府的一件很重要的工作是拔草。 前院银安殿前的草已经长疯了。我必须在大年三十前的几天里从大门到银安殿、从银安殿到东院垂花门清出一条路来。为的是迎接舅爷回家。按北京的老风俗,三十晚上诸神下界,祖先的魂灵这时也要回家过年,三十的祭祖是过年极庄重的仪式。拔草是件力气活,特别是拔冬天的枯草,更非我这个小丫头所能胜任。北方的腊月。朔风猎猎,滴水成冰,连寒鸦也冻得没了踪影,这样的天气里只有我一个人在那空旷的大院里劳作,手上冒出了血花,身上沾满了蒺藜狗子,如此"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大概为贵族出身的舅太太所独创,是城里平民百姓人家的女儿所难经历所难理解的。也应该感谢那样的经历,在几十年以后我被下放农场改造的漫长生涯中,之所以并不觉得太苦,与幼时的经历不能说没有关系。后来所操的活计像银安殿前那样艰难的毕竟不多。我问过舅太太,拔草的活儿为什么不找外头的人来干,偏偏要让我干。舅太太说,这样才显得咱们的心诚啊,这样你舅爷才会高兴,你知道吗,清明上坟的时候从来都是子孙们亲手为祖宗修坟、添土的,没有谁到外边雇人。按说这个活儿应该是宝力格干的,宝力格不在,咱们总得找个临时替他的人,你的哥哥们都太浮,姐姐们又太娇,你最合适。 我原来是在替宝力格受罪。 在王府的大院里。在没我半人高的荒草中,我默默地劳作着。要不是怀着对墙上那位英武男人的倾慕,我想我决干不了这活计。手被蒺藜扎烂了,冒出了血花,脸也让硬风吹出一条条皴裂,鼻子冻得通红,眼睛不断地淌泪,那情景。大概跟庙里受苦受难的小鬼儿差不多。 王府的大门沉沉地关着,将这荒草、这寂寥、这荒败、这寒天冻地结结实实地封锁起来。没人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也没人亲切地把我揽在怀里,温暖地叫一声"丫丫呀-"偌大殿宇前只有我,一个命硬的我。抬头望,冬日的天空一晴如洗,天色蓝得发暗,让人怀疑那不是天,而是天以外的其他什么东西。发白的太阳照在银安殿绿色的琉璃瓦顶上,泛出同样的白光,那光与我嘴中呼出的哈气融在一起,使得隆冬的气氛变得更为坚冷肃杀,让人无法回避,无处躲藏。 拔草的工作不会白干。像我的父亲充当舅爷的儿子为舅爷摔盆、打幡就会得到马和骆驼一样,我也会得到舅太太的赏赐。舅太太有个楠木匣子,里面装满了金玉珠宝,是舅太太的陪嫁。闲了无事,舅太太就会把它们一件件取出来,摊在炕桌上让我挑选。我在当时是属于那种有眼不识金镶玉的角色,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东西中专拣闪光的拿。舅太太从一堆中拿出一个不圆不方的珠子给我,说这是传世的宝贝,我是木命,戴着它最合适。我真看不出这个乌里吧唧的珠子有什么特殊,在我的眼里,它和我玩的抓子儿没什么两样。后来我把它拿回家,父亲见了大吃一惊,说这是一颗避火珠,一共有两颗,一颗在宫里的藏书处文渊阁。一颗在瑞郡王手里,现在,本是瑞郡王六格格的舅太太把它赏给了我,足见对我的喜爱和器重,要好好保存着才是。母亲很珍重地将珠子收了,说这件宝贝只属于我一个人,将来我出门子的时候她会把它作为嫁妆让我带到婆家去。长大以后,这个珠子随着我到了陕西,在以后的日子里也并没有遇到什么与火有关的事情,于是它就一直是个很普通的石料珠子,我的孩子把它当做弹球玩耍,不知滚落何方,自此失去踪影。这都是题外话。 舅姨太太手里似乎没什么匣子之类,舅姨太太那儿只有书,我极少到她的屋里去,为的是回避那可怕的满文。这天早晨,田姑娘告诉我舅姨太太的黄鸟死了,我就跑过去看死去的黄鸟,以便回家将情景对老四细细学说。 舅姨太太正哭着为黄鸟写悼词,悼词的呜呼哀哉显示出她的悲痛。田姑娘给身体虚弱的舅姨太太端来藕粉,劝舅姨太太节哀。舅姨太太说,我留不住儿子,连只鸟也留不住,我往后是什么也没有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田姑娘说,您怎么能这么想,您有儿子啊,您对宝少爷的好处宝少爷自然明白,我看得出,他心里也有您,他走的前一天,捂着嘴在您的窗户外头站了足足有半个时辰。舅姨太太说,我要知道他有走的心思,怎么也不会让他一人回东套间。田姑娘说,宝少爷无论走到哪儿都会想着您,他初进王府的时候大字儿不识,在您的手底下只两年的工夫,满、汉文兼备,这恩德够他受用一辈子,他能忘得了您？舅姨太太悲切地说,我不是郡王的格格,也没有煊赫显贵的娘家,没有使用不尽的财宝,我是罪臣的女儿,除了宝力格我什么也没有,宝力格一走,把我的心都掏空了。我还能活几天？只怕到咽气的时候也见不到他了,这是件让我死不瞑目的事儿...我看着舅姨太太大而凸出的眼睛,就想,这样的眼,真见到宝力格了,也未必就能瞑目。在舅姨太太的房间待了一会儿我就明白了,舅姨太太不是在哭鸟,而是在哭她自己,跟黛玉葬花一样,她的悼鸟词也是在悼她自己。也是啊,舅姨太太除了写写悼鸟的词以外,还能干些什么呢？舅姨太太让我把鸟埋在黑枣树底下,说可怜这个小生命跟了她一年多,挨了不知多少药熏,受了不知多少凄苦,活活是受罪来了。往后她再不养什么鸟了。 可怜的舅姨太太。 七 三十晚上,我随着两位舅太太把舅爷的神牌由银安殿请回来,供奉在厅里,与神牌同时供奉的还有舅爷的札萨克多罗亲王封册。封册是银质镀金的四页金册,有小金环连接。像书页一样可以翻阅。上面镌刻着: 大清皇室札萨克多罗亲王赫尔札布之藩封仍将代砺河山以垂永久 这是满、汉两种文字,文首有光绪的御玺。这个封册,舅爷死后本应交回宗人府去,爵号由王爷的儿子承袭时将打造新册发还,但舅爷去世时溥仪的小朝廷已经垮台,封册无处可交,只好由舅太太收藏了。这是名分和地位的象征,是札萨克多罗家几代人勇猛、忠诚的印证,但这一切却在舅爷的身后画了句号,这是舅太太最不能认可、最不能甘心的。她把希望寄托在由草原挑选来的、有着纯正蒙古血统的义子宝力格身上,当然,保留封号已不可能,但保留传统与辉煌则是她一代福晋的责任,她要将家族的力量、家族的精神赋予宝力格,正如封册上说的,要"代砺河山以垂永久"。 代替宝力格出现的是他的生辰八字。生辰八字写在一张黄纸上,压在亲王封册的下面,物与物的连接完成了一种象征性的接续,也就是说,儿子宝力格和他的亲王父亲在年末的这一天相见于镜儿胡回3号的家中。 吃过年夜饭就该守岁了,两个老太太在灯下寂寞地相对而坐,彼此无言。猴子三儿蜷缩在桌下打瞌睡,三儿的脖子上用红绳拴着几个铜钱,那是舅太太们给的压岁钱,意为用铜钱压住岁月,长生不老。我的脖子上也有铜钱,与三儿不同,作为价值的代偿还有几颗玛瑙。宝力格的八字上也有钱,她们也要压住他的岁月,将他永远留住。舅姨太太说,过了今天他就二十七了。舅太太说,不对,是二十八,宝力格是属猴的。舅姨太太说,我初次见到王爷时王爷也是二十八,这一晃儿,儿子竟也到了父亲的岁数,除夕是回家的日子,说不准今年他会回来。舅太太说,外面再好,哪儿有家好,特别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儿。他在外头都看明白了,自然会回来。舅姨太太让田姑娘今夜不要睡觉,时刻留心着街门。等候着宝力格。田姑娘说这个不用吩咐,她一整夜都会候着的。舅太太又让我到外面去制造些响动,她说。王爷在的时候,过除夕人人都要放炮,一进子时爆竹声如轰雷击浪,彻夜不停,那是什么气势！到如今咱们再不济也不能如此冷清。我说,这该是宝力格舅舅的事儿。舅太太说,你就是宝力格舅舅。 我遵嘱来到院中"弄些响动",鞭炮是由家自带来的那挂小鞭,母亲体恤我到底是个丫头,不敢将哥哥们放的"二踢脚"、"老头花"一类的壮观之物拿到镜儿胡同来,拿来我也不敢放。我在廊下半天点燃一个小鞭,啪的一声,一瞬即逝,不惊人,更谈不上气魄。连自己也感到很没劲。这时西南方向的夜空泛起一片红光,转而又变绿,接着传来劈劈啪啪的爆响,那是我们家的孩子们在放焰火。我本来该是他们中的一员,却被弄到这儿充当了什么宝力格,我想,如果明年他们还让我来,我也要像宝力格一样:逃跑！ 站在廊子上我向屋里望去,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仍旧在烛光里坐着,依旧是相对无言。她们默默地看着那个金光闪耀的封册和那张写有生辰八字的黄纸,正努力熬过这漫长的年夜。烛心在燃烧,三儿在睡觉,田姑娘已经离开,到前院守门去了。除夕之夜,王府内重门寂寂,屋宇沉沉,两个老妇人、一盏孤灯,构成了难言的风景。突然,摇曳不定的光焰变大变亮,放出了五彩的环,我看见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也随之兴奋、紧张,她们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灯,大气儿也不敢出了。灯心结了一个大灯花,又迸出一片明丽的光,继而火焰变小,变暗,变得奄奄一息、飘忽不定,随着光环的消逝,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也沉浸在昏暗之中,变得模糊不清了... 八 我没想到以后我竟然见到了宝力格。 那是建国初期,是老四的朋友对老四说他们单位的领导叫宝力格,是蒙古族,科喇奉沁人。一问年龄,正好也是属猴的,老四就把这件事又告诉了舅太太们。舅太太听了青着脸,半天不说话。舅姨太太倒是急得不行,抓住老四说,你怎么不把他拽回来啊,这孩子,到了家门口还不回来！舅太太让我和老四去看看宝力格,摸摸情况,探探他的态度,如有可能,最好还是劝他回来。我们临走,舅太太把舅爷的封册拿出来,让给宝力格带去。舅太太说,他认不认我这个娘是无所谓的,我算什么,我什么也不算,但是他给赫尔札布做了两年儿子,这是更改不了的,实在不回来也罢,把这个封册交给他,怎么说这也是一代朝廷的任命,即便是被推翻了的,它也存在过二百多年,这是任谁都得认可的事情,这是他父亲的东西,该他收着。老四不愿意拿,嫌沉。舅太太说,这是个机会,你以为宝力格还能再见你吗？老四只好拿了。舅姨太太喘息着追到垂花门,颤颤巍巍地说,你们哄也把他给我哄回来,我活不过明年了,临死前哪怕只见他一面我也心满意足了...在阳光里我更看清,舅姨太太的确病得很重,一双脚肿得连鞋也穿不进了,她不光戴了"帽",连"靴"也穿了,活不过明年,这话不是妄说。 宝力格的住处在他办公楼的后面,是一间低矮的平房,老四跟人说我们是宝力格的亲戚,勤务员就把我们领到他的住处来了。勤务员说宝局长到食堂吃饭去了,让我们在他的房间里等一会儿,说局长很快就回来。我们才知道宝力格已经当上了局长。老四看了一眼周围的陈设说,连床整装被子也没有。还局长呢！这间小破屋,不如咱家的茅房大,放着王府不住,他这是何苦？我说,你以为王府是舒服地方吗？那地方连鸟儿都不想待。老四说,再怎么不好也比这儿强。我说,倒没想到共产党的官这样穷,穷得在卧室里接见咱们。老四说,你怎么能用"接见"这个词儿？你要搞清楚了宝力格是谁,咱们是谁。我说,宝力格是表舅,是局长,从哪方面来说他都压着咱们,怎么不能说接见？老四说,宝力格是共产党,共产党是人民的勤务兵,咱们正好是人民,共产党见人民不能说接见,得说"会见",你懂吗？我说,我更多的是把宝力格看成了舅舅而不是勤务兵... 我们正在抬杠,宝力格端着饭进来了,他的搪瓷盆里装了十几个包子。 我的第一个反映是,这人不是宝力格。 宝力格说他就是宝力格。 此人五短身材,黑红脸膛,高颧骨,细眼睛。粗犷有余,文雅不足,与照片上的舅爷比相差甚远。当初,舅太太们是冲着宝力格长得像舅爷才认他当儿子的,如果舅爷是这副模样,慈禧难道还会说他是天地间造化出的英倜人物吗？天潢贵胄的瑞郡王六格格还会心甘情愿地嫁他吗？ 老四将来意说明,并将用黄绫子包着的封册交给了宝力格。宝力格没有理会我们的谈话,也没急着看那包袱,他说,食堂今天吃包子,大肉萝卜馅的,味道不错,听说亲戚来了,特意多买了几个。老四对萝卜馅持不屑态度,他说,我们吃过了,我们在前门"都一处"吃的三鲜烧麦。我知道老四又在胡诌了,其实从早晨到现在我们什么也没吃,他这样说是要以三鲜烧卖从气势上压倒萝卜馅包子。宝力格似乎根本没感觉到老四的青皮劲儿,依旧说,吃过了尝尝也好,我们也不是常吃的,你们正好赶上了,怎么能不尝尝呢？我看宝力格是真心,就接过一个。老四还是不吃,我知道,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他准会说我,没见过包子！ 经过对包子的反复推让之后,宝力格才坐下来看那封册,我从桌子对面审视着他,想像着他与我有过的共同经历,受训斥、学满文、拔荒草、抵抗睡眠等等,但无论怎样,我也难把眼前这个矮黑汉子和印象中的宝力格结合起来。我想不出,能将萝卜馅包子视为美食的人会有怎样的王府生活经历。 这期间宝力格已经看完了封册,他把那几块金版包好交还给老四说,这是很珍贵的东西,是我们科喇奉沁王爷的册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宝力格。老四不说话,细眯着眼睛斜视着宝力格,那表情分明在警告对方不要跟他玩什么小儿科。宝力格说,科喇奉沁叫宝力格的男子很多。就像藏族的强巴很多一样,蒙古族的宝力格也很多,你们不妨再问问其他人。老四说,你敢肯定你和镜儿胡同没关系？宝力格说,我不知道镜儿胡同在哪里。老四说,你的忘性怎这样大？你在王府里住过两年呢！宝力格说,我是由科喇奉沁直接参加骑兵部队的,在内蒙古和西北打了十几年仗,解放后才到的北京。 宝局长大概没有胡说,他那两条"○"型的腿和走路晃肩的姿势足以证明他的出身和经历。我为局长不是我们要找的宝力格感到庆幸,心里松了口大气。突然,我想起了那些曲子,那是宝力格抄了无数遍的曲子,学过满文的宝力格对此应该有所记忆。我鬼使神差般念出前面两句,孰料,局长不假思索就把后面的接上了,而且不是念,是唱出来的。这回轮到我斜着眼睛看他了。我问他是在哪儿学的。宝力格哈哈笑起来,他说。这曲子还用学吗？东北、内蒙古一带的老百姓大多都会唱,这是段流传很广的牌子曲,名字叫《鸟枪诉功》。 我没话可说了。 一离开局长住处,老四就说宝力格在装孙子,说他打宝力格一进来就看出宝力格在跟我们玩花样、绕圈子。我问何以见得,老四说,他开始不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却瞎扯什么包子的话,那是在掩饰,在寻找对策,这个宝力格狡猾得很。我说凭我的直觉,我感到这个人不是宝力格,宝力格要比他英俊潇洒多了。老四说我的直觉是个屁,女人就喜欢俊小生,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小白脸儿？又说,一个共产党的局长为几个萝卜馅包子而激动,小家子气！ 九 我们将各自的感觉向舅太太们作了汇报,舅太太脸色很平静,她说,我料到会是这样的,我们的缘分也是尽了。舅太太再没说话,径直进了她的西套间,连那个黄绫的小包袱也忘了拿。舅姨太太则很仔细地询问宝力格的身高、长相、健康状况,特别还问到了那颗门牙。遗憾的是我和老四尽管跟宝力格闲扯了半天包子,谁也没想起论证他的牙来。老四说,牙不牙不是主要的,宝力格不会这么多年一直豁牙露齿。舅姨太太说那是。老四还说了宝力格会唱曲子的事,舅姨太太马上问宝力格将第三句是怎么唱的。我说他唱的是:伊尼哈拉本姓狼。舅姨太太说,如若这样,此人是宝力格无疑。我问为什么。舅姨太太说,这个曲子在东北流传过不假,但原词是"伊尼哈拉本姓常",是我把姓"常"改成了姓"狼",是我儿子他就会唱姓"狼",不是我儿子他自然是唱姓"常"。经老太太这一说我倒糊涂了,听的时候竟没注意"狼"和"常"这一细微差别。但老四却坚持说宝力格唱的是姓狼。我认为老四其实什么也没听清楚,他不过是在顺着老太太说,故意把这个宝力格往就是那个宝力格身上引。果然舅姨太太上了他的套,舅姨太太说,宝力格现在是国家干部了,他哪儿能随便就回家？咱们家成分高,他理应避着一些才好。我知道他很好,他也得了我的信儿,这就行了,就是他回不来,我们娘儿俩的心也是通着的了。 舅太太却没有舅姨太太这般达观,她自此变得寡言少语,终日将自己关在西套间,加上猴子三儿的病故,舅太太真真是老了。我年底去看她的时候,她已不能起炕,西套间里脏乱不堪,舅太太本人也憔悴衰弱,衣服敝污,全不是当年威仪严整、奕奕逼人的王爷福晋了。我粗算了一下,前后不过两个月的工夫,两个月,舅太太的变化竟然这样大,这不能不让人吃惊。舅太太见了我也没有话,也没提去银安殿拔草的事,她的目光里满是冷漠,对物的冷漠,对人的冷漠,对生的冷漠。那与宫里相通的电话机仍摆设在原处,已经尘网蛛封,舅爷的照片还挂在墙上,却已经变得脸朝里了,想必,舅太太和当年的宝力格一样,怕和舅爷相对。 舅太太死在腊月,孤寂地、无声无息地死了。死时没有人在跟前,只有头顶的一盏灯。 病病歪歪的舅姨太太却还活着,她活过了来年春天,又顽强地向下一个年头活去。最终。连田姑娘也没能熬过她,田姑娘死时,舅姨太太已经七十六岁。七十六岁的舅姨太太深居简出,如同世外闲人,没有任何欲望,不作任何奢想,只是惦念着她的儿子,想像着有朝一日她的儿子会突然推门而入... 其时。王府已为某出版社所用,舅姨太太仍旧住在小偏院里,由我们家的人时常过去照料。街道每月补助老太太八元生活费,将她划入鳏寡无依的"五保户"之列。舅姨太太却认为这笔钱是宝力格通过街道转给她的,她无论从哪方面说都算不得"无依"。她私下对我说宝力格自己不便出面,把钱换作另一种方式给她,她很能理解,这话她当然不能向外人说破,她得顾及儿子的前程,总之,她的宝力格是个孝顺儿子,他还在时刻想着他的妈。据我所知,街道补助的生活费是根据老太太没有生活来源又丧失劳动力而定,跟那个宝局长没有任何关系,那个宝局长早已调到外地去了。关于宝局长的调动,我和老四不约而同都没有跟舅姨太太说过,老四从小就爱搞些歪门邪道的把戏,父亲说过:他是我们家162的万恶之源。万恶之源的老四,现在把舅姨太太骗得一愣一愣的,他故意把他的朋友往老太太这儿领,挑着那个朋友讲他的领导宝力格的逸闻,朋友无心,老四却是有意,"最过瘾的当然还是舅姨太太,她能从老四这儿间接得到儿子的信息,那种满足和幸福是难以言表的。我说老四这种不损人、不利己的做法真没太大意思,纯属吃饱了撑的。老四说,我怎么了？我干什么了？我跟朋友去舅姨太太那儿聊聊天,伤着谁了？碍着谁了？ 我说。无聊！ 十 岁月迁流,原以为老太太就是这般平平淡淡地了此余生,不料老树新枝。淡泊中的舅姨太太竟又有了锦上添花的事情。文史部门听说镜儿胡同3号住了一位精通满文的蒙古王妃,特意前来拜访,聘为顾问。每年给酬金三百元。当时亲戚们对这一做法很不理解,蒙古王妃实在算不得什么,皇上的皇妃还在那里艰难地自食其力呢,活着的王爷也还有几位,哪里就轮得上这个七十多的老太太？于是有人就想到是不是真有个宝力格在暗中使劲儿。舅姨太太对此不置可否,别人问起多是一带而过。老太太的含糊其辞实际是种默认,一种幸福的默认,我看得出,不光舅姨太太希望别人那样认为,连她自己也有意地直往她儿子身上拉。我分析能让国家看重的不是老太太的身份,而是她的满文功底。老太太的祖先能"满汉翻译,进过三场",足见家学之渊源,这一点是任何皇妃王爷们都不能比拟的,舅姨太太独此一份。自此以后,常见有大学问夹着满文老档坐着小车前来求教。来人毕恭毕敬,一口一个"狼老",那情景真如见到了祖师爷一般。舅姨太太更是如鱼得水,以前教我学满文如同对牛弹琴,如今伯牙遇到子期,高山流水觅得知音,心里头就只剩下满文,把我们都忘了。久之,老太太学会了握手,见人再不请安；学会了拿着腔儿说普通话,嘴里时不时还要冒出一两个新名词,让人大吃一惊。老四对我说,咱们的舅姨太太要成精了。什么狼老啊,整个一个老狼！ 背后被我们称为老狼的舅姨太太很得意地对我说,老了老了我托了儿子的福,这真是几十年来没有料到的,亏了当初宝力格从王府跑了参加了共产党,他要不跑,顶多跟你们家老四一个样儿,吃喝玩儿上门儿精,却没什么真本事。倒是成天能在我跟前,有什么用啊！看来儿子不用多,管用就行。我说,您老圣明,这话您跟我怎么说都行。千万别让老四听见,让他听见了准得跟您急。 舅姨太太在"儿子"的庇护下活得充实无比、心旷神怡。 "文革"中我们家所有人员都在劫难逃,常来舅姨太太家请教满文的大学问也进了牛棚,舅姨太太的小院里却是水波不兴地静。没有谁愿意冒风险碰这个年近九旬的老太太,她已经老得直不起腰了,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正愁死了没人埋呢,何苦找那麻烦？更何况老太太还有一个从未出现过的、神秘莫测的儿子,谁能说清他是干什么的？那年月,说不清楚的事情太多。 随着"文革"的"深入",三百元年俸停了,八元生活费也再没争取得来,舅姨太太处于退而无路的绝境。那天,舅姨太太带话来说让老四过去,老四正被造反派关着。走不脱,我就过去了。舅姨太太问。怎么是你来了,老四呢？我说老四不便出门。舅姨太太问怎么不便出门。我说他被剃了阴阳头。舅姨太太问何为阴阳头,我说就是左右各半。舅姨太太说,这倒是怪,怎么不剃成前后各半呢？要那样造反不就又造回大清了吗！我赶紧捂住老太太的嘴,叫她不要胡说。我说,老祖宗您再不要给我们家找事儿了,我们家已经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了。舅姨太太说,你们怕,我不怕,我的儿子是共产党,你看街上那么闹,他们就不敢到我这小院儿里来闹,外院儿出版社的大字报都贴满了,谁敢给我贴一张？我不便再说什么,就问她找老四有什么事儿。舅太太说让老四通过他的朋友给宝力格通个气儿,将她目前的窘况告诉她的儿子。我说,那个宝力格根本就不是您儿子,是老四哄您呢！老太太不相信。我说,宝局长十年前就调走了。老太太说,我不跟你说话,你还是给我找老四来,这件事儿我就认老四。我拿老太太的固执没办法,心里真把老四恨死了,当初是他系下的死扣,如今却要我来解,这么一想就觉得把老四关死、斗死也决不冤枉。眼前我只好顺坡下,答应替舅姨太太去找儿子。 街道给我母亲下命令,让母亲把舅姨太太接到我们家来,其原因是街道对这个孤老太太也无能为力了,我们家多少与她沾了些亲戚关系,所以老太太理所当然该由我们家收容。母亲身体已经很差,几个儿子死的、走的、关的、管的,身边只剩下了我,接舅姨太太的任务非我莫属。 接舅姨太太那天,出版社的大院里站了好多人,出于好奇,谁都想目睹昔日王妃的容颜。那时西哈努克亲王和皇后莫尼克公主在中国电视、报纸上进进出出,几乎达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那毕竟是外国的王爷、王妃,人们更想看看中国自己的土著,看看现成的札萨克多罗亲王王妃。这无可厚非,我当然不能阻挡人家看我的舅姨太太。 那天的太阳金光灿烂,我骑了一辆借来的平板车来到镜儿胡同3号,平板车进不了偏院,就停在昔日的垂花门口。我进院的时候舅姨太太早已收拾停当,抱着小包袱坐在院里的台阶上,看我进来。她朝我一笑,就像当年我攥着萨其马向她请安时她那一笑一样,不同的是现在她的嘴里一颗牙也没有了。望着衰老、单薄的老太太,我的鼻子忽然一阵发酸,说不出话来。周围的景致依旧,东墙的枣树下埋着她的小黄鸟,北屋的檐下开着她每年要关照的茉莉花,窗棂上那些我们共同喜欢的小蝙蝠还在翩翩飞舞,这是舅姨太太住了六十多年的、从未离开过的小院... 舅姨太太见了我伤感的样子说,早就想着离开,总没有机会,这回好,终于走出去了。她看了看我又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很留恋这里？错了,其实我压根儿就不属于这儿。我说,既然您不属于这儿,那咱们就走吧。舅姨太太却迟迟不挪步。我说,车是借的,咱们抓紧时间走吧。她说,我已经走不了了。我将舅姨太太背起,老太太却一把抓住门框不撒手。我说,您这是干什么呢？舅姨太太突然呜咽道,我就这么走了,将来宝力格到哪儿找我去呢？叶落归根,他总会回来啊！我说,宝力格回来总得找街道,街道会告诉他上哪儿找您。舅太太这才松了手。 我背着舅姨太太走出垂花门,围观者哄然一片。 衰老的王妃令人们失望,如同宝力格令我失望一样。 十一 舅姨太太住进我们家后,每晚照旧点蜡,她说她已不习惯电灯,灯光太晃眼,她看灯光总是有五彩的虹,不如烛光柔和。我们不知道这是青光眼的症状,以为她是随便说说,后来她的视力日差一日,以致一米以外看不清东西。我们才发现病情已经到了晚期。治了几次,医生说希望不大,只要不急性发作,只可维持现状,关键是病人要保持心情舒畅,避免忧虑和刺激。这些。我们可以努力做到,但是,舅姨太太做不到。舅姨太太在我们家永远有客居之感,她不愿意麻烦母亲,生活力求自理,甚至还要帮母亲干些家务。九十岁老人的能力,谁也不敢指望,我们劝她只要老老实实在房里待着,茶饭自然会送到她的手上,她仍是不安,一听到脚步声脸上立即堆出笑,以便让我们看到她的满足和感激,那情景让人心酸。 舅姨太太再也没有问过宝力格的事。 一天上午,我去给她送洗好的内衣,舅姨太太正趴在桌前,靠着那微弱的视力在艰难地写着什么,她太专心了,竟然没有发现我的到来。透过老人消瘦的肩,我看见她用铅笔在孩子们用过的练习本背面一行行地画着满文,前面已经写过不少,小小的本子只剩下了一半。我咳了一声,舅姨太太慌忙将本子合了,惊恐地问,是丫丫吗？看舅姨太太的表情,很像个做错了事又被人抓住的孩子,窘迫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后悔自己的举动使老人如此难堪,便揽着她的肩说,我看见您写的满文了,真好,您教我吧。舅姨太太说,老了,记性不行了,眼睛也看不见了,你真要学,将来让宝力格教吧。我说,真后悔小时候没跟您好好学,把大好的机会都错过了。舅姨太太说,凡事都有个缘分,那时候你跟满文的缘分还没到,不学不足为奇。说着她把小本子掖到褥子底下,又将单子抻平了,然后自己坐在了上面。我想,那上面一定记录了很重要的东西,跟她的经历有关,跟历史有关,也跟她的儿子宝力格有关。我把话往宝力格身上引,说,老四从牛棚出来些日子了,他去找过几回宝力格。没见到人。老四说了。过几天还去。舅姨太太的眼里有泪光在闪,她说,不必找了,我知道,宝力格现在也遇上了麻烦,这么大个运动,谁能躲得过呢,何况他还是个干部？我说,您放心,您娘儿俩早晚有见面的那一天。 舅姨太太摇摇头说,怕是难了。 舅姨太太终于熬到了"文革"结束,她将在床上度过她的百岁生日。双目失明的舅姨太太在生日的前两天实际已呈糊涂状态,一连三天,只喝了几口糖水再没进其他,大家都明白,老太太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得赶紧做送老太太上路的准备。 就在母亲和她的儿媳妇们忙着为舅姨太太缝制老衣时,老四举着个汇款单一路喊着跑进后院,跌跌撞撞地奔进屋来。扑到舅姨太太床前大声说,老太太,您儿子宝力格给您寄钱来啦！ 舅姨太太立即睁开了眼。 老四把汇款单递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哆里哆嗦把单子使劲往眼前举,可惜,她什么也看不见。舅姨太太把脸转向老四,老四说,您听,我给您念:北京镜儿胡同3号狼伊雁母亲大人收,下款是内蒙古科喇奉沁右旗宝力格寄。不多不少整整五百块呢！大伙儿都觉得惊奇,都觉得这钱来得突然,但当着舅姨太太又不便说什么。舅姨太太将汇款单紧紧地攥在手里,再不松开。 我将老四拉到门外低声问,这是不是又是你玩儿的花活？老四跺着脚说,天地良心,打死我我也拿不出五百块钱来,这单子是出版社那边转来的,要我寄能寄到出版社去吗？ 五百块在当时的确不是个小数,别说老四。就是我,也拿不出。 但是,鬼才相信这钱是宝力格寄来的。 舅姨太太相信。 三天水米未沾牙的老太太喝了几口米汤,她好像不糊涂了,神情简直爽朗极了,天已经很晚了还没有睡的意思。我坐在她的床头,她断断续续地说宝力格既然寄来了钱,过不了几天也会回来看她,说像她这样有福气的老太太全中国也没几个,她这一辈子知足极了。我说,您该睡了。舅姨太太说,天都黑了吗？我说,都快十二点了,家里的人都睡了。舅姨太太说,有这么晚了啊,我这眼睛看不见,也不知白天黑夜,耽误了你不少工夫,你也睡去吧。我将老太太的被子掖了掖,站起身说,您歇着,我走了,明儿一早来看您。舅姨太太说,记着把灯端走,我这眼睛要灯也没用了。 舅姨太太死了,很幸福地死了,终年一百岁整。 那五百块钱,正好发送了老太太。 十二 前不久,北京一度兴起满文热,我几次想进那学习班,却总抽不出时间,有几回都计划好了,又被别的事冲了,思来想去,就想起舅姨太太的话,还是缘分不到。我的丈夫对我要学满文极度不理懈,他说有那时间不如去学学烹饪,那样还实惠些。我说我学满文是要破译这个家族的一些秘密,比如舅姨太太死后我从她身底下抽出来的那个不起眼的小本子,上面的符号一定告诉了我们一件很要紧的事情。丈夫不以为然,他说,你们家的怪事太多,你们家的人活得太累,放着顺顺当当的汉文不用,偏要写什么满文,成心让人看不懂。 后来,我拿着本子找到学习班的老师,请他帮忙翻译,没想到老师竟是以前常来镜儿胡同3号找舅姨太太谈论满文的大学问。他看了舅姨太太留下的本子,一言不发,又还了我。我让他无论如何告诉我里面都说了些什么,老师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说,不知道也罢。我说,这是我们家老人留下的话语,我怎能"不知道也罢"？老师转过身对着我,我才发理他的眼里满是泪。他说,这是老太太写给她的儿子的。我问都写了些什么,老师说,老太太详细记录了她每天吃了些什么饭,你们给她买过什么零碎...这是一本流水账。我说,老太太记这个干什么？老师说,她让她儿子宝力格将来折价如数偿还。 ... 舅姨太太,您让我说什么好啊！ 出版社办了一本文学刊物,编辑亚君跟我约稿子,他让我到编辑部去谈一谈,我再一次来到了镜儿胡同3号。走进大院,我看见银安殿已被改作了机关食堂,原本是神龛的地方变作了售饭窗口,幽暗的檀香气息已被葱花炝锅的香气所替代,再过两个小时,这里将是出版社最热闹的地方。殿前平滑的水泥地面和那些停放的大小汽车,让人很难找到草的痕迹了。老鸹们也踪迹全无,瞬息间我体味到沧海桑田的变迁,没想到时间竟是这般短暂。 亚君的办公室就在偏院,枣树还在,茉莉花还在,这些在年轻编辑亚君的眼里就是树,就是花,和普通的树、普通的花一样。他那不在乎的神情和舅姨太太离开小院时那不在乎的神情没有任何区别,老的和小的在某种境界上达到了统一,所不能释怀的只有夹在中间的我。我想起了单位同事贾平凹说过的写文章的三个层次:山是山,水是水；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这正指的是年轻的编辑、我和舅姨太太。 亚君的办公室就是当年舅姨太太住过的老屋,他把我让进屋里说,这座老房光线太暗,屋里还老有一股药味儿,怎么也去不掉,讨厌极了,我们一年四季都得开着窗户。我抬头看那窗棂,可爱的小蝙蝠们仍在飞舞,我伸出手去触摸,彼此竟如老朋友一般熟悉。亚君说,这院里只有这些蝙蝠还有些艺术价值,其余都没什么特色,明年我们这儿就要拆了。要在这里盖十八层办公大楼,那时你再来看看,比现在要气派多了。 不知何事萦怀抱 一 春天,四格格的女儿夏樱找到我和老七舜铨,跟我们谈及了她母亲骨灰安葬的事,说夏家的人已经看好了两处公墓,一为京东窦家店奉安公墓,一为京西西山陵园。两处墓地各有利弊,条件不相上下:京东的交通方便,便于祭扫；京西的风景秀美,清丽静谧。各自的缺点在于:窦家店墓地过于杂乱,西有公路相交,东有河水干扰,平日嘈杂不说,夏日还难免有水患之虞；西山陵园不通公共汽车,所葬多为各界名人,名人大多有私家车,上趟陵园不为难事,但对无车又无权的夏家人来说就成了大问题,且墓地价格之昂贵,恐怕要夏家所有的孩子们拿出各自的积蓄才凑得上数。夏樱说,她的母亲生前也是全国政协委员,是国内有名的建筑专家。葬于西山也是应该的。而葬于窦家店也未尝不可,那里似乎更贴近平民百姓,合乎她母亲生前的作派。问题是她母亲临终留下了话,身后骨灰的处理,以廖世基先生意见为准... 夏樱说,本来她母亲的骨灰埋也就埋了,并没仟么难处,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祟尚科学的母亲,到头来还要听什么讲风水的廖先生的...他们做不了主,依着老北京的习惯,是母亲的事儿就应该找姥姥家的人商量。所以她就来到戏楼胡同的老宅,请舅舅和老姨给个主意。 四格格金舜镡是我们的四姐,是金家的七个女孩儿之一,勤奋聪颖,曾留学于国外,获得过英国牛津大学的博士学位,回国后参与过人民大会堂的建造和故宫角楼、天安门城楼、旧东直门的修缮设计,是政协委员、劳动模范,也是我们十四个兄弟姐妹中最有出息的一个。 至于四格格提到的廖世基廖先生,是个只上过几年私塾,学问却"大"得不得了的建筑队普通干部,先管维修,后管劳保,从打一解放参加古建队直到退休,大概最终也没熬上正科长的位置。他的儿子廖大愚说他爸爸在建筑行干了几十年,一事无成,连点儿说得出来的业绩也没有,著名建筑的修缮工程参加了不少,但那功劳都记在了别人的账上,跟他父亲无关。 廖先生则说,怎能说没有关系呢？但凡建筑,都是有生命的,都是活的,每一座中国古代建筑,都有一个藏匿灵魂的所在,那个地点神秘极了,非行里人不能找到。建筑物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生者以其气而存,这就是所谓的灵气,它是建筑的生命所在,也是建造者的生命凝聚,即为天人感应是也。天坛祈年殿是谁盖的？颐和园佛香阁又是谁建的？没人说得清。但这些建筑立于天地之间,它们存在一天便记着建筑者的名姓,记着那些人付出的血汗和艰难,它们自然也存在于建它们的工匠心中,所以彼此就都永远活着。 廖大愚听得糊涂,只有眨眼的份儿。 廖先生说,古书上说得好,"太始生虚廓,虚廓生宇宙,宇宙生元气",建筑和人其实是一样的,生死悠悠,一气系之。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建筑行里的学问大了,不光是担水和泥,凿卯上梁。屋者,乃阴阳之枢纽,人伦之轨模,非夫博物明贤未能悟斯道也。这些道理你们可以去问金舜镡,她是大学问,她懂。 当然,从来也没有谁就建筑物的生与死、得气与失气的问题问过金舜镡,跟大科学家谈论风水,有点风马牛不相及,更何况忙碌的名人每天为国家的建筑业操心不已,不会对什么"阴阳之枢纽,人伦之轨模"一类虚幻无边的话题感兴趣。尽管廖先生常提到金舜镡,其实他与我四姐海平云鸟,聚散无常,见面的机会极其有限,有时我四姐在电视的屏幕上露了一面,第二天廖先生便会打来电话给我们家老七,说他昨天晚上在电视里见着金舜镡了,说看舜镡的气色不太好,让老七转告四格格,身体要紧。 廖先生小的时候常随着他的父亲到我们家来,有时候是为修房子,有时候是过来串门儿聊天。 那时候,廖家在北京开着隆盛木场,下面有八个分柜。专门应承宫里的土木活计,据说北京的五坛八庙、国子监、雍和宫、金鳌玉栋桥、四牌楼等,哪一样都跟廖家发生过关系。廖家的活计在全北京乃至全中国是一流的,廖家的银子之多在全北京乃至全中国也是一流的。光绪死后,修建陵墓。因国力衰竭,财源拮据,享殿周围的石刻栏板竟然全无着落。太后隆裕为此着急,建陵大臣也为此着急,再急也急不来银子。当时国势如江河日下,大清江山业已风雨飘摇,一切都是有今儿没明儿的事了,谁还顾得上死皇上坟地的栏板？这时候,廖先生的父亲,从自家拿出八十万两银子,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才使原本就窝囊的皇上睡进了借钱建起的陵墓。朝廷要面子,建陵所欠廖家的款项,一直说"借",但廖家人明白。这是笔有借无还的死账,廖家人永远也没指望着有还债的那一天。廖先生和他父亲来我们家,我父亲常戏谑地跟廖先生父亲开玩笑,说自己死了以后修坟怕也要向廖家借钱,八十万两用不了,八十两总还是要的,到时候还不上钱怎么办呢？还不上就把四格格给了廖家儿子做媳妇抵账。 谁都知道这是句玩笑话,谁都没有当真,包括年龄相当的四格格金舜镡与廖世基本人。父亲之所以提出用四格格抵账而不用其他人,是因为四格格与廖世基是北京第十七小学的四年级同学,更兼之四格格对"盖房子"有种特殊的兴趣。廖家柜上的施工队一进金家,金家上下的大小人等便都反感,那些沙子、石灰毕竟给人带来不便,尽管事先掌柜的已到各房里道了"添麻烦！"人们还是嫌讨厌。一逢修房,金家只有一人兴奋,就是四格格。四格格要从搭架子绑杉篙看起,一直看到画工端着色盘子往彩画合玺上描龙画风,简直着了迷一般。这时候,随着父亲来金家的廖世基就成了现成的师傅。 四格格说,我们家的房檐上怎么没站着小人儿呢？廖世基说,那是你们家不够品级。四格格说,我们的舅太太家房上可是有小人儿呀！廖世基说,你们的舅太太是蒙古王爷,王爷的银安殿上当然得有小人儿,天安门上的小人儿是十一个。你们舅太太家房上的是七个,东直门上的小人儿是五个。四格格问,那些小人儿都是些什么呢？廖世基说,头龙二凤三狮子,天马海马狻猊鱼,獬犼猴子和截兽。四格格说,这些物件一下都上了房,图的是什么呀？廖世基说,好看呗,避邪,镇水火,你想想,太和殿的房檐要是光秃秃地挑着,哪儿有现在这气派？ 四格格说,我们家戏台的藻井,那一块块的小木头是怎么搭上去的呀？廖世基说,按口分呀,太和殿大不大,比你们家戏台大,上边只要给个二寸的口分,这太和殿就弄得了。这口分是什么呢？就是比例,咱们在学校里不是才学过的？四格格说,那这二寸的比例又是谁给的呢？廖世基说,鲁班爷给的呗。鲁班爷早就算好了,他不告诉咱们口分,咱们就干不了活儿。 四格格说,听说故宫角楼九梁八柱七十二条脊,从上到下没用一根钉子,那样式是按照鲁班的蝈蝈笼子盖起来的,真有这事儿呀？廖世基说,哪儿能没有钉子呢,少就是了。我们祖上修角楼的时候用的是河北获鹿铸钉厂的钉子,楼顶的爬梁,用的是金丝楠木,别小看那几座楼,用料比三大殿还讲究。 四格格说,你懂得这么多,长大也跟你爸爸一样,盖房吧。廖世基说,我当然要盖房,这是我们的家传。四格格说,跟你爸爸说说,也收我这个徒弟,咱们一块儿盖太和殿。廖世基说,太和殿已经盖好四百年了,还用得着咱们盖？我想将来还是要出国留学,学建筑,外国人盖房的手艺也很不错,咱们把他们的活儿偷来不是更好？四格格说,上哪国去偷哇？廖世基毫不犹豫地说,上德国呀,德国的小楼盖得相当精彩,我爸爸跟德国人开的龙虎公司有交往,龙虎公司,知道吧？四格格摇摇头。廖世基说。连龙虎公司都不知道,你真行！告诉你吧,北大的红楼、帅府园的协和医院,都是龙虎公司盖的,看看人家的那份讲究,你决不能说不好。四格格说,那咱们就去留学。我阿玛就是留学回来的,他没学建筑,他学的是经济。 一对四年级的小学生在金家大院里信马由缰的闲聊,无形中竟奠定了我们家四格格的人生道路。30年代末当她走出国门去学建筑的时候,廖先生却因家境的衰落,成了日本人开的荣纪营造厂里的一名普通小工。四格格在颂年胡同日本人的建房场地上找见了小学同学廖世基,廖世基正在房底下和泥,听说四格格要走,小工廖世基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他说,您替我好好学,那就跟我出去学是一样的,我在国内,您在国外,这就是中西和璧了,好事儿！四格格本想安慰正和泥的老同学几句,不料廖世基却说,国内建筑行的学问我一辈子怕也学不完,瓦、木、扎、石、土、油漆、彩画、糊,哪种技艺钻进去都是一门学同,就说我手底下这泥,当小工的九浆十八灰,样样都得和到家,这里头可有讲究呢... 四格格走了。逢年过节,时有贺年片由国外给廖世基寄来,廖世基却一次也没有回复过。他将四格格的信件一封封认真地保存好,没事就拿出来翻看,仿佛见到了四格格一般。到了年节,他也要郑重地穿了浆洗过的长衫,提着礼来金家看望我的父母,说些吉利话儿,说些房子上的事情,最终总要转到四格格身上来。只要我的父母讲到四格格在外头的情况,廖世基便很仔细地聆听,生怕漏掉什么细节,也不插话,进入了一种全身心投入的状态。 廖先生倾慕敬重我们家四格格这件事,在金、廖两家已经是不成秘密的秘密。40年代末,四格格由国外回来,按部就班地找工作、嫁人、生子,也没见廖先生有什么特殊表示。我的哥哥们戏谑地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又不敢张嘴,我则认为是"爱惜芳心莫轻吐"。没人时跟四姐谈起我的看法,科学家说,你知道什么叫芳心？小小年纪,别的事儿不上心,偏偏爱对这样的问题伤神,没出息极了。吃与不吃,吐与不吐,跟你有什么关系？先把你的成绩单拿来让我看看。我当然不敢把我那个净是红字的小本在大学问面前展示,但在这件事上,我从廖先生的收敛与退缩中看到了他的自知之明,也就是知己知彼吧。廖先生常说,天道忌满,人事忌全。彼时虽不能令我理解,但现在看来,那实在是一种对人生悟透了的大境界。 残缺实际也是一种人生的美。 廖先生是个很不错、很善良的人,四格格对廖先生一直很敬重,无论在什么场合见了面,都要跟廖先生聊几句。往往这就使廖先生很激动,对人谈论的话题自然也离不开金舜镡和古代建筑,对行外人而言这些都是很枯燥、很专业的内容,人们既不了解中国古建行里那些深奥的营造法式,也不知道金舜镡为何许人也,这让廖先生不能释怀,很是悲哀。 至于我的子侄辈,对此颇有些不以为然。年轻人以为,这是一种追星行为,小姑娘们追刘德华、张学友,小伙子们追梅森、施瓦辛格,老头们追于魁至、耿其昌...所谓的追,就是一种喜爱,一种向往,一种崇拜,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在其中,谁的心里能没个星星儿呢？所以,廖先生倾慕金舜镡也就理所当然,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对此事惟一挂心的是廖先生的老伴儿。这位大姐平时贤惠无比,但谁在她跟前一提金舜镡,她的表情立时就不自在,不惟对金舜镡,发展到对我们金家所有的人都抱以警惕。都没有好感,大有"恨屋及乌"的劲头儿。为此,我们家的人谁也不愿意上廖家去,尽管两家是多少代的世交了,到了廖先生这辈竟是走得远了。 我和老七的意思是,既然四格格提出了以廖先生的意见为准,骨灰安葬的事就还是应该跟他商量一下为好,一来是死者的心愿,二来两人毕竟是建筑行多年的朋友,或者是生前真有什么约定也未可知。 尊重死者是活人的义务。 舜铨给廖家打了电话,是廖大愚接的,大愚在那头冷冷地说廖老先生最近身体不好,没精神应酬杂事儿。老实的舜铨当下就没了话,他拿着电话问我怎么办。我说,你跟廖大愚用不着客气,实话实说。舜铨说,还是你来吧。我接过电话大声说,廖大愚,我是金舜铭。大愚一听大叫一声说,敢情是你呀,电影院现在正演你写的电影哪,我老说什么时候去摄影棚看看电影是怎么拍出来的,这回好,你无论如何得带我开开眼去。我说,看拍电影以后再说,让你爸爸接电话,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他说。大愚说有什么事情不妨跟他先说,他跟他爸爸是一样的。我就说了请他父亲帮着金舜镡挑选墓地的事。大愚说挑选墓地这样的小事用不着他爸爸出面,他本人就完全可以担当。我强调说是金舜镡本人的意思,金舜镡请的是廖世基,没有请廖大愚。大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他父亲的心脏最近不太好,身体也很差,这样的事情最好还是别让他爸爸知道...我想,大愚自然知道他父亲对我四姐的感情,他这样做,是真的怕他父亲知道了四格格的噩耗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是他爸爸的孝顺儿子。我见他为难,也有些犹疑,这时大愚说,这样吧,你过来,就说是为一个朋友选墓地。我说,这样也好,不知什么时候去合适？大愚说,现在就合适,现在他还不太忙。末了,大愚突然又说,其实你最好别来。 我问为什么。 大愚说,我怕你白跑一趟。 二 有必要讲述一下廖家的来龙去脉,讲一讲金、廖两家的关系。 廖世基的祖先精于堪舆之学,极受朝廷重视,明朝燕王朱棣在南京登基,打算将国都迁往北京,永乐三年,派礼部尚书赵江、江西风水术士廖云清等人北上奠基京师。 根据中国"以土中治天下"的传统思想,京城应选不偏于东西南北的中央。选中央之法,按廖家人的说法是在夏至那天。用八尺竹竿立于日下,影达一尺五寸的地方,即为天下中央。古人认为,中央之地,天地之气和合,顺风雨之所调。总阴阳之所交,是天下为一的大吉之土。小时常听廖先生作如是之说,对此我深信不疑,认为北京就是他们家用大竹竿选出来的中国地域中心。稍大有了些地理知识,才发现北京并不在中国的地中央,从中国地图上来看,它靠东又偏北,地中之说似乎不妥。将此疑惑请教四格格金舜镡,洋派儿人物金舜镡说,这是古代中国在测量学上的一个误区,没有什么科学道理,用一尺五影子选出来的点也绝不止一处,而是从西向东一条线。我问她怎么找中国的中心,她说北京就是中心,政治文化的中心,再用不着找什么其他的中心。我认为,金舜镡没听懂我的意思,科学家也再没兴趣跟我谈什么"中心"的问题,去忙她的工作了。廖先生问过我请教的结果,我说金舜镡说了,北京就是中国的中心,我当然把"政治文化"省了,也没说"能测出一条线"、"没有科学道理"的话。廖先生听了很高兴,兴奋地对我说,这叫"土圭日影法",是中国测量学的精华,是集天文、地理、术数为一体的科学,你的四姐深谙其中奥妙,她不是个一般的人。 不知怎的,我却总觉得四格格有些浮躁,而廖家说得也不太准确。 再回过头来说廖家给北京定方位的事。 京城乃皇居宗庙的所在,是国家江山的象征,廖家祖先深知责任重大,用了数年时间,终于勘定下北京的基本方位,设计出了紫禁城的大概规模,所以,廖家先祖对于北京城来说,功不可没。 据说北京从前门到鼓楼这条著名的南北中轴线就是廖云清从天上"替"下来的,这事让廖家人一说就有点神乎其神,什么先祖为找正北,驾气上天,遇北斗金星,赐金鸭一只,返回人间,金鸭不留神从怀中飞蹿,扑棱棱拱出一条路,一量。就是北京南北中轴...我在儿童时代常常分不清现实与传说,就对那只拱出中轴的鸭子很向往,千方百计要一睹金鸭风采。我与廖先生的儿子大愚年龄不相上下,是小学同学,放学后常去他们家玩,大愚曾偷偷给我看过那只为我们大家找着了"北"的金鸭子。所谓金鸭子,不过是一个有点像鸭子的小木片,并不是金光灿灿的大鸭子,让人有些失望。后来。在古代建筑博物馆又见到了那个"鸭子",说明写得很简单:"明代地平仪,俗名 水鸭子 ,廖世基先生捐赠。"水鸭子是一对,漂浮在水盆中,采用的是两点一线的简单原理。问及北京的"北"是不是这鸭子拱出来的,年轻的讲解员一笑,说这话不是没有来由,明代辨方位、找水平,凭的就是罗盘和水鸭子,夜静时用水鸭子抄下七星北斗的方位,固定住,然后封箱,派专人看守,即为找着了"北",天明后选吉时开箱,根据测下的正北定中线,有了中线就有了北京的建设根本,有了主心骨。所以,"北"的学问不惟在中国建筑业,在为王建国上也是至关重要的,辨方正位,是匠人也是天子要时刻铭记的-"天子当阳而立,向明而治","生者南向,死者北首",找着"北",实在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可叹的是,金舜镡对这么重要的鸭子竟然一无所知,她说,"北"还用找吗？用指南针一看就看明白了,再省事不过了。我说,明朝时候用水鸭子,不用指南针,我在廖家还见过为北京找着了"北"的那只大金鸭子呢,有这么大。说着我用手比画了一个比真鸭子还要大的"鸭子",我主要是不想让她跟我一样失望,这么一想,那鸭子当然是越大越好。四格格对我这个最小的妹妹大概也没办法了,她蹲下来看着我说,你的历史课学得肯定不好,指南针在宋朝时候就有了,是中国四大发明之一呀,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问她是明朝早还是宋朝早。 金舜镡瞥了我一眼,一句话没说走了。 自打明朝就为北京建设立下汗马功劳的廖家人,满人入关后更是受到重用,其先祖曾两次受顺治母亲孝庄皇太后和皇叔多尔衮派遣,随同钦天监官员去京东勘选陵地。不久,选中昌瑞山南坡大片向阳的秀丽山峦,即为今日东陵。 东陵北面主峰高耸,气势巍峨,万山奔涌,霞霭蒸蔚；左右有河水环绕,南面绿野如茵,紫气东来,一派锦绣。传说廖家先祖曾经陪着顺治皇上去过东陵,顺治骑马登上主峰,环顾四方,称陵区有"龙蟠凤翥"之势,为"乾坤聚秀之区,阴阳和会之所",龙心大悦之余,摘下右手的玉扳指儿抛下山峦,定扳指儿落处即为他的万年吉地。随从们下山寻找,在山脚的草丛中觅得顺治的扳指儿,却见扳指儿套在一小木桩上,原来这小桩就是廖家先祖为皇上勘测的陵寝中心,金井所在。小桩就是风水家所点的"穴"。 有道是,"京都以朝殿为正穴,州郡以公厅为正穴,宅舍以中堂为正穴,坟墓以金井为正穴"。风水家们以点穴的准确与否来测定水平的高低,其细微程度往往有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说法,故而也有"三年寻龙,十年点穴"及"寻龙容易,点穴难"之说。金井的位置在整座陵墓的中心,即棺床正中央,在墓主尸体的腰间部位,钻一圆形深井,内中有不竭之泉水,藏以死者生前喜爱之珍宝,一来镇墓,二来息壤。以风水说法,金井可沟通阴阳地气,为陵墓精神之所在,其位置的重要,不亚于太和殿的龙椅,是直接关系到江山社稷的核心部位。廖家先祖勘选的正穴与皇上的扳指儿落处不谋而合,除了说明是天意以外,也说明了廖家人的真才实学,为此,皇上回銮以后特赏赐廖家先祖光禄寺大夫之职。官居二品,蓝顶花翎。廖家一时是荣耀得很了。 否泰相承,祸福相依,风水也会逆转,祖坟也会跑气,所谓的得意都是一时的。据说,我们的老祖在道光八年曾救过廖家先祖一命,廖家人世代感激,都到了20世纪80年代了,廖先生见了我们家老七,提起来仍旧满口是"心中藏之,何日敢忘"一类言辞。 这一切当由廖先生的高老祖说起。廖家高老祖廖景昂,奉旨为道光皇帝在东陵勘点龙穴,当时参与此项工作的王公大臣不少,除庄亲王绵课以外,还有大学士戴元钧和尚书英和等人。一行人在东陵宝华峪寻得吉地。廖景昂慎重点穴,打下金井木桩,以斛覆盖,自此,此点一直到陵墓建成再不见日月星三光。将选址情况报之道光,皇上钦定于十月初十吉时动工。开工的第一道工序是挖掘金井,挖掘的深度一直要深入到地宫基底的水平,以判明墓地的地质情况和合适深度。 十月初十那天。各大员到齐,行典礼祭告山神、后土、司工诸神。一番仪式之后,工匠的铁铲便要直落龙穴了。这时,大学士戴元均突然说,且慢,不可贸然行之,穴中恐有水沙。众人看那周围,果然潮润松软,一股山泉由左绕来,钻入地下,竟不知所终。庄亲王是建陵主事,见状亲自做主将陵寝前移五丈,以避开水沙。廖景昂在一旁虽缄口不语,却脸色大变。工役们破土开挖地宫基槽,改址后的基槽一路深入,果然土质干硬,取四方一寸土,派人称量,为九两三钱。以土质而论,九两以上为吉土,五七两为中吉,三四两为凶地,于是有人便责言廖景昂点穴不准,有失察之罪,将奏章上报皇上,道光却按下不提,意欲陵墓竣工再作论处。道光皇帝的陵寝修建历时七年,七年中,虽皇帝屡次有"国家定制,登基后选建万年吉地,总以地臻全美为重,不在宫殿壮丽以侈观瞻"之类以节俭为要的谕示,但陵墓的耗资依然惊人,不在历代天子以下。道光七年,陵墓建成,将已故的孝穆皇后安葬于此,皇帝也亲临地宫验看,见建筑坚实细密,处处不违祖制而又匠心独到,十分高兴,给所有参与陵建人员以赏赐。在加官晋爵的热闹中,独廖家高老祖廖景昂不求恩典,惟以勘察不准而谢罪。时值道光高兴,对廖景昂的罪过不予追究,也不予赏赐,一件弥天大罪就这样一带而过了。廖家人在冷汗之余也并未怎样高兴起来。 第二年,道光皇帝出京狞猎,途经东陵,想起自己的陵寝来,便去看看。孰料,将地宫的石门一打开,一股污水哗哗而出,细观,整座地宫已成水乡泽国,皇后的梓宫浸泡于水中,遍生白霉,那些陪葬的木箱,也腐烂糟朽,诸多物品散落漂浮水中。道光一见,大怒,着人测探水深,计近二尺,已漫过停放棺木的宝床之上。至于那口棺下的金井,则已成了地地道道的井,竟成了水之源泉,这无休止的浑汤,就是从那个眼里涌出来的。也亏了皇上第二年便想着来验看,若再等三年五载,地宫怕已经变成水晶宫了。 接下来是一次历史上有记载的大问罪与大株连:尚书英和拟斩；庄亲王已故,他的四个儿子皆被革爵；近百人被杀、被抄、被发配宁古塔；这中间,首当其冲的就是廖景昂-廖本人及亲族被处以极刑,押至死牢,待秋后处斩,财产全部没收。这场因"选陵不慎"造成的欺君事件,沸沸扬扬闹了近半年才算平息。 皇上盛怒之后,不得不面对严酷之现实。很明显,东陵宝华峪陵寝已不宜再用,而再勘新址,一时难寻堪舆之人。加之朝廷上下,为陵寝之事人人自危,个个忐忑,真真闹得道光帝是下不来台阶了。这时,我的高祖上奏章给皇帝,言明选择新陵址的迫切与必要,又阐明当初廖景昂谢罪有因,他点的穴位是被庄亲王挪动过了的,所以,廖的罪不在勘察不准,而在未能监守；皇上现在急于用人,着廖戴罪为圣上选择新的万年吉地,一来皇上恩德无量,二来廖景昂必定会小心从事,想必不会再出什么差错了。道光为了自己的利益,乐得顺水推舟,从狱中提出廖景昂,让他以勘址赎罪,他的家属则依旧作为人质扣押,以最终新陵选择的结果来决定是斩是留。后来,廖景昂在易州西陵的龙泉峪为道光选得新址,是为慕陵,使本该葬在东陵的道光葬在了西陵,打乱了清朝皇帝东西陵隔代而葬的惯例,这也是后人一直迷惑的道光皇帝葬西陵而皇后埋东陵的原因。 事后,廖景昂为感谢我家高祖的救命之恩,领着妻小扯着绳索来金家致谢,意为结草衔环、变牛做马,也难报金家恩德。 大难不死的风水先生,将我们的宅院作过一番细细研究之后,在后园西北,花厅之南,掘地数尺,掬土细观了一番,建议在此地盖一间土屋。高祖照办,数日土屋盖成,不用砖瓦,全部用土夯起,顶棚铺苇抹灰,其简其陋,为京师所少见,且朝向不北不南,斜门撂角,各色碍眼,与园内众多亭台很不谐调,极像一匆匆闯入锦绣堆中的叫花子。依着廖景昂的意思,还在土屋的西墙盘了一盘土炕。只这盘炕也盘得蹊跷,大凡民间的土炕。一般坐落于屋的南北,东西盘炕则不合规制,更何况西墙为满人的神圣之地,供奉神灵,祭奠祖先,全在这个地方,至今故宫坤宁宫的西墙上还设着爱新觉罗们的牌位和萨满教的神龛,那是个得罪不得的方位。廖景昂此时却让我们的高祖在癸酉日住进小屋,就睡在西墙下,说这里是园中的绝佳之地。高祖惶惶不敢照办。风水先生说,王爷但睡无妨,有了这屋、这炕,郡王家至少可保百年无祸星相侵,若无此屋,来年便有灭顶之灾。高祖问,何以见得？廖景昂说,郡王世代出入宫禁,难道还不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高祖请以明示。廖景昂说,天机不可泄露,不问也罢。高祖说,你既然能算出灾祸,觅出逃避之法,为何就没算出自己的宝华峪之难来,别是信口胡言吧？廖景昂说,岂能算不出？马逢丙戊鼠逢壬,刑冲破害祸无尽,祖上泄露天机太甚,晚辈该着有此一劫,避是避不开的。高祖说,我们的祖先也没有泄露天机,能有什么劫难？你今日让我睡西墙,明显地是违背祖制,让上边知道了罪过不轻,倘若明年有灭顶之灾,这睡西墙怕就是祸之源首了。廖景昂说,非也,王爷之祸不在西,而在南。高祖问,南边何处？廖景昂说,就在园中。 高祖一听,非同小可,赶紧将廖景昂请进小书房,施以大礼,恳请风水先生明示。廖景昂说,以王爷对在下的恩德,数代不能回报,为恩人禳灾祛祸当是本分,王爷就不要再问了吧。高祖说。你不说明,我就不睡那小屋,府里房屋上百,轩敞壮阔,高峨华美,何独钟于区区土房？廖景昂说,王爷的灾就应在这高峨华美上。王爷没听说过四川阆中锯山垭的故事吗？高祖说,愿意请教。廖景昂说,唐太宗贞观年间,有望气者言于太宗,说观天文,见西南千里外有王气蒸腾。太宗命袁天罡寻测,袁天罡由长安直奔阆中,果见山灵水秀,王气迂回。袁天罡观风流,看月晕,察石质,辨气味,寻山来自何处,水源于何方,终于找出聚气之势在蟠龙山右鞍,当下令人锯断石脉,水流如血。高祖说,袁天罡切断龙脉为的是保全大唐江山的稳固,想这大清江山无论怎么颠倒,也是我们爱新觉罗家的,难道还怕在我们自家出王气不成？廖景昂说,王爷轻声,只怕这里出的不是王气而是煞气。高祖说,你不要故意耸人听闻,我行为端正,一身正气,压得住任何魑魅魍魉,还怕什么煞气！ 廖景昂问府内戏楼起于何时,高祖说三年前四月。廖景昂说,这就对了,王爷动土营建戏楼正好是太岁在寅之年,月建在申,而又在寅位、申位动土,就殃及了酉位和卯位居住的人,察府上王爷与福晋。恰住于酉、卯二位,首当其冲,这就犯了太岁头上动土的禁忌了。所以府内恶气之聚,当在南面所盖戏楼那个五蝠捧寿的藻井上。我观其精致,不在大内建筑之下,根据清朝典制,九间堂殿为天子所有,七间而为王爷,王公以下屋舍不得重拱藻井,僭越礼制,罪不当赦。高祖一听,倒吸一口冷气说,家中戏楼那个藻井的确为大内戴顶子的走工霍六儿所凿,原是为宫里"云荟亭"所备,后来亭改了轩。这个藻井就一直丢在霍六儿的作坊里,被我买了来,想的是一个为玩乐而建的戏台,不是什么正经建筑,哪里还要那么多的讲究,盖也就盖了。廖景昂说,我夜观天象,见紫微发暗,煞气北侵,事发当在明年三月。高祖说。要是这样,明日我就派人把那楼拆了,省得惹事。廖景昂说,那样反倒欲盖弥彰,张扬得天下人都知道了,君子处否塞之时,应该退避三舍,俭德避难。今日这土屋。就是为此而盖,屋在艮位,正好可以压制寅位戏楼,且屋底根基牢固,所坐之土细而不松,润而不燥,明而不暗,为上佳之土,挖时王爷没见,三尺以下,浮土尽时,土色已变,五色兼备,细腻滋润,是得气之土？这也是王爷祖上荫庇,德高望重,该有的天佑地护。王爷依我所说,住进去,自然可除罪避煞,修福祈福,并且日后子孙贫富贵贱、贤恩寿天,尽系于此。高祖说,小小土屋果真会有如此神通？廖景昂说,一念常惺,能避去神弓鬼矢,纤尘不染,可解开地网天罗；郡王住土屋,常持四字:勤、谨、和、缓。福寿当是绵延不尽的。 由此,我们的高祖就住进了后花园那座破破烂烂的土屋,直到在那里寿终正寝。 或许是压根儿就没人注意过我们家戏楼顶棚上那个雕刻精美却又属于犯上作乱的藻井,或许是真应了风水先生以艮压寅的说头儿。百十年内我们家世代昌吉,没有发生过被满门抄斩这样听起来就很可怕的事情。高祖过后是我的老祖,他老人家虽按礼制承爵代降一等,已没有了辉煌的郡王之衔,也仍是个贝勒。贝勒老祖不住后园小屋,这位老祖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他老人家说,吾辈既读圣贤书,所言所行,必取于五经四书而后定,而五经四书中实无谈风水者；又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没有说畏风水的。那座吉祥的小屋在老祖不信邪的前提下就空了下来,变作了堆放杂物的堆房。后来,我们家不少人都在那里住过,我的姨太太、舅姨太太、我母亲、我的二哥舜镈都是在那个小屋故去的,老七舜铨也在那座小屋住到最后,金家房屋上百,大概只有这间屋子最有人气儿,最能容人,想必风水先生没有妄说,小屋一直到20世纪末被拆除,成了我们金家一片屋宇中留守到最后的建筑。这些当然都是后话了。 三 我来到廖家的时候,见廖家的正屋里已经坐了两位客人,一问,都说是请廖大师给予点拨指导的。沙发上的两个人很自觉地挤了挤,给我让出了一块地方,我坐了,心里却感叹廖先生老年仍不得闲,老了老了,被人尊为"大师",专家门诊一样地被人"围攻",料不是一件好事。也想不通,搞建筑的廖先生,什么时候竟成了这玄学的大师。 我问旁边的人可知道大师的儿子廖大愚在哪里。其中一个小胡子指了指关着房门的套间,小声说,大愚大师正在为冯老板纠偏。我才知道被称为"大师"的是廖大愚,而不是他的父亲。数年未见,我的同学已经混到了"师"级水平,这真是出乎意料。我问小胡子什么是纠偏。小胡子说,就是练功练出了偏差,需要请师傅给予纠正。我问怎的叫偏差。小胡子说,偏差的表现因人而异,比如这个冯老板,就是嗓子痒痒,不断地咳嗽,止也止不住。 我说,那怕是气管炎,需要上医院。 坐在右面一个长得有点像海狸鼠的人说,像冯老板这样只是咳嗽的还是轻的,前几天来过一个姓李的娘儿们。几个人按不住,只是要打人,见谁打谁。我说那是癔病,大概跟练气功没关系。"海狸鼠"说,怎的没关系,硬是让廖大师给治好了,大师的功力非同一般。我想。自己从小跟廖大愚一块儿长大,从没听说过他还有这等本事,尚记得上了四年级的廖大愚连三位数乘法也算不清楚,也没见有什么特异功能出来帮他。该不及格照样不及格。想了想,为了顾及大师颜面,终是没有出口。 小胡子看出我的疑惑说,世间的真人从不露相,大凡有本事的人,外表都装得很窝囊,比如济公、李铁拐什么的。"海狸鼠"说,有些事情不服不行,南方某大城市,有个叫"白莎丽"的五星级宾馆,生意突然一下骤减。主观方面找了许多原因都不奏效,就专程来请廖大师帮忙去查明原因,于是大师就去了。到那儿一看,见马路对面的银行门口新添了一对张着血盆大口的铜狮子,正对着宾馆的大楼,他说毛病就出在狮子身上,银行那对狮子对宾馆威胁太大,得让他们搬了。宾馆的人就去找银行的人交涉,银行的人当然不搬,说花很多钱弄来的装饰,怎能说搬就搬,再说了,那是他们这个银行系统统一的标志,不能因某些人的无稽之谈就撤了,这样无理的要求以后再不要来提了。大师听了这个情况以后说,事到如今也只好施此下策了,他让宾馆通过关系弄来两门小炮,架在楼顶,炮口就对着那两只狮子。架炮的当天,宾馆就接待了一个由日本来的四十个人的大旅游团... 我听了一乐。 小胡子说,您别不信,廖大师的功底是祖上真传,他们家以前一直是在宫里给皇上当差的,皇上要有什么大事决策,先得问问廖家,廖家不点头,皇上就不敢轻举妄动。廖家的老爷子现在是受国家重点保护的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可以预测未来,国外有个诺查丹玛斯,写了几句模棱两可、不明不白的歪诗就被誉为大预言家,说什么"魔鬼的大王起于中部"、"红色的海洋翻卷而来",这些你猜我猜他也猜的屁话,没意思,猜着了是他说得准,猜不着是你没本事,总之,变着法儿地把人往糊涂里绕。那个"诺查"跟廖老爷子相比简直不能提,人家廖老爷子断事可不是含糊其辞的,人家丁是丁,卯是卯,绝不拖泥带水。廖大师本人也称得上是家学渊源、有真才实学的高人了,在中国的国防部、安全部都是挂了号的。我说,就差个公安部了,在那儿挂了号,离进去的日子也就不远了！这般神奇,以前竟没有发掘出来。小胡子说,这也是改革开放的结果,环境宽松了,各样潜在功能也就被发现了,中国人有十二亿,十二亿人中出几个大师级人物是必然的。 "海狸鼠"说,一看你就是新来的,革命不分先后,练功不论早晚,只要有慧根,"入境"就很快。 我说我是来找廖家老爷子的。 小胡子说老爷子可不好见,他来过十几回了,只见过老爷子一个背影,还是隔着后院的小门偶然见到的,小门里头有部队派来的人专门为老爷子站岗,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他那天见老爷子虽然隔着几十米,还是个背影,可他竟然被老爷子发出来的强大气场冲得浑身发热,连闹了几年的肩周炎也好了。我问小胡子找大师有什么事,小胡子说他女儿今年要办到日本留学,学校通知书下来了,入管局的在留资格认定却迟迟不见动静,他让大师来帮着促进促进。我说据我所知,廖大愚在外交方面怕没这么大面子,他连日本话也不会说。"海狸鼠"说,大师可以预测,也可以发功。我问向谁发功。小胡子说向日本外务省发功。我说做这等费力气的事儿,大师料不会白干。于是两人就都有些讳莫如深,哼哼唧唧不做直接回答。末了,小胡子说,大师的境界是很高的,济世救民,从来不谈报酬二字,大师越是这样,我们心里越是不落忍,有时候就略微表示点儿心意。我看那两人并没带着"略表心意"的东西,就直截了当地问他们求一次大师,价值几何。小胡子和"海狸鼠"不再说话,那表情明显在说,你这个人,太俗！... 僵了一会儿,我说我还是要去看看老爷子,那两个人也不再费精神阻拦。出了门,我听见"海狸鼠"在身后不无担忧地说,这女的张口就是钱,真是可悲极了。 离了那半神话半人间的场地,离了那些神神道道的人,我溜溜达达向后院走去。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直拂人的脸面,我才发现院里的丁香树上结满了花蕾。廖家的院子里栽满了丁香树,本来院子就不大,让这些树一占,就没了太多的活动地方。丁香花有一股难以说清的特殊芬芳,那芬芳直沁入人的心脾,让人迷迷糊糊呈半醺状态。我们家的丁香树一旦开花,整院的香便让人无法招架,让人有种难以抗拒的兴奋。记得有一回老七在树底下写生,半张纸没描完,人便心慌恶心,母亲说这是"花醉",是让香味儿熏的。我想,只一棵树便这样的厉害,廖家一院子树,一院子花香,不知要"醉"成什么样了呢！ 这些丁香树是l958年北京号召种树时种的,已经有四十年了,作为观赏花木来说,当然是老树,很珍贵的老树。街道的人说过,这些树虽然长在廖家院子里,所有权却是国家的,谁也不许乱砍乱伐,北京现在什么都不缺,就是缺树。北京的树比人还珍贵。谁也没想到这几棵树会受到如此重视,当年居委会发放了那么多树苗,四十年后还存活并达到相当级别的,也就是廖家这几棵。 四十年前,我还是个学生,一个星期天。听说街道发放树苗,让大家拿回去栽种,我便跑去帮忙。树苗很多,乱糟糟地堆在一起,也说不清是什么树,领树苗的人也寥寥无几。那时候的人还没有什么环保意识,大家嫌在自家院里栽树碍事,懒得往家领。街道负责发树苗的人见我很热情,乐得把事情推给我,自己回家了,让我站在胡同里跟那一堆看不出眉眼的树苗一块儿发呆。廖先生来了,我让他拿一棵回去种,他说他是火命,克木,栽什么死什么。我说他是迷信,他说不是迷信是事实,他就是曾经连仙人球那样皮实的东西也给养干了。我们正聊着,偏巧金舜镡坐着小车回家,见情景下了车,先跟廖先生说了点子有关故宫太和殿琉璃瓦的话,又挑了一棵长了几片小细叶的树苗,说是响应号召,拿回去栽在院子里。 那天,四格格前脚刚走,廖先生后脚就把树苗里凡是有小细叶的都抱走了,再不提什么火克木的茬儿。从那以后,我们家的庭院里长起了一棵开紫花的丁香树,廖家的小院里长成了一片茂盛的丁香林,也都是开紫花的。"深挖洞,广积粮"的时候,我们家的丁香树因为挖防空洞,伤了根,死了,而廖家的树还全部活着,春天的时候一片锦簇,夏天的时候一片绿阴。没有人将廖家的树和我们家的树联系起来,也没人将廖家那些树和金舜镡联系起来,知道内情的只有我。 现在,我们家的树和金舜镡都不在了,廖家的树还很茂盛地活着。 绕过这些树,我来到了通向后院的小角门。门微微掩着,我轻轻敲了敲,里面有女人问是谁,我说是我,来找廖先生的。女人大声说廖先生在前面。不在这儿,就没了声息。我推开门来到院里,里面并没有小胡子说的站岗的军队,也根本就不可能有军队,传说和事实之间永远存在着很大差距。廖先生刚刚洗完了脚。正坐在院里的藤椅上一边看报一边让他的胖老伴儿给他剪脚趾甲。见我进来,胖老伴儿直起身子不客气地呵斥道,你这人怎么闯到私人宅院来啦,去！去！我们这儿不批阴阳八字！！廖先生见了我则明显地吃了一惊,张着嘴,哦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我想他大概把我当做了我的四姐金舜镡。廖先生想站起来,终是费了很大劲儿,没能成功。胖老伴儿说,给你剪趾甲,你老动什么？回头再剪了你的肉！又转身对我说,跟你说过了,你找的人在前院儿,不在这儿。 廖先生说,舜镡她不常来。 胖老伴儿听了,紧盯了我两眼,又搭讪着说,是金...哪...脸上显得有些不自在。 我连忙说我不是金舜镡,我是金舜铭,舜镡是女孩儿里的老四,我是老七,我们俩差着近三十岁呢。就这样,我也没见那老太太的脸色开朗多少,看来,这坛子陈年老醋是酸得很了。 廖先生点着手里的报纸说,您来得正好,您得在政协会上呼吁一下,歌年胡同的成王府不能拆。我说,什么成王府啊？廖先生说,就是1954年咱们修过的那座王府,后来当了幼儿园的那座...胖老伴儿在一边说,得,这回可逮着说的对象了,在报上看到了要拓宽小街的报道,就想到了成王府,整天没完没了就是这档子事儿。 廖先生对老伴儿说,你别愣着,还不给舜镡倒茶？又补充道,我床头的小柜里有双熏茉莉,你拿那个薄胎的景德镇小碗沏。胖老伴儿进去了,又出来了,拿了个搪瓷缸子,没有茉莉双熏,就着院里小桌上的大茶缸倒了半碗茶递给我,然后就坐在我对面再不动窝了。 没容我开口,廖先生接着说,拆了王府盖商厦,这怕不合适,您得跟他们说,无论如何把方案改了,现在不改,往后哭都来不及。胖老伴儿插嘴说,人家香港人就是看上拓宽后的小街风水好,才把地方选在那儿的,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你又不是市长！你就真是市长,怕也不能由着你一个人说了算。廖先生说,扩建小街就得拆成王府前面的大殿？成王府是北京王爷府第建筑的精华,五间琉璃瓦的府门,瓦、木、油等活儿都规矩地道,且不说那银安殿、那丹墀的石工,就说它那四进院子的工料就各不相同,风格各异,我修过中院儿,那座正房,光柱础就二尺五见方,山墙下肩及坎墙都用城砖干摆,台阶五层,举架高大。面阔一丈。进深两丈四,内里金砖墁地,楠木雕花碧纱橱,上有暗楼,两明一暗的格局。屋里还有戏台；东院屋子是筒瓦卷栅式,两卷前廊后厦,特别是后园里冷梅亭的彩画,就是宫里的工艺也没法儿和它相比。舜镡您还记得不,当年我们一边检修,您一边画图记录,是您说的,全中国空前绝后的府第只此一座了。空前绝后,空前绝后呀！不说建造,光是修缮就费了我们多大的工啊！现如今说拆就拆,也不想想,拆了就没了,谁要看看我们老祖先的精活儿,上哪儿看去！ 廖先生越说越激动,嘴唇发颤,头也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我真担心老爷子因为一口气上不来,弯回去。胖老伴儿说,喝水喝水,一说这事儿你就跟上了弦似的,谁也劝不住。廖先生说,这不舜镡来了吗,她比我有身份,说话比我管用,通过她找政府,告诉他们,中国古建的精华都在成王府呢,它跟故宫不同,故宫是辉煌,它是端庄,这是两种建筑风格,缺一不可,咱们国家既然能保留故宫,就能保留成王府。舜镡您说对不对？ 我只好应酬着点点头。 廖先生高兴地说,我猜您就能跟我想到一块儿,这些玩意儿,都在咱们心里装着呢。说着廖先生用手指在报纸上比画着画了一个图,对我解释说他算计过了。要拓宽街道,成王府怎么躲也躲不开,所以新街必须改道,要不就得绕一个弯儿。我看不懂那虚空的、并不存在的图,有些茫然。胖老伴儿揶揄说,您倒好,拿手指头一指就给一条街改了向,您行,您比城市规划设计师还来得快。廖先生说,街道什么时候都可以建,可祖宗那些玩意儿呢,拆了就永远没有了,一座古建群比一座商厦更值钱。老伴儿说,这钱也没装到你的口袋里,瞎操心。廖先生说,故宫也在你的口袋里？胖老伴儿说,你这是跟我抬杠,你就好好儿在家歇着吧,外头的事儿你甭搀和,你也搀和不进去。廖先生说,我是要保住乾隆年间一群高精尖建筑,王府多了,拆哪个都行,惟独这个成王府不行,这是清代建筑的顶峰。我要写个报告,让政协委员给我递上去,上边知道我的意图,才能改变方案,光凭嘴说怕不行。老伴儿说,你管得太多,你是谁呀！廖先生说,我是廖世基。老伴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脑袋。这神情我似曾见过,见过... 廖先生依着老伴儿很认真地喝了几口水,大约也是累了,靠在藤椅上不再说话,似乎无论我是金舜镡还是金舜铭都已无关紧要,都已不在他眼前。他的神情很是有些忧郁,那无言的苍白与冷漠,使我想起,我通常见到的廖先生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刚才那副模样实在是有些反常。 我们与廖先生在一个胡同里住着,是多年的街坊,彼此知根知底。三十多年前,廖先生给我的印象就很独特,他走路永远是低着头,顺着墙根儿捯着小碎步,脸上露着谦卑,露着谨小慎微,似乎从来也没有过伸展开的时候。作为我们这条街道的重点管制对象,廖先生曾经活得很窝囊,他所在的古建队在那个时候被编入第x建筑兵团。每日给他的任务就是提着铁桶往古代建筑的彩画合玺上刷大白。那些彩画不是才子佳人就是神仙鬼怪,即便是花鸟风景,也不在无产阶级思想范畴之内,这些"四旧"的存在,于中国革命、世界革命是大大的不利,当在消灭之列。消灭这些古画对廖先生来说大概不是个愉快的工作,他变得更加沉默忧郁,神情竟也有些恍惚了。有一天,廖先生在胡同里与正扫大街的老七舜铨相遇,舜铨那天的装扮很有特点,头顶半边是刮得发青的头皮,半边是画家的长发,这使他的身份一目了然。舜铨黑衣的后背,像小人书里清军下层军士的衣服,前头一块圆白写着"兵",后头一块圆白写着"勇"一样,也缝着一块污脏的布,上面大大地写了个"鬼"字,看上去有些惊心动魄。 那时天色微亮,胡同里没有一个人,革命者都在为革命而酣睡,这才使得身上标着"鬼"的老七和提着白灰桶顺墙溜的廖先生有了短暂的交流。廖先生说,七爷,您还好...老七说,还好,您呢？廖先生说,凑合。老七说,咱们就算是有造化的了,好好儿活着吧。老七说这话是有缘由的。不久前,在戏楼胡同才开过我们家的批斗会,开完会的当天夜里,我们的老二就用一根绳在后院的小屋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样的事,在戏楼胡同的老街坊当中到底有些触目惊心。大家都为老二的轻生而惋惜,也为金家的爷们儿们捏了一把汗。廖先生说,世事迭至,如风吹水,万态皆有,自个儿的心首先不能乱了。老七笑笑没说什么,转过身去让廖先生看自己背上"鬼"字的书法如何。廖先生说,古拙道劲。没有多年临《礼器碑》的功底不能达到这个层次。老七问廖先生在干什么。廖先生说他不能跟老七比,他是在造孽,古建筑上那么些百十年的画让他几刷子给抹没了,当初画这些画的工匠在阴间不定怎么骂他呢,积怨甚多,下边有他倒霉的时候。街上有人开始走动了,廖先生在离开之前显出了一种欲说还休的犹豫,老七见状,知道廖先生的心思,低声说,舜镡那边没事儿,她公公是中央级的老干部,造反派要动她怕是不太容易。廖先生听了,似乎有所释怀,提着灰桶走了。 不想,廖先生说自己要倒霉的话竟然很快就应验了,导火线是一包很不起眼的黄土。拉线的是他的儿子廖大愚。 民国时期,虽然没有皇上了,但皇家的宗庙陵寝仍旧受到民国政府的保护,廖家祖父曾奉溥仪之命,为其勘选吉地。这位廖家祖父当时竟鬼使神差,莫名其妙地带上了小儿子廖世基,这实在是让人有些不知其衷,可能也是老先生认为这是中国最后一次为"皇上"选择龙穴了,有些实际经验和见识也只有在此时才能传授给后代的缘故吧。 廖先生随其父在西陵为溥仪选得吉地,立下志桩。其父回来向溥仪奏报说,龙穴开创,土质甚佳,择选吉日,以待动工。溥仪很高兴,让廖先生父亲从实地包来一包"金井吉土",亲自验看。后来,这包黄绫包的吉土就一直在廖家保存着,以便在将来溥仪大葬时将土再度捧入地宫,覆于金井之内。这对廖家祖父来说也是风水先生应尽的职责。谁想那陵墓一拖就是几十年,不但溥仪自己跑得没了踪影,连东陵西陵也数次被盗,荒废得一塌糊涂。廖家祖父死后,将土给了儿子廖世基,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虽然这包土已无井可覆,终是溥仪的东西,得机会还是交给他为要。 "文革"中,本来廖家有土这件事没人知道,也是廖大愚革命得不行,破"四旧"从自己做起,从家庭做起。背着他爸爸把土交出去了,以博革命派夸奖。替皇上保存着陵墓里的土,在当时算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很快就被上纲上线,升到了阶级斗争的高度。溥仪本人在"文革"时受到周总理的直接保护,得以安然无恙,而廖先生却不然,他在劫难逃了。尽管廖先生一再强调他跟他父亲为那个逊了位的皇上看陵墓时只有七岁,什么也不懂,但将封建的陵土保留至今这件事本身就是罪证。用不着再作任何解释了。 为了这包土,由街道和廖先生单位共同主持开了一个规模不小的斗争会,将廖先生斗得很惨,也打得很惨。 斗争廖先生的会场就设在我们家大门口,因为这里地方宽敞,有高台阶可以当台子,还有影壁可以挡风。斗争会上,那包土被当众打开,红卫兵强迫廖世基当着大家的面将土吃下去。廖世基只吃一口就很勉强,于是就有人拧着他的两只胳膊,抓住他的头发,使之仰起脸,像给小孩子喂药一样,把土往嘴里灌。廖先生大声求饶,有个矮个子的女红卫兵就扇他的嘴巴,没两下,廖先生的嘴和鼻子就出了血,土和血混在一起,搞得惨不忍睹,不少人低着头不敢看。廖先生在我们这条胡同里虽然没有朋友,可也没有仇人,他无声无息地活着,对谁都客客气气,是个不惹是非的老好人,所以斗争会上真正动手的都是外来人。外来的红卫兵们大概已经成了打人专业户,熟练而狠毒,他们用钉了掌的靴子专往廖先生的腰上踹,踹得廖先生小便失禁,躺在地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一个劲儿吸凉气。 这情景是想立功的廖大愚所始料不及的。大愚当时躲在我们家的街门后头,吓得直哭,他不敢看他父亲挨打的场面,却又挂念他的父亲,就让我一趟趟跑出跑进,把外面的情况告诉给他。我母亲见到了忙忙碌碌的我,训斥说我不懂事,又在门后头拽出了后悔得痛不欲生的大愚。对他说就是天塌地陷也要跟着他父亲,这才是儿子该尽的职责,躲在门后头不敢出去,比陷他父亲于水火更可恶,更不能让人饶恕。在震天动地的口号声中,廖先生的老伴儿也被押解上台,奉命将那块溥仪的黄绫缝到廖先生的身后。绫子上描了一个大大的"神"字,意为"牛鬼蛇神"之一,不知谁突然觉得不妥,又跑上台去,在那"神"的上面加上了一个"蛇"字,这样一来,那块绫子就变得鬼画符般地热闹了。廖先生的老伴儿强忍着眼泪,哆嗦着,在廖先生后背穿针引线,大约是心里觉得凄苦,又怕扎了丈夫皮肉,头无可奈何地摇晃着,半天竟缝不了几针。铜头皮带带着唿哨连连抡下,廖先生老伴儿的胳膊上顿时伤痕累累... 廖先生已不能支持,瘫倒在地,任凭红卫兵踢打,再无反应,连哼也不哼了。廖先生老伴儿扑在廖先生身上,用身体抵挡着如雨的皮鞭,仰起脸向四周苦苦哀求:手下留人！ 廖大愚还是躲在我们家的门后头,哭泣着不敢出去。这时门外有汽车响,有高昂热烈的口号,人群中一阵骚乱。我跑出去,看见正从汽车上押下来挂着木牌的四格格金舜镡。我吓了一跳。不顾一切地挤到前面,发现四格格脖子上吊着的压根儿不是木牌,而是工地上和水泥用的铁板,板上大字滴墨如血:"特务+反动技术权威",豁然入目,一条钢丝勒进四格格的皮肉。充分显示出那块牌子的分量。口号声中,四格格被押上台阶,站在廖先生的旁边。有红卫兵过来,照着四格格的头脸一通儿猛抽,四格格那张清秀的脸立时变了模样,几缕鲜血顺着面颊淌下。有人拿出从廖家抄出的四格格在国外曾经给廖先生写的信件,作为罪状将双方联在一起,不容分说,口号加拳脚更为猛烈地袭来... 四格格站在众人之上。任凭推搡打骂,脸上只是出奇地平静,不呻吟,更不讨饶,仿佛眼前一切都与她无关。四格格的作派很快激怒了红卫兵,斗争的重心一下子由廖先生转向了后来的四格格。几个人将她推倒,按在地上,用推子将那满头秀发推了个精光,随着那些乌黑头发的落地。我的心也在一阵阵颤抖,我的姐姐啊,她何以能忍受这样的污辱！ 这时,倒在地上近乎昏迷的廖先生不知受了什么力量支撑,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甚至推开了要来扶他的老伴儿,极为艰难地与四格格并肩而立。 四格格仍是一脸平静。 廖先生在平静之外又多了些悲壮。 那天,廖先生是让他的儿子背回家的。 廖先生被开除公职,在家一病不起,小便长期带血。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廖大愚从此对他的"蛇神"父亲孝顺异常,以至后来顶着"违反上山下乡"的罪名,坚决不去东北,不去陕西,不去云南,不去内蒙古。他在北京给人打小工,抹抹房顶,盖个小房,成了社会闲散人员。很长时间里,廖家的日子过得相当清苦,廖大愚也是在近四十岁的时候才说上媳妇的。 廖先生的老伴儿对与廖先生共患难的金舜镡一直耿耿于怀,实在是没有道理。倘若没有后来金舜镡为廖先生的上下奔走,没有她"修建纪念堂老建筑工人必不可少"的建议,没有她对抢救频遭破坏的中国古代建筑和保护古建人才的呼吁,对廖先生的起用,怕是遥遥无期的事情。以廖先生那种"雨打梨花深闭门"的孤寂与清高,以他那种"福莫长于无祸"的懦弱和胆怯,靠他自己去找有关部门要求平反昭雪,是门儿也没有的。而那些繁杂、那些央求、那些诸多的说不清道不明,只凭了金舜镡两个电话就全解决了。 转眼到了退休年龄。廖先生因在北平一解放时就由金舜镡介绍参加了建筑队,依着政策,连科长也没混上的他。最终竟成了全国解放前参加革命的老干部,工资百分之百照发,享受离休干部的一切待遇,这对廖先生来说更是捡来的福分。但是,生活中的事往往与人们的初衷相违,金舜镡越是帮忙,廖先生老伴儿越是有看法,虽然喜怒不形于色是中国人悠久的教养,但廖家太太在胡同里碰见我们金家人的那种别扭,谁也看得出那是对我们发自内心的讨厌。是啊,全国那么多冤假错案,金舜镡为什么不帮别人,偏偏要帮廖先生？ 我实在为我们家的四格格委屈极了。 现在,为四格格的事来求助于廖先生,当着老太太的面,让人难以启齿。当然,这对死者来说已无关紧要,或许她压根儿就不以为然,但对活人来说难免尴尬。正在犹疑时,廖大愚从前院匆匆进来了,对我说,我猜你就直接到这儿来了。我说,大师还用猜吗？算也该算出来了,真没想到你现在这么红火。大愚显得很不好意思,搭讪着说,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别人找上你了,你说什么他都信,摆也摆不脱,这就叫牛套上轭了...廖先生说,这都是他自找的,他是巴不得呢！大愚说,还不是跟您学的,没您的旗号我也到不了今天。廖先生说,我什么时候像你这样了,我一辈子本分老实,没做过亏心事儿,不像你,终日地坑蒙拐骗。大愚说,您这话说得有点儿损,您说我骗谁了？是别人来找的我,不是我上赶着去找别人... 我不想听廖家爷儿俩的拌嘴,就直接说了朋友托找墓地的话。廖先生听了半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西边的天空发愣。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西边天空是一片凄艳的晚霞,那是如今的北京难得见到的景色。廖先生沉默了许久说,从你一进门,我就算计着该是这件事儿了。不是你来求我,是运数走到这一步了,这是早晚的事儿。听口气,好像廖先生又已经明白我不是金舜镡了,不过他既然没有点明,我也不便说破,我说了两处坟地的情况,还说了死者孩子们的倾向。廖先生叹了口气说,现今的人为先人选择墓地多想的是自己,指山为龙,以形为腾,或喻家代昌吉,或喻门族衰微,其实这都是歪曲了风水的原意了。看风察水。应以奉亲为计,勿以富贵为谋；选择墓地的标准,要使神灵安,说到底是心灵安罢了。我问,谁的心灵安？是生者还是死者？廖先生说。当然是死者,墓地都是活人选的。活人喜欢哪儿就埋哪儿,不管死者的意思,人若能按照自己的意思而葬,那真是一种几世修来的福气,可惜,这样的人不多。我问,西山怎么样？廖先生说,不怎么样。西山虽然草木繁茂,苍烟若浮,从气势上来说还差得远,土香而不腻,石润而不明。虽藏风得水却不聚气。石为山之骨,土为山之肉,水为山之血脉,草木为山之皮毛。西山没有老硬石骨做体,根枝终迫于狭窄,还是土肉居多,比起昆仑山来,实在是没名堂极了。我说:那您说,墓地选在哪里好呢？廖先生说,这得容我想想,一时怕说不出来。 这时,大愚身上的电话响了,他很夸张地接电话。电话是他的一个熟人打来的,意思是要到南方去发展,征求大师意见。大愚说,不可。您是属猪的,亥的正位应该在西北,您往西北发展当是正向。对方在电话里说,已经跟人签好合同,怕是不好改了。大愚说,既然这样您找我就不是商量了,而是告诉我上南方工作去。您临走之前我送您一句话吧,木亥生,酉旺,午死。午在正南,酉在西北。您自己掂量吧。那人在电话里开始犹疑不决,因了大师几句话,去南边的决心大大动摇了... 大愚打电话时廖先生也在掐着指头算。大愚一撂下电话,廖先生就说,你怎的满嘴胡说？木亥生,卯旺,未死。此人去酉北未见得有利,好端端的你阻拦人家做什么？大愚说,都往南边儿跑,南边儿已经人满为患了,去了也只能是给人家打打工,能有什么出息？目前国家经济发展重点向西北转移,要想创业,去西北当是正理儿。廖先生说,你那算的是国家,跟这个人没有一点儿关系。大愚说。先得看国家,才能论个人,这个道理您活了几十年难道还没活明白吗？分析社会因素,分析自然因素,才能从中作出有利于个人的选择,才是真算家,您的那些机械死板的推算,早过时了。廖先生结结巴巴地说,我死板,可我不胡吹海哨,不把白的说成黑的,不装神弄鬼地入什么腚(定)...你收了人家多少钱别当我不知道,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天不容伪,你白日欺人,难逃清夜之愧报！廖先生老伴儿狠狠地瞪了大愚一眼说,吃完饭刚说消停一会儿,你又招他！廖大愚说,您也看见了,是我招的吗？是他自己要搀和进来的。廖先生说,人家要上南方去,你凭什么拦着？南方山紫水明,土润天青,是出才子、养精英的地方,明朝二百多状元、榜眼、探花,人家江南就占了一多半,"东南才赋地,江浙人文薮",咱们的祖先就是打南边儿过来的,什么叫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啊,南方就是！ 廖大愚再不顶撞,也不接茬儿,由着他父亲去说。 话锋正健的廖先生突然把话题一转说,我饿了。老伴儿一听乐了,说,就是火化食也没这么快,碗泡在水池子里还没来得及刷呢,这儿就又饿了。廖先生说,我打前天早晨到现在,水米还未沾牙呢！老伴说,你说这话也不亏心,刚才炸酱面吃了一大碗,撂下饭碗就要吃点心,一块大月饼咬了两口就扔这儿了。你看看。这是谁啃的？你还说两天水米没沾牙！廖先生说,我什么时候吃过月饼？今天是四月二十,不是八月十五。大愚从屋里拿出药来。让廖先生吃药。大愚说,亏得舜铭不是外人,要不人家听了这话非得说我虐待老人不可。我这当儿子的是有嘴也说不清了。胖老伴儿对我说,撂下饭碗就要吃月饼,您想想能吃得下去吗？我们也不好拦着,就这还老跟街坊们说几天几天没吃饭了呢...那老太太说着眼圈就有点儿红,想必是平日受了不少委屈。我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也没说出,眼看着廖先生就着儿子的手乖乖儿把药吃了,吃完还张大了嘴让儿子看。表示药的确已经完全咽下去了。看着廖先生这孩子般的举动,我想起了"文革"他吃土的情景,从这潜意识的举动里,我感到哪里出了毛病。 我发现廖先生手里那张扩建小街的报纸是六年前的。 我已经不指望从廖先生这儿得到什么有益的指示了,这情景大概就是四格格金舜镡本人也是没有料到的。我决定离去,廖大愚将我送出门,临走,廖先生在我身后说,你问的那件事儿,容我想想再定... 廖大愚说,真难为了老爷子,这么半天了还记着这个茬儿呢... 我看见院里的丁香快开了。 四 连着下了两天雨,天、地、人都变得湿漉漉的有些模糊不清。都说春雨贵如油,但当春雨真的来了,并且没完没了的时候,又让人烦,让人从心里腻歪。 天快黑了,我随剧组乘车路过东直门立交桥,竟在马路边意外地发现了廖先生。当时他站在路沿下,打着一把破旧的塑料伞,凝神颐志,似乎在思考什么。汽车来来往往,水柱溅起,击在廖先生的身上,他也浑然不觉。剧组的司机说,这老头儿,怎的在路边儿上犯傻！我说,你停车吧,这是我的一个老街坊。 司机停了车,我跑过去,将廖先生拉上便道说,大下雨的,您怎么在这儿啊？廖先生看见我,很高兴地说,是舜镡哪,您刚开完会？我知道,眼前这位老爷子又认错了人。我说,您坐车跟我回家吧。廖先生有些惶恐地说,不了,您忙,我是闲人,别误了您的正事儿。我说我的正事儿就是送他回家。廖先生问成王府的事情我在政协会上提出了没有。我只好说提了。廖先生说,提了就好,只要政协提出了,政府就得重视,就得有下文,推土机就不敢轻易地开进歌年胡同。 我再次拉廖先生回家,廖先生说他还要在这待会儿,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儿。 廖先生再不理我,又去看那雨。 商店门口看自行车的老太太走过来对我说,这个老头儿是你们家的人哪,他在这儿可是站了大半天儿了,问他话也不言语,不错眼珠地看着那个广告牌子,广告牌儿有什么好看的,值得他这样？我找了把伞给他,挺大岁数,别淋病了。我向那位好心的老太太道了谢,又看了看雨中的广告牌,那是个很普通的电脑广告,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灯光下,广告图画泛出蓝绿的色彩,在烟雾一样的雨气里飘散着。 廖先生说,您也在看它吗？我说,是的,我在看那个电脑广告。廖先生说。那儿是东直门城楼。我听了就使劲朝广告牌那边看,企图从上边和周围找出城楼的痕迹来。广告的背景是无尽的高楼和凄凄的雨,我无法安置廖先生记忆中的那座城楼,不禁有些气馁。廖先生则无限赞叹地说,多壮观的城啊！这是明朝建北京盖的第一个城楼,是样城哪！我随口说道,就是一个普通的城罢了,这样的城其他城市还有...廖先生说,这城跟别的可不一样,北京八座城楼,无可替代,各有时辰,各有堂奥,各有阴阳,各有色气。城门是一城之门户,是通正气之穴,有息库之异。东直门,城门朝正东,震位属木,五季占春,五色为青,五气为风,五化为生,是座最有朝气的城楼,每天太阳一出来,首先就照到了东直门,它是北京最先承受日阳的地方,这就是中国建筑的气运。你看故宫三大殿,坐北朝南,方方正正地往那儿一蹲,任你再大的建筑,尖的、扁的、圆的、高的、矮的,谁也压不过它去,为什么？建筑的气势在那儿摆着呢,这就是中国！廖先生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里,没有立交桥,没有广告牌,没有夜色也没有雨水,只有一座城,一座已经在北京市民眼里消失,却依然在廖先生眼里存在着的城,那座城在晴丽的和风下,立在朝阳之中。 廖先生活在他的记忆里。 果然,廖先生问我,还记得咱们一块儿修东直门的事儿吗？...我说,我没修过东直门,您跟我四姐修东直门那会儿我还小,只记得城楼子上搭满了杉篙,一车一车往外运渣土。廖先生说,咱们刚接东直门这个活儿的时候,一见那情景谁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楼基沉陷。立柱糟烂,榫头拔出,墙体开裂,整座城楼向北倾斜,咱们不是修旧,是抢险哪！说着廖先生又去看那广告牌,我不知廖先生记忆中的东直门是旧还是新,我还是劝他回家。司机不耐烦地张望,说是违章停车,最好不要遇上巡逻的警察。廖先生却不想上车,看着大广告牌不忍分别,我说,东直门早拆啦,您不是不知道,您不是还参与过拆它吗？廖先生说,我怎么能参与拆它？我参与过修它,解放初是我和您一块儿修过的,落地重修咱们整整花了一年半时间... 我只好让司机先回去,我说我得把老先生送回家去。司机就走了。 雨越下越大。我和廖先生站在雨地里,顶着那把破雨伞,共同欣赏着那座并不存在的城。 雨水漫过我的脚面,污浊的水混着不远处自由市场的杂物,淙淙地从眼前流过,马路上的油渍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彩,扑朔迷离,让人有一种捕捉不到的恐惧和虚无。 看见脚下流动的雨水,廖先生说,您瞧,这水都往东南流,就是东直门不在了,它也往东南流。我说。那边有下水道。廖先生说,西北也有下水道。它怎么不往那边流？我说不出话来了。廖先生说,西边有昆仑山哪,有昆仑山就造成了中国西高东低的地势,就有了西北为天门,东南为地户的说法,中国的河水才一律地自西向东流。这用风水学的看法是天不足西北,地不满东南,您能说这是迷信吗？我说,不,这是绝对的科学。廖先生说,当然是科学,风水学在建筑上是须臾不可缺的学问,整个北京也是西北高东南低,这是依着昆仑山势而走的,并非人有意为之,最明显的是故宫紫禁城的金水河,从故宫西北角乾方天门的位置流入宫中,西经武英殿,向东,流过太和门,经文华殿出于东南巽方地户,这实际是一条中国河流走向的模型。当初刚盖起东直门的时候,站在鼓楼那边往东瞅,怎么瞅东直门的飞檐都是西北高、东南低,这是应着咱们中国的地势哪,不是设计的毛病。眼看就到了交工的日子,这一边高一边低的城楼怎么向皇上交差呢？谁也没有办法了。正为难的时候,人群里走出个小工,说他有办法,就见那个小工攀上城楼,将身子倒挂在西北角的飞檐上,下边看的人很多,都说这个小工不要命了,乱哄哄中,小工没了影儿,有人忽然说,西北角不翘了！大伙儿才知道是鲁班爷显圣了,小工是鲁班的化身,他老人家硬用身子把城角压平了...我说,这是传说,应该划入北京民间故事。廖先生说。怎么能是传说？咱们解放初修东直门时证实了这一点。我说。证实了鲁班用身子压平了翘起的楼檐？廖先生说,是的。 我说,回家后您好好给我说说东直门西北角的事儿,我很想听。廖先生说,这都是您亲身经过的事儿,还用我说吗？我说,这么多年了,我早忘了。廖先生奇怪地看着我,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会忘？...怎么会忘？...我想,老爷子出来看东直门,家里人肯定不知道,八成是偷着跑出来的,这会儿廖家的人不定怎么着急呢！我揽着廖先生往回走,廖先生却执拗地不挪脚步,双方在无言中僵持。雨水顺着破伞哗哗地往下淌,我的衣服几乎全湿透了。 天边有几声闷雷。 我打了个冷战。 廖先生说他还没有吃饭。我问他没吃什么饭,他说从早晨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我想起前不久在廖家看到的那个被啃过的大月饼,就说,是真的吗？廖先生说是真的,他真的没吃过。望着廖先生诚挚坦然的神情,我不能怀疑他的说法,是的,在这凄冷的雨夜,我不能够拒绝一个老人要吃饭的请求。 我领着廖先生来到就近的一个饭铺,上了二楼。廖先生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率先坐了,我才发现,他的一双脚原来竟是光着的。我问廖先生鞋在哪里,他茫然地看看脚又抬起头看看我,像是在问我,是呀,鞋在哪儿呢？ 饭店老板看着浑身精湿、顺着头发滴水的我和没有穿鞋的廖先生,看着我们那把破得可以扔进垃圾堆的烂雨伞,有些迟疑。我说。你这儿有什么热乎的尽管往上端,你没见吗,这位老先生冻坏了。老板说,热乎的只有酸菜鱼,我说,酸菜鱼是什么东西？换一种实惠的。老板说,您要吃实惠的,出门往西过两条胡同,小街口有卖卤煮火烧的,两块钱一大碗,便宜。廖先生说,我要吃芝麻烧饼夹酱羊肉,月盛斋用老汤煮出来的酱羊肉。老板顺水推舟地说,吃月盛斋的酱羊肉您得奔前门,出门坐106路无轨,一会儿就到。我说,我们哪儿也不去,我们就在你这儿吃。 商量的结果是上一个什锦火锅,两大盘三鲜水饺,应廖先生要求,另添了小干炸丸子和大肉包子,这种不伦不类的吃法使那个老板一边吩咐厨房一边哧哧地笑。我明白,到现在他也没闹清我们这两个吃客是怎么回事。 对廖先生"从早晨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的话我是不信的。所以,我做好了给饭店剩一桌子的准备,到时候,饭店的老板怕还有乐子看呢。我将廖家的电话给了老板,托他往老爷子家打个电话,告知老爷子的所在。老板看了我的名字。一下瞪大了眼睛,指着电视里正播放的电视剧说,这个是您写的！我说正是。老板态度一下变了,脸色通红说,敢情是您哪,您怎么不早说是您呢？您这个戏我们天天看,没想到您今天就站在我们跟前儿了...您跟那位老先生,是不是在排演什么戏呢？我说,要排戏你怕也是其中一个少不了的角色。老板说要真是这样,他的饭店就出了名了。 坐在饭店的窗前,仍旧能够看见外头的电脑广告,也就是说,昔日的东直门仍旧在我们的视野之中,我要换个桌子,廖先生说这儿就最好,不用换了。在等着上饭的时候,廖先生对我说,老祖宗在修建东直门的时候并没有预算出东南地基的下沉,歇山式大屋顶刚度大,重量也大,特别是挂瓦以后,那重量更加速了东南地基沉降,所以修北墙时就发现柱顶斜了二尺,三分之二的榫头都拔出来了。您记得不,当时依您的意思是照原样插上,您说东直门城楼是东西对称的砖木结构,有围墙但不承重,承重的是东西中三排立柱,北面墙里的立柱实际就是浮搁着的。我说,从理论上说,您没错,可是您忘了明朝那个鲁班的故事了,鲁班为什么不压东南角,不压东北角,偏偏要压西北角呢？这就是地势使然了。纵然是民间传说,它也有传说的道理。修复古建,单单只是一个"修"不成,还要察山、察水、察地形,使建筑与环境达到一种平衡,这就是"天人和一",就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而这一切所依,是以昆仑为准的,天下山脉,祖于昆仑,昆仑山为天下第一山,是帝之下都,万神之所在,天之中柱也！要辨山向水脉,建筑设计就得认宗,认的就是昆仑山... 在这杂乱的汽车来往中,在这淅沥的雨声中,在一个小饭店的二楼,听着廖先生有关中国古建与昆仑山的议论,我感到了一种不为尘世左右的超然。一种囊括天地万物的大境界。世有"悲歌可以当哭,远望可以当归"的说法,而这和缓的诉说,这雨中的凝望。不正与其有异曲同工之妙吗？没人相信,这思辨清晰、记忆准确、用典精辟的语言,竟出自一个记不清自己吃了几顿饭、辨不清金舜镡和金舜铭的老人,不可思议... 饭菜很快上来了。廖先生追不及待地抄起筷子,将刚出锅的热丸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填,滚烫的丸子在他的嘴里艰难地倒来倒去,烫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将盘子往我跟前拉了拉说,您慢慢儿吃,还有很多...廖先生不客气地又将盘子拽了过去,向着下一个焦黄圆润的丸子伸出了筷子...我不能赞美廖先生的吃相,也很难将刚才大谈"万神之所在,天之中柱也"的儒雅和现今的饕餮相联系。人,有时候实在是很难用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对此,最直接的解释是,廖先生饿坏了,他的确是从早晨就没有吃饭,他没有胡说。 一盘炸丸子和一盘饺子见底以后,廖先生吃饭的速度明显降下来。他打了个嗝儿对我说,我知道您是科学家,是大学问,您的祖先是皇族,黄带子,其实我也不是胡吃闷睡的庸俗之辈。有皇上那会儿,风水先生排在上九流的第四位,在师爷、大夫的后头,几千年的经验能沿袭下来,自有它沿袭的道理。中国的风水不全是迷信,它里头也有科学,是研究人与自然关系的科学,顺其自然,尊重自然,这其中风水先生扮演着规划设计师的角色,这话我可记得还是您说的呢... 我当然不记得我曾经有过这样的言论,想必是我那位四姐与廖先生有过这方面的沟通。我问他东直门北墙的柱子到最后是怎么处理的,他很奇怪地看着我说,您怎会连这个也记不得了？为这个咱们改了老祖宗的章程,用了新办法,扩大了榫头与柱子的接触面。改浮搁而变为插进柱础,再用1:2:3:4的水泥、土、沙、石灰加固柱基,那个东直门哪。就是经历八级地震也倒不了。是您说的,东直门从修建到今天是四百年,等再过四百年,经咱们手修过的东直门还要周周正正地立在北京,立在后辈人的眼前,到那时候咱们都不在了,但咱们的活儿还在。还在经受着时间的检验,后人的检验,这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情。廖先生突然变得很不好意思,好像做错了什么,说,您还让我就东直门地基的沉降分析和处理办法写过一篇文章,登在建筑杂志上,那篇文章"文革"让人抄了去...可惜了的... 我这才知道廖先生原来还有过文章发表,并不只是个当不上科长的小干部。廖先生回忆起这些时,尽管对文章被抄了去有些惋惜,但那美好与温馨,仍是毫无掩饰地溢于言表,那是一种充实,一种认可,一种舒畅,一种与老朋友共同经历又共享的愉悦...我不愿意破坏廖先生这种感觉,无形中在他面前扮演着另一个人的角色。 精诚由衷,可以感人至深。 向窗外看。外面雨色迷蒙,透过玻璃的水汽,我看到了那座"经历八级地震也不会倒"的城楼... 廖大愚噔噔地攀上楼梯,在这春寒料峭的雨夜跑得满头大汗。足见其焦虑、急切。紧接着上来的是廖先生的胖老伴儿,她夹着件大棉袄,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廖大愚见了他父亲,劈头一句就是:全家人找了您一天了！您倒好,在这儿下馆子！ 老伴儿一见廖先生,一把拉住,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喃哺地说:可找着了...你这是干什么呀你？真有个闪失怎么得了！ 廖大愚没好气儿地对他父亲说,您再这么着可不行,能把一家子急死！廖先生大概自知理亏,嗫嚅着说,我是在和舜镡聊东直门的事情...廖大愚说,什么金舜镡,您看清楚了,她是金舜铭,金舜镡死了！上月死的,您没看报吗？上头有金舜镡的照片,画着大黑框子！想必廖大愚也是气得很了,竟将这本应避讳的事情在他父亲跟前一股脑儿端出。 廖先生用浑浊的眼将我仔细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也似乎什么没想起来,坐在椅子里半张着嘴,眼神有些发直,突然显出了一副傻相。激动中的廖大愚还在不容人插话地说个不停,他说上午他妈跑到前院,当着不少人说他爸爸不见了,有的人当时就要看看大师怎么通过特异功能找到老爷子去向。廖大愚说,这不是出我的丑吗？我知道他跑哪儿去了！发动群众找吧,派出所、公安局、急救中心,能想到的地方都找过了,就差给ll0打电话了。 我想,亏得廖大愚没拨ll0,否则大师找父亲还要动用警察,那面子实在是挂不住的。 胖老伴儿一边给廖先生换衣服,一边说她参加"传销学习班"回来,没见着老爷子,也没太在意,料想这下雨天也不会上哪儿去。等到她换好衣服做了半截儿饭,才发现家里一直没见老爷子,赶紧将炒了一半的菜撤了火,四处去找,找了几条胡同都没有,急得不行,不得已才到前院找儿子。大愚听到这儿就埋怨他妈不该去参加什么传销班,说那些搞传销的都是坑人的,专坑熟人,什么上线下线,通通扯淡。老太太说,你那些阴阳八卦就不是扯淡啦？爸爸是你爸爸,又不是我爸爸,我这一天天够不易的了,得看孩子似的看着他,一不留神就走了...说着就开始抹眼泪。 看来廖先生这种不打招呼的出走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廖大愚烦躁地说,以后把后院的门加锁,省得老提心吊胆！老太太想了想,无可奈何地说,实在不行也只有这样了... 我想像着廖先生被锁在小院里的情景,一种凄凉与沉重由胸臆间泛起,命运的悲惨和可怜使我感到活着的无奈与身不由已,难道人老了都将遭此下场吗？廖大愚窥出我的心思,解释说,外人不知,看着跟好人一般,其实病得厉害了。我问是什么病,廖大愚说是脑萎缩,也就是老年性痴呆。没法治。我想,廖大愚的论断不是很准确。廖先生的大脑某一部分是萎缩了,但某一部分却是活跃的,充实而灵动。常人所不能及。 看到廖先生光着的脚,廖大恳赶紧脱下自己的鞋套在他父亲的脚上。这使我很感动,虽然成了大师,虽然要将他的父亲锁在小院里,但毕竟是个孝顺儿子。 廖先生一直傻愣愣地坐着,那眼神透过玻璃,不知伸展到了什么地方...那些往事都已升华散尽,凝成了看不见的纯净气体,连发酵的能力也失去了。眼前这些人,窗外那些景,包括那个广告幻化的东直门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片空落的苍白,白得让人窒息,空得让人心寒... 五 夏家子女们决定将他们的母亲葬于西山。 安葬四格格那天,我和舜铨也去了。天下着雨。春雨细润,山路精湿。墓地坐落在西山东麓,透过稀疏的松枝可以看见玉泉山秀丽的宝塔和昆明湖闪亮的湖水,不远处有音乐家王洛宾的墓,有文学家金寄水的墓,四格格长眠在这里,当不会寂寞。看来,夏家孩子选择墓地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尽了心意的。 一切安置妥当,正要砌封墓穴时,只见一人打着雨伞,顺山路踽踽而来。待那人走近,大家才看清是廖大愚。大愚捧着一捧紫丁香花,说是应他父亲之命,来为四格格送行的。舜铨说,这么大的雨,实在不想惊动别人,只是来了几个至亲...廖大愚说他本来不知道,是他父亲今天一大早就让他来的...夏家的孩子们对大愚表示出了显而易见的冷淡,这让我和舜铨有些尴尬。 舜铨说了不少感激他父亲的话。 我则一直在思索那个萎缩了的大脑是如何推算出今日的活动的。 廖大愚怀里的花沾着细密的水珠,散发出幽幽的清香,突出了墓地的冷寂,让人感到了留恋与哀伤,那是一种发自心的深处的绝望和难以道出的酸涩,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理解和默契。望着墓碑前的花团锦簇,大愚不好意思地说,花是自家院子里摘的。他们的院子里没别的花。只有紫丁香,紫丁香是四格格生前喜欢的花。夏家的孩子们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母亲曾经喜欢过什么紫丁香,大愚说是他爸爸告诉他的。大家都觉着对这些突如其来的花朵不便再说什么,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不可追溯了。廖大愚将一枝丁香丢进即将封严的墓穴,那湿润的淡紫的花儿轻轻地覆盖在四格格那朴素的骨灰盒上。我的心一阵悸动,认为廖大愚这有意无意之举实在属于鬼使神差,料也不是他父亲告诉他要这样做的。 当然,这样很好。 廖大愚把怀里剩下的花围着墓碑撒了一圈,朴实无华的丁香和墓前那些美丽的花卉相比,显出了难以伸展的羞怯,显出了谨小慎微的不安...淡泊相处,可以维持久远,丈夫重知己,不为别的,就为那故旧的离去,为那相知相通的情愫,为那深处埋藏的无穷尽,走进这难耐的尴尬,走进这细雨尘烟,以慰藉死寂的魂灵和自己长久的沉默。 丁香依旧,良友难逢。 ...我感到了沉重。 下山的时候,廖大愚悄悄对我说,他父亲从东直门回来就病了,现在每天靠点滴维持,人虚弱得连话也不想说了。父亲好着的时候,他老嫌父亲唠叨,不知饥饱,没完没了地吃,如今想想很是后悔。他巴不得父亲能再说、再吃。然而一切似乎都不可逆转,父亲的生命大概不会很长了。 我无言,回望那些紫丁香,丁香已不可见。 分手时,廖大愚说:我父亲让我告诉你,你"朋友"的骨灰应该撒在昆仑山。 昆仑山... 醒也无聊 一 电视连续剧的群众场面今日拍摄结束,剧务在廊下给即将离去的群众演员发放当日的劳务费,每人三十元。不少人已经提前走了,他们不要钱,他们来是专门为了过戏瘾、看名人的,三十块钱不够一顿饭,他们不在乎这个。没走的则老老实实地围在剧务周围,静等着领自己那一份工钱。我看见王玉兰也在其中,穿着件化纤灰坎肩儿,很矜持地接过了自己的一份,点清楚了,装进兜里。我叫住了她。 她说,姑爸爸您有事儿？ 我说没事儿,就问她金瑞怎么样了。 王玉兰说,还是老样子,在家里老盘在炕上,不动窝；我们家的炕,一头是金瑞,一头是猫,老满着...王玉兰进北京快十年了,还把床叫炕,这让我感到奇怪。 二 王玉兰是我的侄媳妇,陕北人,是我的侄子金瑞在陕西插队时娶的当地婆姨。陕北人管结了婚的女人叫婆姨,管没结婚的叫女子。王玉兰在嫁给金瑞以前有过婚史,她在成为金瑞的媳妇以前就有了一个叫做发财的两岁儿子。 王玉兰是陕西宜长县后段家河人,先一个男人段振龙是个壮汉,一日在山峁上放羊,被雷击中死了。据说挺大的人被烧成了枯树根一样,发蓝发黑,焦煳难闻,惨不忍睹。 出事那天,在后段家河插队的北京知青们听了信儿都疯了一样朝山上跑,有人还要找担架,他们想雷殛可能和电打差不多,说不定人还有救。但是他们赶到山上,看到还在冒着烟的段振龙,看到扑在"树桩"上哭天抢地的王玉兰和她那滚成泥猴一样的儿子,他们没有一个敢举步向前了。这样的情景他们在城里压根儿没见过。他们的心里都慌慌的,不知下一步将如何举动。后来还是队长用破席将那黑炭卷了,夹到坡下的沟里埋了。 有知青问队长为什么不打副棺材,搁村里停放几天,再杀两头猪,让大家借着段振龙的光也沾沾油腥,那也像个正经死人的样子。也有知青说似这样不出一天就草草埋了终对不住死者,又说死了的段振龙酸曲儿唱得好,跟知青们的关系也不错...这个知青下面的话没有说,但男知青们都明白,他们这些"童子鸡"的所有性知识,都来自于段振龙,在这方面段振龙是他们的启蒙老师。 队长听了把眼一瞪,指着坑里的小席卷儿说,你们以为这是甚？这是孽障。让雷殛了,好人能让雷殛？段振龙是遭了大孽了,上天罚他哩！不早早埋了,让他再祸害人呀？知青们都说队长说的是封建迷信,应该批判。队长说,我迷信？我的党龄比你们的年龄都大,我受党的教育多少年了,我能迷信？你们懂个甚！争论的结果,还是把段振龙埋在了沟底,连村里的坟地也没让入,说是遭天谴的人不能和先人们睡在一处,否则村里会几辈子不安生。对这样的安排,除了知青,村里的人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包括死者的家属王玉兰。 那天后段家河村惟一没有上山看热闹的,就是我的侄子金瑞。 那天吃早饭的时候,队长说今儿是好天,借着大太阳,让金瑞把羊从峁上的窑圈里赶下沟去洗一洗澡。金瑞走在半道,正碰上要给知青点送菜油的段振龙。金瑞犯懒就拦住段振龙。让段振龙帮他上去把羊轰下来。段振龙问替他上去有甚好处,金瑞说,你不要财迷,赶个羊嘛,上坡下坡的事儿,累不着你。段振龙说。上坡下坡你怎不去哩？队长是让你轰的,又没有让我轰。金瑞说,我就憷上山,一上山就喘不上气,你替我上去,我中午给你一张烙饼。段振龙说,我不稀罕你们知青点的饼,死硬死硬,没有我婆姨烙的好。金瑞说,那你说要什么？段振龙说,就怕你不答应。金瑞说。我答应。段振龙说,我要你十分工。金瑞笑了笑说,十分工算什么,不过一毛三分钱的事儿,把我一年的分给你都行,只要你管我的饭。段振龙说,有你这句话就好,我替你去揽羊。金瑞让段振龙把羊赶下沟,说太阳还没到头顶,河水还太凉。那条河还得好好晒一晒,等睡醒中午觉他再到沟里洗羊。段振龙说他就管把羊赶下来,别的什么也不管。金瑞说,也没让你再管什么。段振龙就走了。 天上打雷的时候金瑞还在窑洞里睡觉,根本没听见那震耳的炸雷。后来,别人跑来激动地告诉他段振龙被雷击死的事,他才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真的呀？来人说,可不是真的！金瑞说,那我得上去看看。来人说,看什么看,人早埋了。金瑞说,要是埋了我就不看了。 金瑞爱睡觉,这在知青中间已相当有名。他一年四季,总是处在一种迷迷瞪瞪睡不醒的状态中,队里开会。学习最高指示什么的,金瑞永远很主动地占据着靠灶的炕头,那里暖和,可以摊开了放心大胆地睡,就是在寒冬腊月也不必担心伤风感冒。有一回,他睡得实在不像话了,高高低低的呼噜声压过了公社干部有关"学大寨平整土地"的动员,队长气得从炕上提溜起他来,让他面对大伙儿,站着听。孰料没一会儿,他又靠墙站着睡着了... 知青们说金瑞可能有病,非洲有种叫做"嗜睡症"的传染病,是被一种苍蝇叮了以后传染的,症状就是没时没晌地想睡觉。金瑞该不是被什么苍蝇给叮了？于是他们拥着他到宜长县医院去检查。金瑞不想走路,说腿疼,从饲养室弄出一条驴来,他要骑着驴进城。一路上,翻沟过坎,金瑞在驴背上舒服自在地打着瞌睡,让和他一起走的知青们很恼火,恨不得把他翻到沟里去。走了三十里路到了县城。宜长的医院当然查不出"嗜睡症"这样一类高精尖的疑难杂症,那个才从农村提拔上来的赤脚医生,甚至连非洲有没有苍蝇这样的事情也搞不清。无奈,知青们压着满腔怒火。把睡大王金瑞又给拉回来了。贫下中农认为知青们这是多此一举,他们说金瑞这是懒,是干活惜力,是毛病,当年毛主席在陕北大生产时改造的"二流子",都是这德行,其实,只要把他身上的那根懒筋抽了,他想睡也睡不成了。但是,怎么抽懒筋？谁也不会,民间也没传下个什么偏方。好在金瑞爱睡觉并不妨碍谁,顶多年底下少几个工分,比起那些偷鸡摸狗拔蒜苗的知青来,金瑞还算是相当可爱的,嗜睡就嗜睡吧。 那天,金瑞在王玉兰撕心裂肺的号啕里,在知青们不无恐惧的议论中被叫醒,愣愣地在炕上坐着,一副没睡醒的蔫样儿。有人提出段振龙是替金瑞赶羊的,金瑞竟然一点表示也没有,未免有点太那个。也有人说金瑞的心太冷,没有和贫下中农贴到一块儿,缺少无产阶级感情。有好事的就联系金瑞的家庭背景,说他这个金姓原本是爱新觉罗,祖上是皇室后裔,对无产阶级贫下中农热爱不起来是理所当然的,应该好好给予批判。一块儿跟着下来插队的北京干部很维护金瑞,干部说,天上打雷的事儿纯属偶然,怪不得金瑞,更跟爱新觉罗挨不上边儿；金瑞的父亲在旧社会是沿门乞讨的叫花子,饥寒交迫,冻饿而死,是百分之百的无产阶级,跟皇上没有一点儿关系,大家不要胡联系。 在大家讨论这些很重要的问题的时候,金瑞就蹲在窑前的崖上,望着对面山峁发呆。段振龙就是在那儿被劈死的。他望着光秃而荒凉的山丘,情绪低落沮丧,本来那雷应该是殛他的,段振龙去替他,段振龙就死了,段振龙上去时还说要他十分工...想想,一眨眼的事儿,人就没了,命运这个东西真是让人参不透。沟底下那个新隆起的小黄土堆里说是段振龙,也说不准就是他金瑞...金瑞这么想着,心里就有点儿空,有点儿恍惚,有点儿搞不清自己和段振龙的界限。至于身后窑里那些是皇室后裔还是无产阶级的议论,似乎跟他没有一点儿关系。 很快,知青们对金瑞的"阶级感情",就不再抱任何怀疑了- 原因是金瑞向队里提出,要接替段振龙,给住在坡上三孔窑里的发财当爸爸。 队里以为是句玩笑话,叫金瑞不要瞎说,就是新寡的王玉兰也没把这事当真。孰料,金瑞打过招呼以后,竟抱着铺盖进了王玉兰的窑洞。 队里要拦,拦不住；王玉兰往外推,推不出(事后村里的后生们说,王玉兰假惺惺的,偷偷乐还来不及,哪里会真往外推？)。队长请北京干部做工作,北京干部做不了金瑞的主,一想,金瑞在陕西还有个姑姑,于是就给在华阴农场正走"五七"道路的我打电报,让我无论如何来一趟宜长。 我是在九月中旬赶到后段家河的。进村的时候,队长和北京干部早早在村口迎了,他们认为我在和金瑞接触之前最好先跟他们接触一下,好让我心里有个底儿。 队长和北京干部把我拉到路边的树底下,不容我喘气就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金瑞的事。队长先抢着说今年的收成不好,老百姓盼雨,却盼来了一场不带雨点的暴雷,那雷大火球一样满山乱滚,那云压得天都黑了,伸手不见五指...队长富于讲故事才能,对段振龙遭雷殛的叙述有铺垫、有高潮、有结局,要不我对那情景知道得也不会这么详细。接着北京干部向我讲述金瑞近期的思想状况和举止表现,其中用很大一段讲述了金瑞因懒散造成的工分危机。 足足过了两袋烟的工夫我才听出端倪,队长的意思是金瑞这小子要给发财当爹,这是娃娃家的一时心血来潮,还是为救孤儿寡母出水火的英雄壮举,说不来,要搁村里其他人,他也就鼓捣着把事情促成了,可金瑞是北京知青,是毛主席打发下来的娃儿,知青的事不是开玩笑的,闹不好有"破坏上山下乡"的罪；另外作为队长,他要对村里社员的前途负责,王玉兰一家,将来何所倚靠,也是队里必须面对的现实。北京干部的话也很明确,他说,金瑞搬到了王玉兰窑里去,往大了说是和贫下中农结合,是个革命得不得了的举动,但实际上是一件很吃亏的事儿-寡妇王玉兰比金瑞大了五岁,又没有文化,长得也不怎么样,还是孩子的妈,金瑞再怎么不济,也是北京来的知青；北京的金瑞和后段家河的王玉兰差的码子太大,这是一桩没有基础的婚姻,它的悲剧性是明摆着的。 我明白了,队长和干部所维护的对象不同,但目的只有一个 劝阻金瑞,回头是岸！ 我问金瑞现在在哪里,他们说在寡妇的窑里。我说,都住进人家的窑里了,你们还让我说什么？队长说,说是住到一块儿了,可我至今没给他开介绍信,他扯不来结婚证也是白搭。我说,那张纸限制得了谁？都既成事实了,结婚证不过是个形式。队长说,村里人看重的是政府的那张纸片片儿。看重的就是那个形式,事实不事实的无所谓；要说既成事实,村里的既成事实多着哩,可没有证儿谁也不认。北京干部说,当务之急是劝金瑞回心转意,他真回心转意了,咱们并不吃亏,在王玉兰那儿住就住了,既然队里和女方都不计较,咱们就把它看成一次实战拉练也未尝不可。队长说,金瑞他姑,要不你把金瑞带到你的单位去耍几个月？让他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或许就没这怪念头了。我说,这主意不好,且不说金瑞跟不跟我走,关键是得解决他的思想问题,让他明白和王玉兰结婚所要付出的代价和对一个家庭所应该承担的责任,这是必须经过深思熟虑才能得出结论的事儿,不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队长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干部说,金瑞这孩子有些想法很怪,按常人的逻辑就无法理解。我说,金瑞是我五哥舜锫的孩子,是我的亲侄子,他在娘肚子里就死了爹,一落生他娘就把他撇给育婴堂自己走了,实际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解放后,我母亲听说了这事儿,才把他从孤儿院要回来的。他脾气怪,不合群儿,当跟这些经历不无关系,我看这件事儿还得慢慢地劝,不能硬来。 商量的结果是队长和干部让我见机行事。 我是在寡妇王玉兰家里与金瑞相见的。我进窑的时候金瑞正斜在炕上靠着被卧垛闭目养神,墙上的有线广播里正播放着火辣辣的秦腔《红灯记》,李玉和在墙上一字一板咬牙切齿地吼着: 无产者一生奋战求解放, 四海为家穷苦的生活几十年。 ... 死者的儿子带着孝,骑在金瑞的肚子上,正在跟他亲昵,不知真情的看这场面一定会以为孩子是他的亲生。王玉兰坐在灶前烧火,一大锅杂豆粥在火上咕嘟着,散发出让人难以抵御的香味。 见我进来,王玉兰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她有些惶恐地站起来,搓着手,一句话不说,很不安地闪到一边去了,好像金瑞的这些做法都是她的过错,她应该负主要责任似的。我看这个王玉兰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一张窄长的瓦刀脸,一头枯黄的头发,肿肿的眼,薄薄的唇,身板虽然消瘦,骨节却很粗大...农家妇女显老,说她有三十五六大概没人不信,真不知金瑞看上了她哪一点。我再看炕上的金瑞,大约是被陕北的热炕烘的,一张粉白的脸,红是红,白是白,细嫩得像舞台上的小生一般。 我的五哥在金家众子弟中最为清秀,小生唱得极好。扮相也漂亮,旧时是京师响誉九城的京剧票友,是名小生程继仙的高足。跟荀慧生配过戏,40年代的老北京人提起金五爷《群英会)的周瑜来,没有不挑大拇哥的。我们家老五演戏是凭了高兴的玩儿票,玩儿票是件耗财买脸的事,他演出一场《小宴》的吕布,要搭进去一千块大洋...除了唱戏,老五再也没什么特长,家里不可能老为他的唱戏而提供大洋,所以,很多时候他都是处于一种壮志未酬的状态。金瑞纵然有着他父亲相貌上的遗传,却没有他父亲的本事,所承袭的惟有懒散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情。 这点更让人遗憾。 炕上的金瑞感觉到有人进来了,慢慢地睁开眼睛,见了我也并没表示出多大热情,只是欠欠身,慵懒无力地说了句:来了,上炕坐吧。 我觉着金瑞太没规矩,有些气,想说他,碍着外人在跟前,终是忍了。 我说,金瑞你起来！ 金瑞大概感到了我话里的威凛和不快,他赶紧推开身上的孩子坐直了,把那两条伸着的长腿缩回去盘上,努力振了振精神。 王玉兰很知趣地把孩子拢过去了。 我说,你好像不认识我？金瑞并没有体味出我的揶揄,傻瞪瞪地说,认识,您是姑爸爸。我说,知道是姑爸爸就好,是北京你太太让我来的。 金瑞说,这么说是钦差到了。 队长和北京干部示意王玉兰带着孩子出去,好让窑里只留下我和金瑞,于是王玉兰就和她的孩子随着队长他们走了。王玉兰的离去,减少了我不少压力,有这个带着重孝的女人在跟前,我想我是说不出什么有分量的话的,这回矛盾的中心回避了,下面的事情就好办了。我脱鞋上炕,准备跟金瑞进行一次认真的谈话。 我说,金瑞... 他说,我听着呢。 我说。听着就好。 接下来我给金瑞详细分析了他这一举措的失误,从他和王玉兰生活习惯的差异到共同语言的欠缺,从将来的前途到群众的舆论,都说到了。我说的时候,金瑞一直低垂着眼睛,不知想些什么。末了我说,你要是真在后段家河安了家,就永远别想着出去了,你就当一辈子农民吧。金瑞吧唧吧唧嘴说,当一辈子农民也行。我说,毛主席让你来农村扎根不是这种扎法,你这叫怎么档子事儿啊！就是真在农村找媳妇,也不是找王玉兰这样的,乡下的好姑娘有的是,你怎么偏就找个寡妇,还拖着个孩子？！金瑞说,有孩子好,我还懒得生呢,白捡的一个儿子,这便宜我占大了。看着他那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我产生了扇他一巴掌的念头,一个大男人,竟然说懒得生孩子,你就说他还有什么出息吧,真跟他爸爸一个样儿,没治！我最后使出了撤手铜说,这门婚事你太太不同意,金家向来不娶寡妇进门...金瑞说,再别说你们金家了,当初您阿玛把我阿玛赶出金家大门的时候就已经说清,我们无论做什么都已经跟金家没有任何关系了,所以,您别拿金家的规矩吓唬我,我是金家圈儿外的人。我说,可你到底还姓金,你是我的亲侄子,太太疼你也是一点儿不搀假的,对你比对她所有的孙子都上心。金瑞说,那是你们在赎罪,你们害了我阿玛也就是害了我,我今天能这样就已经很不错,很知足了。姑爸爸您甭为我操心了,您操心也是瞎操心,我不跟命较劲儿,我的生存方针是顺其自然。我说,这倒真跟你阿玛一个样儿,其实我也早看出来了,你入赘到王家,并没有多么高尚的想法,你不过是嫌知青生活太清苦,你是想有人伺候你...金瑞说,随您怎么说,我怎么想的我知道,谁不盼着有人疼？我说,你得为将来考虑考虑啊！金瑞说他只想今天。不想将来,只要今天过得去,哪怕明天天塌下来呢！再说明天天也不一定就塌得下来。我气愤地说,金瑞,你整个儿一个没睡醒,你还迷糊着呢！金瑞眨巴着眼睛,说他不知睡着和醒着有什么不同,反正都是在炕上躺着呢... 谈话不能继续下去了,我深知我这位侄子的脾性和弱点,关键是一个字:懒。遇事顺坡溜,总想舒服,总想省力,别人看他是在下坡,他却认为是进了福窝,这真跟他爸爸如出一辙地相似。关于金瑞的爸爸,我们家的老五舜锫,那是我们家一个共同避讳的话题,是我父亲活着时一直羞于向人启齿的一块心病。就是后来,金家人偶尔凑到一起。也很少谈起这位早逝的老五。 我从王家窑里很失望地出来,碰巧王玉兰在窑外站着,也说不定她早就站在那儿了。王玉兰一脸愁苦,见了我想说什么,我说,你什么也不要说了,这里头没有你的事儿。王玉兰说金瑞很拗,她让他走,他就是不走。她目前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我说,我都没有办法了,你能有什么办法？王玉兰说,姑爸爸你要是实在反对,我可以坚持不答应,两相不情愿,在公社也扯不来结婚证。我不能对王玉兰要求什么,她毕竟是外人,在这件事情中,她完全是被动的。但她的话毕竟也不无道理,于是我说,王家大姐,你比金瑞大,又是过来人,有些事情应该比金瑞思虑得周全,怎么说金瑞还是个没经过世事的大孩子,你不要让他一失足成千古恨...王玉兰说这她懂。我说,懂就好。然后我问她队长家在哪儿,她说西头有枣树的那家就是,说着要领我去。我说,你不要领了,看看你那一锅粥吧,大概都煳了,你别指望金瑞能帮你看着锅,那是个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的人。王玉兰说陕北的男人都不管家务,谁家的婆姨也不指望屋里的男人能帮着看锅。我想,这个小寡妇大概没听懂我的话,所以,离开的时候我说,你不要管我叫什么姑爸爸,那是旗人的称呼。王玉兰听了我的话,木木地看着我,那张脸竟没一点儿表情。 大概也是个没睡醒。 那晚。我和北京干部在队长家吃饭,金瑞也没过来陪,让我心里好不自在。后来,王玉兰用托盘送过来一大碗热乎乎的稠粥和带馊味儿的浆水菜,使人觉得这女人还懂些人情,至少比金瑞强。浆水菜是陕西特有的腌菜,将新鲜蔬菜窝在缸里以面汤泡制,使之发酵,死酸傻酸,跟四川的泡菜、东北的酸菜味道都不一样。这日的饭桌上再没有其他蔬菜,我不由得多吃了几口浆水菜。王玉兰见了就说,金瑞他姑,你要是爱吃,走时我给你带些。北京干部则说此物不可多吃,寒气太大,吃多了泻肚。我注意到王玉兰在称呼我的时候回避了"姑爸爸"这个词。看来是个有记性的女人。我问金瑞在家干什么呢,王玉兰说金瑞喝了两碗粥,找知青们打牌去了。 我叹了一口气,眼睛有些湿。 队长和干部见此情景也不便再说什么,大家就闷着头喝粥。 半天,干部说,将来金瑞招工怕是困难了。 队长说,队里会照顾他。 应该说,金瑞成了发财的爹以后,日子过得相当舒坦,穷虽穷,但像个家,比起那些自嘲属于"流氓无产者"的知青们,他可以说是提前奔了小康。他的炕老是热的,可以由着性儿地睡懒觉,可以点着样儿地要吃食,衣服有人给洗,洗脚水有人给端...这些条件知青们都不具备,所以他并没有离开集体的失落,没有鸿雁单飞的寂寥。也正如他说的,他懒得生孩子,他跟他的陕北婆姨王玉兰除了段振龙留下的那个儿子,竟再没有生养。男人们在一块儿拿他开心,说他不得要领,他不置可否。队长问他是不是有病,他说是不愿意费那力气。 这话让人听了觉得不可思议。 在知青大批返城的时候,金瑞还一直在王玉兰的热炕上犯迷糊。一切都应了北京干部的话,城里每次招工都没有他,队里推荐了几次,终因拖家带口被刷了下来。好在他也不在意,搁别人早痛不欲生了,搁他却无所谓,他说招上了未必是好事,当工人也有当工人的不自由。知青们都走光了,公社也想把他立个扎根农村的先进典型,日后当个干部什么的也不乏一条出路,无奈却怎么也扶不起来,关键是他不想出力气。 时间一长也就没人想着他了。他呢,也就真正当了发财的地地道道的爹,在段振龙留下的那三孔窑里稀里糊涂地过着段振龙留下的日子。 岁月在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混沌中过去,上山下乡已经如同抗日战争一样成为了人们偶然说起的一段历史。当金瑞举着老碗蹲在村街上和村人一起大口地吸溜浆水面的时候,人们只知道他是王玉兰的男人、发财的爹,至于他的北京知青身份,已经很少有人记起了,他是真正地和贫下中农结合了。 三 我再次与金瑞见面是在十五年以后,已经到了80年代末期。他带着老婆孩子从陕北办"病退"回到了北京,没处安身,一家三口就挤在我们家后院那间有名的风雨飘摇的九平方米的小堆房里。为金瑞的调回,我费了不少周折,求助老同学。开了个北京单位假接收的证明,才把这位懒散的农民从西北请回了京师。 由陕西回来的金瑞除了两床破被褥以外,锅碗瓢勺一样没有,就连从宜长到北京的路费也是跟队里借的,说好了用秋天三亩坡地的包谷偿还。金瑞在后段家河那三亩坡地究竟能打多少包谷全是个虚数,谁都知道是不能认真的,村人想,贴点儿就贴点儿吧,金瑞怎么也是在后段家河待了快二十年了,一个北京娃儿,在乡下受了二十年苦,不容易,就是苏武牧羊,也没有二十年... 回到北京的金瑞再也不提他与金家没有任何关系的话了。我发现这些年他也学了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将随身由陕北带来的十五斤糜子面,顺水推舟地拎到我母亲屋里,说是特地从乡下带来的新鲜,是孝敬太太的。那时我母亲已经沉疴在床,吃不成糜子面了。母亲看着站在床头的窝窝囊囊的孙子金瑞,看着那个已成半大老太太、土得掉渣儿的孙媳妇和那个人高马大却没有一点儿血缘关系的重孙子,说不出一句话来。 发财与金瑞,父子俩的反差太大了。金瑞虽然在农村蹲了近二十年,大模样并没怎么变,也是平日觉睡得多,太阳晒得少,仍是细皮嫩肉,体现着金家子弟的遗传。发财就不一样了,发财是地道的陕北种,站在那里跟铁塔一般,黑脸,直鼻,高额骨,阔嘴唇,是典型的汉人与匈奴杂交的后裔,与细致的金家人,即便是落魄的金家人站在一起,也显得难以融洽的生硬。应该说这是在金家,在母亲面前出现的第一个重孙,偏偏是个串秧儿变种的重孙,这是让老派儿的母亲难以接受的事实,更何况他旁边还有一个曾做过寡妇的她的儿媳,寡妇的男人还是被雷击死的。床前这组图画给母亲带来怎样的沉痛,我完全想像得出来,但时代毕竟已变迁,母亲纵然沉痛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金瑞是在这个家里长大的,知道规矩,他趋前几步给母亲认真地请了一个双安。叫了一声太太,说他回来了。以后再不走了...母亲一把拉过金瑞,颤颤巍巍地说,你是太太的亲孙儿...你受了多少苦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还请什么安,都是老礼儿了,没爹的孩子到底没人疼,要是你阿玛还活着,哪能让你在乡下一待二十年,等到今儿个？...金瑞把脑袋直往母亲怀里扎,吸着鼻涕说,我知道太太时刻惦记着我,这个家里就是太太疼我,我只有太太一个亲人了。 我听了这祖孙俩的对话只觉得好笑,-怎么金家就是老太太惦记着金瑞？我要不惦记他我能翻山越岭地跑到后段家河！怎么要是金瑞的阿玛活着也不会让他等到今天？我那个孽障五哥要是活着,金瑞是怎么个下场还难说呢！合着我的辛苦都给抹了？这娘儿俩,糊涂到一块儿去了。偏偏这时王玉兰要体现一下做金家媳妇的认真,她不会请安就磕了头,那磕法就跟在乡下的野庙里给那些神像磕头似的,动作很大,很虔诚,但不雅。 王玉兰的几个头把我母亲磕得目瞪口呆。 王玉兰站起身推过发财,让他也给太奶奶磕头。愣头愣脑的发财哪里肯就范,生硬僵挺,别着身子就不往床跟前凑,真如一头又犟又扎眼的骡子。王玉兰拽着他。嘴里大声训着:你看你这娃儿,你看你这娃儿,咋是个这！王玉兰那陌生的陕北腔,那浓重的鼻音,将屋里的空气震得嗡嗡作响。母亲的喉咙咕噜一声,脸有些发紫。站在一边的七嫂赶紧用吸痰器将母亲的痰吸了。七嫂说,不磕就不磕,别难为孩子了。金瑞说,发财是大小伙子了,大小伙子不好意思,他在那山洼洼里哪玩儿过这些花样？王玉兰说,这娃忒不懂事理,我在路上教了他一路,说得好好儿的,他就是解不下。到太奶奶跟前就不是他了。母亲摆摆手,意思是免了。我明白。老太太的心里压根儿就没接受这个陕北女人和她的儿子,甭管是磕头、请安还是鞠躬,母亲一概不受。王玉兰是我母亲的第一个孙媳妇,按我们家的老理儿,老太太初次见面是要有份礼物给她的,这回,母亲却什么也没给... 发财还在一边没心没肺地问:爹。你为甚管你奶奶叫太太？ 金瑞说。我们是旗人,旗人都这么叫。 发财瓮声瓮气地说,我是汉人,对吧,爹？ 发财把"我"的音发成了"饿",让从没出过北京圈儿的母亲和七嫂听得有点莫名其妙。 金瑞说,对,你是汉人。 母亲绝望地把眼睛闭上了。 没过一个礼拜,母亲就去世了,整个金家,哭得最伤心的要数金瑞。大家都说他不是哭老太太,是哭他自己,这回是真没人疼他了。 办完母亲的丧事,我也要回陕西了,走前我对金瑞说,金瑞你要勤快,要尽快找着工作,北京不比后段家河,你七叔舜铨是个没有单位的画家,不是村里的队长,他顾你也是一时的,你在这小屋里住着,也是个没法儿的法儿,寄人篱下的日子是不好过的,特别是对你这个还要养家糊口的大老爷们儿来说。金瑞说他知道他现在完全是背水一战,没有任何退路了,他今天睡醒午觉就去找三大爷、四大爷和七叔,让他们帮着找事儿。 金瑞的午觉比找工作都重要,我对他的前途实在不抱太大希望了。母亲说得好,该撒手时总得撒手,谁也不能包办代替地把这从陕北来的一家子全包下来。母亲都闭眼了,我干吗还睁着？ 四 可以想像,在以后的日子里金瑞一家过得非常艰难,且不说他那陕北的婆姨和外姓儿子能否为金家人所接纳,能否与大城市融为一体,单是他的工作就是让人很头疼的一件事。 我听说金瑞走过不少单位,都没干长。 最初我们家老四舜镗托朋友介绍金瑞在家门口附近的煤厂当临时工,用平板车给人送蜂窝煤,按量提工钱,只要肯出力,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不少。但送煤绝对是个力气活儿,不比在后段家河耪大地轻松,金瑞受不了这个苦,从板车上夹起第一筐煤那一刹那,他就认定了这是件干不长的活计。果然送了没两车就腰疼,疼得岔了气儿般地不能忍耐,一筐煤扭扭捏捏没走到地方就给人家摔那儿了,害得买主死活不答应。金瑞赶紧给家里人捎话,让后院的"闲杂人等"前来救驾。赶来的闲杂人等当然只有王玉兰和发财,那娘儿俩一路小跑奔来的时候,金瑞正在树底下抚着腰龇牙咧嘴。他老婆和儿子接替完成了送煤任务,用车把金瑞又拉到了东直门医院,扎了针、拔了罐儿,一通好折腾之后才拉了回来。 以后,发财索性辞了高中不念,顶替了金瑞每天送煤。 金瑞还在王府井的一个宾馆干过清洁工,擦玻璃扫地倒是比送蜂窝煤轻松,但架不住不能闲着,干净不干净的你老得抹拭,尤其是那镜面一般的玻璃砖地,进来一个人你就得过去拖一遍,稍一偷懒,地上就是一串脚印。而金瑞偏偏就看不见那些脚印,他动不动就想往大厅的软沙发上歪,这当然是这座管理严格的四星级宾馆所绝不能允许的。管理人员找金瑞谈话,人家还没说什么,金瑞先不干了,他说见天儿穿了这身不黄不绿的工作服在前厅拉着拖把走来走去,他还嫌丢人...后来,这个工作就由王玉兰接替了,王玉兰干得很出色,月月能拿到奖金。 金瑞还倒卖过蔬菜,干过清洗抽油烟机,当过"老三届"饭馆的门卫,推销过"蓝带"啤酒,充任过游泳池的救护,摊过煎饼,画过风筝,搞过"仙妮蕾德"传销,办过广告公司,炒过股票...好像哪个也没让他发了。我推测,这恐怕和金瑞的禀性有关,还是陕北老乡说得对,他是"惜力",是太在乎自己。因其懒,就软绵绵的一摊,永远地端不上台面,永远地提不起精神。人说抽烟上瘾,打牌上瘾,喝茶上瘾,嗜酒上瘾,想必睡觉也上瘾。我写信给住在老宅里的七哥舜铨说这事,请他多多关心五哥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舜铨是个很敦厚老实的人,对金家哥儿几个的事情从来不往里搀和,只知道画画。舜铨给我来信说,金瑞的慵懒之根在他的父亲... 五 金瑞的父亲金舜锫在金家众多子女中是最活跃、最有才华的一个,从小就爱干些让人意料不到的事；聪明但浮躁,多情却不专；学不好好上却写得一手苍劲好字,书不好好读却说得一口流利外语；每天不是泡茶馆就是泡戏园子,跟一帮女艺人、女戏子打得火热,二十刚出头,吃喝嫖赌就已经玩得相当精湛老到了。父亲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老五,最没办法的也是这个老五。父亲说他是金家的现世报,是专门为拆这个家而来的,见着老五从来不给他好脸色。 老五二十五岁以后又添新好,由满脸粉彩、宽服展袖地在台上唱戏,改为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地在街上要饭。公子哥儿要饭,这也是当时一帮靠吃祖业的显贵子弟终日无所事事的无聊之举,搁现在来说或许就是一种"世纪末情绪",但那个时候好像离世纪末还有段距离,说是"民国末"倒比较贴切。 为我们家老五的怪异举止,我曾经和一位研究社会学的专家探讨过,我说,以我的理解,老五的行径可能是一种对富足、平淡的挑战,是逃脱寂寞的标新立异,希望充实,希望引起别人注意,便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这情景很像今天有些小青年故意把好端端的牛仔裤挖个大窟窿,把一头乌黑秀发染得不蓝不绿。 专家的结论只有两个字:颓废。 专家说,此举也并不是民国时老五们的首创,早在清末,宗室贵胄的子弟们就经常这样了。那时他们的活动大都在北京陶然亭的窑台一带,定一时日,众子弟一改往日之油头粉面,而各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彼此相约相聚于窑台,痛饮无度,或歌或哭。届时窑台一片喧闹,一片洋相,一片污臭,一片狼藉。有文人夏桐逊在《乙丑江亭修楔诗》中说: 北眄黑窑台, 贵人乞丐装, 中枢峙岩荛。 高居啜新醪。 后有诗人自注云,"有宗室贵爵,数人相与,敝衣垢面,日聚饮黑窑台上,谓之乞丐装。临散乃盥沐冠带,鲜衣怒马而去,时人怪愕,以为亡国之征。"既然史上已有记载,看来老五的瞎闹也没闹出个什么新花样。我们家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见怪不怪,听之任之,也情有可原。 老五装扮成乞丐,结帮拉伙,爱在萃华楼、聚丰园这样的大饭庄门口或是在胭脂胡同妓院附近转悠,遇着有钱嫖客就凑上去闲缠,名为要钱,实为取乐,起哄架秧子,逼着人不得不掏钱逃离。也有不肯出钱的,老五就说,你难道比我还穷吗？被缠的人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叫花子"十分纳闷,好端端的人怎么干了这个营生...老五们为几个小钱儿可以缠磨半天,满嘴叔叔大爷,摧眉折腰,阿谀奉承,伏低做小,要不着把人戏耍一番,要着了就喜形于色,把几个小钱儿颠来倒去,装进掏出,互相比试,哪怕最终一把全撒进护城河。那要饭的过程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游戏的过程,从那自轻自贱中寻觅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乐趣,体味一种失落的兴奋。 有一回,老五在萃华楼饭庄门口要到了我的大哥舜铻头上。舜铻是国民党政要,是当时炙手可热的人物。舜铻刚前呼后拥地从汽车里下来,就被老五缠上了。老大一见是老五,吃了一惊,老五却不管那些。张着手要钱,他不论什么大哥不大哥,张口就是"大爷"。老大一皱眉,警卫过来了,伸手就把老五推了一个跟头。老大什么没说,目不斜视地进去了。老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笑呵呵地说,赴你的《鸿门宴》去吧,《鸿门宴》完了是《红鸾喜》,到时候还得我这花子头儿救你。《红鸾喜》在京剧里又叫《豆汁记》,是根据"二刻三言"里的《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改编的,老五自比花子头要救老大,是把自己看做了老大的老丈人,所以在精神上,老五并没觉着自己吃亏。事后老大从南京往家打来电话,让父亲好好管管老五,说老五闹得太不像话。父亲却叫当军统的大儿子好自为之,别闹得太不像话。-跟不喜欢老五一样,父亲也不喜欢他这个大儿子。 老五在外头胡闹,家里当然不无所闻,但是我母亲却惟独对他偏袒得要命,简直把他视为心尖儿一般。从某种角度来说,正是母亲的溺爱,才毁了我这个聪明绝顶的哥哥,这点,母亲心里是非常清楚的,她老说老五的亲妈死得早,她不疼他谁疼他,可她以后对我们几个的近乎残酷的严厉,大概又是矫枉过正的另一个片面。 一日,警察署来了通知,让金家到南城三清观乞丐收容所去领人,原因是金家老五被当做无业流民给收了进去。被收进收容所的老五,在里头浑打浑闹,策动大殿里的几十名乞丐集体造反,跟督察对打。老五把配给的小窝头甩到警察的脸上,点着名要吃北海仿膳的马蹄烧饼夹肉末儿。瞢察说谁呀,这么大谱儿！细一打听是金家老五,赶紧报告了上级。上级说,你关了这位爷就等于关了一只猫头鹰,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呢,赶紧通知他们家,把他领回去！就这么着,人家让我们去领人。父亲嫌丢人,坚决不去收容所。母亲让老二去,老二不去；让老三去,老三也不去；老四当然更不去。老七老实,老七去。 老七舜铨叫了辆洋车,把脏烂不堪的老五从南城乞丐收容所接了回来,押进胡同尚未进家,便已围了不少看稀罕的街坊。李太白有诗云:"丑女来效颦,还家惊四邻。"那天住在戏楼胡同的金家四邻,人人都很充分地饱览了金五爷的风采:一顶卷了边,揉搓得不成样子的青呢礼帽下头是张五抹六道的黑脸,鼻涕耷拉着,嗓子哑着,那一嘴乱蓬蓬的胡子最招人眼,被染成了红的,跟戏台上的窦尔敦好有一比。一件辨不出本色儿的破衫,一双提不上的烂鞋,左手托着破白碗,右手挥着打狗棍,嘴里还有板有眼地唱着: 扭转头来叫小番。 备爷的千里战马扣连环。 爷要过关哪- 有人大声叫好,老五越发得意。老七在旁边拉扯不住,索性低头不语,由着老五去疯,自己则恨不得把脑袋扎进怀里去。 老五进家,人人见之掩鼻。母亲扑上去,不顾脏臭地抱了,一口一个"儿子受苦了！"父亲推开母亲,正座升堂,训斥老五舜锫。陪训的还有除了老大以外的所有儿子们。 父亲厉色疾言,敲打着桌子说,看看你这身行头吧,如此装扮举止实属玷污门风,丢人现眼,祖宗的德行也是被你散尽了。老三在一旁插言道,阿玛您不知,现在大街上就时兴染胡子呢,报上有诗说了:"染将粉白嫩娇红,只为痴心笑老翁。"这不叫丢人现眼,这叫"名士派"。老二在旁边推波助澜,大吟屈子诗句,"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父亲不理那哥儿几个,继续说,别人做乞丐,多是贫而无告,或走投无路,或老弱病残,觍颜求人,原非得已,你这全是自寻苦处,无病自灸,讨厌得很了。鸡知司晨,犬知守夜,你终日舒懒无度,不学无术,混吃等死,哪里还能算做人！ 老五不言,只站在那里专心扪虱,搓干泥。 父亲说,你总该干些什么才好,子曰,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你下一步是怎么打算的呢？ 老五仍不答。 老七说,阿玛问你话呢。 老五这才慢腾腾地说,生如寄,死如归,一蓑烟雨任平生。 那哥儿几个听了想笑,看了看父亲的脸色,都忍着。 父亲说,凡做事,要多思量,无为亲者所痛。你的兄弟众多,哪个不能帮你,何苦到外头去讨要？ 老五又不答,老七用手捅了他一下,他才突然灵醒了一般答道:莫嫌憔悴无知已,别有烟霞似弟兄... 老五的狂悖调侃惹恼了父亲,父亲连训带骂说了很多,在场的人则谁也没听进多少,因了那满堂的酸臭已经熏得人几乎要晕过去。没了主意的父亲向他的儿子们讨要管教老五的办法,老二的意思是将老五关在后院小堆房里。三个月不许出门,视其表现再说。老五说关他也行,每天必须得从沙锅居给他叫一套三鲜沙锅,外加一份炸鹿尾,还得把安定门茶馆唱京韵大鼓的赵粉蝶给他娶进家门,跟他一块儿坐禁闭,否则他得机会还是要跑的。老四说搂着赵粉蝶在小屋里吃炸鹿尾,这不是思过,这是金屋藏娇,是度蜜月,这样的事儿他也想干。 父亲拿这个现世报的活标本是彻底没办法了,对他也彻底失望了。后来,父亲和他的几个妻子商量,结果是,在九条买了一处房,让老五搬出去,自立门户,在经济上让他彻底独立,跟大宅门儿永无往来。父亲有七个儿子,为之购置产业的也就是老五一个。也就是说,父亲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从今往后,谁也不欠谁的,再不认舜锫这个儿子了。母亲悲悲切切地把自己的细软往九条那边塞,生怕将来老五受了瘪。父亲看着母亲冷冷地说,你何苦这样,他连饭都会要了,那前程是远大得很呢！ 九条的房子是一处很齐整很精良的大宅院,对门谭家是光绪妃珍妃的娘家。父亲为老五购置的院子原是谭家下人们住的地方,房不高大,可也是磨砖对缝,在京城是数得着的讲究。院的斜对面是肃亲王女儿川岛芳子的宅第,院落宽敞,有假山石,后面通到十条...选择这样的地点父亲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之所以没挑选南北城的穷杂之地,大约也是考虑着有朝一日五哥能浪子回头。 搬出金家的老五没了顾忌和约束,日子过得如鱼得水般地自在,真是"花为帷帐酒为友,云作屏风玉作堆",声色犬马,纸醉金迷；或西装革履,满嘴洋话,以"名士"面目出现在外交宴会上；或长衫尽碎,索饭哀号,以"乞丐"嘴脸晃荡于街头；纳男宠,交朋友,一个接一个地娶太太,又一个接一个地离婚,外头尽人皆知的相好有五个,经常来往的还有十三四... 老五羡慕斜对门川岛芳子家的花园,有事没事地过去套近乎,管川岛叫表姐。川岛芳子的姑太太是我们家的舅太太,这层可有可无的疏淡关系竟被老五走得热火朝天起来。几番考察过后,老五决心在自家院里也造一景致,挖地三尺为池,池上建桥,桥上修亭。那亭今日拆。明日修,后日又成,先取名"云驻",后改"清流",又叫"俯镜",最后终于定为"细雨"。池中无水,便着人来担,随担随渗,百十担仍不满一池,遂雇专人,精卫填海般,不分日夜,担水不止。听朋友说京西百花山南沟有块美石,便不惜重金,费尽辛苦,从山里运了来,摆在池畔。不料,那石离了山林便没了神气,在院中一副死眉瞪眼的蠢相。老五又着画匠用颜料在上头点缀绿皴,以充青苔。有石有亭不能无竹。又托人花大价,从潭柘寺行宫院和尚手里购得珍贵名竹金镶玉,栽在石旁。竹不扎根,数日便死。老五又移来戒台松苗,用棍绑了,以便将来长成像戒台寺名松那样的卧龙、凤眼、莲花。松苗生长极慢,不成气候,老五性急,拔之,改种杨树。杨树易活,生长也快,第二年就蹿过了亭顶...老五的奇闻逸事不时传入金家,传到我父母耳中。父亲只当没听见,反正彼此已经没了关系,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母亲却忧心忡忡地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当间不栽鬼拍手(杨树)",这个老五啊,他怎么在自个儿的院里栽了一棵这么不吉利的东西呢？ 这些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老五染上了大烟瘾,而且,并不是为烟破产,而是为烟丧命。家里人都说,装装乞丐也还罢了,到不了要命的份儿上,倒霉就倒在这烟上,倘若老五不犯烟瘾,也不会在隆冬时节倒在桥底下冻死,都是烟害了他。老五恃以为抽者,就是他的一笔好字,他不愁没钱。以着他的名气,索求"墨宝"者不少,但老五太慵懒了,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动笔。很多时候是先将人家的润笔之资收了,去吃,去抽,去嫖,至于给谁写字,写什么字,则早已忘之脑后,让花了钱的人傻等,死等,不见一点儿动静。后来,人们知道了五爷的毛病,就先求字,后给钱,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样就常常把老五逼得犯着烟瘾,躺在烟榻上,悬肘给人写字,字写好了,求家把钱掏出,不需老五经手。就直接变作了那提神之物。久之,求字的人得着经验,多在卖烟土的地方等他,现写现卖,现买现抽,两不耽误。如此一来,老五的烟瘾就越来越大了,到了无节制的地步。事情的结果是,他一到卖烟土的窝点,就来钱,这倒真是有点儿奇怪了。老五过足了烟瘾,润笔的钱也花不完,便要去那温柔之乡"小红低唱我吹箫"一番。小芍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很偶然地怀上了金瑞的。小芍药也抽大烟,烟瘾不在老五以下。 就这么着,爹也抽,妈也抽,生下了一个迷迷糊糊的金瑞。 六 转眼到了l998年,我跟着电视剧组来北京拍戏,在摄影棚里几次见到了王玉兰,一问,说是跟一个文化中介公司签了合同,当群众演员,有戏就来,没戏就在家歇着。我看王玉兰的长相,倒是很有特点,当个旧社会的乞婆,当个逃难的群众,基本上不用化装了。问到家里的情况,王玉兰说,儿子发财在一个装饰公司当经理,娶了一个浙江来的姑娘当老婆。我问王玉兰,发财说话是不是还"饿"、"饿"的,王玉兰说早就不了。王玉兰给我看发财的相片,相片上的发财充分体现了匈、汉杂交的优势,浓眉、方脸、高鼻、大眼,也是个堂堂的汉子了。堂堂的汉子靠在一组组合柜前,搂着一个俊美娇小的女子自信地笑着。我问那个女的是谁,王玉兰说是她儿媳妇；问儿子、媳妇是不是跟他们一起过,王玉兰说不,一结婚就分出去单过了,金瑞说这是金家的规矩。我问金瑞在干什么,王玉兰说他在养病。我问什么病,王玉兰说是糖尿病。我说金瑞苦了半辈子,怎会得这种富贵病？王玉兰说大夫说了,是遗传,可能金瑞的父亲就有这种病。我一下没话说了,以我那个荒诞无度、暴饮暴食的五哥而言,得这种病不足为怪,遗憾的是还传给了他的后代。金瑞身上可能早就潜伏了这种病。只不过没有发现罢了,他的慵懒,他的黏糊,或许都跟这病有关,如是这样,真是错怪他了。 我说去看看金瑞。王玉兰说不必了,他一个晚辈儿,没来看您就已经是很失礼了,哪能劳驾您去看他？只是他这病,不能累,每天限制饮食,按定量吃饭,一天粮食超不过半斤,他这人最不能控制的就是酒,每顿那二两二锅头是必喝的,任谁劝也不行,喝了就躺着,躺着就睡,一整天一整天地黏在床上,倒是省了鞋。我说,得按时吃药,没有症状也不能掉以轻心,一出现并发症就晚了。王玉兰说,他吃的药跟喝的酒都对冲了,等于没吃,现在治糖尿病的药都特别贵,有钱的人才得这种病,医院就把药价提得高高的,金瑞是既没有公费医疗又没有医疗保险的人,一切花消都得自己干受着,这也是命了。 看来,他俩的生活仍是很拮据,那英俊潇洒的儿子,那明媚舒朗的南方儿媳,并没有进入到他们的生活圈子里来。 我还是决定去看看金瑞。 这日没事,就坐了车来到东城的九条。 九条的房屋,"文革"以后落实政策,归还房主本人,金五爷已死,此房当由他的儿子继承,这么着,金瑞就由戏楼胡同的老宅搬到了九条,搬到了属于他的那几间北房。用我们家老四的话说,是金瑞有傻福,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逮着了！说也亏了老五一头栽在后门桥没起来,老五要再活几年,这几间房也留不住,到不了金瑞手里。老七说,这也是天无绝人之路,金瑞正没房,就落实政策了,该着金瑞有这一步,老五再浪荡,终还是积了些阴德,干了些好事,要不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给他送葬,也不会有今日这房屋的退还。 金瑞在众大爷的议论中,带着妻小不动声色地搬走了。 我从来没来过九条,我们家那几位爷大概也没来过九条。虽然父亲在这儿买了一院房,我们家老五在这儿折腾了一个够儿,而作为金家金瑞以外的人来这儿。我怕是第一个。 进胡同西口没走几步就见路北有两棵大槐树,树有年头了,用铁栅栏圈着,这算是上了册的。被列为保护对象的古树,全北京,这样的树屈指可数,实在是不多了。树边有大门,敞着,里头建筑一览无余,房不少,多已翻建过,杂乱无章,想必就是川岛芳子的宅院了,听我们家里人说,川岛芳子当年就是从这个院里被逮走的。逮川岛的时候,我的五哥还活着,作为邻居和亲戚。他一定看到了当时那一幕,不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则从院落想到了川岛留下的那只叫做三儿的猴子,想到了舅太太,如今三儿和舅太太都已经不在了...我从已经破败的院里企图看到让我五哥为之羡慕的亭榭山石,但已不可能,北京平安大道的修建已将院的后半部全部推平,轰鸣的挖土机正在屋后挖,挖...至于旁边珍妃的娘家,也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小学校。 学校对面的红门应该就是金瑞的家。 门的下部包着吉祥图案的铁皮,上部有门环,两侧有石鼓,旧归旧,却一点儿没有损坏。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进去,迎面是个砖雕影壁,上面那"鸿禧"二字还带有明显的黄泥痕迹,想必是"文革"期间被人用泥糊了。往左转是正院。却突兀地低了一截,正奇怪建筑格局的不合章法,猛然想起老五的大兴土木来,便料定八成是那池的遗址了。果然,见院西头撂着一块大石,半埋在土里,苔迹苍然。正要称赞画工技艺的高超,细看,那斑驳的皴点却是自然生成,不禁感叹时光的流逝,五十多年了,半个世纪,连石头也老了。"鬼拍手"还在那里拍手,人已抱不过来,一树阴凉将院子严严罩住,给院落平添了悠远与凄凉。似乎五哥并没有走远,他的痕迹还在这院里清晰地留存着,时刻向人们印证着他的存在。有话说,人生天地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但在人的心里,石头可以老,人却不能...一只硕大的白波斯猫由树上蹿下,擦着我的腿,钻进了北屋。屋里立时传出王玉兰的亲昵话语:我的桐桐娃儿哎,这大半天儿你又上"哪搭儿"野去了？ 我咳了一声,王玉兰一挑门帘出来了,见是我,表示出了很夸张的惊喜,大声地寒暄着,把我往屋里让。我想,她是演电视剧演惯了,我们的演员一上镜头就做戏,失去了生活的本色,这种拙劣的演技真是害了一大批人,包括眼前这位群众演员。我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金瑞在不在家,王玉兰说在,在里屋呢。 我直接进到里屋,看见金瑞靠在被卧垛上,正半眯着眼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贵州的天气预报,那只匆匆跑进来的白猫,也正趴在金瑞肚子上眯瞪。这情景似曾相识,不由得让我想起那年为金瑞的婚事跑到陕北后段家河的事,那时见到的金瑞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他肚子上的孩子换成了猫。 见我进来,金瑞说姑爸爸来了,就慢慢坐起身。蹭到床沿找鞋,一双脚在下头寻摸了半天,也没摸着鞋。我用脚把他散落到柜底下的鞋踢过去,他伸进脚,就算完成了穿鞋的过程。我说,你怎么不把鞋提起来？他弯腰把鞋提了提,提跟不提一样,鞋的后跟已经让他踩平,提不起来了。我说,你好吗？他说,我有病。我说,你那病不挡着出去工作,出去活动活动反而会好。他说,我跟我阿玛是一个病,他倒是老活动,还不是让病拿死了？我说,那是什么年月？现在是什么年月？不一样啊。金瑞说,甭管什么年月,糖尿病都是一样的。 糖尿病说不出个眉目,我决定换一个话题,就问他最近纪念上山下乡三十周年,他参没参加"老三届"的活动。金瑞说,我参加那个干吗？那都是成功的男女们为夸耀、为臭美而纠集起来的瞎掰,您看看那些热衷于组织活动的人,哪个不是趾高气扬的,让我们去干吗？让我们去是给他们当陪衬！我去凑那热闹不是明摆着丢份儿吗？我说,那不见得,怎么也是同学一场,少年的友谊,一辈子也忘不了的。金瑞说,我不信什么同学,我就信实力,老宣传"老三届"这强那强,这个是大作家,那个是大款,他怎么就不说说我们这些压根儿就没找着工作的、下岗的,还有像我这样病得起不来炕的！不行的是一大批,行的只是极少数,那些大企业家们,那些大作家们是扣肉,我们是下头的梅菜,霉透了的梅菜,人家在上头,我们在下头哪！我说。梅菜扣肉的梅菜也很好吃,比肉还香。金瑞说,您那是肚子里有油,要是不给您扣肉,光给您一盘子梅菜干儿,看您还说好吃不？我说,金瑞你也甭跟我抬杠,你正经的是出去给我好好儿找点儿事儿干,在家里越待越懒,人都活抽抽儿了。金瑞说,我不是有病嘛,要是好人儿一个,我也早干出名堂来了,您别以为我不是当领导的料,在后段家河那会儿,人家让我干队长,我还不干呢！当队长晚上老得开会,我身体不好,熬不下来,我得量力而行不是？那时候我要是干了,到今天至少也是个省委常委了,跟我们一块儿下去的吴和平,还不如我呢,他都上去了,我能上不去？ 我决定再换一个话题。我问他生活怎么样,金瑞说还凑合,说他对物质的东西不是很追求,他的儿子倒是有钱,但已经变成了典型的修正主义,除了钱什么也不认识了。帝国主义把复辟的希望寄托在中国第三代、第四代身上,真是让人家说着了,他的儿子就已经是复辟的一代了,没救了。我说,发财真是很有出息了,有了装修这门手艺,又当了经理,比我们当年的魄力大多了...金瑞说,人家现在不叫段发财了,人家叫爱新觉罗？蜜,民族成分也是真正的满族正黄旗了。我问是哪个"蜜",金瑞说就是伊拉克蜜枣的"蜜"。王玉兰来纠正说是"宓",静宓的"宓",跟蜜枣没有关系。金瑞说,姑爸爸您听听,您跟我还没姓爱新觉罗呢,他倒跑咱们前头去了,他的儿子才三个月,也给定了个满族正黄旗,说是将来考大学能加十分。我说,不是跑到前头,是退到后头去了,爱新觉罗这个姓,连你爸爸大概都没姓着。金瑞说,一个陕北,一个浙江,跟爱新觉罗有屁关系,还积极主动地往觉罗上靠,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王玉兰说,这有什么不对吗？发财是你养大的,铁了心地管你叫爹,他没二话地跟着你姓,这是多少后爹求之不得的哩,你还嫌？金瑞说,我倒情愿他还叫段发财,那样反倒亲,反倒是我儿子,眼下是什么？整个儿一个不伦不类！我问发财有了钱是不是接济家里。金瑞说,儿子有钱是儿子的。他的钱我一分不要。大老爷们儿,靠儿子养活算怎么档子事儿？像我爷爷,就从来没指望我阿玛养活一样,我也不指望他！我想,这个金瑞,真是穷横穷横的。 王玉兰在一边小声说,嘴硬,没儿子你能活到今天？ 我想还是得换个话题,这么说下去会越说越不愉快。我就问王玉兰中午吃什么,王玉兰看着金瑞,金瑞说当然是下馆子,十一条口的森隆是由东安市场迁来的老字号,淮扬菜,那儿的清蒸狮子头原汁本味儿,搁的是真正洪泽湖荸荠,清糯爽口,不可不尝。金瑞这些话让我想起老五被关在乞丐收容所还要吃仿膳的马蹄烧饼夹肉末儿的事,再看他的作派,光着脚,趿拉着鞋,一裤腿儿长一裤腿儿短,顶着一脑袋头皮屑,挂着一眼眵目糊,却跟我一本正经地高谈清蒸狮子头,整个儿一个老五的再现,真是绝了！我们家那位早逝的精英,不惟把精神气质传给了他的儿子,把糖尿病也传给了他的儿子,尽管爷儿俩没见过面,竟也传得这么惟妙惟肖。我说,还是在家吃,吃家常饭,我整天在外头吃已经腻了,就想在家里吃点儿可口的。王玉兰说。可口的就是炸酱面,有现成的酱,买两条黄瓜就成。金瑞说,你就认得炸酱面！姑爸爸说的家常饭你以为是什么？王玉兰眨着眼睛答不上来,金瑞说,我告诉你,你现在赶紧奔十条豁口菜市,那个卖麻豆腐的老陈还没走,你买一斤麻豆腐,打两块钱豆汁儿,回来路过十一条口,在小吃铺买五个小芝麻烧饼、十个焦圈儿,就齐了。王玉兰说,你让姑爸爸吃豆腐渣,喝那馊泔水一样的豆汁儿,亏先人哩！金瑞说。我们的先人就是吃豆腐渣、喝泔水,爱的就是这一口儿,这是文化,你懂什么呀！王玉兰不吭声,从抽屉里拿了十块钱出去了,金瑞抬起身子朝她喊,别忘了买二两泡青豆,炒麻豆腐少不了那东西！又回过头来对我说。炒麻豆腐用羊油才进味儿,要不发柴发干,现在羊油不好弄,姑爸爸您就将就着吧... 那顿麻豆腐是金瑞亲自下厨炒的,果然炒得很入味儿,我想他这一手是跟我母亲学的,他自小在我母亲身边长大,和我母亲待的时间最长,祖孙两个也最为莫逆。吃着麻豆腐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永不再来的温馨,我有些跑神儿。金瑞饭前先吃药,后喝酒,就着一包花生豆自斟自饮,吱溜吱溜喝了半天,饭真没吃几口,让人觉着他是个糖尿病人又不是糖尿病人。 吃饭的时候,王玉兰在屋角掀开一个榨菜坛子,立时屋里被一股酸臭挤满。王玉兰弯下腰,用两根长筷子在里头翻腾半天,酸臭更甚。金瑞说,又倒腾你的浆水菜,没人吃。王玉兰说,姑爸爸爱吃。说着用盖坛子的碗端过满满一碗来,摆在我跟前。我闻那味儿,熟腾腾酸唧唧的,感觉不是很好,也奇怪当年自己怎么会爱吃这个。王玉兰把菜用手撕了撕,直接就放到我的碗里,说坛里窝的是芹菜,这种菜窝一年也不会坏。我勉强吃了一口,不是味儿,有旧社会的感觉。金瑞把那些菜一把抓起来又扔回坛里,让王玉兰再别把这喂牲口的饲料往饭桌上端。王玉兰说,怎是喂牲口的？我们陕北都吃这个。金瑞说,再别说你们陕北,一提你们陕北我就有气。王玉兰说,我们陕北把你怎么的了,你走时欠了队里那么多,陕北人不是一下子都给你抹了吗？ 两口子在拌嘴的时候,我看那盖酸菜坛子的碗,小底大口,粗笨厚重,很熟悉,想了许久,才想起那是老五的乞讨之物。把碗拿过来细看,果然不错。金家的人都知道,这个碗是随着金家五爷冻僵的尸体一起在后门桥的桥洞里被发现的,我们家的这位五爷玩得太花了,太过了,晚上还没走到家,烟瘾就犯了,一头扎在桥底下就没起来。 老五死后,有场面上的人拿着碗找到金家,让家里人去收尸。我母亲当时搂着碗直哭,父亲却气得两眼冒火,跺着脚,咬牙切齿地诅咒这个不肖的五儿子下辈子不得托生,并且宣称不去认尸,也不许我们兄弟姐妹任何人参与其事,谁要见那死鬼一面就把谁赶出家门,更不许把那个败坏门风的忤逆埋入祖坟！慑于父亲的淫威,亲戚们没有一个人出头料理丧事,连那事事爱出头、给我们家看坟的老刘的侄子顺福这回也缩了。实际上父亲是错了,五哥舜锫根本就用不着我们家去收尸,他的丧事办得光彩极了,轰动北平。金家五爷虽然是个"叫花子",但也不乏气味相投的朋友,什么旧日相好的妓女、受他恩惠的弟子,用不着我们家操办,他的丧事自有人张罗。光给他披麻带孝的就不下三百人,还在他九条胡同的家里搭起了大棚,筑起了月台,开吊时吊唁者络绎不绝,花圈无数,哭声震天,守灵的有妓女相公,有达官显贵,更有破衣拉撒的乞丐,还有不少自称是干儿子的人。守灵期间,有九档子文场来参灵,壮门面,铙钹鼓镲,笙笛唢呐,好不热闹。父亲不是不让老五入祖坟吗？自有人在西山风景秀丽处为五爷购置了一处美穴,人家对我们在东直门外的祖坟连看也不看。出殡时,白云观的道士、雍和宫的喇嘛都义务为他诵经,官鼓大乐、清音锣鼓外加西洋乐队,浩浩荡荡七八里长,沿途的祭棚更是无数...外面折腾得越热火,父亲越堵心,老爷子的心口疼犯了,用手点着九条方向说,造孽！造孽！ 五哥舜锫死的那年二十九岁。 那时,他的儿子金瑞还在一个叫做小芍药的妓女肚子里装着。 我捧着碗,想着老五,碗小而沉,盖坛子口也刚合适,除此以外好像也再派不上什么用场了。环视四周,才发现金瑞的家里竟没有一件像样的值钱家什。过时的家具多是从旧货市场趸来的别人更新换代的弃物,谈不上配套齐整,只显得五颜六色、高高低低地杂。西墙那张笨重的大沙发应该是当年发财的手艺,人造革的面子早已老化发硬,原先上头那些银光闪闪的花纹也被磨得模糊不清。用下脚料制作的镂空铁皮暖壶,有小鸡啄米点缀的闹钟,肥猪造型的装钢镚儿的储钱罐,已经扣不上盖的柳条大衣箱...无不让人感到陈旧,感到比时代慢了一个节拍,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个很不错的道具库,这是一对没有踏上时代步点的夫妻。 我对金瑞说,这个碗是你阿玛留下来的,你得好好收着。金瑞把那个碗在桌上转陀螺一样转了几个圈说,忒粗糙,我阿玛堂堂的公子哥竟用这个。我说,你阿玛跟别人不一样。是个让人看不透的人。金瑞指点着那个糙碗说,不如陕北前段家河刘改民烧的碗,真难为我阿玛从哪儿把它找来的,这大概也是他乞丐职业的优美标志了...说着将碗啪地扣在了坛子上。王玉兰赶紧扑过去,察看坛子,担心她的坛子被砸裂了。 走的时候,我给了王玉兰一些钱,王玉兰推辞着,眼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