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汝伦 | 从黑格尔的康德批判看黑格尔哲学(上)
从黑格尔的康德批判看黑格尔哲学 作者简介:张汝伦 ,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 摘要: 黑格尔对康德哲学的批判是理解黑格尔哲学的极好的入手处。黑格尔通过对康德哲学广泛而深入的批判,彰显了他自己哲学最主要的特征和贡献。黑格尔对康德哲学的批判涉及多个方面,其中最根本的目标是批判康德哲学的主观主义二元论,因为这种二元论反映了现代世界和人的种种严重分裂。黑格尔把康德哲学称为"主观观念论",把自己的哲学称为"绝对观念论"；"绝对观念论"的目的就是要从根本上克服现代性造成的种种二元分裂。另外,对康德哲学的批判构成了黑格尔哲学的积极动力；他一直为人诟病的形而上学及其各个核心概念,只有在此背景下才能得到正确的理解。 哲学是批判的事业,哲学是在批判中发展的。 在哲学史上,许多哲学家往往通过对前辈或同时代哲学家的批判来确定自己的哲学立场和态度:亚里士多德对柏拉图的批判、康德对经验论和唯理论的批判、费希特对康德的批判、海德格尔对胡塞尔的批判,都可如是观之；黑格尔对康德的批判亦然。正如一位美国学者所指出的:"黑格尔对康德的批判能帮助我们理解黑格尔,他的整个哲学明显表明了他对其青年时代这位最重要德国哲学家的吸收。甚至在我们认识黑格尔如何处理种种特殊问题之前,我们都能看到,他对自己与康德关系的定位,将是他整个哲学规划的一个索引"①。正因为如此,在国际学界,黑格尔对康德的批判一直是一个热门的研究领域,有关文献指不胜屈,并且还在不断增加中。② 研究黑格尔对康德的批判,一般存在两种不同的目的:一种是要为康德辩护；另一种则是要通过对此主题的研究,说明黑格尔哲学的立场。 ③持前一种目的的人主要认为,黑格尔对康德的批判根本就没有遵循康德哲学本身的理路,没有证明康德哲学的前提是不完善的,或者没有证明从其哲学前提中不能有效地得出他所欲表述的结论。尤其是黑格尔没有检验康德何以给予自己哲学主观主义特征的理由,因而既不能表明康德主观主义的考虑是无效的,也没有表明他自己的观点何以能超越康德。总之,黑格尔对康德的批判是外在的,他对康德哲学的说明是不准确的和歪曲的。④持这种观点的人基本上是康德主义者,他们研究黑格尔对康德的批判是为了替康德辩护,从而证明黑格尔的批判无效。 持后一种研究目的的学者对黑格尔与康德关系的认识,一般而言观点并不一致,概括起来分为两种不同的态度。一种态度认为,黑格尔哲学基本上沿袭了康德的哲学路线,或是最终回到康德,或是康德哲学的接续与完成。这种观点始自最早的黑格尔研究者罗森克朗茨和海姆。在老一辈学者中较有代表性的人物当数理查德·克隆纳(richard jacob kroner),他认为:"取消黑格尔哲学中的康德成素就正有如在亚里士多德哲学中取消其柏拉图成素一样。黑格尔一旦体会到康德批判哲学的革命性意义之后,便马上成为康德的一个信徒。虽然他以后发展的哲学有许多论点,甚至他的基本立场是与康德相左的,但是黑格尔终其一生所显出的大方向仍然是接续康德的。假若没有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中的 超验辩证 的话,则黑格尔就根本无从谈论他自己的 辩证法 。"⑤近年来持这一观点的代表人物当数罗伯特·皮平,他在《黑格尔的观念论》中明确提出,应该把黑格尔解读为"完成"康德,"黑格尔完成康德的规划,尤其从与形而上学传统的先验决裂来看,其所包含的连续性要比此前承认的多得多"⑥。 当然,反对上述观点的声音也始终伴随。在秉持这一态度的学者看来,黑格尔与康德代表了两种根本不同的哲学立场,他们在哲学的根本问题上存在原则分歧,所以黑格尔绝对不是回到、接续或完成康德哲学,而是要批判、克服与超越康德哲学。持这种观点的有克隆纳的同时代人、新康德主义殿军卡西尔。卡西尔在《黑格尔的国家理论》一文中,针对克隆纳在《从康德到黑格尔》中提出的"黑格尔体系是对康德创造性思想中原已包容但未能展开的所有假定的概括与完善"这一观点,明确地反驳道:"我不能接受这个观点。我不认为我们能建构一个连续的思想过程,我们可以通过这个思想过程从康德批判的前提被引向黑格尔形而上学的原则和结果。相反,在我看来,我们必须强调两个体系之间基本的、内在的和不可消除的对立,而不是黑格尔与康德之间的和谐。"⑦持这种看法的除卡西尔外,还大有人在。有人甚至说:"黑格尔整个哲学纲领和概念都有赖于拒绝康德对理性的限制。"⑧德国著名的黑格尔哲学家霍斯特曼对"黑格尔的康德批判"与"康德哲学"本身的不可调和性,说得更为透彻。他认为黑格尔对康德哲学的批判是根本性的,它并不满足内在地反对康德的各个特殊论断,仿佛是深入到康德所接受的种种预设的架构中来瓦解康德的论题,它的目标是对康德的整个出发点提出疑问。同时,黑格尔对康德的分析讨论,其目的是要证明:康德并非因为他自己的原则不能保证他的许多哲学论题而导致了那些论题的失败,而在于这些失败是与康德主张的那些原则关联在一起的。因此,对黑格尔来说,对康德的批判是原则性批判,而原则性批判在他看来是对一个基本误导的哲学思考世界方式的批判。⑨ 上述两种对黑格尔的康德批判的截然相反的判断,从根本上说,源于对黑格尔哲学本身的理解的不同；确切地说,在如何看待和处理黑格尔的形而上学上存在根本分歧。 形而上学问题一直是黑格尔研究中最有争议的问题,在此问题上大致有四种态度:(1)彻底否定黑格尔的形而上学,认为它纯粹是非理性的胡说八道或神秘主义的玄学呓语,罗素、逻辑实证主义者和卡尔·波普为其典型代表。(2)与上一种态度相反,有研究者完全根据黑格尔文本的字面意义,主张黑格尔哲学基本还是一种传统形而上学,他是要用理性来证明某些基督教的基本信仰,如上帝存在、天意和三位一体等-虽然这不等于说黑格尔的形而上学是非理性的。持这种态度的学者希望揭示黑格尔形而上学背后的理念,尽管他们未必认同它。较早的黑格尔研究者如海姆、狄尔泰、海林(theodor haering)、克隆纳等往往持这种看法。(3)虽然当代学者也还有人秉持第二种态度,如芬德莱、查尔斯·泰勒等,但当代比较流行的做法是将黑格尔的形而上学搁置起来,仿佛它不存在:或者将它与黑格尔的其他哲学进行切割,从而对黑格尔作非形而上学的解释,即不是将黑格尔哲学解读为一种范畴理论,就是将它解读为某种新康德主义的认识论,抑或某种社会认识论、社会理论；或者将它解释为一种反基督教的人文主义或生存哲学。我们看到,主张"对黑格尔哲学进行非形而上学解读"的学者大都相信:康德已经宣判了形而上学的死刑,形而上学是拖累黑格尔哲学的"祸水",是黑格尔哲学中的"死东西"；只有把它切割掉,黑格尔哲学的"活东西"才能显示出其应有的当代意义。(4)有一个基本的事实是,黑格尔毕竟曾不厌其烦地重申形而上学的重要性,甚至说,若一个有文化的民族缺失形而上学,"就像一座庙,其他各方面都装饰得富丽堂皇,却没有至圣的神那样"⑩；他也从不讳言哲学就是形而上学。因此,问题不在于黑格尔哲学是否是或有形而上学,而是如何看待他的形而上学。这就是持第四种态度的人的立场。他们不但肯定形而上学对于黑格尔的根本意义,而且认为若离开形而上学便不可能很好地理解黑格尔哲学。在这点上他们的态度与持第二种态度者表面上相类似,但他们认为黑格尔的形而上学根本不是康德批判的那种传统形而上学,而是一种后康德的形而上学。(11) 总之,对黑格尔的康德批判的理解,实际上直接或间接地是对黑格尔哲学本身的理解。黑格尔对康德的批判绝不单纯出于学术事业的需要,而是出于他思想体系的需要；他需要通过批判康德来彰显自己独特的哲学立场,克服西方哲学到他为止的根本弊病,开辟一条超越此一传统的哲学新路。 康德哲学在黑格尔眼里极具重要意义。在《哲学史讲演录》中,黑格尔在论述了康德哲学后说,康德哲学"是很好的哲学导论"(12)。按照斯蒂芬·普里斯特的说法,黑格尔这里的意思其实是在表明:康德哲学是他自己(指黑格尔)哲学的先导。(13)但"先导"的意思绝不是说黑格尔把自己的哲学视为在康德哲学的原则基础上,完成康德哲学没有完成的任务。黑格尔说过:"费希特的哲学是康德哲学的完成","完成"在这里的意思是"并没有超出康德哲学的基本观点,最初他把他的哲学看成不过是康德哲学的系统发挥罢了"(14)。由此可见,罗伯特·皮平将黑格尔哲学解读为对康德哲学的完成是相当牵强的。黑格尔绝不会认为自己的哲学像费希特哲学一样,只是康德哲学的完成而已。相反,在黑格尔早年,即法兰克福时期,便已经开始对康德哲学进行批判了,并且此批判直指康德哲学的根基,"即拥有认知能力的精神与 物自体 之间的对立,转而倾向某种哲学一元论"(15)。"他拟了一个大纲,出发点是生命概念,生命被理解为无限,他把生命概念等同于精神概念。从此告别了康德！"(16)更为重要的是,现存的有关黑格尔思想发展的原始资料也并不支持"黑格尔哲学是康德哲学的完成"这一说法。 事实上,黑格尔不仅从未认同过康德的基本观点,相反,他从一开始就把批判康德作为阐明自己观点的一种特殊方法。 黑格尔不但在相当程度上把康德看作到他为止近代西方哲学的最高成就和"近代德国哲学的基础和出发点"(17),而且还把康德视为把握和克服整个西方哲学根本问题的枢纽；认为只有从根本上克服和超越康德哲学,哲学的根本问题才能得到解决。(18)所以,黑格尔对康德哲学的批判不但是根本性的,也是全方位的:包括康德的三大批判,康德哲学的所有领域,如知识论、形而上学批判、实践哲学、判断力理论,乃至康德的自然哲学、法哲学和国家理论,无不涉及。同时,黑格尔的康德批判始终从他自己的哲学思想和原则立场出发来展开阐释和批评,许多康德主义者对此甚为不满,认为黑格尔这样做,对康德无疑是不公平的。当然,还应当看到,黑格尔对康德哲学的批判虽然是全方位的,但因为他的批判不是从所谓"学术"出发,而是从真正的根本问题出发,所以,不可能真正做到面面俱到。因此,他批判的主要对象聚焦在二元论:"康德哲学的所有领域中,黑格尔关心的主要被告是二元论。"(19)这其中有着极为深刻的历史原因和哲学原因。 虽然黑格尔的哲学以晦涩著称,但他的哲学却丝毫不是当今世界流行的学术游戏。 他在《法哲学原理》中将哲学称为"被把握在思想中的它的时代"和"有关世界的思想"(20),清晰地表明了他对哲学功能的理解-思考世界和时代(历史)。而他的哲学之所以自产生起至今仍然具有巨大的影响和活力(21),实乃他哲学的实践特质与历史相关性所造就。任何关心人类命运并能进行深入哲学思考的人,都会感到黑格尔的"幽灵"与我们相伴左右,也就是说,黑格尔是我们的同时代人。 一定意义上可以说,黑格尔与我们一样,是生活在现代世界的现代人。现代人挥之不去并且构成了现代人宿命的根本问题,是现代性问题。 黑格尔哲学之所以至今仍具有巨大影响力和生命力,与他对此问题的思考相关。在此问题上,黑格尔本身就是辩证的,他既是现代性思想的集大成者(22),又是现代性最早的批判者之一(23)。他的哲学的复杂性、深刻性和当代性使得有人认为,若没有受到黑格尔辩证分析的熏陶,就无法充分研究当今世界的生存问题和政治问题。(24) 在黑格尔第一部完整的哲学著作《费希特与谢林哲学体系的差别》中,黑格尔是从解决康德哲学遗留的问题(当然也是近代西方的根本问题)-主客体二元分裂来分析并评判费希特与谢林二人哲学体系的高下的。但对此问题的深入思考将他引向了对哲学本质和目的的一般反思。在他看来,哲学的根本任务是要克服表现在文化中的种种二元对立与分裂(entzwei ng)。(25)"二元分裂是哲学需要之源。"(26)在黑格尔看来,虽然二元对立与分裂在任何文化中都会出现,是一切文化的必然现象,但却构成了他那个时代的文化教养(bild ng),是那个时代结构状态不自由的、给定的方面。这种二元对立与分裂表现为精神与物质、灵魂与身体、信仰和理智、自由与必然等具体形式。(27)在现实世界中,人与世界都是分裂的,并且,这种分裂本身似乎变成了绝对。近代哲学从笛卡尔开始,无论是经验论还是唯理论,实际上都以此二元分裂为基础；而在康德哲学中,此种二元对立与分裂从哲学上得到了最终的肯定。康德哲学可以说就是建立在现象与本体、主体与客体、主观性和客观性、自然和自由、感性和理性、知性和理性等二元分裂(或者说二元论)基础上的。然而,哲学如果将恢复世界的和谐统一作为自己的目标,当然首先应该克服上述这种二元论(它在康德哲学中发展到了极致)。 由之即可理解:黑格尔的康德批判何以围绕着批判康德的二元论展开,并以克服和解决二元论问题为根本旨归。 黑格尔对康德的系统批判主要体现在《信仰与知识》、《小逻辑》、《哲学史讲演录》和《法哲学原理》这四部论著中(《法哲学原理》主要批判康德的实践哲学),在其他著作中也多有提及,但都是零碎、个别的评论,不够系统。黑格尔对康德哲学的批判是一以贯之的,上述四部著作虽然出现在他一生的不同时期,但涉及康德批判的观点,前后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黑格尔对康德的态度基于他的哲学史观念。按照黑格尔的哲学史观念,哲学史是理性自我认识的过程,哲学史上的每一种学说都是处于此过程的某一阶段,它们并没有绝对意义上的错误或谬误；从理性认识自己的整个过程来看,它们都是片面的；后人对前人的批判并非绝对的否定,而只是扬弃。 因此,黑格尔虽然从根本上不同意康德的基本立场,但他对康德先验观念论却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在《逻辑学》的一个脚注中他写道:"不管对它(康德哲学)可以有什么非难,它的功绩并不因此而削减。"(28)在黑格尔看来,康德哲学在许多地方几乎接近了(黑格尔)自己主张的观点；但由于康德哲学的主观主义和形式主义,尤其是他的二元论立场,使得康德成为旧哲学的集大成者,而不是新哲学的先驱；他的许多深刻洞见也因此而功败垂成,无法建立他要建立的"未来的科学的形而上学"。 黑格尔对康德的批判,主要集中在对他的主观主义和形式主义的批判上。 黑格尔在《信仰与知识》中讨论康德哲学的部分,一开始就指出,康德哲学的原则是"主观性和形式思维"(29),主观主义、主观性和形式主义是他二元论立场的必然结果。康德区分了现象和物自体,认为虽然我们能思维物自体,但却不能认识它们,而只能认识现象；我们可以有关于现象的先天知识和经验知识,但不管是何种知识,都以我们的主观性为基本条件,没有人的主观性及其产物(直观形式与先验范畴),关于现象的知识就不可能；在此意义上,现象本身便具有主观性。这就是康德的主观主义。因为事物本身不是知识的对象,哲学不可能认识事物本身,所以它的任务就是阐明现象知识的形式条件。批判哲学的理性批判其实就是以此为目的的。 黑格尔称康德哲学是"批判的观念论"。 (30)从他稍后所说"康德哲学的功劳就是成为观念论"(31)看,"批判的观念论"这个称呼很大程度上是对康德哲学的肯定。"批判"是指康德哲学的目标不再是认识传统形而上学的对象,如上帝,而是考察理性的能力；"观念论"指的是在康德看来,"实在"部分是由精神建构的,直观形式与范畴或概念使"实在"得以成为我们的认知对象。黑格尔尤其称赞康德提出的下列观点:直观与概念互相依赖,缺一不可,单纯直观是盲目的,单纯概念是空洞的。总之,观念论从根本上表明:世界不是直接给予我们的,而必须要通过精神的中介。 但是,黑格尔又把康德的观念论称为"主观观念论",以与他自己的"绝对观念论"相区别。 "主观观念论"这个对康德哲学的断语,一方面是指康德"认为自我或能知的主体既供给认识的形式,又供给认识的材料。认识的形式作为能思之我,而认识的材料则作为感觉之我"(32)；另一方面是指康德哲学总是从人类认知主体的观点来描述世界,未能像"绝对观念论"那样把握全体的真理,或者说,"绝对的客观性"(33)。康德虽然区分了知性和理性,却把它们都视为人的主观能力,并且将知识限于知性。这样,哲学就不可能将把握全体作为自己的根本目标,哲学的任务仅只是研究和阐明主观性的诸形式,善与美、主体与实体、自由与神圣等也都不是知识的对象。但在黑格尔看来,善与美、主体与实体,自由与神圣等才是哲学真正的内容。说康德哲学是"形式思维",首先即是指它缺乏真正的内容。另外,在黑格尔看来,"知性"总是就事论事,总是孤立地思考事物,从来不会在事物的本质关系中思考它们。这种思维方式无疑是"形式的"或"抽象的"。相反,辩证思维则是具体的,因为它总是在事物的本质关系中思考它们。 黑格尔引用了洛克在《人类理解论》中的一段话,来证明康德与洛克一样是经验主义者: 当然,有人会说,凭这段话只能证明康德与洛克有共同的哲学目的,但不能证明康德是经验主义者。 但在黑格尔看来,将哲学限于研究人的有限知性,就是经验主义者 黑格尔之所以"欣赏",是因为先天综合判断已经非常接近他的绝对观念论要达到的目标-绝对同一性: 黑格尔也肯定康德对知性与理性的区分,认为"这不能不说是康德哲学之一重大成果"(70) 。但是,康德将理性的功能理解为超越知性中有限的或有条件的事物,却暴露了他的无限概念的问题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