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慶幸，「M+進行：藝活」於去年年終邀來了美籍日裔舞蹈家尾竹永子(Eiko Otake)，分別於金鐘添美道行人天橋與西九文化區演出她的最新作品《身在香港》。《身在香港》屬於她的「身在各地」系列的一部分，系列首作《身在車站》於2014年在費城美國國鐵第 30 街站公演。自上世紀七十年代以來，尾竹永子一直夥拍高麗（Koma）創作演出，組成藝術組合「永子與高麗」（Eiko and Koma），而「身在各地」系列則罕有地沒有高麗的參與，由尾竹永子獨自演出。
筆者於2010年首次在紐約聖馬克教堂(St Mark Church)觀賞永子與高麗的劇場作品《大鴉》。永子與高麗投入表演創作已有四十年之久，而《大鴉》則屬於他們由2009至2012年、為期三年的「舊作回顧與重演計劃」的一部分。記得筆者在聖馬克教堂首次接觸《大鴉》，第一時間便被永子與高麗於廢墟一樣的舞台上緩慢蠕動的赤裸身體所深深震懾。跟永子與高麗的其他不少作品相似，在《大鴉》的演出中，他們都喜歡透過塗白的身體跟環境之間的強烈視覺對比與張力，召喚觀者內在深處暗角之記憶與欲望，作品的表現形相跟日本舞踏的形式相當相似。
事實上，永子與高麗曾經參與日本戰後舞踏始祖土方巽的創作團隊，並曾經在另一位舞踏大師大野一雄門下學藝。雖然永子與高麗在創作上另闢蹊徑，並不視自己的演出為舞踏作品，但日本舞踏藝術對他們作品的影響，還是有跡可尋。除了日本舞踏經典的塗白身體、近乎痙攣的身體動作，日本舞踏常見的廢墟氣色在永子與高麗的作品，也並不鮮見。但跟一般日本舞踏略為不同，永子與高麗的演出總顯得陰柔一些，沒有那麼陽剛氣(儘管垂頭喪氣)，並不時散發出澄明的詩意。而且，當時永子與高麗接近六十歲的肉身，由於年月與經歷在它們之上留下的痕跡，光是展現肉體本身已充滿了故事，充滿了巨大的張力，震懾全場。當然，永子與高麗的表演藝術更見諸她們如何以緩慢而敏感的身體跟環境互動，而這些特點正正在《身在香港》中呈現。
看尾竹永子的形體演出，很自然便會聯想到一種受傷的肉身與靈魂狀態。但跟不少(男) 舞踏舞者陽剛而激烈的身體不同，尾竹永子的身體總顯得細緻而敏感。有趣地，今次《身在香港》分別選擇了金鐘添美道行人天橋與西九文化區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場地作為演出空間，其所折射出來的文化意涵，亦別有趣味。簡言之，金鐘添美道行人天橋是香港政經中樞人流交匯之地，而西九文化區則只是一片尚待建設、跡近廢墟的臨海之地。然而，人流旺盛的行人天橋與尚待建設的地盤不過一個亞洲大都會的一體兩面，都是香港這個「發展是硬道理」的城市之縮影，而尾竹永子遲緩而敏感的身體則為這個光鮮的城市打開一個暗黑的缺口，聽聽種種接近無聲的吶喊。很多時候，在這個一切講求功能實用的高速城市中，不無吊詭地，身體都是不在的，而尾竹永子則通過緩慢的藝活讓我們也慢下來，重新召喚肉身之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