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龍是許多功夫迷的偶像。他並非一般武夫，而以哲學家自許。李小龍雖然並無宗教信仰，但他的武術哲學受到禪宗很大的影響。李小龍和我都畢業於美國西雅圖的華盛頓大學（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Seattle），只不過相隔二十多年。入學時我就特別留意和他相關的報導，同時也沾沾他的光，稱他為「學長」。
李小龍於一九六一年獲得華盛頓大學的入學許可，專攻哲學及心理學。李小龍搏擊時能準確評估敵人的動向，是否和他的心理學專長有關？他在大學期間養成了埋首書籍的習慣，像海綿一般，汲取古今中外的哲學和武術的精華，對尼采的哲學風格尤其偏好。李小龍勤奮念書，讀成了六百度的大近視眼。他在課餘之暇，組織了一支「中國功夫隊」，經常在華大校園中展示演練，宣揚國威兼娛樂師生。我曾問華大的老教授當年是否看過李小龍表演？他們說這個年輕人看起來很古怪，但表演的武術還挺有看頭的。李小龍在西雅圖開設第一個亞洲武術館，努力鑽研中國武術古籍，卻找不到他要的答案，尤其在美國一般中國武術館的教學看到「（中國武術）古典的雜亂無章」，中看不中用。
李小龍曾多次示範詠春拳的「長橋發力」，能在任何距離或位置瞬間發力，英語稱之為InchPunch。《龍爭虎鬥》（Enter The Dragon, 1973）片中有一幕，李小龍以同一角度施展「長橋發力」，連續三次將對手打倒，將Inch Punch的精髓發揮淋漓盡致，成為武打電影的經典動作。李小龍也被稱為「李三腳」，因為他能連續轉身踢腳三次，快如閃電。而每一次轉身所踢的角度都不同，踢到一半還能夠轉向，可以臨時決定該向高處或低處出擊，真正是橫掃千軍，所向披靡。李小龍在《唐山大兄》（The Big Boss, 1971）片中就曾表演這招連環三腿，痛宰六名歹徒。
全美國空手道冠軍羅禮士（Chuck Norris, b. 1940）於一九六七年結識李小龍。羅禮士以踢功著稱，曾說，早期的李小龍不相信上直踢法的威力，而喜歡從腰部以下的部位起腳。但羅禮士有不同見解，建議李小龍可以從任何角度及位置起腳，踢出來的威力不會減低。李小龍曾多次集訓羅禮士。有一次李小龍要羅禮士踢高掛的人形沙包的頭部。羅禮士的褲子太緊，怕踢不高，因此割開褲子一直裂到下部。正要一展雄風時，李小龍太太Linda剛好走進來，害得羅禮士春光外洩，羞人答答。從此以後他的褲子全部都是雙重縫線，以免走光。羅禮士和李小龍一起練功三年，很有默契。電影《猛龍過江》的最高潮，他們在羅馬競技場進行經典的武術決鬥，僅花三天的編排就完成。
有位武術界人士告訴我，日本人認為李小龍是靠電影特效，動作才會那麼快，因此重金購買《精武門》（Fist of Fury, 1972）母帶，找出一群日本武術高手來分析。這群桃太郎研究了半天，得到相反結果：李小龍在拍片時，必須將動作放慢，否則攝影機捕捉不到他的身影。李小龍很欽佩身軀巨大的拳王阿里，步伐如蝴蝶般輕盈。我們看李小龍主演的電影，常見他學習阿里步伐的橋段。動作巨星詹姆士‧柯本（James Coburn, 1928–2002）評論：「李小龍的力道能由靜止瞬間加速到一百四十英里。」尤其驚人的是，李小龍在《精武門》片中竟然能一腳將一名特技演員踢得破窗而去，飛得老遠。這名特技演員就是後來的武打巨星成龍。
李小龍最有名的雙節棍是中國冷門兵器，攜帶方便，也是李小龍居家必備的防身利器。一九六六年李小龍首次在《青蜂俠》連續劇中使用雙節棍，造成流行風潮。許多美國青年模仿舞弄雙節棍，結果玩出人命。為此美國不少州政府立法，禁止擁有雙節棍。一九七二年拍攝《猛龍過江》時，李小龍研究發展出雙節棍的「平行處理技術」（Parallel Processing），由一支變成了一對，雙手同時舞動，更是虎虎生風，狠辣凌厲，令人嘆為觀止。李小龍的雙節棍術是向他的學生，號稱「菲律賓棍王」的伊魯山度（Dan Inosanto） 學來的。但他不滿足原來的招數，又潛心創新研發，將雙節棍術推展到更完美的境界，已和伊魯山度的打法大不相同。我在軍隊服役時見過士兵練雙節棍，都要戴鋼盔，不然雙節棍反彈時會打得自己滿頭包，滿地找牙。
不論在體力或哲理的見解，李小龍的創意都勝人一籌。他反對武術受到太多規則的限制，例如拳擊只能握拳，柔道只能摔。他堅持搏擊應不拘形式，「Use only that which works, and take it from any place you can find it」，必要時，摘葉也能傷人。李小龍創立截拳道，將哲學融入他的搏擊信念。我在華盛頓大學的東亞圖書館翻過一些李小龍的著作，發現他對截拳武術的解說多為理念闡述，對於鍛鍊拳技的方法較少說明，只能拿書對照他在電影的表演摸索。
事實上李小龍的武術哲學只有他自己才懂得去運用，別人看半天，仍然無法摸著他的門徑。不過他寫的書剴切精深，旁徵博引，常有出人意表的創新見解（例如形容西洋劍法如何結合於拳法），讀起來相當過癮。有人說李小龍很自負，炎炎大言，常常看輕其他門派的武術。李小龍的確曾說過：「If I tell you I'm good, you would probably think I'm boasting. If I tell you I'm no good, you know I'm lying（如果我說我的武功很強，你會認為我太臭屁。但我若說我的武功很弱，你會發現我在說謊）。」不過根據羅禮士的說法，李小龍並未曾露出瞧不起別的門派的態度，而是提出他對各種武術的意見而已。我記得李小龍曾經說過，世界武術中最難破解的是泰國拳和日本相撲。泰國拳難破解，我聽得懂。日本相撲大概是皮厚不怕打，撲人時動量極大，難以躲避，因此難纏吧。羅禮士認為李小龍雖然英年早逝，不過他的武功實力，比一個練了七、八十年的人還要高得多。窮其一生，李小龍發揮了極致創意，將武術推向登峰造極的境界。
這種一切自然，行雲流水的思維影響了許多事物，例如跑酷（Parkour 或 Free Run）。今日跑酷動作追隨者都宣稱他們受到李小龍哲學的影響：「There are no limits. There are plateaus, but you must not stay there, you must go beyond them. A man must constantly exceed his level（跑酷之道沒有極限。每個階段都有高原，但你不應停留，而得超越高原。一個人必須不斷超越他的水準）。」他的哲學擴展到「思考如流水」，不為框架限制，這是創意最講究的開闊胸襟（Open Mi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