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把一些難堪的事情攤開了，攤在他們面前。其實是很自私地。我不想要有怨懟，並不完全是因著心存愛意，更是因為不想收拾矛盾。我不想要重複書寫埋怨與感激共存的句子。儘管那就是存在著，比如一顆心臟做紙鎮，自己的情緒做便箋，留在一段回不去的時光裡，每一句話都是浪費。
他們總是很驚訝地問我，還有呢，還有嗎，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我們不知道的事。多著呢。但是我沒有說，因為我能開口的也不多。後來發現人際之間的掌權者，是擁有最多秘密的人，他有權傷害，也有權保護。當一個能保護別人的人，是幸福地，也是自私地。我怕他擔不起那樣的情緒，所以我不告訴他。但那是他應該要知道的事嗎，什麼是我們應該要知道的事呢。舊時光有千百層，拿什麼翻開並不重要，每翻開一次，就是一種推翻──原來當初是這樣。原來，對不起，都是我衝動了，要是我早一點知道就好了。可是親愛的，有些事情，太早知道，未必能讓你帶著有一點點的歉疚去圓滿後來的關係。每一件事情的真面目都沒有目的，有目的的是人心。虧欠也是。矛盾也是。
怕他們有一天相遇嗎，當我把不同的秘密同時遞給他們之後。也許怕吧。我們要開始變壞了，那才是做一個大人嗎，他問我，把秘密切開，把自己放進去，把想保護的引到山的另一邊，是壞的事嗎。不是吧，我說。沒有人可以看見另一個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是如何思量和惦記自己，我們是善於說謊的動物，說善良的謊，說我不在乎，其實不是為了傷人，本意也不是推開誰，就只是想用語言挪出一個空間，讓自己能自在地處理知道永遠處理不完的情感。
人是很醜陋的，必須要這麼相信，才能真正教會自己寬容的難能與善良的可貴。這是好痛苦的事，他說。沒有不痛苦的事啊，我說，除了和你一起晚餐。我笑了，他也笑了。我們不一定真的快樂，但那一刻的我們都快樂。後來追求那樣小小的事，追到了，心就滿了。原來心變小了。
今天一直想起張愛玲的句子。也不知道是哪個部分適合，或其實都不適合。午後的陽光很烈，風很大。說很多的話都不會奇怪，不說話也不會奇怪。荒漫的時光總是在稀釋知道了部分秘密後的不安全感──還有什麼是他沒說的，為什麼他不說，是他不想說、還是不想告訴我。
歲月會變成迷宮，誰都走不出來，有的人樂在其中，有的人在胡同定居，有的人一生執著出口。有的人壞了規矩，鑿門開窗，只為了見一見別人的人生，只為了遇上自己以為的更好的路──如果不這麼以為著，要怎麼活下去。
這些都是太傷心的事了，能說的太少，想保護的卻太多。也許有些壞了的，命定是要扮作骯髒的泥巴，寧可污了自己的腳，也不要讓他奔向我的時候，以為是回家。
他要做他的風，他的天和他的地。他要做他一生的隱喻。在我們的相愛之外，鋪一片草蓆，若你來了，別急著留下，還有更遠的地方，別急著回頭，我不是最好的人，我甚至是個壞掉的磚，蓋不成一個家。如果可以，這些我都不告訴你，你的未來仍一片晴朗，就算你的痛苦更多，可幸福也一定會增長。你的未來永遠一片晴朗。永遠永遠。這是我願意用最多的快樂去換得的日久天長。
幾度講到鼻酸。她說，以前妳很常說的那些，現在都好少聽妳說了。因為已經逐漸學會自己處理和消化了，我說。其實我們最心底都明白，別人的人生，多美好的樣子、多令人稱羨，都不是自己的。可是老實說，仍會羨慕，她看著我，露出的表情很真實。
有時候會怕自己太驕傲，好像說著太明媚的話，卻一點也不近人情。如果再也不能給妳像此刻我們離得那麼近的感覺，我會很難過、很難過。
我想到電影《海闊天空》裡孟曉駿在美國餐飲店打工時的畫面，當時他有一個刻薄的女老闆，是個看上去已經四、五十歲的微胖女人。他總是被女老闆刁難，有一次一個婦人看見了，便把他招來。你還年輕，還能走去很遠的地方、還能做很多的事，可是那個老女人，她的一輩子就在這裡了，你別跟她計較。婦人這麼跟孟曉駿說。
在最近的幾場談話裡把這段話送給了幾個要好的朋友。我們好像來到浮動的年紀，過了二十五歲，成家或立業，是不是要出國深造，該在什麼產業才有前景，該做什麼工作才有可能在三十歲以前買房、買車甚至步入婚姻，夢想還該不該追、一個月該存多少錢，數不清的問題，越來越不只是問題，而是最直接枷鎖。
「我們還在擁有很多可能的年紀。也許三十五歲的我就說不出這樣的話了，所以現在把這些送給妳。我們每個人，越長大，就會和彼此走得越來越遠。這是必然的，可是還是要往前走。」我看著她。還有，可是還是好高興能和妳一起晚餐。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但我知道她知道。
現在寫著寫著又有那麼些想哭。
然後我第一次很大方地跟別人推薦了我的第二本書《你走慢了我的時間》。也是我第一次向別人推薦自己的書。以前總覺得推薦自己的書太自負，好的作品那麼多，我只是幸運了一點。她露出笑容，問我為什麼。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想跟她說的話都在書裡了。
「後來我才知道，平凡是值得嚮往的。」我看著她，她笑得淺淺地。我知道她懂，這不是無所追求，不是恨自己做不成仙就騙自己凡間即是天堂，而是覺悟人生的真相，其實很難堪，但仍可以找到熱愛生命的方法。
跟她道別前我忍不住跟她說，妳是我的小天使。那一刻我很想擁抱她。以前覺得親暱的話很彆扭，現在靜靜地看著自己在乎的人就能說出口了，謝謝我們是能完全撇下利益和權利的關係。
我彷彿可以看見很久很久以後，我們有了更多的煩惱，我們偶爾失去快樂、偶爾想杜絕所有人群只想一個人生活，我們會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但只要我喊妳的名字，妳就會回過頭，我能一眼就從妳的眼睛裡看見自己最初的樣子。
謝謝那時候的我們，也謝謝後來的我們。我願做待妳最好的人。
我願把一生的晴朗給妳。
他問我話的時候我就先紅了眼眶，我沒有馬上回覆他。大概隔了好幾個夢境，我才跟他說，我覺得自己一下子失去了好多人，原來我們沒有人是一起的，大家都會回去他們的路上。他說，我想你並不習慣在他們面前哭。我點點頭。好像都是這樣，大家孤單地來來去去，偶爾碰頭，人生始終是自己的，他繼續說。我的眼淚滑下臉龐。唉唷我哭了啦，怎麼會，我邊笑邊說，我的心臟是不是太小顆了。那一刻的眼淚是真的，笑容也是真的——自己怎麼會如此失落。
然後他說，雖然你們在不同的路上，但你們是彼此的手，只要有需要，你們隨時會伸出手牽住對方。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天漸漸地暗了，我像被留在一個沒有陽光也看不見星星的時光區間裡，比傍晚更晚一點，又沒有深夜那麼長。我的眼淚止不住地落下。我們原來是為彼此點燈的人，人走了，燈仍會熠熠地亮著。我看見自己的路上有好多盞溫柔的人為我點的燈，卻是走了好久才看懂，萬千燈火，浮生若夢。
我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一次是經過了好幾次搬家後，母親來到我的新家接我回新竹。我總會偷懶，耍點賴再撒點嬌，問母親能不能接我回家。母親有空就會說好。我很享受在車上的時光，儘管沒有特別對話。我習慣坐在後排的右側。就連搭公車也都會選相似的位置。那天母親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露出淡淡的笑容。妳從小的時候就很喜歡靠窗的位置，妳總會看著窗外，就像對世界充滿著好奇。母親說。我沒有特別看向她，只是露出我知道她也會看到的淺淺的笑容。原來這是自己小時候就有的習慣了。
我其實也無法明確地說出窗外有什麼，景色變換得很快。好像自己待在一個箱體裡，未曾改變。有了智慧型手機之後，默默地養成了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習慣，比如坐在靠窗的位置時，看見了喜歡的景色，就會拿出手機錄下來。睡前如果有想到，會拿出來重播好幾次。這些畫面不特別有重點，每一支影片大概十五秒至一分鐘不等，每一支打開時我都會記得當時自己的心情。
這些影片是很隨心的，沒有腳本，一如平凡的生活，和這趟旅行。
「所以難捱的是平凡啊。」她沒有看我。這些字像從富饒的年歲裡擷取最荒蕪的日子而組成。
其實一切都是從簡單的日常開始，再回到簡單的日常。平凡把生活的時間走慢了，卻慢條斯理，慢得不可惜。一如我出發以前，和我回來以後的生活。一如每一個我遇見的小房東，每一個有著煩惱也有著幸福的平凡生活。
一如每一次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覺得自己的時間總比景色還要慢，而偷偷感到快樂。好像世界的某一個角落，就這麼被我收進口袋了，那個角落裡的時間走得很慢很慢，足夠我回去很多次、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