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雪無聲，一盞幽火靜謐輕燃。
孤燈飛雪，寂冷的，一如它的名字。
即然白晝黑夜，遞嬗更迭，始終只有陰陽相對的互換。
曾經它有過笑語，很短暫的時光，而後消逝，復回一如以往的尋常，所以那是過去。
弓弦摩擦細絲，勾引出一曲幽怨低鳴的曲；垂落的睫，凝望緊握的修長，神魂不屬，飄過了天與地，穿越陰陽兩隔的不落昏黃，狀似沉思，卻又不盡然。
有股花香，摻在細雪的淡香裡，濃了些許原該清冷的甜味。
未有繁複的點綴，褪去一身華艷紅衣的薔薇，即使一身單色紅錦亦不改其艷。
窸窸窣窣地，混著雪融的輕響，摻在風裡弦中，帶著一股香。
拉弦的動作頓了頓，走了個音；猛然抬起的頭有些疑惑不解地望著不復記憶裡的紅影。
明艷動人，身為花魁的美麗是她的驕傲－即使她也許並不如此認為，卻是當時的他最直接的感覺。
認識她也很偶然，再宿命一點的說法也許可以稱之為緣份。
因為一個被遺棄的孩子，他們有了見面的契機。
真正開始相處的日子，在於她打亂了原該有趣的遊戲，所以蹙蛾顰眉，在他的默允下暫居他張開的羽翼之下，逃避著不知該如何收拾的殘局。
她曾經如此說著，抱持一種笑弄人間紅塵的心態。
許是身世、許是風塵來去的感嘆，她說她沒有真心。
拈起的指尖掂掂自己的心口，美麗的笑勾在艷紅唇畔，她說這裡空空如也－在她的妹妹死去之後。
她的微笑、他的沉默、她的眼淚、他的撫慰，這是他們短暫相處時的模樣。既親近，卻又隱帶疏遠。
畢竟姐妹即使同根而生，卻是迥然不同的個體－他也無法將她與妹妹這個身份歸屬在同一個天秤之上估量。
撿回的孩子是可以彼此依賴的宛如親人般地自然，在她身上卻尋不到同樣的感覺。
於是不知所措的慌，掩在沉默的寡言下，盡其所能地保護著她。由著她宛若調戲般的玩弄，也不知該如何推拒－或許是他的多想引起的誤解，一道未解的謎題。
而後她說她要離開，坐船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與那對人人稱羨的伴侶，去闖闖外面的世界。
她說她想看看另一個世界的面貌，興許會挖掘出一些更為有趣的故事，即使不甚確定。
於是難得的大雪夜裡，她輕揖了個身後，從此不復蹤影。
聽說他們一同乘船離開了這個混亂的江湖，到嗜血族的源頭去尋找所謂的新生；聽說那是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也許尚且黃泉與人間的距離，卻也是終其一生，再也見不上一面的遙遠。
那都只是聽說。
於是他從不以為仍有再見之期。
有些人一旦錯身而過，即使當往後哪天想起時有種懷念，也無法追回。
所以他並未曾挽留，縱然當下有種複雜心緒糾結纏繞，促使胡琴音律亂了調地擾了靜飛落雪、舖了一地悽愴慌亂的碎片。
靜靜看著紅影遠去，一如來時的突然，連離去也是突然。
所以不能說他不訝異—原來以為從此天涯兩端的歸人、過客，短短不過數日便再聚首相會。
不自覺拳起掌心，抵上額際，不知不覺地扯了抹淡微的笑。
本想認真地開口詢問，卻發現抑止不住的笑隨著問句流洩而出，於是本該正常的問話成了不像樣的笑弄。
為何而笑，他其實也不頂清楚。
立於亭外三步遠，長指撣了撣開在衣上的細雪白花，有些驚奇地、像是發現了什麼。
簡單挽起的髻未有多餘珠飾點綴，只剩一柄金黃蝶釵橫插勾纏，垂了幾縷褐紅色的髮絲在頸後搔撫細白如雪的柔膚。
褪去一身艷紅華服，歸於平凡的素雅衣妝，站在雪裡，始終像是一朵盛開的紅薔薇，只是淡雅了些許。
彎彎的唇瓣抿出了笑花，直勾勾地瞪著被她發現另一面的人。
確定一身衣飾未沾半分雪花後，飄然入亭的人，擠眉弄眼地，神情十足逗趣地解釋她所見的心得。
硬是撐著平板的表情，不讓因她的動作而起的笑意蔓延至臉上，低啞的聲線，一如以往的單調發音。
如此回話，反倒讓他遲疑了究竟該信還是不該。
怎麼聽都頗覺像齣鬧劇的感覺。
似是鬆了口氣、卻又隱隱有著惋惜，分不清是失望還是快樂多些。
倏然不知該如何接續著這若果再追問下去，便有侵犯他人私隱可能的問題，於是蹙起眉，靜靜沉默了下來。
斟酌該怎樣啟口詢問她猶然有些模糊不清的態度，才不至於逾越。
更想問、既然決定離開，何以又重回孤燈飛雪裡的清寂？
但又不明白何以想問。
她就像充滿了謎團般，一舉一動皆惹來他真切的關注－卻始終弄不清何以在乎。
於是靜默的眼，只能看著她慢慢靠近、輕倚著他的肩，擠在同一塊不算大的石椅上，憑欄遠眺。
同樣沉默下來，於她的唇不再流洩出聲音，僅只是狀似倦了般地，輕靠上他的肩陷入放鬆後的沉眠之後。
不自覺地環上她的肩，輕擁著更偎近了些許，側身為她擋去孤燈落雪裡的悽寒。
猛然想起，他們之間，如此自然而然相互依偎的相處模式，該算什麼關係？
親人？手足？還是另一種連他也說不上來的交集？
短暫的相處、分離、重逢，能夠延伸出跨越哪條界限的滋長？
出神的心緒愣怔在當下，直到細微的柔婉低語復起。
半闔眼眸的倦容望進他的眼，點上了一縷迷離的笑光。
輕問。
猶似低喃，問得不頂真切。
終究默了言語，留下耳邊嘯掠而過的寒風。
輕輕地，順了下不經意落在指尖的髮，勾回靜睡的容顏耳邊。
燃著的燈火稀微，搖搖晃晃地碎映在反折白光的雪裡，延伸一片無聲靜止的天地。
紛飛的雪，落在弦上，碎了一聲聲低緩沉啞的音、復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