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影片呼應著最近紐約市內一連串的柏林相關藝文活動—Berlin in Lights ， 德文片名為Nach der Musik，英文則是A Father’s Music。拍攝者Igor Heitzmann是新手導演，這不僅是他的畢業作品，也是他所拍攝的第一部長片；然而其述說故事的方式，影片節奏的掌握，以及將影像、音樂、對話等穿插的能力，不顯青澀地讓我讚嘆。
當然，我的電影賞析能力僅停留在是「留下某種感覺，而說不出個所以然」的程度。而這部紀錄片所觸動我的，或許也只是和自我生命經驗纏惑著的那些部份。回家的路上，我一方面想要避免再接受任何外界的刺激，想要慢慢消化那久久不能自已的情緒；另一方面卻又覺得過於黏稠（並非巨大，也不沈重），而不自覺地想要讓自己分心在其他不沾黏的世界（儘管也不確定那是什麼）。
Igor Heitzmann的父親，Otmar Suitner是位受尊敬的指揮家，在68歲時由於帕金森症隱退。這部紀錄片不僅是Igor記錄父親一生的志業，更藉由這部片的拍攝過程，對父親有了更深更親密的了解。大家或許已經注意到，這對父子不同姓— Igor跟著媽媽Renate姓，而他的父母從未住在一起。Otmar和Renate相識時，Otmar已結婚17年，而那段婚姻至今仍持續著。在他成長的過程中，Otmar是一個假日父親：週六下午到西柏林和他與媽媽相會，星期天下午便回到東柏林和妻子過著日常生活。
那樣生活在兩德統一前的柏林，兩種文化，兩個家庭，卻巧妙地緊繫著。
我看著Otmar與Renate的對話，回憶著他們初次相遇的情景。Otmar八十多歲的眼神中仍閃著火花，那樣熾熱的愛在兩人的互動中毫無保留地招搖著。而Otmar之妻，Marita的自白讓人動容。她知道這男人對不只一個女人產生過興趣，認真的卻只有Renate一人。雖然狀況分明，Marita卻還沒做好離開的準備，而Otmar也沒有。於是大家就這樣一起攪和著。
就這樣過了四十年。「一家」四口還常一起外出聚餐。
另一方面，某段Renate獨白的場景，直直剉進了我心的某個角落。她說，這並不是個太糟糕的過程。想一想，我背後有個穩定支持我的男人，平時我又有無邊的自由…當然，一切都有代價，日常生活中，我必須一個人。那樣明顯度過艱難的堅毅眼神，以及成熟卻又複雜的微笑，我想是我很久很久都不會忘記的。
Otmar談起音樂的時候是十分迷人的。影片中他因為疾病而不斷顫抖的手，卻更顯現出其愛樂靈魂的不移。在他指導Igor彈巴哈以及指揮的那兩段，還有談起史特勞斯的神情，讓人直接地被他的熱情所感染。
為了Igor，Otmar同意在退休逾十年之後再開始指揮。重回指揮位置之前是焦慮的，因為他自己知道身體的狀況早已無法讓他再像當年一樣演出，卻還是幽默地在出場前點煙，然後自嘲為「執行（死刑）前的最後一根煙」。而台下Marita與Renate並坐，專注地看著這個她們深愛著的男人。
片尾Igor和父親到了因斯布魯克(Innsbruck)，Otmar出生的地方。Tirol地區的山景讓人心悸，間以黑鴉的盤旋、Otmar對兒子訴說鳥類的遷徙…那樣的結尾讓人莞爾。
片中尚有許多讓我印象深刻卻不及備載的片段，緩和不著痕跡地將我一層層包裹起來，卻又留著透氣的空間，所以說是隔絕一半。
劇終，燈亮起。Igor Heitzmann從二維空間跳出到現實世界，倏地真實地呈現在我眼前。約半小時的問答時間，讓我了解更多這對父子及其非典型家庭間的細節。Igor誠懇坦然，紀錄片總是選擇事實的片段及角度呈現，而他那看似不可思議平和的家庭背後，究竟有怎樣曲折的故事及痛楚，留給觀眾詮釋及想像。
至於這部紀錄片究竟是如何將我纏繞起，我仍在一個釐清的過程。許多片面的元素不難理解：對兩個女人的愛，並存而非分割；Otmar提及音樂時那純真而投入的神情，熟悉地讓人心驚；德文的韻律以及南北之間的問安差異；Otmar對Renate的暱稱… 至於這些點如何交織成一張網讓我陷入，或許只能說，秋天容易感傷。
但這樣的感傷並非毀壞，並非將人往黑洞裡無邊無際地拉去。彷彿安全地預知那只是切割到表皮與真皮之間的領域，融以記憶的鬼魅，而不會毒滲到皮下組織.。我猜想著，那是因為影片溫暖的基調，以及Igor的微笑。
PS: 這部影片連在德國都還不確定會不會上院線，在紐約目前僅剩11/14晚上一場，有興趣而剛好又在紐約的請把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