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總在旅遊論壇裡看到有人去或者是已經去過西藏。不禁想起自己的西藏之行。我有時會想，在人這平庸的一生中，如果經歷過一回死亡，是不是會對生的日子有點什麼不凡的意義？
我是95年去的。這麼長時間裡，竟一直沒有將這一段經歷寫下來，自己也很詫異。曾想寫過，但一下筆就發現感覺很矯情，老想最後挖掘出點什麼人生多美好一類的東西，否則似乎對不起這段死亡經歷似的。但這並不是我真正想記錄下來的東西。我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想寫下來些什麼。所以乾脆不寫了事。
前一段時間又看了億事可樂的《海市蜃樓》，挺感動的。重又萌生出想寫出來的衝動。我想，雖然我可能寫不好，甚至根本寫不出什麼值得看的東西。不如就真實地記錄吧。其他的，本來也是附加的累贅。
去西藏是很久以來就沉澱下來的夢想了。我和我的好友荔枝，在中學時就開始念叨上了。但西藏，在我們的印象裡一直是拉薩，是布達拉宮，是大昭寺。另外，就是聽我媽講她年輕時隨戰友歌舞團去西藏慰問演出時的一些碎片。那些很髒的印度俘虜兵，那些有著很奇怪風俗的西藏人，那些神秘的，又有些荒蠻的地方。連想像都是恍恍惚惚的，很不真實的感覺。
直到我後來工作了，然後離開家，定居在廣州，我們的西藏夢依然沒有機會實現。說真的，那時是我剛開始體會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滋味，而南國的熱騰騰的經濟與冷冰冰的人情我還沒有完全適應。依然不斷地在心裡打著一些無奈的問號。後來，我看了馬麗華的《西行阿里》，這本書徹底改變了我對西藏的夢想格式。我開始嚮往阿里了。那塊位於西藏西北部邊界，和尼泊爾印度接壤的荒涼之地。我將這本書推薦給荔枝，她也十分興奮，於是，阿里之行便開始在我們的心目中浮現得清晰起來了。
在那個長長的炎夏開始的時候，我們終於儲夠了錢，不管不顧地向各自的單位請了假，開始了我們的西藏之旅。
我們設計的旅程是從新疆入藏。因為這樣可以順便逛逛新疆，還可以不走重複的路。雖然在《西行阿里》上一再提到，新藏路是一條海拔高、路況險、氣候複雜的路，絕不是入藏的合適選擇。但我們在地圖上發現，那裡是可以直達阿里的唯一道路。
於是，我們先在烏市附近的天山天池兜了一圈，然後飛到喀什，從喀什到葉城。葉城便是進藏的開端了，所有去阿里的車都聚在這裡。但是，絕不要夢想會有客車，這條路是沒有任何客車的。只有為阿里運送物資的貨車和軍車。我們必須搭這樣的車進去。
到處打聽的結果，使我們終於在阿里駐葉城辦事處找到了一些即將出發去阿里的貨車。經過詢問，請求，討價還價，最後終於搭上了一位甘肅司機的東風大貨車。而且，幸運的是，我們居然可以擠在駕駛室裡。本來都做好了在貨車後面的棚子裡上西藏的準備了。因為聽說進出的人都是這麼搭車，所以這些車都俏得很，常常在後棚裡都擠著人。於是，我們就覺得還算順利，心裡挺滿足了。
車是在半夜兩點多出發的，我還記得整個世界漆黑一片，除了前面車燈照著的那一小段路外，什麼都看不到。戈壁的風如狼嚎一般淒厲。我們都很睏，但誰都睡不著，很興奮，又有些前路莫測的惶恐。但是，我們畢竟是開始真正走在入藏的路上了。
所謂的路，其實是土路，車走的多了，軋出了兩道車印，所有的車都必須軋著這兩道印子走，否則很容易爆胎或壞車。在這條路上走的車一般都搭伴走，出了什麼事互相有個照應。我們這部車也是如此。
兜兜轉轉，第二天，終於上到麻扎大阪。我記得聽我媽說過「崑崙山上一棵草」什麼的，就是形容崑崙山的荒涼。果然。除了荒涼和險峻，我想不出任何稍微柔和一點的詞來形容它了。傍晚，七月的山頂竟飄飄揚揚地下起了雪，更糟的是，我們竟在這樣的地方塞車了。
原來是前邊出現了塌方，路斷了。一部軍用卡車陷在了溝裡，來回的車都被堵在了這裡。居然在這荒涼的山道上排起了車龍。我們甚至根本看不到龍頭，龍尾已經排到下一層盤山道上了。於是，我們不得不等待著。不知該抱著怎樣的期待。問司機，只說，這可說不清，少則幾個小時，多則幾天也是有的。沒辦法，只有等。
我們在車上，在車窗外飄揚的雪花中度過了飢寒交迫的一夜。我和荔枝將我們準備的感冒藥吃了一大堆，就怕在這樣的天氣下凍感冒了。因為感冒會在高原上轉成肺水腫，這幾乎是高原上最可怕的病了。常常從發病到死亡只有幾個小時。而現在，我們已經在海拔4000多米的大阪上了。荔枝開始有些高山反應，頭疼，胸悶。我沒什麼事，所以很擔心荔枝的身體。畢竟，我們才剛剛開始艱難的旅程。
差不多捱到第二天下午，情況才終於出現了轉機。陷下去的車被拖了出來，路，總算通了。我們心裡鬆了一口氣，哪怕走得再慢呢？只要是走著的，就有希望，最怕的就是停止，無望的等待，真是最折磨人的了。
後來，我們的車過了死人溝，過了紅柳灘，慢慢接近了新疆和西藏的交界處「界山大阪」。這裡是這條新藏路上海拔最高的地方了，有6700米。簡直是與天相接的地方啊。從此，我們就算進入西藏了。這感覺令我們很興奮。所以，當車開上界山大阪時，我們強烈要求司機停車，這裡應該是有紀念意義的地方，怎麼也要照幾張像吧。經過三四天的相處，我們和那個看起來老成，但居然和我們同齡的司機已經很熟悉了，他是個非常好的人，愛開玩笑。總說我們兩個女孩子跑到這荒山野嶺來肯定神經有毛病。但對我們很關心，是個善良的小伙子。於是，他把車停在一邊，說千萬別停時間長了，他們平時在這裡一分鐘都沒呆過，太高了，怕受不了。我們答應著，走到刻著6700M字樣的界碑前照相。
好空曠的所在啊！靜，靜得彷彿被一切遺忘了似的。只有天堂的風從這裡吹過，沒有人跡，沒有鳥跡，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古人，沒有來者。這裡只有靜得發慌的靜。但我們的耳膜裡卻充斥著自己心跳的狂響。這麼高的海拔，心臟的負荷已經快達到極限了。
照完像，慢慢走回車前一看，我們的司機居然支持不住，沉沉睡去。他太疲倦了。那好，就讓他多睡一會吧。我們也可以趁機將這麼美的界山大阪多欣賞一回。
於是，我們開始向大阪上一個小山頭爬去。現在想來，都不知道那時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勇氣，彷彿一切都很自然很正常。其實，僅僅是呆在這樣高的海拔上，都會很危險，每走一步路都噓噓地喘個不停，何況我們還去爬山。但那時就是想看看，從更高的山坡上，還能看到些什麼？
待到上得山去，不由得眼前一亮！原來在這山的兩邊各有一面湖水。但令人稱奇的是，兩面湖水的顏色竟然完全不同。一邊是濃郁的，深沉的，藍得彷彿化不開的顏色。另一邊則是一種極罕見的淺藍色，並且是那種接近天空顏色的純淨的淺藍。這簡直是個奇跡。我們被震驚了。太美了。在絕美面前，語言再次顯示了它的蒼白無力。我不知該怎樣形容這樣曠世的奇美。
我和荔枝坐在山頂上沉迷著。遠處的山彷彿是彩釉一般，竟有著很斑斕的顏色，看到幾隻犛牛的影子，然後就是雲，就是風，就是天，就是我們。我們笑著說，似乎多少萬年前，我們應該是這裡的牧羊女吧。或許，在一場暴風雪中被埋葬在界山大阪上了。所以，現在才會有這種莫名的魂牽夢繞似的親近與留戀。
就這樣，我們在神話般瑰麗的美景中徜徉著自己神話般浪漫的想像。不知不覺竟呆了兩個多小時。當我們下得山來，叫醒司機，他反應過來後立刻就大罵我們瘋了！我當時還在心裡笑他小題大做呢！因為一路上我幾乎沒有什麼高山反應，哪怕是在5000多米的海拔上都覺得很正常。我簡直太為自己驕傲了。可見，不知天高地厚這個詞用在我身上是再合適不過了。
我很快就嘗到了藐視大自然的後果。當車逐漸駛離界山大阪，向山下開去時，司機還鬆了口氣似的的說，再往下，一直到阿里的獅泉河，都不會再有這麼高的海拔了。應該沒什麼問題了。但很快，我就開始覺得呼吸困難，頭痛欲裂。停車檢修時，我已經忍不住跑到一旁嘔吐了起來。尤其是胸悶得喘不上氣來，似乎如果不使勁提著一口氣，馬上就會斷氣了。我大口大口的呼吸著，嘴唇發紫，面色發青。荔枝和司機都嚇壞了，超載的東風卡車瘋了一樣朝離此最近的哆瑪兵站奔去。但最快也要三四個小時。
終於，我們的車在黃昏時分到達了兵站。我已經進入了半昏迷狀態了。但是，情況看來很糟，這裡居然沒有一個軍醫，說是剛回葉城去了。只有一個衛生員，和半罐氧氣。氧氣是按每小時50元收費的。其他任何醫療設備都是零。而且這裡，離阿里的中心獅泉河還有差不多兩天的時間，離葉城有三，四天的時間，進退兩難。
我被安排進一間房間裡面。吸上了氧氣。但這似乎並沒有令我更好受一些。然後我聽見那個衛生員和荔枝說，可能是高山急爬山引發的肺水腫。我的神智尚且清醒，就問，還有多少活著的希望呢？那個小戰士很誠實地說，這很難說。看你的情況似乎不太好，就看能不能過了今天晚上了。
然後她就出去了。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但並沒有力氣來阻止她。只能暈暈沉沉地躺著，依然呼吸艱難。門外有些戰士在議論紛紛。說這樣的情況他們看得太多了。經常會有一些遊客，也有一些剛到這裡來當兵的戰士，到這裡就倒下了。他們還說，後邊的山頭上埋著好幾個呢。還有一個日本人和兩個美國佬。
我的心已經涼了半截了。看來是劫數難逃了。他們已經司空見慣了生生死死。但生命對我畢竟只有一次。此時，真不知是什麼滋味啊。原來死，一下子就離我這麼近了。近得我都聽得到死神的呼吸聲了。
其實，我這樣說，並不能說明我有多麼堅強。而是一種本能。想安慰我最好的這個朋友。但荔枝哭著說，如果我死了，她也不會活著出去的。我也流淚了。我開始說服她一定要活著出去，一定要把我的遺物和死的消息帶出去。。。什麼什麼的。反正這用去了我很多的精力。本來就喘不上氣，再一激動，幾乎要徹底窒息了。但這同時也使我沒什麼時間去考慮生死的問題。後來，兵站的燈都熄了，因為是自己發電的，所以有用電的時間限制。荔枝終於抵擋不住疲倦的侵襲，歪在一邊睡著了。只有我，在黑夜中清醒著，靜靜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以前並沒有預料到自己有一天會死在這樣遙遠荒涼的異地。雖然來之前也曾做過這樣的心理準備，但臨到頭又是另一回事了。（當時總覺得活過當天晚上的可能並不大，大概是那些死亡的例子給我造成的深刻印象吧）。所以心裡很難平靜。後來我一直試圖想將那天晚上的心情真實地描述下來，不帶一點譁眾取寵的成分。其實，我也的的確確在最初的混亂之後很快平靜下來。然後開始前前後後地想死亡這回事。後來就想，這只不過是個早晚的問題罷了。就是今天不躺在這裡浮想聯翩，總有一天還會躺在另一張床上浮想聯翩。這點一想通，就覺得心裡挺輕鬆的了。除了覺得對父母的愧疚，竟發現我在那一刻對我的初戀情人充滿了感激。因為如果不是他，我一定會死的很不甘心的，對於一個女孩來講，或者說，對於我這樣一個女孩來講，愛是我生命裡很重的砝碼。尤其是在生命即將逝去的時候，更覺得那些營營役役的虛空和遙遠。唯有感情在黑暗中清晰地浮現出來，散發著溫暖的光芒，撫慰我此時的孤獨和畏懼。真的恣意地愛過一回，沒有浪費青春的純潔和美麗，在那樣不懂懷疑和計較的歲月裡毫無保留地癡迷過，彼此成就了一段愛的傳奇。儘管最終還是破碎了，但我竟真的因了這樣一段愛情使得自己在死神的面前一點都不自卑不軟弱，覺得死而無憾，這是連自己都沒有想到的。因為在此之前，我依然為最後分手時彼此尖銳的傷害而耿耿於懷。此時，卻心懷感激。我甚至奢侈地想，如果能活著回去，我一定要好好找到一個彼此真心相愛的人，然後在以後不得不告別人間的時候，能死在愛人的懷抱裡，那該有多好啊。說真的，我也希望自己在這種時候能有什麼更深刻些的覺悟，可遺憾的是，我的理想僅此而已了。在死亡面前，那是最真實的，最無處逃遁的。我就是這樣一個俗淺的女子啊。
還有就是，我一直覺得，在我這二十幾年的生活中，關乎心靈的選擇，總是比那些說的清道得明的理由對我更重要。所以，能讓我死於西藏，應該算是上帝對我的格外眷顧了。但唯一的遺憾是，我還沒有看到阿里呢。還沒有完成我的心願呢。啊，來生吧，如果真的有來生的話。我曾聽說，在西藏，如果一個人在某個地方猝死，尤其是心願未了之人或有大悲憤的人，他的靈魂就會在那裡久久飄蕩徘徊，不肯離去。最後便成為當地的保護神----贊。我想，那就讓我的靈魂做界山大阪的贊吧，讓我在這塊美麗的天界之地保護過往的車輛和人吧。讓他們都平平安安，順利抵達目的地。。。
後來當我們又再次出發時我突然想起來，問他，為什麼一定要花錢埋我啊？我們到底是不相干的，你可以不管我啊。司機就說，我不是怕你的鬼魂每次到這裡時都纏著我嗎？我可是長年跑這條線的，哪敢得罪你啊。我哈哈大笑，想起了自己曾想做界山大阪的贊，不由得覺得很奇妙。
那個小戰士都說，像我這樣情況能活過來的，並不多見。感謝上帝！不對，應該是感謝佛祖！這裡好像是佛祖的管理區，可不能搞錯了。
那些小戰士在我們離開之前，還給我們端來了熱騰騰的大米稀飯和饅頭，啊，在這條路上，能吃到一些帶溫度的食物都是一件奢侈的事，何況是熱乎乎的饅頭和稀飯！簡直是想也想不到的頂級享受啊。當我發覺自己又可以吃飯，又可以正常呼吸，並且終於可以看到夢中的阿里時，真是覺得幸福極了。
當中午我們的車到達日土的班公錯，這條西藏最狹長的湖泊時，我在湖邊照了一張像。依然很疲倦很虛弱的樣子，但我覺得很有生命力。後來，我們終於在夜半時分抵達了阿里重鎮獅泉河，一下車，那滿天的星彷彿是被打碎了的太陽，綴在黑色的幕布上，傾瀉著，閃爍著。而那一刻，我最真實的感覺就是：生命真美好啊！我本來覺得這感覺太流俗了。但事實上，真的是刻骨銘心啊。
司機最後竟沒有收我們的路費。他說，他從沒有遇到過我們這樣的人，（大概是指沒遇到過我們這樣神經有毛病的人），太難得了，而你，他是指我，又死而復生，更難得，所以不收錢了。我們自然趕緊接受了他的好意。說真的，分別的時候，我還真的差點掉了兩滴眼淚出來呢。
萍水相逢的溫暖，總是最晶瑩的。
再後來，我們在阿里飯店還經歷了一個藏族的保安發酒瘋，提著一把長長的藏刀在漆黑的似乎沒有盡頭的走廊裡追殺我們的驚險場面，現在想來，就像恐怖片裡的鏡頭似的。接著又搭上軍車去了扎達、普蘭，朝拜了神山聖湖，最後又搭了另一輛車安全抵達了拉薩。那又是另外一些經歷和故事了。有時，自己在經歷時驚心動魄的，講出來別人可能聽著卻淡然無味。可見語言的局限和人之間的距離。但是，我相信人與人之間總是有一些純淨的，柔軟的，期待的東西是相通的。所以我們依然可以在冷峻的紅塵中彼此溫暖著。
謝謝有耐心把這篇東西讀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