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的火車是聽故事的好地方，尤其是採包廂制的舊式火車。一個小包廂可以坐六個人，大家面對面坐著，都可以隱約感覺到飄浮在空氣中那尷尬、半強迫又帶點鼓勵的親密氣氛。乘客上了火車，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和大衣，如果不是埋首書中、閉目聽耳機、轉頭看窗外，就會開始尋找可以講話的人，好打發冗長無聊的坐車時光。
在傾斜列車於2014年啟用之前，除了連結華沙和幾個大城市的特快車，波蘭其他的火車都開得很慢。「慢車和快車的差別在哪？慢車每站都停，快車停在田野間。」這是我在波蘭火車上聽到的第一個火車笑話，幸運的是，我也成功抓住了笑點。那時我已經來波蘭一年，知道快車雖然不用每站都停，但是經常要停在兩站之間的荒郊野外，等城際快車（InterCity）、歐洲快車（EuroCity）、廉價國內線（TLK）通過，才能繼續上路。
我最美好的火車聊天經驗，是發生在去凱慈（Kielce）的火車上：一個帶美國男友返鄉探親的波蘭女人，滔滔不絕地和我說了她一生的故事，說她怎麼年紀輕輕就離開波蘭，一句英語都不會說地到了美國，從保母做起，後來靠自學當上劇場燈光，現在是電視台的化妝師…知道我寫詩，她懷念地說起以前她也寫詩，常和詩社的朋友一起出去玩，大家會在草地上找四葉幸運草，她找到了，還會幫沒找到的朋友找，希望大家都幸福。
不過，也不是所有在火車上的相遇都是愉快的。有次從弗羅茨瓦夫（Wroclaw）坐車回克拉科夫，我遇到一個剛出獄的年輕人。一上車，他就熱情地向大家敬菸（那次我坐的是吸菸車廂），我毫無戒心地拿了一根，之後在整趟旅途上，都必須陪他說話、回答他關於中國、中文的種種問題。後來他看我沒興趣聊天，於是用外套蒙住頭，躺下休息，但是卻在外套下偷偷伸出手摸我的腰。我很不舒服，又不敢講，後來鼓起勇氣和對面的男生換位子，才結束這場鬧劇。
不只火車上有許多故事，火車本身也是精彩絕倫的故事，有如犯罪小說充滿謎團。比如，包廂中的座位是分成兩邊，按單雙號排列。但是，號碼從來都不是一邊一三五七，另一邊二四六八，而是一三七五，二八四六。我從來都搞不懂這樣的安排，問波蘭人（甚至鐵路局員工）他們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只能假設它有我無法參透的神祕意義（我媽說：「搞不好是拿來騙間諜的？」），或是多年前設計錯誤，後來就一直錯下去（不過，幾年前修正了）。
結婚生子後，我不像以前當學生時那麼頻繁地坐火車，於是這幾年發生在火車和鐵路系統上的改變及革新，我都沒有及時經歷到。直到最近，因為要到拉當市（Radom）看一場台灣導演執導的偶劇，坐上了乾淨明亮的新型火車（只有一排排的座位，沒有包廂！），我才彷彿像在月台上等車不小心睡著的人，醒來後發現：那些塞滿了故事的火車和它們的時代，已經悄悄開走了。
雖然知道這是進步的必然過程，但還是有點惆悵。回程時，看到月台上停的又是有包廂的舊式火車，心裡不禁一陣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