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左至右分別為景玄、阿婆、宥儒和宥儒的弟弟，大夥手上捧著阿婆親手種植的瓜果。
採訪當天回到也曾是我母校的交通大學，好久不見的校園，來往的學生好像與十年前那群學生是同一批人，不禁有點感觸，或許人們都是彼此生命中的臨演，主角換來換去，但同一個場景裡的人事物，依舊青春正盛，在六月的大太陽下閃閃發光。
這次訪談的主角也是兩位青春閃耀的新鮮人，一位是交通大學環境工程研究所一年級的黃景玄，另一位是清華大學藝術與設計學系的大一新生黃宥儒，兩位堂兄妹一起申請了2017年台積電青年築夢計畫，名稱叫作「藝起慢山城，農育興客庄」，團隊名則是「愛慢客」。
拜訪前，我仔細閱讀過他們的計畫書，封面畫著一頂像是LOGO的斗笠，斗笠上標示著幾個關鍵字：愛鄉、愛土、傳統文化、環保意識，對照著坐在我眼前兩位青春有餘的男孩女孩，這些關鍵字似乎有點不搭，倘若非常刻板地延伸想像，計畫書封面應是一個潮帽或潮T，漂浮著關鍵字如：數位、國際、藝術文化之類，更「年輕」一點的詞彙。因此，我心中冒出的第一個疑問，就是這兩人體內的老靈魂，究竟從何而來呢？
「有點緊張，我們之前沒有像這樣被採訪的經驗。」這是黃景玄坐下來的第一句話，黃宥儒則安靜地坐在堂哥身邊，微笑頷首，像是在贊同他。堂兄妹給我的第一印象，彷彿提醒著一個大一、一個碩一，他們是確確實實的「新鮮人」啊。初步了解他們的背景，發現有著類似成長經歷：從小住在苗栗南庄，來自一個客家大家族，求學的過程就是一個離鄉的過程，從鄉村到都市，從邊緣到中心。鄉下長大的孩子離開原鄉，前程似錦是眾人說得出來的期待，但是否就此將與家鄉愈離愈遠，變成過年才能回家一兩天的遊子，則是一種不堪明說的默契。
哥哥黃景玄在訪談中說了一個故事，讓我確認這個老靈魂的夢想其來有自。他說，國小有次國語考卷考量詞，在「一__狗」的空格裡，他填上了客家話慣用的「條」，但標準答案卻是「隻」；那張考卷他被扣了一分，原來的一百分成為九十九分。
當時還念國小的黃景玄無法理解，所謂的「標準」並不包括每一個人真實且獨特的生命經驗。而那永遠少掉的一分，在往後反而成為他的記號，提醒著他從何而來，由誰所生。
因此，提出「藝起慢山城，農育興客庄」這樣的計畫，也像是回應著「我是誰？」的提問，從生命經驗中長出來的夢想於是有了哲學的厚度。這對堂兄妹共享類似成長背景，也決心用自己的力量，一起為這片撫育他們的土地盡一份心力。
兩人觀察到南庄的「超高齡社會」現象，希望藉由藝術活動擾動並活絡社區，在未來打造一個「環保及藝術的慢活城市」。初期，他們先聯繫了國內幾個特色社區進行田野調查；中期則飛往日本，拜訪北川富朗辦公室以及越後社區、南三陸社區等地，實際踏查「大地藝術祭」；後期則盼透過在地素材與資源，創造融合當地文化的藝術品或造景，並策畫結合在地藝術、環保與美感教育的體驗營與相關活動。
這次訪談他們分享了許多前往日本「見學」的新奇經驗。兩個人從蒐集資訊、規畫行程、聯繫拜訪單位、現場記錄等大小事宜皆一手包辦，在這看似瑣碎的訓練中，漸漸理解夢想必須透過一連串的碰撞與嘗試，才有與現實接軌的可能。
黃景玄說他剛開始聯繫北川富朗辦公室時，花了許多時間字斟句酌地寫一封英文信寄過去。一個禮拜後沒有回應，便再寄了第二封、第三封，可仍像對大海丟石頭，毫無回音。於是，他開始從身邊的朋友問起，明白夢想的實踐即便真如「投石問海」，也絕不要小看從自己發出，那如漣漪般的擴散效應。果然，過些日子，他們藉由來自另一個築夢團隊的資訊，得知「資策會」或能提供協助。主動加上一點點的幸運，兩人順利取得了一位在北川富朗辦公室工作的台灣人聯繫方式。
兩人以此為起點，規畫了東京代官山北川富朗辦公室、越後妻有社區以及南三陸社區的參訪行程。「其實，我在去之前並不擔心。」相較於哥哥的謹慎以對，妹妹黃宥儒多了一份隨興的態度，兩人一緊一鬆，在旅程中總能將意外轉化為收穫。比如，剛到新潟時，找不到預訂的鄉間民宿，語言不通的狀態下，鼓起勇氣詢問路邊遛狗的伯伯，一陣雞同鴨講後，小小的日本村莊也像過往極富人情味的南庄鄉下，鄰居帶鄰居，街頭問街尾，民宿主人很快便現身了。
此外，在越後妻有的行程中，他們也與負責整個大地藝術祭志工規畫的「小蛇志工隊」橫尾先生對談。目前志工隊的成員來自世界各地，但最穩定的支持來自日本當地的「回鄉青年」，這裡的鄉未必是「家鄉」，更多是指「鄉村」；藝術如何創造人們生活在此時此地的機會，讓鄉村的價值得以被看見，也是小蛇志工隊的成立宗旨之一。這樣的理念，剛好映照在這兩位來自台灣的年輕人身上，同樣作為「回鄉青年」，「慢城理想」最終的實現，也許不在增加多少實質的觀光客、塑造某種鄉村生活印象，而是更積極地讓在地的價值，透過不同的藝術形式回到生活之中，創造一種「回鄉生活」的可能。
或許，他們也會開始理解，一個龐大若此的在地藝術活動，之所以能維持這麼久，所需要的不只是藝術家的作品，更多的是一顆顆熱愛藝術與地方的心。對照於七月之後，愛慢客想要在南庄舉辦的相關活動，這次日本見學並不只是讓他們看見自己的渺小，而是在看見自己的渺小之後，還願意如同志工隊一般不求回報地付出，創造出一條屬於自己的回鄉之路。
我知道「盲」分很多等級，但直到最近才知曉，原來相識多年的他還有光覺。近一公尺處，他看得到我大致的臉龐，分辨得出我長短髮，說得出我衣服顏色，最明顯的，知道開燈、關燈；原來那時候他還有寶貝般的光覺。
然而，我知道得太晚了。這一陣子，他視力惡化，白天能見的光愈來愈少，以前看得到的範圍有如籃球大，逐漸退化成棒球大，再縮小只有乒乓球大；這劇烈的變化把自己嚇壞了，他心急如焚，到處求救。
得知訊息後，我心裡沉甸甸的。面對這樣的威脅需要多大的勇氣反抗？
他慢慢說服自己接受事實，並積極詢問「過來人」的經驗。
我想到幾位「過來人」，其中一位是按摩師，他也經歷過那忽明忽暗的歲月。在剩下一點點殘餘視力時，他想畫一幅曾祖母的畫像，將這世界上最疼愛他的人印在腦海。然而，每下一筆，他就因視力模糊找不到著力點，畫一個半圓形弧度的臉，著上眼睛，輪廓就不見了；點上鼻子，眼睛就消失了；塗上嘴巴，就沒有了鼻子……他的每一筆有如毛筆多沾了水將宣紙暈成潑墨畫，漸漸擴散無限大。他懊惱著，為什麼始終無法完成一幅曾祖母的圖畫？
現在的他生活忙碌，或者說生意很好，每日安安穩穩地打著手杖進出按摩院，心裡不再糾纏。
我還想到一位同事。他的視力在模糊與黑暗間擺盪時，常到淡水看夕陽，望著美麗的霞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再也看不見這幅美景，他非常焦慮恐懼；直到有一天，他失去所有的視覺，卻如釋重負，不再苦惱，因為他解脫了。
他說，不再浪費時間想這輩子得不到的事，會努力珍惜目前所擁有的。
我曾與一位吹薩克斯風的全盲友人共進早餐，悠閒的氣氛中聊起他的居家生活。他說，獨自坐在客廳，會聽到外面的鳥叫聲，有時一隻有時兩隻有時很多隻；聽到一隻小鳥叫，感覺牠在唱歌；聽到兩隻小鳥嘰嘰喳喳，感覺牠們在對話。一個人的時候，他會跟自己對話，其實也希望別人接近他，因為他喜歡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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