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的村落，幾個孩童在延齡橋頭的站牌跳上公車，目的地是村子外約一公里路的小學，想起也曾經走過同樣的這段學堂之路，只是當時只能步行，無論寒暑更不分晴雨地天天往返，一走就是六年的時間。 那時，到陳仔山書房讀冊的這段路，要從村人稱為大祖厝的蔡氏家廟前出發，應該是某鄉賢的主意，特意選在牡丹穴這風水寶地集合，或許盤算著村中孩童們日日在此薰陶啟發，盼著文武世家後繼有人也未可知。 村中學童先在大祖厝埕前會合，服務於學校的同村老師，輪流義務導護，一路帶領著上百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從瓊林開拔走路上學。每天，老師一聲令下，「排路隊」的整隊儀式就此展開，六年級的路隊長發號施令，隊伍最前頭是兩組「牽紅布」的高年級學長，他們擔負的可是護送路隊穿越中央公路最驚險的任務；接著是依照村中不同「甲頭（衍派）」：大厝、大宅、坑墘、樓仔下、東埔頂，編排而成的各小隊。讀小學那段時間，村中因為構建地下坑道而進駐大量工兵，其中一連就借蔡氏家廟為營舍，因此，小學生在排路隊準備出發上學的同時，緊鄰的隔壁就是貨真價實的部隊也在整隊集合，有時口令交錯，場景像是小學生故意覆誦值星軍官的口號，場面尷尬，後來雙方集合時間調整後，這有趣的畫面就無緣再見了。 路隊出發後，得先經過村長家門口，大家會記得別胡鬧，不小心換來一頓破鐵桶似的訓斥可不是鬧著玩的；往前走再向右轉，一旁是老賈的理髮店，賈伯伯是隨國軍來金門的佬北仔，在軍中負責理髮，退伍後借住五叔的理髮店，自此也成了我的理髮師，只是髮型沒得挑，總是那款永遠的三分頭，每次剃頭後，看見鏡中的自己就像剛從管訓班結業似的，說是通緝犯也不為過。 再往前不遠就是桔仔宅，據說是因以前這一帶遍植柑桔仔而名，在我們那時則已成了黃土廣場，上頭停了兩三台準備載著村內父執輩的壯丁前往白土坑挖白土（磁土）的大卡車，廣場角落邊，一間油煙熏得厚重的低矮小房子飄出油香味，那是楂叔公的油條店，村人稱這裡叫「國防部」，每天大清早，村中老人家就在此泡茶配油條擺龍門陣，順便議論軍國大事，老人間的鄉議，一樣會爭得面紅耳赤的，上學路過的小孩都聽得到。 隊伍過了桔仔宅後左轉，一路往國校方向走，而來不及在家廟前集合的人，就利用這時候快閃加入隊伍，不記得當年遲到有多嚴重，但記得這段路自己走會特別漫長。 繼續往前走，過了延齡橋，橋下是大雨時偶有滾滾黃水淹近橋面的溪沙溪，可惜沒有魚兒力爭上游可看，但放學後，帶著摺好的紙船，體驗順流而下的樂趣則是不能少的猴弄。 過橋經東埔頂一帶後，就算是出了村子，踩著柏油路旁的碎石路肩上學去。半路上，塗著黃褐迷彩的軍用水塔，隱身於木麻黃樹後的要塞堡壘，每天一大早馬路上長長的水漬線，正是軍用卡車灌滿大水箱揚長而去沿路留下的跡象。若遇上小吉普車，走在隊伍最前面的眼色要好，但見軍官隨車，立刻帶頭敬禮高喊長官好，後面跟著的百來個小朋友會像觸電似的，舉手禮加上問候聲此起彼落，戰鬥年代像這樣臨時的馬路小校閱，風光之外，還真像有那麼一回事似的。 路隊來到中央公路的碉堡前，兩組牽紅布的同學各派一人，趁無車的空檔迅速穿越馬路，拉起兩人一組的紅布條擋住雙向來車，在這克難式紅燈保護下，同學魚貫穿過中央公路，進入佈滿防空洞的小學，開始一天的學校生活。 童蒙之路，原來風景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