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這篇小文，是受人所託，但我很樂意，因為《天涯歌女》（1993）是韓國電影中我最喜歡的一部，希望有多些人看。對韓國盤索里這種民間唱說藝術，我其實一竅不通。九十年代初在首爾第一次看到此片時，覺得那唱腔跟中國傳統戲曲雖然很不一樣，但歌者那份撕心裂肺幾近吼叫的唱法，有幾分北方秦腔味道，而那份恍如從地殼裡滲透出來的蒼涼，卻更叫人想起廣東的南音。那時首爾還稱漢城，報上街上仍看到很多漢字。後來翻看資料，原來盤索里有兩大流派──東便制和西便制，流行於韓國的東部和西部。東便制豪邁激昂，西便制深沉悲切，《赤壁傳》之於前者和《沈清傳》之於後者，便猶如《借東風》之於京劇和《客途秋恨》之於南音。
韓國是個悲情國家，戰前受日本殖民之辱，戰後捲入意識形態之爭，至今仍南北分家，無數國民因而家破人亡，飽嚐分離之苦。導演林權澤來自朝鮮半島的最南端，父輩早年投身共產黨游擊活動，在其時的氛圍裡，他自幼便經歷了政治的慘酷無情，年紀輕輕離鄉別井，長期背負著家族的背景，1994年的《太白山》便直勾勾地審視這段過去。回看他八十年代打後的電影歷程，從政治到宗教到傳統文化，可說是創傷治療之旅，一趟又一趟，彷彿走不完，每一程路都深深地嵌刻著歷史的烙印。但誰的血液裡沒有歷史呢？只是我們常常選擇忘記而已。《天涯歌女》不談政治，但歷史的巨輪總是冷漠地往前滾動，在影片中，行行重行行，讓人深深地感悟到穹蒼底下生命的無奈與悲愴。當年邁克為電影節起片名，借用了周璇三十年代歌曲的題目，但意境更為深遠。王國維談藝術，認為無我之境更高於有我之境，他在《人間詞話》裡說：「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林權澤的這部作品，接近無我之境了，沒有花巧的技術，不求自我的彰顯，一任天然卻又深邃幽遠，讓人同悲同喜。
作品的敘事從弟弟東戶的回憶開始，然後接合著其他人的追想，不是現代主義式的碎片組合，而是順暢有序的大塊重塑。透過一次又一次的旅程，呈現出一個流浪歌者的成長，一如傳統的說唱藝術，娓娓道來歌中人物跌宕起伏的哀樂人生──秋色嫵媚，姐姐松華坐在樹丫上練唱；姐姐堂會賣唱受辱，大地寂寂，絕情絕義；一家三口被趕離旅店，路上景色荒涼……然而，藝術的尋道之途也不全是悲苦的， 一個五分鐘的長鏡頭，歡愉地伴著這流浪一家，弟弟打鼓，父女高歌〈珍島阿里郎〉，他們在山路上載歌載舞，將人生的甜酸苦辣一拼吞下肚裡去。養父終其一生，以盤索里為家，執著己念，至死方休；姐姐失去了弟弟和視力，嚐盡人間苦楚，終於在刻骨銘心的遺恨中找到了完美的聲音；弟弟離家出走，卻又捨不得姐姐，不竭地尋找她的下落。最後，他找到了，弟弟擊鼓，伴著姐姐唱了整夜的《沈清傳》，漫漫長夜，只有歲月沉澱的回響。姐弟沒有相認，卻在鼓聲歌聲裡互相撫慰，親密貼心猶如天地交歡。晨曦中，弟弟離開，姐姐在漫天風雪中再次上路，也許以後也不會相逢重敘。重看此片，想起了辛棄疾《蝶戀花》的兩句──老去怕尋年少伴，喚回曉夢天涯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