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三月，史迪威以「中國通」的優勢出任中國戰區參謀長，當時在美國軍方高層中備受信任，而陳納德則遭到看輕；但是在中國，情況則正好相反。陳納德（Claire L. Chennault）於一八九三年生於德州，在路易斯安那州成長，一九二○年成為美國空軍飛行員。一九三七年初，陳納德的聽覺出了問題，和上司也處不來，於是以上尉軍階退役。
這一年的春天，他受到中國政府邀請，來華擔任空軍顧問，抗戰爆發後，他一方面在昆明訓練中國飛行員，一面在美國招募志願來華助戰的美籍駕駛。一九四○年起，蘇聯因為和日本簽訂互不侵犯條約，關係改善，撤回原來在中國的空軍志願隊，陳納德領導的中國空軍美國志願大隊（American Volunteer Group）那幾十架老舊、英國不願接收的P-40C戰鬥機，加上僅存的中國空軍，就成為在中國上空與日本飛機戰鬥的惟一力量。由於日本對後方的轟炸非常殘酷（參見第六章），民眾仰望天空，對於這些漆有青天白日國徽、總是以寡擊眾的志願隊戰機與飛行員，都看成拯救中國的英雄人物。
在中國作戰的美國飛行員，飛行夾克的背上，都縫有航空委員會的血幅（blood chit），上面繡有大幅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並且有中文「來華助戰洋人，軍民一體救護」字樣。一九四一年，志願大隊的飛行員提出，在本來墨綠色的P-40C機鼻下方，畫上鯊魚圖樣，增加恫嚇效果。當新塗裝的志願隊飛機升空作戰時，沒見過鯊魚的內陸民眾稱這種圖樣是「飛虎」，「飛虎隊」的名號就此打響。美國對日本宣戰後，志願隊被美國空軍納編為第十四航空隊，陳納德也回歸現役，出任十四航空隊少將司令官。
史迪威到任以後，卻與陳納德發生爭論。兩人爭執的重點，在於空運的噸數分配。這時，由外界輸入中國的援助，所有的陸路運輸都已經斷絕，只剩下由印度阿薩姆起飛、飛越喜馬拉雅山脈，抵達昆明的「駝峰」（The Hump）航線。「駝峰」空中運輸由美軍陸軍航空隊負責，最初只有二十七架飛機，美方的主管軍官住在豪華旅館裡，工作態度漫不經心，因此能夠運到的物資極度有限。在一九四二、四三年時，「駝峰」運抵中國的物資，最高峰時也不超過七千噸，當中有很大部分，還要供應在華美軍，中國方面能實際獲得的噸數，簡直微乎其微。而一個美軍步兵師處在非作戰時期的物資消耗量，就已經是七千五百噸了。
在緬甸戰役失利以後，史迪威決心將大部分的物資都挹注在恢復緬甸的戰爭準備工作上。由於史迪威除了盟軍中國戰區參謀長的身分外，還兼有美國租借法案物資管理人、在華美軍司令等職務，他便抽調大批原來配屬第十四航空隊的物資、燃油。如此一來，陳納德的飛機就沒有足夠油料升空作戰、無法妥善維修。中國駐美特使宋子文建議羅斯福總統，將陳納德召回述職，聽取他對支援中國戰區地面作戰的意見，羅斯福同意了。馬歇爾知道這個情況之後，連忙建請總統，將史迪威也召回華盛頓陳述意見。於是兩位將軍在一九四三年的四月，同時返回華盛頓，並且在四月三十日，各自在參謀長聯席會議上發言。
史迪威先行發言。他用一半的發言時間，對於中國軍隊的落後、政府的貪汙無能，不肯對日作戰，而以重兵封鎖「所謂的共黨」（the so-called Reds），作出冗長的陳述和批評。他指控陳納德幻想以空中攻勢取代地面作戰，就能為中國贏得勝利；而真正能擊敗日本的做法，則是訓練和裝備中國軍隊，配合盟軍發動緬甸收復作戰。陳納德的發言倒是簡單扼要。他並不主張空中攻勢能取代地面攻勢，最大的指望只是每月能取得四到七千噸的補給品，如果能夠達成這個目標，他的空軍可以取得中國戰區的制空權、大幅摧毀日軍在中國內陸的航運補給線，並且提高中國軍民的士氣。
史、陳兩位將軍的爭論，實際上只是對「駝峰」運輸噸位的爭奪，根本談不上是陸權與制空權的層次。史迪威對緬甸作戰抱著滿腔熱情，同時還指控蔣中正不願意配合盟國出兵。但他不知情的是，英、美高層實際上對於出兵緬甸興致缺缺，不斷託詞推遲阻撓。如前文所提，蔣夫人於一九四三年五月三日訪問白宮，羅斯福竟向她提議，由中國單方面宣布取消第二次緬甸作戰的計畫。
＊作者為歷史學者，本文選自《決勝看八年：抗戰史新視界》（天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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