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大彭明輝的部落格: 人生的意義誰知道？
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也。」這句話經常被理解為：「如果可以知道人生的意義，那就可以死而無憾了。」因此，很多人在佛法、老莊、中國哲學裡想要尋找「人生的意義」。美國哲學界近年來也興起關於人生意義（meaning of life）的論證，想要用分析哲學的方法找出可以經得起客觀檢證的人生意義。[1] 這些活動的背後都有一個共同的假設：人生的意義有客觀的判斷標準，如果我們自己不知道活著為的是什麼，只要問到那個已經知道答案的人，就可以從此有所皈依。 分析哲學的研究結果是生產出來的問題遠比可以被「客觀接受」的答案多，卻還是沒看到有人提出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真的有適用於每一個人的「客觀的」「人生的意義」嗎？ 對我而言，人生的意義雖然有其客觀上需要滿足的某些條件，但是我寧可說人生意義是個人基於主體經驗而有的「創作」，而非僅僅只是「客觀」的存在――它等待人去發現它的價值，等待人去確認自己對它的認同與情感上的聯繫。
我們從別人的生命經驗裡只能得到「人生意義」的眾多候選項目，而無法直接拿來用。要使它成為我們「自己的」「人生意義」，還需要一段更長遠的加工過程 。 甘地為了化解印度教徒和回教徒的仇恨而絕食，終於感動雙方而和解；德瑞莎修女照護印度濱死的窮人，而獲得舉世的讚揚。幾乎每一個人都會同意：這些都是有意義的。但是仍舊會有人質疑：甘地一死，雙方人馬還是馬上恢復血戰，一切的努力結果還是徒勞而沒有意義。許多人問過德瑞莎修女：印度濱死的窮人遠遠超過妳所能照料的數目，妳再多的努力還是改變不了這個世界。人生真的有可以被「客觀地證成」的意義或價值嗎？如果妳只在乎結果，而看不到一件事情本身的價值，就難脫虛無的結論。因為，一個人或許對他的家族是有意義的（matter），但對於他的國家而言就顯得無足輕重；一個人或許對數千年來所有人類都有重大影響，但是放到宇宙裡面，考慮到十萬年或百萬年後的世界，再偉大的人也將顯得無足輕重。虛無主義的詭計在於：不管我們一生可以完成多偉大的事，它的價值都是有限的；只要把時間與空間的尺度拉大，一切人的價值都將被稀釋得無足輕重。因此，當代美國哲學家 Thomas Nagel 說：「就算你可以寫出一部傳頌千年的偉大著作，最後太陽還是會冷卻，或者整個宇宙將會毀滅，而你一切的努力所留下的軌跡都將湮滅。」 但是，這樣的論證不但不能釐清問題，還反而在扭曲它。因為，當我們問「什麼是有意義的事」時，只不過是單純地在問：怎樣的事情才值得我們為它受苦，如此而已。這根本是一個非常主觀的問題。至於200年後人類是否會滅亡，根本就與我們的問題扯不上關係！「妳甘願為這樣的事受苦嗎？」這個問題沒有適用於所有人的客觀答案，每一個人會基於他的生命歷程和體悟，而給出屬於他自己的答案。 譬如，絕大多數人都會承認德瑞莎修女所做的事是有意義的，而她的一生遠比各國政要更值得肯定與尊敬。但是，絕大多數人卻又不願意把一生花費在照顧窮人這件事上面，而寧可把時間花在享樂、追逐名利等連自己都認為比服務窮人更沒價值的事情上。這意味著他們對德瑞莎修女的肯定僅止於抽象的概念和外在的表層，而沒有真正切身感受到什麼叫做「為濱死的窮人服務」。印度許多窮人在濱死時會被遺棄在馬路上，當他們的身體被遺棄時，他們的尊嚴和生命的價值也一起被遺棄了，猶如被遺棄在絕望的深淵之中。這種絕望所帶給他們的痛苦，遠遠凌駕於肉體的痛苦之上。德瑞莎修女的生命歷程讓她體認到濱死的窮人渴望愛，因為愛可以讓他們的生命重新被肯定、被接納，也因而讓他們有信心再度肯定自己的價值與尊嚴。德瑞莎修女沒有辦法改善印度的貧窮，但她可以搶救眼前每一個生命的尊嚴與價值。有人質疑德瑞莎修女：印度的窮人那麼多，她是永遠搶救不完的。但她願意為眼前每一個濱死的窮人服務，而不去計較她照顧不到的人有多少，因為她看得見這一份「愛」的價值！而且，在這種給予愛的過程中，她也充分體現了自己生命的價值。只有親自去照顧濱死窮人，並且親自體驗這些人從絕望中復生的過程，才有機會在深層的情感上「發現」這件事的價值，並「認同」這件事的意義。這是抽象的概念思辯所不可能達成的。因此，與其說是一種「客觀」的力量在支撐德瑞莎修女，不如說那力量是源自於她個人對生命的體悟。與其說跟隨德瑞莎的修女是認同這一份工作的「客觀」意義和價值，不如說她們是在德瑞莎修女的引導下「發現」和「認同」它的意義和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