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曉得是因為曲子太纏綿，還是詩句太幽怨，這首《涉江采芙蓉》，我彈過一遍後便無法將之忘懷。與蓮哥哥瞬間的對視也是，有時閉上眼，他當日的眸光就在腦海浮現。縱然，我至今仍不能分辨那樣的情懷到底該如何歸屬。
涉江采芙蓉……采之欲遺誰……
拗不過她的迫不及待，我在聲聲催促間換上一襲白綾衫，連胭脂都不及點上，人便被帶到大門口。門口，蓮哥哥已等在那裡許久。
「蓮哥哥，你要陪我們賞燈嗎？」我眨著眼，沒意料到他會與我倆同行。
因為要見我……
聞言，我的雙頰滾燙，別開臉，不敢看向蓮哥哥的眼，及他的回應。
君梅雙眼滴溜滴溜地轉，一如詭計被揭穿的淘氣孩子般暗暗吐舌。看著她的表情，我的心鬆了口氣，卻又浮上一抹悵然，擾得我思緒紛紜，滿映的燈影人影過眼而逝，都無法在心間駐足。
「沒什麼。」我意識到自己因蓮哥哥的太過貼近心音隆隆響起，便輕推開彼此的距離緩步前行，瀏覽街坊的熱鬧繁華，想藉此平靜心律。而蓮哥哥沒再說什麼，僅是默默與我並肩同行。
一路走來，他溫暖的氣息與高大的身影籠罩我，護住一方安穩的境地。我看著他俊毅的側臉，分明是熟悉的又添上幾許陌生，恍然驚覺，自荷池初見以來，近八載的歲月流轉出的改變是我從未擬想及深思的。
傍晚急匆匆地出門，原先備好的燈籠被遺落在家中，沒能攜來。我接過燈仔細端詳，紅紗瓣層層交疊，安座其中的燄光如花心，將蓮映得份外剔透。
燈不過是尋常式樣，可此刻捧在手裡，捧在我與他之間，我卻為它的燈影所迷惑，更不知，這深夜下燭火映透的，是燈的是我的還是他的心。
沿路前行，夜越深，人潮越見蜂擁，我與他幾次差點就被人牆分隔。未免失散，蓮哥哥便牽起我的袖擺。
春衫薄，手溫卻暖。即便我們之間已與童年大不相同，多了禮教規範的必然隔閡，我仍能感受到蓮哥哥那股願天涯相隨的摯情未有稍改。
想起當年他堅定的神情、想起我自許的盼望，如今的幸福無憂，讓我更奢侈地想要擁有到更遙遠的以後，甚至是永久。
但，有什麼承諾能令人事不改、世情不換呢？
「妳看！有煙火呢！」蓮哥哥扯扯我的衣袖，一手指向曲池上方的天空。
「蓮哥哥，你有什麼想永遠留住的東西嗎？」不知為何，我突然很想知道他心目中的永恆該是什麼。
聞言，蓮哥哥只是靜默地凝視我，似在思索什麼、又像找尋什麼，眼中的熱切，讓我再不敢面對他的神情，匆匆轉開視線，望向天際生滅相繼的煙花。
「芙蓉，今天君梅說的理由，是真的……」他輕聲開口，而煙火正盛，我耳中不停迴響著炮聲隆隆，不敢確定自己聽到的這句話，是否真切。
「蓉姐姐！」當我回頭想再追問的時候，方才不見人影的君梅由蓮哥哥後方跑了過來，雙頰泛紅，手裡的小燈已不知去向，僅有一柄緊握著的紙扇。
「君梅，妳可出現了！」看她完好無缺歸來，我鬆了一口氣。
「就、就人太多了，逛著逛著就看不到你們了嘛！」君梅表情很是無辜。
「妳這妮子就顧著玩，下回出來，記得提醒我帶條繩子將妳綁好，省得妳又走散了。」見她如此說道，蓮哥哥忍不住出口逗弄她。
「哥呀！」君梅跺著腳，原本微紅的臉色更是紅得像被火燒似的。
聽著這對兄妹鬥嘴不停，我不禁笑開來。就這樣，一路吵吵鬧鬧直至返家，我的疑問再沒有機會出口。
若此時此刻的快樂能無限延展，答案是什麼，也許不那麼重要了。
更也許，我們還有很多探究的機會……
然而，我留住這份美麗的時間，卻太短暫，一如煙花。
立春時分，健朗的父親忽然中風，我生命中的無憂快樂，亦隨之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