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中平原上的一個遠離縣城的小村子，那是我兒時的老家。剛解放不久，還沒有進行大規模建設、改造，村子保持著樸拙的狀態。街兩旁、胡同和院子裡都有許多樹，主要是槐樹和榆樹，以槐樹居多，夏天開滿綠白色小花，滿街飄著槐花的香氣。鄉親們用槐花染布，沏槐花茶、煮槐花粥。農家院子裡種的多是香椿、葡萄、桃樹、李樹之類，開花結果，既美化環境，又有新鮮果子吃。我家院裡種的是香椿和葡萄，香椿在窗戶前，葡萄架在院子正中。春天香椿發芽的時候，香味飄進屋裡；葡萄架養著蟈蟈、油葫蘆（編注：蟋蟀的一種），晚上便聞著香椿的香味，聽著蟈蟈和油葫蘆的叫聲入睡。
我家在村子的西南頭靠近寨牆，寨牆外的寨溝裡常年流水潺潺，夏天在寨溝裡游泳、捉魚、摸泥鰍。岸上垂柳依依，近水的淺灘長滿茂密的蘆葦。春天柳絲泛綠以後，淺灘上鑽出星星點點青蔥嫩綠的葦芽，尖尖的像毛筆筆帽，頗有「蔞蒿滿地蘆芽短」的意趣。夏天時蘆葦長到一人多高，人在裡面外面是看不見的。葦塘裡有彎彎曲曲的小路，小夥伴們常在裡面捉迷藏和玩打仗遊戲，鑽來鑽去，如在迷宮裡，有趣極了。到了秋天，葦葉開始變黃，頂端開滿蘆花，秋風吹來，滿塘蘆葦像波浪一樣隨風湧動，有節奏，有韻律，好像有人指揮。蘆花在陽光映照下閃著熠熠光斑，如古代武士帽子上的盔纓。最美是在月光下，白花花一片，閃閃爍爍，如星星眨動眼睛，亦真亦幻，透著神祕，覺得隨時會有猙獰的妖魔或是美麗的仙女從葦塘中鑽出來，使人生出許多幻想。寨溝外是桃樹和梨樹林，紅豔豔桃花如霞似火，潔白如玉的梨花晶瑩剔透，真正是紅妝素裹，對比鮮明，分外搶眼。
我在這樣的環境裡出生、長大，鄉野風光深入骨髓、融進細胞。後來到外面上學、工作，安家立業，結婚生子，都是生活在城市，而且是繁華時尚的國際大都市。但我總忘不了家鄉的寨牆寨溝，香椿樹葡萄架，月光下光斑閃爍的蘆葦，桃花的紅和梨花的白；總覺得熱鬧繁華的城市只是旅途上暫時棲息的客棧，不是我的家、我的歸宿。
隨著農村建設的發展，舊貌換新顏，代價卻是原始古樸的消失殆盡。老宅的院子變為街道，老屋被拆掉，香椿葡萄蕩然無存。寨牆和寨溝被夷為平地，潺潺的流水，依依的岸柳，叢生的蘆葦，被一座座新房代替。桃林被毀。梨樹林因為靠近沙崗子而僥倖保留，但已老態龍鍾，枝凋葉殘，潰不成軍。一眼望去盡是齊整呆板的青磚瓦房，看不到綠色，聽不到鳥叫。睹此狀況，悵然若失，再也不願回老家、不敢回老家。今生今世，恐怕再也找不到童年的原始和古樸了。絕望至極。
可是，做夢也沒有想到，老家卻在異國他鄉找到了。退休以後，我依親來到美國，住在波士頓遠郊的一個叫GROTON的小鎮，四周是迤邐的沼澤和起伏的丘陵。說是鎮，其實是典型的鄉下，沒有聚集的村落，住戶分散，隱匿在遮天蔽日原始密林中。我驚訝地發現，這裡的環境居然與兒時的故鄉有幾分相似。
我家在一個U字形沼澤地開口處的高坡上，沼澤地裡生長著野生蘆葦，只是比老家的面積更大，更挺拔壯闊。雖然沒有寨牆和寨溝，但沼澤裡水波蕩漾，高聳的丘陵，比寨牆更有氣勢。四周的松柏蒼翠、楓葉豔紅、銀杏鑠金，與家鄉的桃紅梨白頗有一比。我心中湧起一股他鄉遇故知的亢奮。
更喜的是，這裡遠離塵囂，人跡稀少，走在林蔭路上，看到的小動物比看到的人多。晚上更是靜謐安詳，彷彿能聽到月亮在天上騰雲行過的聲音。難怪華裔老人慨嘆這裡是「好山好水好寂寞」，不少人因難耐此寂寞而打道回府。
我卻與之相反，在這裡彷彿龍入了海虎進了山，興奮莫名，喜難自禁。我喜歡京劇，綠蔭曠野是天然舞台，清晨空氣清新，隱入綠蔭中引吭高歌，周身同泰。餐後，或望著窗外藍天白雲，婆娑樹影，敲敲鍵盤，寫點小文章，抒點小情愫；或聽著泉鳴石上，潺湲叮咚，興致所至，潑墨揮毫，筆走龍蛇，何等暢快淋漓；或漫步林間，賞野花點點，燕舞蝶飛，松鼠頑皮嬉戲，野鹿優雅走過。令我疲累皆消，憂煩盡忘。
我雖然從來沒有登過天子堂，老來卻做起了田舍郎——當農夫種菜。親自開墾土地，種上黃瓜、番茄、柿子椒、羽衣甘藍、韭菜。間苗、整枝、澆水、施肥，不懂的技術從網上學。嚴格按技術規範精心管理，一絲不苟。黃瓜成熟時，頂花帶刺，碧綠脆嫩；番茄紅如瑪瑙，玲瓏剔透；羽衣甘藍在微風中翩躚跳起霓裳羽衣舞。盤中美味也因此有了情調，洋溢著詩意。
每天忙得不亦樂乎，身體雖累，精神卻充實愉悅。忙中偷閒，沏一壺好茶，或聽著優美舒緩的音樂閉目養神，或搖頭晃腦吟誦古詩，心情愉悅閒適，勝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陶淵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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