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浙江最末一位狀元曾在諸暨這個村“高考復習”
浙江科舉史上曾出過一位極富傳奇色彩的狀元，也是浙江最後一個狀元，名叫鐘駿聲，浙江仁和（今杭州）人。有關他的傳說坊間津津樂道，可謂婦孺皆知。
其一，浙江民間流傳著一種說法，即浙江在清時的狀元“始於史，終於鐘”。清朝時期浙江的第一位狀元是鄞縣的史大成，他於順治乙未年（1655）奪魁，二百多年後的咸豐庚申年（1860），鐘駿聲最後又中狀元，十分巧合地應驗了民間傳言。海鹽朱彭壽在《安樂康平室隨筆》中有載：“自順治十二年至咸豐十年，浙江出了二十名狀元，其始者史大成，其終者鐘駿聲，以後數十年有十九次會試，再無浙江籍狀元出現。”
其二，弄巧成拙，鐘駿聲意外中狀元。據說事情是這樣的，清宗室肅順為讓其門生奪冠，殿試時限定時間交卷，很多考生因到時未答完而落選，而時值太平軍進攻杭州，鐘駿聲因惦念家人，快速作答，最早交卷而引人註目，再加之其小楷極其工整，更得咸豐帝賞識，從而欽定為一甲一名。《杭州府志》“鐘駿聲”傳中載：“庚申殿試日尚書肅順監試，因所屬意者文筆敏捷，故於試日日未晡迫令收卷，使獨顯其長，得首選。鐘駿聲時聞杭城陷於粵匪，無意於得失，振筆直書，完卷獨早，遂獲大魁。”
上述與鐘駿聲相關兩事，僅為傳說，未可足信。但鐘駿聲在參加會試前，曾在諸暨東部一小山村避難並準備應試，則確有其事。
先從錢塘宿學張炳說起。
張炳，字亦篪，浙江錢塘（今杭州）人，飽讀史書，詩文俱佳，以坐館為生計，因科舉未名，文獻鮮有載述。
查閱《暨陽東安潘氏宗譜》，在張炳撰寫的《述交贈潘君國子監生心蘭》一文中，可以大致追溯其與諸暨的淵源：“道光丙午餘於壽萱草堂識馮子芝巖懋，是為餘問交暨陽所始，其後交芝巖從父鑒泉際美。丁未冬，鑒泉偕餘遊苧蘿村，登胡公臺，識章子瑞麟、葉子去病。又三年庚戌鑒泉館餘竺塢，招邀浣右諸少年從餘學，潘生文濬者，時在函丈間者也。夏六月紫薇花開，文濬尊甫心蘭潘君邦祥訪餘山中，餘返杭州未得見，其秋君又來，餘又適蠡城，再未得見。蓋餘兩人相左固如是，而餘亦遂去竺塢矣。咸豐乙卯，餘自吳下歸，重遊竺塢，文濬與其叔邦召來餘寓，以授文其鄉為請，時隆冬晏歲，落落乎空谷足音焉。丙辰上元日，餘至潘家塢，始與君相見，見如平生交，嗣是書牕風雨，明月夕陽，君日靡不見，見日靡不談。”
文中所及之竺塢，為紫巖鄉祝塢（現為店口鎮祝家塢）。馮懋，字樂初，號玉屏山人，別號芝巖，祝家塢人，善畫，並以此為業數十年，清宗室奕湘以帝胄為浙江駐防將軍，慕其名，曾請馮懋為其作畫。章瑞麟，字素軒，三都人，道光甲辰舉人。葉敬，原名元紹，字去病，號蕃生，城區北隅人，道光乙酉拔貢生，官雲和縣學教諭。潘文濬（1831-1891），字海帆，號廉臣，潘家塢人，光緒乙亥歲貢生，候補儒學訓導。潘邦召（1834-1871），字念緝，號靜薌，官名珍，潘家塢人，以縣丞候補於閩。
杭州至店口，即便在古代，水路交通也較為方便，張炳於1846年首先在店口結識了馮懋，然後認識了馮懋的叔父馮際美。第二年，馮際美陪伴著張炳遊覽了諸暨的名勝古跡——苧蘿村和胡公臺，並結交了章瑞麟和葉敬。1850年受馮際美之邀，張炳在祝家塢坐館授學，東安潘家塢（今屬阮市鎮）的潘文濬即是其時張炳的學生。1855年冬潘文濬與族叔潘邦召至祝家塢，邀請張炳到潘氏宗塾執鞭。1856年正月十五，張炳如約來到了潘家塢，時值潘族丙辰續譜盛事，張炳為族人撰寫了數十篇傳記、行述等，成為《暨陽東安潘氏宗譜》最重要的藝文資料。與此同時，在張炳的訓導下，潘族子弟學業大進，據家譜所載，這一時期取得貢生、太學生、國學生、邑庠生等學資的人數為歷史之最。
這一時期，社會一直動蕩不止。太平天國1853年攻占了南京，1858年攻下了蘇南，戰事的烽火即將席卷浙江，人們紛紛出逃避戰，省城杭州更什。
鐘世耀，字嘯溪，浙江仁和人（今杭州），道光乙酉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兵部主事，人稱鐘兵部。咸豐四年（1854），鐘世耀移疾而歸故裡。
范鴻謨，字次典，號小初，浙江錢塘人（今杭州），咸豐丙辰進士，選庶吉士，散館改戶部主事，官至郎中。
鐘駿聲，鐘世耀子，字雨辰，又字嘯塵，號亦溪，咸豐戊午（1858）鄉試中式後，仍潛心攻讀，決意再取功名，平生交友以信，好飲不及亂。
面對杭城岌岌可危的情勢，在好友張炳的建議下，鐘氏父子和范鴻謨決定赴潘家塢山村暫時躲避。
查考史料，對此事作了極其簡單的記載。《光緒諸暨縣志·人物志》的“流寓傳”中有載：“仁和鐘世耀嘯溪則避兵於潘家塢。”《暨陽東安潘氏宗譜》“例授承德郎潘公靜薌傳”中載：“其時鐘兵部嘯溪與乃子殿撰雨辰、范太史次典均避寇其家，待之什厚。”
盡管只是寥寥數字的載述，但可以想象當時的情景：在距今近160年前的某一天，范鴻謨與鐘世耀父子，帶著簡單的行裝，從錢塘江沿水路逆浦陽江而上，再輾轉楓橋江，一路舟車勞頓，終於抵達了諸暨東安鄉的一個小山村——潘家塢。
受先生張炳的囑托，潘家塢村家境殷實的青年才俊潘邦召，非常熱情地接待了遠道而來的貴客。
潘邦召等村中鄉紳及學子的熱情招待，讓客人們流連忘返，有范鴻謨詩為證：“避秦飽作看山人，泉石天然迥絕塵。王傑登樓忘作客，陳蕃下榻愛留賓。十千賭醉持螯共，百萬爭豪喝雉頻。莫問人間蠻觸事，幽居且自樂閑身。”
不僅如此，鐘、范還視潘邦召同輩族人為兄弟，晚輩後生為侄子，“棣萼傾心儀廙最，竹林把臂籍咸皆。”范鴻謨在詩中這樣註釋：“潘氏昆季多賢，餘與靜薌、肖巖、恭甫尤摯。”“竹侯、廉臣、鶴樓諸君小阮之選焉。”查《暨陽東安潘氏宗譜》，其中提及的靜薌，即潘邦召，比鐘駿聲還小一年，與鐘世耀、范鴻謨則已成忘年之交了，肖巖為邑庠生潘邦敷，恭甫為潘邦靖；竹侯為貢生潘文渭，廉臣即潘文濬，鶴樓為太學生潘文顥。以三國魏丁儀和丁廙兄弟、晉阮籍和阮咸叔侄而喻之，足見主客其樂融融，相處什恰。
當父輩們沉浸於觥籌交錯和喝雉呼盧之中時，鐘駿聲雖偶爾也一起歡飲，但更多的時間裡，卻在靜靜地閱讀典籍，認真復習，隨時準備著，迎接“高考”。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據《清實錄·文宗顯皇帝實錄》載：“（咸豐九年正月）諭內閣，朕自禦極之初，特開恩榜迄今已閱數年……茲於咸豐十年屆朕三旬萬壽，允宜特開訂榜，嘉惠士林，著於本年八月舉行恩科鄉試，明年三月舉行恩科會試，以副朕簡拔人材至意。”
短暫的歡娛結束了，鐘駿聲也該打點行裝，赴京應試了。
咸豐十年三月，為緩解南京的危局，太平軍忠王李秀成率部攻占了杭州。而與此同時，鐘駿聲還是克服重重困難，如期到達京城參加恩科會試，結果會試中式第一百十五名，正大光明殿覆試欽定一等第十一名，殿試第一甲第一名，終於大魁天下。其所居浙江省城武林門外長坦巷因出了位狀元，後改為狀元弄至今，即今杭州民生路狀元弄。
據《清實錄·文宗顯皇帝實錄》載：“（咸豐十年四月）壬辰。上禦正大光明殿傳臚。賜一甲鐘駿聲等三人，進士及第。二甲黎培敬等八十二人，進士出身。三甲崇謙等九十八人，同進士出身。”
“（咸豐十年五月）授一甲進士一名鐘駿聲，為翰林院修撰。二名林彭年，三名歐陽保極，為編修。”
“（同月）引見新科進士。得旨，一甲三名鐘駿聲、林彭年、歐陽保極，業經授職外。黎培敬、黎翔……俱著改為翰林院庶吉士。俞之俊、餘煥文……俱著以內閣中書用。林纁、王宮午……俱著交吏部掣簽，分發各省，以知縣即用。”
此後，咸豐十一年，鐘駿聲充任順天鄉試同考官；同治元年，翰林院散館，仍授修撰，充會試同考官；同治六年，任湖北鄉試副考官，以翰林院修撰提督四川學政；同治十三年，任會試同考官；光緒元年，充實錄館修纂官；光緒二年，為山東鄉試正考官；光緒三年，升日講起居註官，仍任實錄修纂官，升翰林院侍讀學士。
鐘駿聲在學政、歷任考官職上，能取士公正，提拔賢能，廣受人們的贊譽。
最後聊聊其餘各人後來的情況。
離開潘家塢後，鐘世耀回到了杭城。1861年12月，李秀成再次率兵攻占了杭州，並一直占據杭州達三年，在此期間，太平軍欲授官鐘世耀，想利用他的影響來穩固對杭州的治理，不料鐘竟絕食而亡。在《李鴻章全集》之奏議一中收錄有“優恤鐘世耀片”：“再，據江蘇忠義局詳據翰林院修撰鐘駿聲呈稱，親父鐘世耀系道光乙酉舉人、辛醜進士、翰林院庶吉士，改補兵部職方司主事加員外郎銜。咸豐四年因病回籍，於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杭城失陷，抗志絕粒殉難……臣未敢任其淹沒，相應請旨敕部，將員外郎銜兵部職方司主事鐘世耀從優議恤，以昭忠藎。除咨明浙江撫臣查照外，謹附片具陳，伏乞聖鑒訓示。謹奏。”並將其列入《清史稿》“列傳二百八十”之“忠義七”中：“鐘世耀，字嘯溪，仁和人。道光二十一年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兵部主事。移疾歸，負鄉望，城再陷，賊將授以偽官，夕絕粒殉節。”
至於盡心竭力招待接濟名賢避難的潘邦召，盡管未及不惑便離世，但其子孫蕃衍，家族興旺，其後人中士工農商兼優。曾任北京大學校長的何燮侯為其孫婿，中國著名水稻專家楊開渠是其曾孫婿；孫輩中潘爾藏曾任北京大學庶務主任、潘錫祜為甘肅省長公署第三科員、潘詠侯執掌甘肅靈武、彰縣、毛目知事；曾孫潘炳天曾留學德國，後任民國聯合勤務總司令部電信機械修造廠廠長；玄孫中有創辦紡織企業並躋身諸暨工業規模企業三十強的潘正煥、曾任諸暨體育局局長的潘福英、現任楓橋酒廠董事長的潘正海，等等。
“萬疊煙霞一塢藏”，潘家塢，一個鮮為人知的小山村，卻因浙江最末狀元曾來這裡駐足僑寓，而蒙上了一層更神秘的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