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茶業、布匹、木業等繁華一時，現在只剩下青草巷，以那小小不到五十公尺的一條巷子，以及巷口的世界，承傳著漢人的藥草智慧，也引領著台灣藥草的走向。大清早，從捷運龍山寺站出來，全台北最蒼老的街衢，浮動於眼前的塵埃中。不經心的，就感受到，過去數百年，某一種漢人的無序和髒亂，仍然殘留在一些老建築的角落，或者是那些躑躅的遊民身上。我經過熙熙攘攘的寺門，彎入右邊的窄弄。這巷口跟過去一樣，一大早就集聚了攤販，販售著香燭、水果等供奉的禮品。人潮亦如過江之鯽，後面的人不斷碰撞過來，根本無法閒逛。但攤販後面，勉強有一個立身的空間，容我有一個稍微的緩慢，仔細的瞄完牆壁上張貼的藥草解說。閱畢，從狹窄幽的暗巷道再往前，轉個彎，就銜接著西昌街巷。說224巷，老實說，還沒幾人知道是哪裡，但它的別號「青草巷」，不知者幾稀了。以前就常來這兒走逛，但那時只是當成一個藥材的集散地，可以買到最新鮮的青草藥。這回來，卻是帶著旅遊，甚至隱含著自然觀察的心情進來。原來，青草巷改頭換面，經過兩年整修，採光頂棚、石板地坪、仿古鑄燈加了進來，短短的巷子暫時告別髒亂。後來，我站到巷口對面地藏王旁邊的福記藥草店。這家新來的藥草店，在店前設有一攤青草茶，攤位上擺的少說有二十來種藥草飲料。據說這是全台灣賣得最好的藥草飲料店。9:00我站在那兒約15分鐘，有五個中年人到這兒買飲料，三個人買青草茶；一個宿醉的人，喝較貴的蒲公英；另一個人喝的是苦茶。福記的老闆以前在三重開店，但生意始終不好，搬到青草巷來開店，才轉虧為盈。歸究其原因，在台北盆地，大家想買藥草，多半只會想到萬華的青草巷。這意識還居然從兩百多年前，萬華開始拓墾，不少閩南人就代代相傳了此一習慣。當時叫艋舺的拓墾初期，萬華就有藥草攤販了。那時盆地多瘴厲之氣，流行疾病多。萬華卻無藥仙仔或是中藥店。青草遂變成最重要的治病祕方。當時賣藥的人多半從近山採藥，或以小船運到此，再以人力車推到龍山寺附近販賣。為何集中到此？原來，龍山寺是人們精神生活的寄託重心。除了來此求神拜佛祈求平安外，染患疾病時，往往也希望獲得觀世音菩薩的保佑，獲得神賜予良藥。寺方乃設有藥籤。老百姓擲筊卜卦後，從藥籤獲得指示，就在附近尋找藥草治病。青草藥的攤販當然也集中在寺廟旁。到了日治時代，更有零星的藥鋪出現。光復以後藥店的數量，便達到今日一、二十家的數目了。其實，青草巷改變的不止是巷弄的乾淨，更劇烈的變動或許是藥草的經營。儘管巷子裡，那幾家百年的青草店，依舊維持銀貨兩訖之簡單的傳統買賣。外面的新興青草店，卻試圖推動社區營造意識，引入新的藥草觀念。進入224巷內時，我較喜歡看百年藥草老店的店面。在這條矮小巷弄裡，老店舖外頭或懸掛著早年的藥牌，或店內仍有阿嬤經營時的肖像，也有祖先留傳下來的祕方。他們並未流下文字歷史，但跟這些藥草店的老闆聊天，往往能獲得經營藥草的豐富歷史，譬如萬安、四知、德安等老店。他們繼續承襲著祖先口傳，只有少數人知曉的祕方和知識，賣藥草給今人。巷口外，新來的青草店，多半會有更現代化的思考經營。店面前擺青草飲料店即是一種。另外主動導覽解說，帶領民眾認識藥草，介紹現代養生、流行病理，甚至於宅配服務等，都是接近大眾的方法。他們知悉整個社會的脈動，熱情而主動和購買者對話。在這兒走久了，我也會注意到藥草在此的四季變化，以及現在流行的有哪些，或者是有哪些已經不再出現了。譬如，這幾年抹草和竹柏等特別多了，這是過去較少見到的情形，這兩種都不是用來吃的。前者主要用來避邪，後者則是觀賞求福的小樹。它們的出現反應了，現代人對藥草的需求比以前多元了。此外，因了交通便捷，許多大陸和海外的藥材種類出現在藥草店，諸如過手香、山防風、仙鶴靈芝草等，都是現在流行的藥草。而以前一些著名的養生藥草現在因養生補品觀念風行，也變得更為搶手。天仙果、通天草、小本山葡萄等都是著名的補藥。青草巷巷口，有一間百年的老店榖鳥軒。最近，店裡也開始以藥膳做為餐飲的主菜。過去，從店裡洗磨石子的女兒牆，可以遠眺大屯山，懷想藥草如何摘採下山，如今高樓阻擋，但仍可俯瞰這條青草巷的西昌街，一條萬華當年最熱鬧的街道。曾經茶業、布匹、木業等繁華一時，現在只剩下青草巷，以那小小不到五十公尺的一條巷子，以及巷口的世界，承傳著漢人的藥草智慧，也引領著台灣藥草的走向。青草巷和龍山寺一樣，持續著那垂老的繁華，雖不致唏噓，但難免要人低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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