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神山到扎達要開半天的車。路是越走越荒涼。離開神山時還有一叢叢的乾草，幾隻兔子顛著尾巴跑來跑去。然而走著走著，草越來越稀了，僅偶爾在輾著車痕的石灘上點綴一下。過了兵站，便全是盤山石路，一走幾小時，不見一隻飛鳥，甚至植物也不多見，令人納悶：這樣一處地方，怎麼會出現傳說中輝煌的古格王國？
漸漸地，車窗外的景觀變得怪異起來，一堆一堆，又黃又紅，有的像扭曲的面孔，有的像連綿的扭紋巨柱，更多的叫人連形狀也說不出來。這就是扎達的土林。正當我們感歎著土林的奇偉時，車子一個轉彎，左則一下子豁然開朗。平平的緩坡之外，是左右連綿無盡、千溝萬壑的土林，中印邊境喜瑪拉雅山脈的雪頂為它畫了一道銀色的外邊線。車開上緩坡，向土林方向開出很長一段才在靠土林的邊上停了下來。這是西藏的又一個特點，看似不遠的地方，其實有著長長的距離。我們下了車捧著相機一直走到懸崖邊，禁不住又是一陣讚歎。對比起眼前這片土林，剛才所見簡直就像小池塘之於大海。放眼望去，這裡是多趾巨人的大腳，那裡是一叢城堡，再遠處是原始森林，全都漂浮在波瀾壯闊的黃色海面上。已經偏斜的太陽為一切照出耀眼的亮點和濃重的陰影，仿如一組明暗變幻的交響樂章。面對這番景象，我們完全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折服了，不住地用相機變換角度和長短焦來拍攝。然而，相機能記錄下的實在太少太少。
一番流連之後，我們又上路了。車在土林間辟出的小路上蜿蜒前行，夕陽下的土林如一處處宮殿的殘垣斷壁，流露出一種悲壯的美。前行復前行，前後左右全是土林，彷彿走不到盡頭。太陽繼續西斜，我們不禁擔心起來。這時車子又是一個大轉彎，眼前呈現出一道寬闊的河谷，河谷對面山崖邊一片綠樹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樹叢中掩映著一幢幢的樓房。這就是象泉河谷和扎達縣城。入城後只見城裡樓房整齊，綠樹成林，人車川流不息。在阿里奔波了這麼多天，沿途只要能見到幾間矮屋組成的小鎮，便足以讓我們安心歇息了。而現在經過一大段不見人煙的荒涼境地，這座充滿生機的縣城就像從天而降一般，讓人又驚又喜。
第二天我們就去參觀建立於一千多年前，在經歷了七百年輝煌後突然消失的古格王國的故城。古格王國位於西藏西部的阿里高原，是公元10世紀前統治西藏的吐蕃王朝滅亡後，由其後裔中的一支建立起來的。從10世紀中期到17世紀初，古格王國雄踞西藏西部，極盛時期曾發展為農田萬頃、人口達十萬之眾的高原第一王國。1048年印度高僧阿底峽進駐托林寺和1076年的火龍年大法會更令古格王國成為影響遍及西藏、印度、尼泊爾等地的佛教中心。然而，公元七世紀初，古格王國盛極而亡，內部的政教鬥爭給鄰國拉達克以可乘之機。經過一番浴血奮戰，古格王國滅亡了。而十萬古格子民竟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座日漸傾頹的空城，無數珍貴的藝術遺存以及大量埋藏於洞中的乾屍和武器，共同組成一個無法解開的謎。
下山的時候，守城人逐個打開紅殿、白殿、大威德殿、渡母殿等給我們參觀。這些殿裡面的佛像大部分已嚴重損毀，有的只剩下一個頭，有的只有基座，有的甚至只在牆壁上留下一塊坐像形的泥痕，告訴人們這裡曾靠放過一尊菩薩。值得慶幸的是，各大殿的壁畫基本上保持完好，顏色鮮亮，人物眾多且神態生動，風格較拉薩、日喀則地區的要奔放，看得出受外邦如印度、克什米爾等地的影響較深。壁畫描述的有王室、僧侶的日常生活，有祭祀等儀式，也有宗教傳說。可惜我對這方面的研究不多，只能憑著淺薄的瞭解加上想像去認知和欣賞。
下山時出了段小插曲。守城人的兩個朋友拿著相機在山腰攔著我問有沒有膠卷，並指著守城人說到山下他會把錢給我。我看看守城人，他點頭默認。膠卷是旅遊者、尤其在像阿里這樣的地方最寶貴的財富，我本不想出讓，但看到兩人氣喘吁吁的樣子，想到我們到阿里的艱辛，實在不忍讓他們沒留下一張照片就走了。於是我把口袋裡僅剩的一卷膠卷給了他們。然而當我跟著守城人走到山腳的宿舍時，他卻對我說他只有十塊錢，並且塞給我一塊古盔甲片當補充。被騙的感覺一下子充斥了我的頭腦，更讓人痛心的是古格的文物竟成了這些人謀取私利的工具。我壓著火氣對他說：「你這樣做損害了西藏人的形象。」他聽後一面茫然。回扎達的路上，我看著窗外，連綿的黃土壯麗依舊，只是更顯得蒼涼了。
第二天就要離開扎達了。五點鐘，天還沒亮，我帶上裝有一支DARK　WAVE樂隊LACRIMOSA牒子的MD來到象泉河邊。河邊一個人也沒有，四方佛塔和各式土牆、土塔靜靜地佇立著。我走到方塔前，抬頭一望，一彎冷月正好懸掛在塔頂。這時樂曲CRUCIFIXIO的前奏鐘聲除除響起，接著是一下一下有節奏的錘釘聲伴隨著教堂管風琴樂曲。我不知不覺地踏著它的節奏走進了土塔叢中。走著走著，忽然覺得自己不正如這音樂所表現的，作為一個現代文明的滋養物闖進了神聖的宗教領地嗎？到了象泉河峽谷邊沿，深谷下被分割得千絲萬縷的象泉河映照著天邊剛泛起的魚肚白，如一地披散了的銀絲。耳邊鋼琴輕柔的樂韻蕩漾開來，訴說著古老王國飄浮的靈魂的憂鬱心事和美好夢景。
天漸亮了，轉經的藏民越來越多，高原的太陽像昨天一樣在出現時就已放射出讓人張不開眼睛的光。我望著沐浴在日光下驕傲而寂寞的象泉河，心想，是時候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