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皇后碼頭清拆時，身在上海浦東一家港式茶餐廳，筷子夾著一片脆皮燒肉，右手拿著明報。那一刻，我呆了，身體內的血液像倒流了。馬上把報紙遞給太太看，兩口子便不斷在罵，這個沒理由，那個沒道理，我們的孩子圓碌碌的眼睛左左右右的望著父母，我想他一定覺得奇怪，父母似在吵架，但要罵的對像似是報紙。他問：「皇后碼頭在哪裡？」我們立即靜下來，慢慢向他解釋這是個怎樣的地方，是香港的一個landmark。
看到反高鐵的示威，自己也血脈沸騰。覺得香港有得救了，年輕人那股熱血猶在，而不是買個周秀娜攬枕回家自我安慰一番的宅男，又或者整天想著如何強擠胸前兩團小肉，要成為模特兒的女孩。反而沒得救的是香港政府。
自九七之後，每次出差和外國人聊天，總會聊到香港在九七後有沒有改變的話題。九七後的頭幾年，我還是理直氣壯地說香港沒改變，起碼人民生活上沒什麼改變。但近幾年，我也不敢說什麼了，因為我覺得香港改變了。自己在大學時唸的是社會學，自然有不少科目涉及政治，如果從廣義來說，政治是無處不在；從狹義來說，政治便只涉及一些政府行動。九七前，香港人政治冷感，因為我們看不到政治的存在，除了在快到九七的前幾年之外，我們都在為自己生活和前途奮鬥，政治不能入屋。但這幾年，政治無處不在。我看到的，是政府的管治愈來愈不知所謂，這些官員都是前朝精英，今天身在高位的人大部分都在前朝工作過幾十年了，總得學到一些治民之法。但今天，為何政府會變成這樣子，是因為多了一個影子政府在香港？還是文革精神在香港復辟？為什麼政策不先作舖排？一個政策要出台，前期的探路究竟做了多少？政策有了雛型後，咨詢社會上的領導人群又做了多少？政策出台後，有人贊成，有人反對，是自然不過的事，怎樣疏導，怎樣解釋，怎樣求同存異，這是一個成年人一定懂得做的事。但我看到，近來推出的政策有這樣的奇怪現象：反對的就是敵人，要打擊；贊成的是朋友，不，是盟友，要聯手打倒敵人。反高鐵的，就代表與民為敵，起碼我從官員的口吻或用詞上就有這種感覺，很多時候，他們根本在煽動人民對抗人民。就算這個結果不是由政府一手造成，我好肯定政府默認了這種打倒敵人的做法，心裡可能更會樂於看到有人不但搖旗吶喊，更出手出錢打擊敵人。
最近，有篇文章寫得不錯，我只在收音機聽到截錄的一部分。文章的大意如是：香港政府厲行行政主導，這個行政主導的意思似乎被扭曲為行政話晒事，自顧自的強行政策。在反高鐵事情裡，我在不同媒體上看不到政府與示威者有直接對話過，這是我心痛的原因。作為管治香港的官員，以民為本是首要任務，或者大家都愚笨，看不到那些官員才能看到的遠景，更不明白每個政策背後大大小小的動機和原因是什麼，但有一點不能錯，所謂的民是包括每一個個體，縱使政策永遠做不到全民拍手，起碼要有一顆照顧每一位香港人民的心。另外，所謂的人民（或市民），並不是給政府在不同時間不同情況下，任意把玩成自己的盟友或敵人。
皇后碼頭清拆，完全是橫蠻的事情，高鐵更是變本加厲。香港的政治根本已改變了，不再像從前那樣只有一股力量，而是潛在著很多股力量。自八九到七一，多次湧現了不同背景的政治力量。一件接一件的事情，把這力量都擠出來了，問題是如何吸納和疏導，如果高手，可以把這些力量融入建制中，讓他們發揮作用。我看到，政府在多次事情中，都是用搞革命般的手段來處理，很可悲；在多次事件中，我看到不同力量出現，而且愈來愈有創意，更愈來愈有本地意識，這是可喜的。香港改變了，政府已經不是從前的，唯一我覺得沒怎樣改變過的是司法制度，我仍然100%相信這制度，我仍然可以安然在這裡生活，是這個制度。李國能退休，希望香港最珍貴的制度不會也隨之而退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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