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看到潔熙阿姨時，是在他父母姊姊的喪禮前夕，他獨自待在父母的臥房整理遺物。
然後，他看見了壓在最底下的那疊照片。
一時之間厲嚴以為他看見的是母親的婚紗照，最後還是從細節看出那是潔熙阿姨，穿著白色婚紗的女子笑得如糖如蜜，卻不見新郎存在。
那件婚紗縫滿了寶石，即使照片已褪色泛黃仍能看出當年的華麗。
也是，母親的娘家是擁有傳統且富裕的家族，因為祖上常與外國人聯姻，家族裡的孩子個個都是看不出血統的多國混血兒，據說他的外曾祖母是東方人，外玄祖父也有部份東方血流，難怪母親站在父親身邊一點都突兀。
雖然流著多國混合的血，母親的娘家仍是不折不扣的巨富，他的舅舅甚至繼承了世襲的爵號，雖然母親不止一次嫌惡的說那爵號根本是用錢買來的，但又不得不承認有個爵號在商場挺吃得開，這些年厲嚴亦深有感觸，有時候厲家的名號還不如母親娘家姓氏好用，也難怪當年父親會用「下嫁」來形容潔熙阿姨的出嫁。
望著那張照片，他想起了潔熙阿姨，亦想起未曾見過的姨丈，不知道那個男人後來娶了誰，婚姻美滿嗎？
十歲那年分別後他一直沒見過潔熙阿姨，但他總是下意識的留意起她的動向。
離開厲家之後潔熙阿姨又去了很多地方，她在舅舅家待了幾年，幫忙照顧表弟表妹們，直到最小的表弟就讀小學後才離開。
又照顧一位遠房表親幾年，最後替那位老小姐辦妥了喪事，並獲得一大筆豐厚遺產。
他最後聽到潔熙阿姨的消息時，她人在某個遠親家裡，據說那家的母親哭著向潔熙阿姨求助，希望她提供辦法挽救她有厭食症的女兒。
跟以往每一次相同，潔熙阿姨欣然同意，她總是樂於當家族中的救火隊。
潔熙阿姨敲門時，厲嚴手裡正握著他父親長年戴在身上的項鍊，他知道項鍊墬子裡有他們一家的合照，照片裡的母親滿臉幸福年輕貌美，厲馨打扮得像個小公主坐在父親膝上，他則由母親抱在手裡。
這條項鍊是父親的寶貝，每天只有睡前才會解下放在床旁小櫃上，這天卻不知為什麼忘了戴上，獨留它孤零零的待在那裡。
他沒有聽見潔熙阿姨的敲門聲，才會在她面前打開墬子。
墬子裡幸福美滿的家庭照無故掉了出來，露出隱藏在後頭的另一張照片，有一瞬間厲嚴以為他看錯了，但是他又萬分肯定不可能會錯……別人也許不行，但是他不可能分不出母親和潔熙阿姨的差別。
底下的那張照片做過特殊處理，雖然年代已久色澤不復光鮮亮麗，仍舊看得出那對甜蜜依偎在一起的情侶是……他的父親與潔熙阿姨。
有短暫的剎那他以為那是母親與父親的結婚照，可是照片中的父親更年輕快樂一些，面龐上的笑容是他未曾見過的驕傲自滿……這真的是他記憶之中沉默穩重的父親嗎？原來他也曾有過這般狂傲的笑容。
他未曾蒙面的姨丈，原來就是他的父親。
驚愕之中他終於聽見踏入房間的腳步聲，一抬頭竟看見潔熙阿姨出現。
望著略顯疲憊老態的潔熙阿姨，厲嚴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母親曾說過他對父親一見鍾情，而潔熙阿姨是獨自前往圖書館時遇見姨丈，兩人在幾個午后約會後私訂終身，進而結成連理，原本這兩件事情並不相關，可是這麼一來母親初見遇見父親時……她見到的是潔熙阿姨的未婚夫啊！
潔熙阿姨望著他奇異表情，方才看見他手中的項鍊墬……剎那明白他看見了什麼。
「不是你想的那樣。」潔熙阿姨輕聲道。
話聲出口的瞬間她便發覺她錯了，這麼一說無疑是承認厲嚴的猜測為真。也許她該編個小謊瞞過去，也許她該裝傻，也許坦白是更好的選擇……但是，什麼都不該發生在這個時間，發生在他們正為痛失親人悲切的時刻。
厲嚴仍舊沒有回應，他不是真的無法接受，只是、只是為人子女總是希望父母相愛，他無法想像恩愛廝守了三十餘年的二人，竟然不是真的相愛。
短暫靜默間，千百萬個念頭在潔熙阿姨腦中掠過，最後化為一聲嘆息，事到如今她想瞞怕也瞞不過了吧。
「我是和你父親結過婚，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在你出生之前你父親和我之間早已只剩友情，最好的證明便是三十幾年來他和你母親十分相愛。」潔熙阿姨溫柔地說。
厲嚴沉默以對，他真正想說的話，卻也是不該說出口的話。
「如果我和你父親仍有私情未了，你的母親也不會容許我住進厲家照顧你……和厲馨。」潔熙阿姨提及厲馨時，眼眸裡泛起了淚光。
她不敢相信那個她從小看到大的女孩先她而去，她還記得她曾為厲馨綁過最美麗的蝴蝶結，她們曾經一起坐旋轉木馬，怎麼轉眼之間白髮人卻要送黑髮人。
對於潔熙阿姨的解釋，厲嚴一句都聽不進去，沉默了片刻後，他方從喉間擠出拒絕話語。
潔熙阿姨回給他悲傷微笑，頷首離去。
她相信厲嚴有一天會懂的。
但是她卻不知道厲嚴知道的那件事情。
就在幾個月前，他和江未歇結束多年感情後，一個深沉沁涼的夜晚，父親約他在書房品酒。
兩人相對沉默了幾小時，父親才對他說……
「爸，為什麼……」厲嚴怔愣住，不明白父親為何突然對他說這些。
「你和我很像，對初戀總是念念不忘。」父親溫和的笑了。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他以為父親的初戀是母親啊！
他如何知曉，父親懸在心頭戀戀情深的人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