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僵立在原地盯著我。她比我記憶中的珍妮還要年長，原本光滑無暇的肌膚長了雀斑，臉頰和鼻子也因寒冷而泛紅。 「我以為你死了。」她再度開口。 我搖搖頭，驚恐到說不出話來。 她走上前一步，我不禁往後倒退。我知道她是什麼——她或許不是珍妮117C，但也相去不遠，只是一個較舊的型號、另一場實驗、另一個敵人。 貝姬獨自留在森林裡奄奄一息，而我則掉入了陷阱。 「他們會來找你。他們很快就會到這裡。」她說。 我沒有回答。她就像梅森、凱莉、老鼠或是學校裡的任何人。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她以為她在幫助我。 我退後一步。 「別走，我們可以把你藏起來。」她說。 「不。」我撿起腳邊的防水布——我原本是來農場偷可以讓貝姬取得溫暖的物品──然後離開珍妮走向門口。 「等等。」她哀求我。 「這不是真的。」我抓著陳舊的木門把說：「妳以為妳知道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我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說什麼。我怎麼能告訴一個人說她不是真的？ 珍妮再度開口：「等等。我知道機器人的事情。」她拉下薄棉外套的拉鍊，脫下外套，舉起前臂。 她從連身裙口袋裡掏出美工刀，把刀刃伸到燈籠的火焰中。 在她手臂上骨頭和肌膚接觸的隆起部位留有多道細細的傷痕。有些已經癒合而平滑，留下粉紅色的痕跡，但也有些新的傷痕仍舊結著疤。 我無法開口說話。 「我是人類。」珍妮說：「我們都是。」 她從火焰抽出刀刃，貼在她的肌膚上。
「妳一定可以撐過去。」我雙手環抱貝姬顫抖的身體，試著要扶起她。「只要再走過下一座山丘，我們就可以休息了。」 「我不懂。」她反覆地說。她的發音變得模糊。雖然空氣很冰冷，但她的身體卻因發燒而很燙。我猜她大概是因為手臂上嚴重的傷口而受到感染。 「我們得繼續前進。」我說。 她點點頭，但即使是這個動作彷彿也是因為處於半清醒狀態而無力抬起頭。 「大概五十哩路嗎？」她氣若游絲地問。 「誰知道？那只是我們猜的。就我所知，再走兩、三哩應該就會到公路上了。」 我們走路時，貝姬的雙眼閉上。她因為大量出血而逐漸失去意識。 她問：「你在哪裡找到防水布的？」她先前也問過這個問題，現在又問了第二次。 我試著解釋：「我找到一座小鎮。」 「我們為什麼不去那裡？」 「我們不能去那裡。」 「你跟鎮上的人談過了嗎？」 「嗯。我們不能去哪裡。」 她的步伐越來越慢。我試著協助她走快一點。 「他們知道那所學校的事嗎？」 她在落葉堆積的地面滑了一跤。我拉住了她，但當我抓住她時，她卻痛得大叫。包裹她傷口的Ｔ恤染上深紅色的血。 「我不可能撐下去。」她喃喃說。 「妳一定可以的。」 「把我留在這裡吧。」她身體一癱，跪在地上。她的雙眼張大而疲憊，試圖對焦在我的臉上。她說：「留一些補給品給我，像是防水布和食物之類的。你去找人求救。」 「學校的人在找我們。他們會發現妳在這裡。」 「那你就走快點。」 「我有可能得耗上好幾天。我不能把妳留在這裡。」 「那座小鎮呢？」 我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珍妮剛剛割傷了自己。消毒過而泛黑的刀刃尖端割開她的肌膚，露出底下粉紅色、帶血的骨頭。她雖然露出疼痛的表情，但卻沒有遲疑。她以前大概也做過幾十次、甚至幾百次同樣的行為。 貝姬再度闔上雙眼。我跪在她身旁，用雙手捧著她骯髒的臉，想要讓她保持清醒。 她再次問：「那座小鎮呢？你有沒有報警？」 「那裡沒有警察。」 我感覺到她貼著我的身體在顫抖，呼吸變得急促。 「為什麼沒有？」她問。 「我們得繼續前進。」我扶起她，想要讓她繼續走。她虛弱的雙腿往前踉蹌幾步，但卻又掙扎著回頭。 「告訴我，你在那裡看到什麼？」她此刻面對我，臉色幾乎像覆蓋在頭髮上的雪一樣白。她並沒有害怕的表情，也沒有憂慮、激動或自信之類的，只是純粹地看著我。她只有一半清醒、一半活著。 我告訴她：「珍妮在那裡。還有其他人。」 她眨了眨眼睛說：「珍妮死了。」 「這個珍妮沒死，她是真正的人類。學校裡的每一個機器人，在那裡都是人類。」 貝姬說：「那不可能是珍妮，一定是其他機器人，這是陷阱。」我的話語造成的震撼似乎讓她暫時清醒過來。 我說：「她是人類。她割傷自己手臂的時候，我看到骨頭了。」 貝姬瞪大眼睛看著我。 「他們都是人類。」我重複一次。「因為沒有時間，她沒有解釋得很清楚，只知道他們腦子裡裝了某樣東西，和機器人連結。」 「如果他們跟機器人連結，那我們就不應該去那裡。」 「不是那樣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找不到好答案。「她說他們並沒有控制機器人，只是……我也不清楚，他們只是跟機器人連結在一起。」 「這是陷阱，我們不能上當。」 「我知道，所以我們要繼續前進。」 貝姬用幾乎像是哀求的口吻說：「他們不會找到我的。現在下雪了。我可以在這裡等。」 「如果我們不繼續走，妳會死的。」 她顫抖著哭泣。我們都知道我說的是實話，她失血過多，我替她包紮手臂，但傷口綻開得很深，裡面的肌肉都露出來，肌膚也撕破了。我懷疑這傷口將來是否能夠縫合。 我稍稍遠離她，看著她的眼睛。我們的臉幾乎貼在一起。她也看著我，睫毛上沾了淚珠，臉色顯得灰白。 「妳不會有事的。」 她沒有說話。 「我會照顧妳。我知道聽起來很瘋狂，可是……」 貝姬突然露出困惑的表情，歪著頭說：「噓。」 我豎耳傾聽，試圖瞭解她聽見什麼。她的雙眼不再看著我，而是注視著森林，眼神顯得狂亂而恐懼。 「怎麼了？」 她低聲說：「是以撒亞。他來了。」她的身體變得緊繃，抓著我的手臂。「我們得趁他們還沒鎖門之前回到宿舍。」 我感覺好像被重重擊中腹部。她腦中開始產生幻覺。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用顫抖的聲音說：「貝姬，我們得趕快逃。」 她點點頭，再度落下眼淚。「不要讓他抓到我，我不是背叛者。」 「我不會讓他抓到妳的。」 我們跌跌撞撞地穿過森林，先前走過的路徑已經被大雪完全覆蓋。不過我聞到木頭焚燒的氣味，並且在逐漸明亮的光線中看到遠方煙囪冒出的煙。 貝姬喃喃地說：「他會殺了我。他總是對我們很惡劣。他說我們應該更懂事。」 我告訴她：「以撒亞不會來。他已經無權掌控了。」 她搖搖頭說：「不可能。」 「我們把他留在學校，綁在暖氣爐上。」 貝姬停頓下來問：「你們做了什麼？」 她的眼神和整張臉都變了，簡直判若兩人。 剛剛那個珍妮向我保證他們可以幫助貝姬。我必須相信他們，我沒有其他選擇。 貝姬的眼瞼逐漸下垂。我得承擔她更多的體重。「你沒聽見以撒亞的聲音嗎？」 我望著森林說：「我們快要到了。」我還沒看到小鎮，但應該已經不遠。貝姬往前絆了一下。我緊緊抱住她的腰。 是我害了她。 我也害了所有人。以撒亞說得沒錯。他說我是在玩數字遊戲，說我不介意會有多少人送命，只在乎自己能夠幸運逃脫。我告訴他說他錯了，我們都能成功逃離。只要我們集體離開，他們就無法阻止我們。 五十多人嘗試逃跑，但只有貝姬和我逃出來。有的人在圍籬前死亡。我仍舊能夠清晰看見奧克蘭胸口中彈的情景，或是蓋比躺在地上的一灘血中。 他們之所以會到圍牆，全都是因為我慫恿他們。 「停！」貝姬離開我身旁，用含糊的聲音說：「停下來。」她的雙眼注視著我的眼睛。 「我們必須……」 她舉起一隻手，感覺好像耗盡她所有的力氣。「聽我說。」 我可以聽見自己穩定而低沉的呼吸聲，以及貝姬急促的呼吸聲。我幾乎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不過大概是幻覺吧。 她睜大雙眼指著前方。這時我也聽見了。四輪驅動車的引擎聲從我們後方的遠處傳來。 「該死。」我放下防水布，抱起貝姬急忙向前跑。她把臉埋在我胸前。我顧不得隱藏足跡，只能想辦法遠離那台四輪驅動車，並祈禱暴風雪會覆蓋足跡。 貝姬失去意識的瞬間很容易察覺。她的身體變得軟弱無力，一隻手臂從我肩膀滑落，垂在一旁。 我看到前方閃過紅色的東西。那是油漆褪色的舊雞舍。 「我們快到了。」我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