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電影赤壁熱騰騰下檔，2009年故宮的赤壁展以捲起千堆雪之姿席捲而來，似乎提醒從歷史看現代，改變者與不變者，其實相似---時光汰洗，生命留下什麼? 光陰百代，你我都是過客；蒼茫人世中，歷代文人對生命的扣問，也是你我當代人心靈的追訪。
三國赤壁之戰，一把大火燒出三國鼎立的天下大勢，這是志得意滿的曹操沒有料想到的，帶著八十萬大軍，猶記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意氣風發，長江一戰，卻令半百英雄敗於二三十來歲的毛頭小子周瑜、諸葛亮之手，在月白風清的長江上頭，經歷衰榮的老人舉杯問山河，誰主浮沉? 赤壁上的一把火，燒起老人的慨歎，也延燒到歷史與藝術上，而其中的真與假、善與惡、權謀與才情、困頓與安適，閱讀其中，令人不禁玩味，原來你我的生活離三國那麼近。
地理的赤壁，至少有七種：蒲圻說、黃州說、鍾祥說、武昌說、漢陽說、漢川說、嘉魚說。《水經注》曰：「赤壁山在百人山南，應在嘉魚縣東北。」這是嘉魚赤壁的由來，清代學者大力支持此說。或是北宋大文豪蘇軾在被貶官至黃州（今湖北黃岡）時，曾先後寫下《念奴嬌·赤壁懷古》、《前赤壁賦》和《後赤壁賦》諸名篇。不過一般認為蘇軾遊覽的赤壁，是黃州東北赤鼻磯，而不是發生赤壁之戰的蒲圻或嘉魚赤壁。其實蘇軾自知如此，「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不啻是最好的證明。其他各說亦有所本，上網google一下，就可以看到許多考證典源，此處不贅述。從地理真與假的赤壁，拓展到歷史上的三國赤壁，《三國志》和《資治通鑑》，前者尊曹貶劉，後者尊劉貶曹，歷史時空捲軸上，真與假成了對看，是真是假，有史家爲我們考察，有興趣者，走故宮一遭會比看文章來得更有收穫。
對我自己而言，從烽火之中轉到藝術文人上的赤壁，是此次展覽更有看頭之處。歷史三國在文學藝術的展衍下開創傳奇，有哪個時代離我們那麼靠近? 人才輩出，風雲際會，看三國鼎立的歷史，讀三國裡的機智與權謀，政治與歷史是既暴力又殘酷的，而回看到文學小說戲曲圖畫之中，在歷史的灰飛湮滅裡，文人們對悟出的瀟灑與風流，則更令人嚮往。蘇軾的《念奴嬌》，或是羅貫中選在三國演義卷首《臨江仙》(楊慎作)，都表達了這樣的人生豁達，建功立業，未必如意，卻能一尊還酹江月，讓古今多少事，盡付笑談中。懷古想今，人生似夢，困惑於名利、得志與不得志，困頓與安適之中，我們若能像東坡一樣，能入乎中道，又超脫得失，便是氣度。《赤壁賦》上赤壁二字，酣暢淋漓，或許便是東坡在困頓之中以文學安身立命的自適表現。
故宮此展在歷史和文人文物上著力不少，行走各展間看得見從歷史走入藝術的軌跡，我特別喜歡兩展間之中的大型人物圖版，把前人三國著作中尋得的人物形象版刻印刷，立於走道兩旁，行道而過，穿梭其中，所謂風流人物，不也是你、我、他的平凡眾生，才情也許高妙，情感卻湯流其中。對著彌衡，不禁想起擊鼓罵曹的忠直英勇；看華佗，慨歎一代神醫堅持醫道的認真；看劉備，想尋訪賢人的誠懇；望孔明，悟一言一諾重若千金的價值。活於今世，時空變遷，不變者，便是文學歷史中足可仰望的人格氣度。看古代，想今代，英雄小人，我們無法論斷，但歷史和文學會給出交代，活於今朝，且當靜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