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一，在我還關心著日本災情的當兒，一位我從小熟悉的老人，安詳地離開了人世。一年間，我嫲嫲和他都相繼走了，也不曉得那是否一種隱隱的召喚；溫柔靈淨，如水上落花，飄往彼岸幽谷。我們都叫他張公公，他是我嫲嫲多年的老伴，自我和妹妹有記憶之初，已常到我嫲嫲家中作客，很安靜地吃茶、看電視、讀報、午睡，有時也一起去散步，臉上總是慈愛樂天的笑容。
相對於那戰亂流離歷史中的許多人，他們前半生的故事大概很尋常，縱有遺憾，也無大書特書的需要，事實上我們所知又是何其有限。我只能猜想他倆當時各自離開了成長的地方，在大時代中努力求存；雖也經歷過生離死別，卻不能不說是幸運地有了安穩的家庭，老來可弄孫為樂。初中時一年春天，他曾跟我們一家去上海旅行，記得大家一起陪他走到公安局，他逕自講起我沒聽過的上海話，希望找尋一個小時住過的地址。那個老胡同當然不復存在，但終究圓了一個回去「看一看」的心願。
後來我參與社運，那年趙紫陽逝世，他一家人來維園悼念，碰上我在幫忙，他特意走來緊緊握我的手一下，臉上是一樣的笑容；後來有幾年六四晚會也碰到他一家人。在我嫲嫲的世界裡，政治很恐怖，因此常常嘮叨說不要「搞事」，但張公公每次都會把我見報的報道拿給她看，幾年下來，嫲嫲都好像沒好氣了。
去年嫲嫲急病入院，未幾已昏迷，口中都是模模糊糊的話。那時張公公從家裡找回很多他們以前拍下的合照，希望嫲嫲看到會更有力量。但她還是走了，也沒留下甚麼話。出殯時他跟家人來，也是一樣的笑容，說嫲嫲怎樣疼我們姊妹倆。而我們都長大了，知道我們及我們愛的人有天都終會離開。謹此給篤信天主的他們一家獻上祝福。愛是永不止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