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嗨，你在做什麼？」 我？我在等啊！等著安靜一點，再安靜一點，這樣我就可以清楚的聽見…… 「聽見什麼？」 聽見，自己心靈最真實的，渴望。 我渴望無論經過多少歲月、經歷什麼樣的事，永遠不要變成所謂的大人；我渴望我的靈魂裡，永遠安住著一個小孩子，一個小王子。 你遇見過他嗎？那個小王子。 在我對自己和生命感到困惑的那一年，我遇見了小王子，他只是個小人兒，卻使我的生命產生了微妙的變化。還沒有變成大人的你，對於這場奇遇，有沒有一點好奇？來，我們就要出發囉！回到和小王子相遇的那個時刻，讓我們一起遇見小王子。 01關於孤獨 「我好孤獨、我好孤獨、我好孤獨……」 我發現自己非常的孤獨，無論在吵吵嚷嚷的人群裡，或是安安靜靜的自己一個人，都一樣孤獨。 「我好孤獨。」 聽見這個聲音的時候，我嚇了一跳，是我自己忍無可忍的吶喊嗎？我聽見的是我自己的聲音嗎？ 不是的，不是我。是有人在吶喊。 孤獨的感覺，就像此時此刻置身在廣闊無邊的沙漠，金黃色的細沙在陽光照射下強烈反光，雖然是璀璨的卻令人軟弱、寸步難行。我好孤獨，就像站在沙漠中。 沙漠裡有一座光禿禿的山丘，山丘上彷彿有個人，我走得更近、看得更清楚，於是，我看見了小王子。 我聽見他的呼喊：「我好孤獨。」 我一直記得第一次看見小王子的樣子，他從山上走下來，走到我的面前說： 「妳好。」 我喜歡有禮貌的人，並且希望自己也有禮貌。 禮貌，是我們善待自己和世界的方式。 「你好。」我也和他打招呼。 他好像經歷了長途跋涉，柔軟的髮絲與風沙糾纏在一起，臉頰蒼白，玫瑰花瓣一般的嘴唇也失去了光澤，然而，他是美麗的，他有一種單純、柔弱而堅決的美麗，似乎是矛盾的卻又非常和諧。 小王子說：「我從一顆遙遠的星球來的。那裡，是我的故鄉。這兒，是哪裡呢？」 我告訴他：「這裡是地球，是我的故鄉。」 小王子四面環顧一番，發表感想：「地球？是個怪異的星球。妳看看，一切都是乾燥的、粗糙的、尖銳的、險惡的、冷漠的。人們沒什麼想像力，只是不斷重複說著他們聽到的話。」 小王子誤會了。他以為站在山丘上，就可以看遍整個地球和所有的人類，其實他看見的只是沙漠；他聽見的不是人們說的話，只是他自己的回聲。 我努力的把地球上的森林與湖泊、平原和溪流、城市還有海洋，介紹給小王子。那些曾經映照在我眼中的景色，一樣又一樣的數說著，春天的花和蝴蝶、夏天的風和雨水、秋天的明月、冬天的飛雪，說著說著忽然發現：地球，是如此繽紛多彩的星球，我想帶他去看、去聽、去感覺。 小王子專心的看著我，甚至當我停住不再說的時候，他仍在傾聽。 「你的星球呢？」我問小王子。 小王子的星球很小，好像量著他的尺寸訂做似的，對小小的小王子非常合適。每天小王子都會小心翼翼的清掃三座小火山，他把兩座活火山當作爐子，用來烹煮早餐，另外一座是死火山。 如果是大人，絕不會理會死火山的，反正它已經死了。 小王子卻不這麼想，他很認真的打掃死火山，因為，世上的事很難預料，沒有什麼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感到好奇的是，住在只有一個人的星球上，不是孤獨的嗎？那樣的孤獨，可以忍受嗎？ 小王子忽然問：「地球上除了妳，沒有別的人嗎？」 當然有別的人，有很多人，但這裡是沙漠，人們通常不住在這裡，只是偶爾經過。 小王子說：「人們都在哪兒呢？沙漠裡感覺好孤獨喔。」 我，是從人群當中來的，可是在那兒，我同樣感覺寂寞、感覺孤獨。 小時候，家裡總有著來來去去許多人，我在人群中穿梭、在父母的臂彎中睡去或是醒來，覺得溫暖、覺得安全。後來，有一天，我從夢中醒來，深深的夜裡，全家人都在熟睡，只有我一個人醒著，清醒而孤單，好像被放逐在睡夢之外，不屬於他們。 天很黑；夜很安靜，全城的人、全亞洲的人，所有我認識和不認識的人，都睡著了，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從那時候開始，我認識到，自己是全然孤單的，並不屬於父親、母親，不屬於任何人。我，只有我自己。 感受到自己的孤獨，又想：如果長大了，到學校去上課，認識很多朋友，就不會孤獨了。長大，變成了驅逐孤獨的，魔法秘方。 曾經，我很認真、很努力的想趕快長大，後來竟然發現，孤獨，也跟著我一起長大了。原來，孤獨，是與生俱來的，就像微笑、呼吸、睡眠，一樣的自然。 ◎去看落日 小王子問：「妳喜歡看落日嗎？」 長久以來，小王子最愛做的事就是：一個人靜靜的看落日。 「我好喜歡看落日。走！我們一起去看。」 「ㄟ，等一下！」我拉住小王子，發現他的身子，和小鳥差不多輕。 小王子問：「等什麼呢？」 「等到太陽下山，才能看到落日啊！」 「啊……」小王子笑了起來，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 他常常忘記了，以為自己還在故鄉。在那顆小小的星球上，小王子如果要看落日，只要把椅子挪動幾步就可以坐著欣賞了，所以，只要他願意，任何時刻都可以看見落日的光輝、黃昏的降臨。 看著小王子的笑容，我想，雖然還不瞭解他，但我開始喜歡他了。 你知道，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吧？ 那就表示，你會因他而歡笑，有一天，將來的某一天，你也會為他而落淚。 我想告訴小王子：「是的，我喜歡看落日。」 可是忽然想不起上一次看落日是什麼時候？怎麼樣的心情？我覺得驚慌，是不是我越來越像忙碌的大人了？或者已經變成大人了？ 當我沉默著，小王子告訴我：「有一天，我看了四十四次落日。」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一個人，在憂傷的時候，特別喜歡看落日。」 我問他：「看了四十四次落日的那一天，你那麼、那麼憂傷嗎？」 小王子沒有回答，我，也沒有再問。 「嘿！我們去看落日吧！」我邀請小王子。 在這裡，一天只能看一次，很珍貴的一次，如果錯過了今天的，就不會再有一模一樣的落日了。 《親愛的，小王子》 01.Gate612，再相遇（節錄） 我對小王子的下落一無所知。──安東尼．聖．修伯里 我想，我應該是打了一個盹兒。 醒來的時候，車廂裡的人已經走光了。我匆匆忙忙走出車門，又折回座位取了差點被遺忘的傘。就是因為下雨天，時間又太晚了，我才會搭上捷運的。平日裡我的交通工具通常是計程車，隨招隨停，哪裡都能去。 但今晚偏偏一輛計程車也找不到，卻有一台公車緩緩在我身邊停下，車門打開，司機對我說：「去捷運站嗎？這是末班車喔。」 在雨中感覺狼狽的我，想都沒想，就上了公車，沒多久便抵達捷運站，隨人群走向月台。 自從捷運多出幾條路線，又改變了幾條路線之後，我便失去了方向感。但心中並不惶惑，我想著，只要搭上捷運，總會抵達目的地的，大不了多轉幾次車就好了。 但是，看著標示「B」出口的我，確實有點迷糊了，B出口到底通往哪裡呢？舉目四望，亮晃晃的車站裡，沒有一個人可以詢問，那就算了，反正都在地球上，怕什麼？我為自己的樂觀發笑，這一笑，腳步毫不遲疑，更加堅定的往前走了。 出現在我面前的第二個指示是數目字「6」，我剛踏上往上的手扶梯，就聽見一連串的笑聲，旁邊往下的手扶梯上，出現了幾個可能是從化妝舞會離開的人，其中一個高大的人穿著國王般的袍子，頭上戴著冠冕，手裡拿著權杖，架勢十足。他的前後各有兩個人，他們打扮成弄臣、小丑、貴婦，令人目不暇及的造型，空氣裡彌漫著濃烈的香粉氣味。他們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彼此調笑，貴婦與我錯身交會時，打開扇子掩住紅唇，賣弄風情的，對我眨了眨眼。 這樣的場景，真有點超現實。 我從背包裡掏出手機，想捕捉他們的背影。找到手機時，他們已經不知所蹤了。我看著手機顯示著「搜尋中」，這個捷運站竟然沒有訊號，大家怎麼能忍受啊？也許是個剛剛開通的新站吧。 又一個指示出現在面前，「1」，是一條燈光較暗的甬道，我別無選擇的走進去，甬道對面，有個女學生走過來。她穿著白上衣、黑裙子，白襪黑鞋，側背著沉重的書包，使她的肩膀微微傾斜。我忍不住多看她兩眼，因為她那蒼白削瘦的臉襯著耳上一公分的短髮，看起來是那樣不快樂。而她的制服與造型，又是那樣的過時與懷舊，現在哪有女學生剪那麼短的頭髮呀？她以為自己活在七○年代嗎？女生目不斜視的走著，看都沒看我一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我看著她的背影，覺得被觸動了，那愈走愈遠，成為一片薄薄剪影的女生。我很想追上去對她說：「開心一點，這世界並沒有那麼多憂傷，妳該好好享受青春，因為它比想像中更短……」 然後我發現，這正是我想對十七歲的自己說的話。當我長大以後，當我回顧青春期，看著照片裡總是憂鬱不開心的自己，我真的好想這樣對她說。 我嘆了一口氣，在登上手扶梯之前，拿出耳機，按下手機音樂的按鍵，在這看起來相當漫長的手扶梯上，給自己一段喜愛的音樂吧。 這個車站挖得好深好深啊，我握著扶梯扶手向上，幾乎看不見盡頭。 耳機裡傳來一段輕快的音樂，接著流洩出我自己的聲音：「你遇見過他嗎？那個小王子。在我對自己和生命感到困惑的那一年，我遇見了小王子……」這是我在1996年出版的有聲書《遇見小王子》，朋友將聲音檔製作成MP3，存在我的手機裡。我很少聆聽，不知為何，這時候躍出來的聲音，卻成為一種穩妥安全的陪伴。 「他只是個小人兒，卻使我的生命產生了微妙的變化。還沒有變成大人的你，對於這場奇遇，有沒有一點好奇？」原來，1996年的時候，我的聲音是這樣的。 我嗅到了菸草的氣味，抬頭看見旁邊往下的手扶梯，有個身形略胖的黑西裝男人，正點起一支菸。咦？捷運站不是不能抽菸的嗎？我正想提醒他熄菸，卻和他打了個照面。這個外國男人的圓臉上，有一種詼諧的表情，卻有一雙哀傷的眼睛，他的髮量有點稀疏了，約莫四十幾歲，我盯著他看，心中清楚的感覺到，我認識他，我一定認識他。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他是不是一個演員？演過什麼電影或是影集？ 在我們錯身而過的時候，他張開嘴，對我說了幾個字。我沒聽見，因為耳機裡正傳出這樣的話語： 「來，我們就要出發囉！回到和小王子相遇的那個時刻……」 或許是一個作家？ 終於到了出口處，我瞥見大大的數目字：「2」。 同時，我想起了那個男人是誰。法國作家安東尼．聖．修伯里，《小王子》的作者。我看過他的相片無數次，他的樣貌已經烙在我的腦中，無法去除了。 我站住，深吸一口氣，我到底在哪裡？ 「妳好。」 有個熟悉又好聽的聲音，和我打招呼。 那是我一直埋藏在記憶裡，始終沒有遺忘過的，我只是不敢相信，竟然還能有再度相遇的一天。 我轉過身，看見了他。 一身淺綠色衣褲，永遠不過時，雪白肌膚，金黃髮絲，頸上的圍巾在風中輕輕擺動。他看起來沒有絲毫改變，仍是我在沙漠上初初見到的模樣。但我記得最後在星空下的送別，他那脆弱又堅強的背影；也記得黃蛇襲上他的腳踝時，我幾乎昏厥的心痛與碎裂感。 他現在好好的坐在台階上，對著我微笑，那動人心魄的絕美笑容。 「是你嗎？真的是你嗎？」我緩緩走向他，懷疑這只是個投影，或是某種展覽的噱頭，我完全迷惑了。 「那時候，我親眼看見你……看見你離開，看見你回到自己的星球，回去找你的玫瑰。」 「是的。」他的眼神好溫柔，似乎是想要安撫我的錯亂和迷惘：「妳看見的都是真的。」 我在他身邊坐下，靠近他，注視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瞳裡有我。 「我想念你。」我輕聲的，無比真摯的說：「親愛的小王子。」 他似乎在微笑，眼睫垂下來，在眼下形成了淡淡的陰暈。 我的話剛剛說完，就覺得自己不知為何一直被懸掛著的心，安穩的降落了。 那種好久不見的安穩，令我想哭。 「你為什麼會回來？」我的情緒漸漸安定之後，仍然覺得一切都不可思議。 在小王子的B612星球上，有美麗的玫瑰在等他；有三座小火山需要清理；每天都有好多次落日可以欣賞；還有邪惡的猿猴麵包樹蓄勢待發…… 「我沒想到，你還會回到地球。」我對小王子說。 小王子望著我，像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我，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措辭，他輕聲問：「剛剛，看見我之前，你遇到什麼人了？」 「我遇見了聖．修伯里，你的『製作人』。」 聖．修伯里是小王子的作者，應該算是小王子的創造者，但我脫口而出的卻是『製作人』。因為，在小王子被創作完成之後，便展開了他自己的旅程，大部分的人都是因為小王子而認識聖．修伯里，對他產生興趣，關心著在航行途中消失的聖．修伯里，到底去了哪裡？ 如此說來，究竟是聖．修伯里創造了小王子？還是小王子創造了聖．修伯里呢？ 「那麼，妳聽見他對妳說的話了嗎？」 在那擦身而過的瞬間，當我們眼神交會的時刻，聖．修伯里確實對我說了幾個字，但我當時掛著耳機，聽見的是：「讓我們一起遇見小王子。」 「歡迎光臨B612星球。」 「什麼？」雖然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卻抓不住其中的意義。 「聖．修伯里說：『歡迎光臨B612星球。』」小王子重複一遍。 我的腦海中閃過一路走來的幾個符號：「B」、「6」、「1」、「2」。 這是小王子的星球，這不是地球。 我的注意力從小王子身上移開，面前沒有道路，沒有車輛，沒有建築物，只有一片飛沙走石，天光是即將黎明的鴨蛋白，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我回頭，身後沒有捷運站。我和小王子，置身在一座小小的星球上。 「這就是你的小行星。」我喃喃地，四處張望。 「妳不是說過，想來我的星球看看嗎？」 是的，我不但說過想來看看，我還曾經來過這裡，與小王子的玫瑰有過短暫的交談。雖然那是夢境一般的時光，但我很確定，那時候的星球看起來不是這樣的。 暖洋洋的落日，籠罩著星球，綠油油的草地上，偶爾有候鳥飛過遺落的羽毛，三座小火山整齊的排列著，至於那朵玫瑰花啊，真的是以豔冠群芳的方式出現在我面前的。 我被她的芬芳與嬌豔迷魅住，甚至忘記了星球上是否還有其他的花卉？不過這也不重要，反正在小王子的眼中，全宇宙也只有這樣一朵獨一無二的玫瑰花。 「可是，你的星球，看起來不一樣了。」 「是啊，完全不一樣了。」小王子垂下頭，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聽見他的聲音裡充滿悲哀。 「那三座小火山呢？有兩座活火山，還有一座蠢蠢欲動的死火山？你說過會用活火山烹煮早餐的。」 「它們消失了。」小王子環抱住雙臂，靠向蜷住的腿。 「那……」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吃力：「你的玫瑰呢？」 小王子的雙眼乾乾的，直視前方，過了半晌，他像是從身體深處沉沉吐出一口氣那樣的說： 「她不見了。」 「發生了什麼事？是猿猴麵包樹嗎？你不在的時候，猿猴麵包樹長得太快太大，將整顆星球穿透了？」 「我回來的時候，就是這樣。」 小王子的臉埋進膝蓋裡，我以為他在哭，但並沒有。 他為了回家，請求黃蛇的噬咬，痛苦襲向心臟。原本是滿懷希望與期待的回到自己的星球上的，回到原來的生活，回到摯愛的玫瑰身邊。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再也看不見落日了。」小王子的身體蜷縮，顯得更瘦小。 我多麼希望他像我們初遇那樣，覺得悲傷就撲進我的懷裡哭，但他似乎流不出眼淚了，雙眼空洞的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