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老爸知道五個女兒中，有一個愛寫字。愛寫字和愛打籃球、愛唱歌、愛逛街買東西…，在他生命裡孰輕孰重，他那愛寫字的女兒也不知道，至少沒問過。
猜想是很重很重的吧，離亂中失學的一代，堅信著書中自有黃金屋的古訓，愛寫字必然愛讀書，兩樣本事都足以讓窮人翻身。我唸高中時到肥皂工廠打工，想賺點錢來買書讀，被老爸禁足不准去，老爸私底下告訴我，讀書是好事，買書錢爸爸給妳！但爸爸的錢只夠餵飽一家七口人，我不敢開口要。
不過，若是給老爸讀書寫字的機會，他會如何選擇呢？看他青年時期的照片，歪戴著帽子，外套斜掛在肩膀上，一手扠在腰際，一副壞壞痞子男的樣子！他這模樣，即使遇上太平盛世，鐵定依然是日子隨便混著過，讀什麼書、寫什麼字。
有一天，他突然自編了兩句歌謠，把全家人都逗笑了。
他的歌，是用他的四川鄉音這麼唱的：ㄅㄚˇ˙ㄅㄚ，吃個芭拉，吃了芭拉，ㄛ把爸。
料想那日，全家人一起吃芭樂，芭樂可能硬了點，那年頭的土芭樂，大多很硬，顆粒小，不大可口，但很便宜。老爸就自編了這歌。料想我和姊姊妹妹便開懷嘻笑，鬧成了一團，是誰跟著老爸學唱了幾遍，八成是我，我最三八。這歌當然不登大雅，所以，長大後姊姊妹妹們都不唱了。
到了某一年，和幾位工作上往來的朋友聚餐，行禮如儀的正經餐會中，我不知哪來的勇氣，興起說我要唱歌，唱我老爸自己編的歌，我大著膽子唱，ㄅㄚˇ˙ㄅㄚ，吃個芭拉，吃了芭拉，ㄛ把爸……。沒想到效果出奇之好，大家都呵呵呵地笑，而且，我看得出來，朋友們快樂真誠的表情，完全沒有取笑歌詞不雅的意思！或是，庸俗也無所謂啊！
朋友們或許覺得我的父親好有趣，是位有待發掘的素人歌者笑匠，有一肚子讓人發笑的絕活。
但其實他的一生，嚴肅的時候居多。
當了媽媽後，我偶爾唱老爸的歌逗女兒開心，女兒也學會了外公的歌，母女倆就一起唱，互相逗著開心。
已然遠行的老爸，如果知道自己的歌，被女兒們牢牢記得，並將之成為家族延續的教養，一代一代用他的歌取悅家人，維繫家庭和樂（以及家庭的價值），他一定驚嘆，真不可思議啊。
文字與歌聲，的確是不可思議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