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不會創作怎麼做藝術史？
相較於我的藝術史同窗，我勉強算是「有」創作經驗的人，但這種經驗說來令人臉紅，不過曾買過樣式較多的毛筆、畫過幾張畫而已，我既不會寫書法、看不懂較草的字，當然更不會刻印章。這樣膚淺的創作經驗卻讓我在別人問說：「不會創作怎麼做藝術史？」時，逃過一劫。但這個問題對於「做藝術史」的人而言，卻像個魔咒般，如影隨形，揮之不去。難道沒有創作經驗，真的無法從事藝術史研究嗎？我認為，這個問題卻實值得深思，卻絕對不是障礙。
當年引領我進入藝術史學領域的，其實是我的裱褙老師，在我正要開始學習藝術史時，我曾問過他類似的問題，他給我的回答是：雖然我們沒有創作經驗，但仔細「感受」卻會幫助我們理解藝術品。也就是面對所有作品時，必須細膩、深刻的觀察。例如以一張畫來說，我們除了要注意畫家畫了什麼之外，更要去感受他用筆速度的快慢、用墨的乾濕、紙張吸不吸水等細節，而進一步去問這種速度的用筆、用墨的層次，是否令畫家在表現題材時，產生了什麼樣的特殊效果或成就。後來我發現，裱褙老師的說法，與我的藝術史老師們所強調的，是同樣的事。但這種細膩的觀察，並非所有藝術家都做得到，用佛家的話來說，這可說是一種「知識障」，因為有創作經驗的人往往以為自己很理解，因此他們面對作品時，反而經常忘了去深刻感受畫家的用意及畫面的表現，但對從事藝術史研究的人來說，這卻是我們最基本的功課和最重要的能力之一。並且創作界對於每件作品的意見，也未必有「統一」的標準，這大抵與其師承、個人理念有關，就這點而言，其實也和藝術史研究者在面對作品時，會有各自的關懷、選擇與解釋是一樣的。也因此，當有創作經驗的人來質疑我們對於某張畫的解釋有誤時，這裡面根本存在著許多的討論空間，我們若能說清楚自己的觀察和解釋，我想應該足以挺起胸膛面對別人背後帶有「不會創作怎麼做藝術史？」之質疑的。
但若要我列舉「有」創作經驗的好處是什麼的話，我想最直接的就是知道這些色彩的名稱（如花青、藤黃、洋紅等）、如何調配、如何基本使用材料、裱褙的基本認識等等。我覺得做藝術史研究的人，對這些基本問題若能有認識的話應該不錯，畢竟我們每天在看畫，總會好奇畫家是怎麼「畫」出這件作品，並且注意材料對於理解作品也會有一些幫助。而要認識這些基本知識並不難，找書看或找人問，一下就可有基本理解。若要從比較功利的角度來看，這種認識也可讓我們在面對創作者時更為容易，因為至少我們之間有了共同、可溝通的語言。
現在的研究角度十分豐富多元，對藝術品的認識之外，往往還涉及更多的專業領域，而我們曾學過的各種知識，歷史、中文也好，創作也罷，這些對於我們的研究都會有意想不到的幫助。至於一位好的創作者，只具備技術也是不夠的，必然他還需要具備其他的能量來豐厚創作，否則蘇東坡也不會直到現在還是創作領域中的一個典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創作者和藝術史研究者好像總是無法溝通，各有各的傲慢，但這雙方其實都是藝術世界中的重要成員，合理說來應可共存互助才是。因此若某日，當創作者僅以其領域最基本的「技術」來質疑藝術史研究者時，我們若能積極把握機會與對方溝通，也許「不會創作怎麼做藝術史？」的魔咒，將就此解除，更進一步或可創作雙方交流的平台。
p.s. 我雖勉強可躲過「不會創作怎麼做藝術史？」這個問題的困難，但對我而言更為「兇狠」的問題是，幾年前被一位擔任策展人的好友當面指出：我們（創作者）根本不重視藝術史研究者的意見時，我啞口無言，無法應對。我不想將問題停留在「藝術史領域也不需理會創作者」的回答上，因為這種與創作者相同的傲慢根本無法解決問題，並且友人的「恫嚇」也給我機會，讓我陷入長時間的思考之中。直到半年前，我終於得到一個讓自己比較滿意的答案，找時間再與大家討論了。而上文關於「不會創作怎麼做藝術史？」的討論，只是我個人的一點想法，也希望藉此機會，能聽到大家對這個問題的意見。
把「不會創作怎麼做藝術史」這個論題代入其它歷史研究領域的話，會不會出現以下的問題？
不會做古文怎麼做文學史？
不會種田怎麼做農業史？
這些代入的結果可能有的有點瞎（例如不會種田怎麼做農業史），有的超瞎（例如戰爭史）。那麼，「不會創作怎麼做藝術史」，難道跟這些問題一樣瞎嗎？或者，這個問題比較不瞎？
如果這一類的問句裡，有的瞎有的不瞎，那麼，區辨「何以瞎何以不瞎」的過程，將會有助於我們釐清「藝術史所務為何」、「這些藝術史之所務，跟創作的關係何在」。同時，藝術史也不是鐵板一塊，怎樣的取徑與創作經驗緊密相連，怎樣的取徑並不需要創作的經驗，也是一個可以區辨的問題。理清楚這些問題以後，或許「不會創作怎麼做藝術史」會變成一個不難回答的問題。
十一月 1, 2009 at 9:56 上午	真的很瞎。
或許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在上述的帶入問題中，「不會創作怎麼做藝術史」最常被提出。
有沒有可能，過去有一陣子，藝術家都跨行做藝術史，一直到「藝術史」竟然獨立成科之後，這個本來不是問題的問題就成為「問題」了。
不過，良心話說，掌握藝術家的創作技巧（我覺得至少要能有基本知識與「動手」的一些經驗），確實有助於深入藝術史所關心的某些問題。因此，這個問題，也牽涉到藝術史課題的類型。
只是，這個部份，我其實也想不清楚，真的有藝術史的課題可以脫離藝術家的技巧而存在嗎？
期待智者指點！
十一月 2, 2009 at 10:23 上午	不知道瞎不瞎。
那如果反過來問呢？
那不懂藝術史的創作者怎麼寫藝術史？
還是誰都可以寫藝術史？誰都可以寫歷史？
甚至誰都可以作藝術評論？
但藝術史發展至今，其實不完全集中於藝術創作技巧部份，這是很明顯的。
即藝術創作經驗能對治藝術史學者有何助益？
十一月 2, 2009 at 6:27 下午	我同意艾瑞克的看法。這取決於如何定義會不會與創作，難道只有職業藝術家才會創作？他們只是以創作為業而已，並不壟斷創作經驗與會不會的能力問題。會不會的問題並無標準，至於創作經驗，只要受過學校教育的人都有創作經驗。因此，問題只在於個人研究的藝術史課題是否需要深度的創作經驗，某些課題確實需要，如果需要，研究者必須盡量去克服，就像某些課題需要外語或人類學一樣。藝術創作的經驗與知識只是藝術史研究必須了解的選項之一，不是全部。
十一月 24, 2009 at 11:56 上午	我覺得『有』過創作經驗，對於進行藝術史或藝術理論的研究視野會比較寬廣一點。
但我不覺得創作有什麼『會』或『不會』的。
怎樣才算『會』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