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亦絢的小說《愛的不久時》裡，有過這麼一段描述：「雅蓉曾說，她對我最感謝的一件事就是，我告訴她，聚會時沒有想說的話，可以不說話——有人是真的不知道這樣簡單的道理。」有啊當然有，就在這裡。我忍不住吶喊出聲，更驚訝於敘事者的驚訝；如果妳不分享近況， 不問候他人也不炒熱氣氛，那該怎麼證明妳在這個聚會裡是有價值的？我不懂。那始終令我緊張兮兮，彷彿社會潛規則下的魔咒，竟這樣輕輕鬆鬆，被幾句話給消解 了。
總是這樣，遵循一種自以為是的規則。以為終於長大了，懂事了，可以挺起胸膛來壯大聲勢。卻發現其他人早已搶先一步，逸逃於規則之外，「而且還活得不差」。原來啊規則，是可以翻轉、背叛，甚至於不去理會的。被留下來的那個自己不但慢好幾拍，而且好可笑。
我長大了嗎？剛變成大學生，跨進教室裡的第一天，我擔心的不是課業或人際關係，而是「該怎麼去廁所」？高中課堂裡尿急，舉手報告老師一切理所當然。但坐在一、兩百人的大學教室裡，中間靠窗戶的位置；我實在沒有辦法，對著教授舉起手大聲說：「不好意思，我要尿尿。」看著其他同學進進出出，我只能安靜坐在位置 上，讓心裡的那個乖學生不斷鞭打我，忍到下課。
後來這件事偶爾被我拿來當笑話講，實在蠢到不可思議了，也沒能引起什麼共鳴；但我漸漸明白， 坐在大教室裡拚命忍耐，差點得到膀胱炎的我，近乎頑強地抵抗了這個世界。那個總是腦波弱，急急跟隨他人的我，其實心底有個不可動搖的什麼；如我遵守那些規則一般，極端愚昧而偏執的，遵守我自己。
就像我的朋友W。他是兄弟象迷，遇上簽賭案仍不離不棄好死忠，還堅拒購買統一旗下任何企業的產品：Cold Stone、星巴克或萬惡的博客來。統一封王時7-11大特價，兩人合購省最多。我好說歹說只換得他一句：「不要就是不要。」好有氣魄。我相信他總有一天 會推翻這個原則，可能其他球團都滅絕了，或7-11一舉擊敗整個台灣的便利商店。但在那個界線擠壓到身上來之前，他願意忍耐。
於是這次我回頭，在抵達那間孤獨的教室前轉身奔跑，衝出校門，趕上那輛仍在行進的公車；車門鏽蝕、椅背凹陷，我願意再投下一次過路費，只為了穿越人群與汗味，坐在十七歲的自己身邊。
她睡得很熟、很急，想趕在下車之前，換得一個最清醒的樣子。我聞到她嘴裡的早餐餘味，制服上透著黃色汙漬。我屏住呼吸，盡量併攏雙膝，隔開薄薄距離，看見她沒拉好的領口，鬆脫的襪子，斜背的書包很沉，太沉。我想我不應該再看下去了，但仍然坐在那裡，聽著她額頭靠在窗沿上，顛簸出一下又一下的撞擊聲。多少次我 以為下一次撞擊就再也醒不過來，多少次我恨透她，詛咒完後又試圖和解，「要愛自己」的話聽了好多遍，最終還是只能坐在這裡，望著窗外盲目的街景。
沒關係。我對十七歲的妳說，我已經二十七歲：「是個大人了。」此時此刻，所能找出的唯一相處方式是，我願意忍耐。忍耐妳的窘迫、神經質以及庸俗迂腐；忍耐妳 終將睜開眼睛，撩起裙子大步跨過我，頭也不回地按鈴下車。沒關係，我才二十七歲。親愛的平庸少女啊，在這班公車抵達之前，我願意忍耐。我還可以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