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云「體育不應涉及政治」，但「應不應該」和「能不能夠」卻是兩回事。事實上，現代體育涉及的每每不只一時的政治，很多時更滲入長期的國族仇恨元素，2012年歐洲國家杯足球賽舉行期間發生的波蘭和俄羅斯球迷衝突，就是有力證明。這次衝突，不是一般的球迷鬧事，而是有著深深的歷史宿怨。
6月12日，本屆歐洲國家杯主辦國之一波蘭，在與同組的俄羅斯對決前，雙方球迷爆發衝突，多人受傷和被補。事發前，約5千名俄羅斯球迷在波蘭首都華沙市中心遊行，有人一邊慶祝俄羅斯獨立日（紀念蘇聯解體後取得獨立），一邊揮動前蘇聯旗幟，甚至高呼「這是俄羅斯城市」。此舉大大觸動了波蘭人的歷史創傷，無疑是對東道主作敵意挑釁。歐洲足協事後判罰俄羅斯足總12萬歐元及於下屆歐國盃外圍賽扣減6分，但相信難以平伏波蘭人心中之痛和恨。
波蘭位處東西歐之間，地位非常重要，為兵家必爭。波蘭不是強國，卻不幸地夾在普魯士、奧地利、俄羅斯這些強權中間，常常成為大國爭霸的犧牲品。1772、1793、1795年 ，波蘭為俄普奧三度瓜分。但波蘭人不斷起義反抗，這在愈200年歷史的波蘭國歌《波蘭決不滅亡》中的「波蘭沒有滅亡／只要我們一息尚存／波蘭就不會滅亡／舉起戰刀／收回失地」等歌詞可以反映。波蘭人的不懈鬥爭令國家得以存續，惟更大苦難卻尚在後頭。
1939年8月，納粹德國和蘇聯簽訂秘密協議，密謀再度瓜分波蘭。9月1日，德軍攻入波蘭西部，觸發第二次世界大戰，蘇軍亦同時侵佔波蘭東部，波蘭再遭滅亡瓜分的厄運。1941年6月德蘇戰爭爆發，波蘭全境迅速被納粹德國控制。德佔期間，納粹在波蘭境內大肆殺戮，並設立集中營，數百萬人遇害。
蘇聯佔領波蘭東部時，對波蘭人同樣殘酷。1940年，蘇聯在俄境內的卡廷森林殺害2萬多名俘獲的波蘭軍官、知識分子、警察、公務人員等，是為「卡廷慘案」。由於他們大都是波蘭的社會精英，這場屠殺對波蘭打擊極大，成為該國歷史上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戰爭結束前和結束後，波俄仇恨仍在不斷加深。1944年，納粹瀕臨戰敗，親西方的波蘭反抗軍於8月1日發動「華沙起義」。美英鞭長莫及，欲援無從。當時已攻入波蘭境內的蘇軍袖手旁觀，明顯借波蘭反抗軍之力削弱德軍，又假德軍之手消滅親西方武裝，坐收漁利。起義軍堅持了63日，終被擊敗，事後納粹悍然摧毀整個華沙作為報復。不久，蘇軍打敗德軍，控制波蘭全境。此後在整個冷戰時代，波蘭在蘇聯的宰制下熬過了45年。
然而命運沒有就此放過波蘭，2010年4月，當時的波蘭總統卡欽斯基前往出席紀念「卡廷慘案」70週年途中，專機於俄羅斯西部的慘案現場附近墜毀，卡欽斯基夫婦與隨行人員全部罹難。這既在波蘭的歷史傷口灑上一大把鹽，也再次觸動波蘭人對俄羅斯的仇恨情緒。
俄羅斯（包括蘇聯）在波蘭的慘重苦難中負有重要責任，但至今未有向波蘭真誠道歉、認罪。戰後，蘇聯以「解放者」和「領導者」自居，極力隱瞞「卡廷慘案」等戰爭罪行，更令波蘭人氣結。
八十年代末，蘇聯才逐漸將多一點資料曝光，可是仍然遮遮掩掩。以「卡廷慘案」為例，在蘇聯瓦解後的調查中，俄羅斯將所得的大部分文件列為國家機密加以封存，真誠致歉和悔意欠奉。相比於1970年西德總理勃蘭特在華沙代表德國人下跪謝罪，波蘭人無論如何都嚥不下俄羅斯人這口氣。
多年苦難，令波蘭嚴重缺乏安全感，對東方強俄更充滿戒心。脫離蘇聯的掌控後，波蘭為尋求國家安全，於1999年加入北約，又於2004年加入歐盟，成為西方陣營面向俄羅斯的最前線國家之一。
歷史上俄羅斯一直是一個有強烈擴張傾向的國家，隨著其力圖恢復蘇聯時代的超強地位，他日一旦與西方發生正面衝突，波蘭一定無可避免地首當其衝，苦難隨時歷史重演。這既是波蘭人永遠揮之不去的夢魘，也為日後的歐洲局勢加添不穩定因素。
本文刊於《香港商報》2012年6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