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再哭了，小姆。這個家不容許有愛哭的小孩。」每次三歲的外甥開始鬧情緒，旁邊的大人總會試圖制止。
「小姆早安，你的雞蛋三明治看起來好好吃。」早晨起來我總會給小姆一個大大的微笑，向他道早安。
「姑姑，妳開心了呀？」(Gugu, you happy?)看見我的笑容，小姆總會注視著我的眼睛，認真地問我。
最近小孩子的一些童言童語常常盤旋在我的腦海之中，激盪起許多不明究理的感受，讓我沒來由地想哭，想笑。
也許是間接意識到，人逐漸長大，在社會化的過程中，愈來愈擅於壓抑自己、隱藏自己。基於外在的規範與期待，基於人與人之間的禮貌和界線，基於自我保護與尊嚴，在生活中，在不知不覺間，在一次次出於潛意識的行動反射中，因為不敢或無暇面對自己情緒背後的種種複雜因素，我們學會略過或合理化自己與他人的行為，害怕正視與展現真實的自己。當我們因為別人錯待我們而生氣或傷心的時候，我們指責自己，告訴自己太小氣。當我們得罪他人的時候，我們反而絞盡腦汁想要找出對方的錯處。每當我們乎視自己或者他人的情緒，或者拿著那些外在的規範、期待、禮教一次次自我批判與論斷他人時，我們似乎也無形中不斷地在傷害自己、貶抑他人。
我好累，我想休息。我餓了，想吃。渴了，想喝。我想哭，因為我傷心。我想大叫，因為我生氣。我想笑，因為我開心。多麼自然的反應，人們卻寧願違反自然，用種種理由，來制止自己或者干涉他人擁有這些反應的權利，給自己或者他人的行為與情緒貼標籤，做那種種未經證實的主觀聯想。吃夠了吧。喝夠了吧。哭泣的人是弱者。生氣是壞行為。分享成功的喜悅等於自滿與驕矜。振作起來，不能容許自己繼續傷心。
或許，是出於愛，是出於關心，對我們所在乎的人。那丁丁點點令人感覺不舒服、不自然的地方，有時總歸起來叫作「叮嚀」、「教導」、或者「建議」。
可不可以在關心的時候，別再加上強迫與限制？
可不可以在付出的時候，別再加上期待？
可不可以別在給予愛的時候，反而添加了恐懼與壓力？
「姑姑，妳開心了呀？」(Gugu, you happy?)小姆又笑著認真地看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