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一條路，即使走了一百次，我也記不得經過的燈，經過的店，因為車子的速度太過飛快了。太過飛快，於是就有一種雪橇的感覺。我們坐在車上飄浮，如同要去遞送禮物給睡夢中的兒童。這是你心愛的車，墨綠色。你經常戀戀地說：「喔！美麗的車！美麗的車，給美麗的人開，載美麗的人。」我覺得非常好笑，不知道你讚賞的究竟是車子還是買了車的自己。
車上的對話總是快樂的。聽我們聽的歌曲，坐我們坐的位置，你在左邊，我在右邊，諸事正確，什麼都剛好，什麼都不多不少。你初次為我介紹座椅記憶功能的時候，我非常驚訝。原來座椅可以儲存乘客的習慣坐姿，只要按一按鈕鍵，它便保留了身軀的弧度，每次都能聰明且體貼地調整成最適合我的狀態。車子有車子自己的回憶。它是否也會記得我們共度的時空裡，那些大大小小的祕密呢。
在漫長的高速公路上，駕駛輔助系統啟動了。你兩手一攤，假裝無奈地說：「我又不能享受開車的樂趣了。」語氣裡帶著滿意與炫耀，側臉的嘴角微微上揚。我喜歡你，喜歡你察看路況的專注，喜歡你在車上評論其他車輛的淘氣，喜歡你提議開車去旅行的果決，喜歡你抱怨車子剛洗好又給樹汁滴上時，那敗給世界的苦悶。有時候我會詢問自己：「我喜歡的究竟是你的人還是你的車呢？」車是你的一部分，坐在車上的我，是否也算是你的一部分呢。這段車程是我的一部分，活在這段車程裡的你，已經是我的一部分了。
午夜的十字路口，交通號誌的燈綠了，黃了，紅了，如同無數蘋果瞬間熟透了，圓滾滾懸掛於枝椏。滿天的蘋果，都是禁果。這裡不准通行，那裡不准通行。如果可以摘下那些蘋果，我也會為你準備整整一籃子，新鮮芳香，為了營養均衡的緣故。關於均衡的話題，總是令我們不厭其煩地討論，直到無解。
也許終究還是有些事情來不及約定。來不及約定吃完晚餐你負責洗碗，來不及約定假期我來規畫遊玩的地點，來不及約定在吵架的日子，道歉的人要買一束花。這些來不及我都不去想。我只去想我們來得及完成的事情，我真快樂，因為我們已經擁有這麼豐富的回憶。
那天，我終於明白何謂捨不得。我的捨不得，不是捨不得你離去，而是捨不得你因為待在我身邊而不能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模樣。平安夜就要到了，寒冷的冬天裡，細雨一點一點打上車窗，如同漆黑的天空裡忽然閃現無數的星星。星星愈來愈多，整面擋風玻璃就化作一幅密集的星圖，可以連出星座。雨刷輕輕將星斗掃掉了。開車的你，有一對濃濃的睫毛，輕輕一眨，雨刷似的將眼淚抹掉了。
某些情緒太過複雜，敘述起來亦太過困難，我只能在心裡反覆地背誦，預備以後可以好好對你解釋。解釋不了的事情，我便派它一個簡稱：「均民均民。」當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的時候，我會如此告訴你我的願望：「均民均民。」過一種均衡的生活，當一個均衡的平民，什麼都剛好，什麼都不多不少，那該有多難得。因為太過難得的緣故，等到真能實現的時刻，我想我也會忍不住笑著哭了出來。謝謝你讓我當你的乘客，載我走過這些路途。此刻天氣清朗，無風無雲，儘管太陽還沒出來，希望你繼續朝你的方向前進。
車窗外是靴子一般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