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之前，關川連下了兩天的大雨。
雨勢滂沱，不僅關川淹大水，盆地附近的山地也崩了幾處。
一百多年來不曾淹水的關川，應付地手忙腳亂。
洪水來得快，去得更快，關川的居民只來得及搬走一樓的重要家電，水就消去了。
電視台記者拚死站在土石崩落處、洪水湍流處，為電視台賣命。
在這不適合登山的日子，有人正窸窣地撥著野草，在小徑前進。
山上過於濕潤的土壤鋪滿細細的枯枝和腐葉。
鞋底的止滑縫塞滿泥土，腳下更滑了。
從這條小徑可以清楚地看到山腳下的盆地城市，風景相當美麗。
尤其是現在。雨後天空晴朗的夜晚，月光皎潔，星光繁點，美麗的城市也在一片漆黑中閃著各色的光點，或密或疏，道路與大樓清晰可辨。
澤村一手拿著登山柺，一手提著熄燈的手電筒，藉著月光，在幾乎被雜草遮掩掉的廢棄登山道，小心翼翼地往深處走去。
他背了一個行囊，穿著一件輕便雨衣。山上濕氣很重，氣溫也比較低，澤村必須穿著雨衣防潮保暖。
按下手錶的冷光顯示，現在時間還不到九點，他有充裕的時間抵達更前面的拜海洞。
拜海洞。
一個藏在巨石腳下，因為土地與巨石之間崩凹了一個大洞的空間，洞口面海，而因此得名。
洞穴不足一人高，卻很寬敞，讓三十人躺著睡覺綽綽有餘。
澤村遠遠就看見拜海洞閃著燈光。沒想到除了他，還有其他人在這種時候登山。
澤村卸下行囊，開始準備晚餐，此時，一個矮壯的男子提著水壺進了拜海洞。
那男子向澤村打招呼。
「晚安。」澤村說。
久田指的是澤村明天的登山路線。
「那還真是糟糕呢。」澤村一邊煮麵，一邊和他聊著。
「希望明天能順利下山，我家老婆等著我買東西回去。」久田收拾完他晚餐的用具，然後鋪起睡袋。
「老婆嗎？」澤村有些好奇地問。
「原來如此。」澤村的那鍋麵還沒滾水，於是他提著水壺到外面裝水，回來時，手上多了幾片長葉。他把其中一片長葉交給久田。
「睡覺時，把這葉子放在身邊，明天下山時就不會惹山神生氣了。」澤村說。
鼓風草是山中最常見的草類，數量多到可以稱為雜草。
「放在旁邊睡一覺就不會惹山神生氣，你怎麼知道的？」久田在山上住了快三十年，第一次聽說這種事。
「山神不會傷害自己山中的萬物，只要你把它放在身邊，山神就會把人類當成是自己的萬物，不會傷害你。」澤村解釋。
久田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半信半疑地把那片葉子放在睡袋旁邊。
拜海洞竄進陣陣山風，風裡混著港口那難聞的海騷味。
久田早已入睡許久，鼾聲斷斷續續。
澤村鋪好睡袋，卻沒有鑽進去睡覺，他把幾片鼓風草放在旁邊，盤腿坐在睡袋上，然後往行囊裡掏了掏，拿出一個掌大的鐵盒。鐵盒裡擺著整整齊齊的白菸。澤村拿起一支，叼在嘴邊開始吞雲吐霧。
沒有絲毫焦油味的白煙凝成一條絲，往洞口外面伸出去，山風刮來，也僅僅讓煙絲彎曲成一個大弧而已。
又從行囊裡拿出一捆卷宗，在腳前攤開。卷宗裡白底黑字，密密麻麻地。
澤村一手搔著下巴，一面把卷宗越拉越長，眼睛來來回回在白紙上看了幾遍，終於伸出左手往紙上的字摳了摳，把一段墨水字撕了起來。
澤村吸一口菸，把煙霧往墨字呼去，只見那墨字扭了扭，然後飛出拜海洞。
白煙絲不曉得延伸到哪裡了。澤村靜靜地坐著，直到嘴邊的白菸燃燒到只剩濾嘴，他把那截濾嘴捻熄，擺在鼓風草旁邊，鑽進睡袋裡睡覺。
煙絲還跟濾嘴連著，被山風晃得幾乎要攔腰折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