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個孩子，大哥、二姐、我和小弟，兩個女孩兒兩個男孩兒，父母當然考慮是把一個女孩送出去，他們首先考慮的是我，因為那時我4歲，小一些更容易收養。但我哭我鬧，我說不要別人做我的爹媽，4歲的我已經知道和父母鬥爭。父母問二姐要不要去？二姐說：“我去吧。”那時她只有6歲。
母親在兒女雙全的幸福中念叨二姐的次數漸漸少了。十幾年之後，因為工作忙加上心靈上的那種疏遠，二姐和我們仿佛隔了山和海了。
再見到二姐，是她沒考上大學。大伯帶著她來北京想辦法，是復讀還是上班？父母的態度很模糊，二姐是沒有北京戶口了，大哥因為有北京戶口，很輕易就上了北京外國語學院，雖然二姐考的分數並不低，但在河北，卻連三流的大學也上不了。父親說：“來北京復讀也不是很方便，不如就找個班上吧。”母親也在一邊說：“按說，我們應該把二丫頭接到北京來讀書的，可是，我們現在也沒有這個能力啊。如果回去後一時找不到工作，我們再一同想辦法。”雖然大伯心中多少有些不快，但他還是很理解父母的難處，便說：“是啊，大家都有難處，只是怕誤了二丫頭一輩子呢！”
二姐再來我們家時，已長成大姑娘了。可她的頭髮黃，人瘦而黑，好像與我們不是一母所生。她穿衣服很亂，總是花花綠綠的，因為新，就更顯出神態的侷促來，而我們那時已經穿很時尚的牛仔褲了。母親總是無限傷感地嘆息：“唉！苦命的孩子啊。如果當時不把你二姐送出去，她今天怎么也不會成這個樣子。同是一母所生，命運竟是如此截然不同，我這輩子恐怕最愧對的就是你二姐了……”
母親每說起二姐，便會情不自禁地落淚。可是二姐始終說伯父伯母是天下最好的父母親。她和大伯伯母一起來的時候，總給人“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好像什麼也沒見過。可她對伯父伯母的愛戴和孝順很讓人感動。大伯有一次興沖沖地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一個頭花，他說花了5塊錢在樓下買的，二姐就喜歡得什麼似的。我心裡一動，長到16歲，父親從沒有給我買過頭花什麼的，他這時候已是政界要員，一天到晚嘴裡掛著的全是政治。只有母親在這個時候給二姐買許多新衣服、食品之類的東西，想必是母親對女兒的最好補償吧。
那時我已經在聯繫出國的事宜，可我的二姐卻嫁為人婦了。說實話，因為經歷不同、所處環境不同，二姐說話辦事、風度氣質、言談舉止與我們有天壤之別，我從心底里看不起二姐，認為她是鄉下人。大哥去了澳大利亞，小弟在北京師範大學上大一，只有她在一家化肥廠上班，還嫁了一個看起來那么惡俗的司機。我和小弟對她的態度更加惡劣，好像二姐的到來是我們的恥辱，因此，我們動不動就給她臉色看，二姐卻顯得非常寬容，根本不與我們計較，依然把我們叫得親甜。
偶爾我給大哥和小弟打電話，電話中大哥和小弟言語間流露出很多微詞。小弟說：“她為什麼要回北京？你想想，咱爸咱媽一輩子得攢多少錢啊？她肯定有想法！”說實話，我也是這么想的，她肯定是為財產去的，她在那個小城一個月死做活做五六百元，而到了父母那裡就是幾千塊啊。我們往家裡打電話越業越少了，直到有一天母親打電話來說，父親不行了。
我們趕到家的時候才發現父親一年前就中風了，但二姐阻攔了母親不讓她告訴我們，說是會因此分心而影響我們的事業。這一年，是二姐衣不解帶地伺候父親。母親泣不成聲地說：“苦了你二姐啊，如果不是她，你爸爸怎能活到今天……”
當母親還要夸二姐時，我心浮氣躁地說：“行了行了，這個年頭人心隔肚皮，誰知道誰怎么回事？也許是為了什麼目的呢！”“啪”，母親給了我一個耳光，接著說：“我早就看透了你們，你們都太自私了，只想著自己，而把別人都想得像你們一樣自私、卑鄙。你想想吧，你二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這都是替你的！想當初，是要把你送給你大伯的啊！”
晚上，母親與我一起睡時，滿眼淚光地說：“看到你們現在一個個活得光彩照人，我越來越內疚、心疼，我對不起你二姐啊。”我輕描淡寫地說：“這都是人的命，所以，你也別多想了。”母親只顧感傷，並沒有覺察出我的冷淡。她接著說：“那天晚上我和你二姐談了一夜，想把我們的財產給她一半作為補償，因為她受的苦太多了，但你二姐居然拒絕了，她說她已經得到了最好的財產，那就是你大伯伯母的愛和父母的愛，她得到了雙份的愛，還有比這更珍貴的財產嗎……”
父親去世後二姐回到了北京，和母親生活在一起，母親說：“沒想到我生了4個孩子，最不疼愛的那個最後回到了我的身邊。”
二姐收到禮物哭了。她說：“我太幸福了，怎么天下所有的愛全讓我一個人占了啊！”我們聽得熱淚盈眶，可那是對二姐深深愧疚、悔恨的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