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018）上映的紀錄片《紅盒子》訴說布袋戲與國寶大師陳錫煌之間的美麗及哀戚。
「如果你最大的對手是你父親」、「請再看一眼，這可能是最後一眼」，這樣的語句帶了無奈，卻對我有強大吸引力。在網路上偶然看到《紅盒子》的預告片，短短兩分餘卻讓我哭得不能自已。回想起高中上學途經設在廟門對面的戲棚，孤零零地搬演一齣齣沒有觀眾的布袋戲。紅色的塑膠椅隨意地擺，很少有人全程專注，來了又走，走了也未必再來，傳統布袋戲的大時代過了，但它不願說再見。而我被那樣的感動吸引，就這麼走進戲院。
《紅盒子》歷時十年，紀錄布袋戲師傅陳錫煌的技藝和記憶，它見證布袋戲的興盛、一度成為政治的宣傳傀儡，如今卻不再被台灣多數觀眾青睞；它讓人看見時光推移，每個人都被無情輾過，曾經合作的夥伴一個個老去再死去，什麼都沒留下；它敘述關於父子關係的微妙牽引，疏遠卻影響巨大。
99分鐘的片，在最後15分鐘完整呈現布袋戲劇碼〈巧遇姻緣〉，是很特別的結束，將師徒、父子、夥伴的愛恨情仇抽出，只留布袋戲的原粹。那是我最專注的15分鐘，戲偶的精巧動作足以震懾人心：用戲偶小巧的手將摺扇打開，再以畫橢圓的方式搧風；將長髮以偶身的轉動從肩後甩至肩前，一隻手扶著髮絲，一隻手和緩地從上梳至下，整理完後再俐落地甩回身後。
戲偶四肢運作的風韻就像個真正的人，難以想像僅用手指，就能模仿人類需要全身才能做到的精細動作。那段僅僅15分鐘的〈巧遇姻緣〉繡滿了華麗的掌上功夫和視覺之美，它邀請觀眾進入布袋戲的風華絕代，品味可能沒有未來的、即將失傳的藝術。
布袋戲的大時代過了，不代表它應該要消失。陳錫煌懷著一身絕學卻後繼無人，身體逐漸出毛病，弟子們頂多學到六、七成功夫，所以他將攝影機當成是自己某個尚未出現卻潛力無窮的徒兒，一如往常不藏私，在佈滿皺紋的手上演繹出八十年粹煉。電影不再是電影，它成了即將熄燈的宣告，在電影大鳴大放的現在，面臨退場的前一代巨星再次擁有新的舞台，失去擁擠、熱鬧、歡呼，用一個安靜的方式告訴世人它不捨離去的美。
但失去那些庶民的親近感，布袋戲文化就彷彿缺了一角。電影和觀眾保有若即若離的朦朧感，真的能忠實呈現布袋戲嗎？我或許被電影的手法吸引，被〈巧遇姻緣〉的美打開欣賞傳統布袋戲的興趣，可是回歸到現實面，傳統布袋戲絕對不是這樣。最令人感慨之處，就是換了表演方法，卻吸引更多觀眾。如同片中陳錫煌堅持傳統，對如今布袋戲順應時代改變，頻頻使用的炫光特效直搖頭，但現實中不可否認的是，無論是電視的特效或現場的特效，都比傳統的樣貌有更雄厚的收看市場。
《紅盒子》選擇拍攝操偶師的手，讓人們看見戲偶的靈魂本質。傳統布袋戲不追求視覺刺激，它需要長時間穩紮穩打的培養，難以一步登天，也或許需要一點開竅的天分。傳統快消失了，當「創意」完全取代「功夫」，我們可能就捨去文化和人的連結，而《紅盒子》追本溯源，解釋技藝之於人生，希望帶觀眾走一次陳錫煌所寫下的布袋戲歷史。
從電影可以看出陳錫煌無論職業或親子關係，是沒有什麼選擇的。他追隨父親——布袋戲巨擘李天祿的腳步，來到布袋戲國寶的位子。但小時候父親嚴苛對他、偏心弟弟，疏離的父子關係使他對於父子間的互動該如何應對相當生疏，也致使陳錫煌將上代的疏遠複製到這代，成為和孩子不熟的父親。片中提到陳錫煌自己的子孫，僅淡淡地說沒有要接手技藝，相較之下，和徒弟的互動畫面卻佔了一大半。他的大弟子曾說：「他（陳錫煌）是不准我們叫他老師的，要叫師傅。」師徒之情堪比父子，陳錫煌或許將爸爸對待自己的方式用在徒弟上，對功夫最好的大弟子嚴格、沒有太多誇獎。
年近耄耋的老人，至今仍解不開自幼就存在的結。被問及是否能對父親說幾句話，陳錫煌沉默良久，再生硬地表示沒什麼好說，但提到從爸爸那邊繼承的、保佑表演順利的田都元帥，卻能夠滔滔不絕。紅色盒子裡的神祇對他來說是守護傳統布袋戲的師傅，縱使在陳錫煌出師之前，真正的啟蒙師傅是自己的父親。
導演楊力州在鏡周刊的訪問裡提到這部電影「精湛的技藝是表皮、傳承是血肉、父子才是靈魂。」然而，層層包裹的核心，卻以不同主題間零碎的片段組合，讓我在觀影時有混亂的感覺。且好奇「從母姓」對兩個人的親子關係到底有多大破壞，讓陳錫煌的父親不願意將戲班傳給自己的大兒子。在電影中給出的解釋太過理所當然，只歸咎於姓氏因素，有意或無意的掩去個人賭博行為造成的不適當，讓紀錄片看起來有了袒護立場。爬梳過更多資料後，發現片中沒有揭露的一面，著實會對感動打折扣。
當看見《紅盒子》將英文片名翻譯成《The Father》，我原以為劇情會有揪心的鋪陳，卻發現電影給的資訊過於凌亂，導致表皮、血肉、靈魂三者攪和在一起，理不清主體。集結票房的不利因素：布袋戲、老人、紀錄片，我看見《紅盒子》嘗試用「感動」力挽狂瀾，如果對布袋戲、陳錫煌有一定的了解，這部電影可能讓粉絲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但毫無背景知識的狀況下，會因為剪輯手法的點到為止，讓情緒醞釀戛然中止。
回歸到紀錄布袋戲的初衷，紀錄片的形式很好。如果電視電影沒有取代傳統娛樂，布袋戲或許還會再有蓬勃的一天；但如果沒有電視電影，傳統就失去被數位化記錄的機會。《紅盒子》用電影的框包住戲棚的框，看戲棚的框包住陳錫煌的人生，終究讓技藝和記憶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