簫中劍將那半埋在雪地中的酒壺拾起，拂落了沾附其上的霰粒，往木屋行去。 屋中的爐裡已重新添上了炭，炭上微弱赤焰正隨著門板開闔而倏忽明滅。一陣翻動箱櫃的聲音從內室傳出，引得入屋之人眼簾稍垂，但足下未歇，一下子便走到了爐邊。 簫中劍剛擱下酒壺，冷醉便從臥室走出，將懷中揣著的物事一股腦地全散放在桌上。簫中劍往桌面望去，又看向桌邊之人，只見冷醉避轉開眼，低聲道： 「交我吧。」 「嗯。」焰光映照青瞳，淡淡幽幽。 兩人先後入座，冷醉接過對方解下的外衣，簫中劍拿起桌上藥瓶，熟練地處理好臂上創口，開始用傷布纏裹起來。 「讓我看看。」冷醉三兩下收針，順口咬斷了縫線，放下衣服走到簫中劍身側，解開傷布審視。簫中劍細細地辨著身前人的表情，見他眉頭漸蹙，遂開口輕道：「…僅是皮肉之傷。」 聞言，冷醉如夢初醒，匆匆瞥了簫中劍一眼，模糊應聲：「嗯。」便隨手抓起藥瓶，在創口處傾灑出大把粉末，復又俐落地包妥。簫中劍將冷醉的動作盡收眼底，只覺臂上冰寒漸轉鈍痛，微凝血氣亦活絡如前，也不知是藥效靈驗，或是其它。 傷布漸纏漸收，終而成結。兩人一坐一立，俱是沉默。 不多時，冷醉一笑：「喝酒吧。」說罷，又似有些尷尬，略顯急促地走到爐邊，取過酒壺遞給簫中劍。看簫中劍著衣、斟酒，冷醉又進內室，再出時更提了兩罈酒，「碰」地一聲擱上桌，大有不醉不休之勢。 待冷醉入座，未及開罈破封，簫中劍便將酒壺推至對桌，起身接過冷醉手中之罈，逕往爐邊而去。冷醉執壺於掌，面上一黯，默默啜起酒來。簫中劍添炭進爐，轉眼望著桌邊，淡漠的瞳中也不知看進了什麼。 壺中酒所餘不多，頃刻成空。 冷醉摩挲著空壺，胸中虛實難定。諸念生滅間，時輪悄轉千刻，冷醉忽有所感，不由得轉頭一望。只見簫中劍似乎早已相望多時，青瞳中如有霜刃，幾乎就要劃穿了天地。剎那間，冷醉只覺心頭混沌，盡化作絲絲酸苦。 兩人同時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心中所想。「冷醉…」簫中劍正欲詢問，冷醉已舉起酒壺輕輕一晃：「…空了。」說罷別轉回頭，不再多言。簫中劍攜酒回桌，讓冷醉接過。自己則入座取了另一罈酒，兩人一淺酌一豪飲，就這麼喝將起來。 三杯酒盡，不待冷醉再斟酌，簫中劍已單刀直入地說道： 「你應知曉，那是走火入魔的徵兆。」 「嗯。」 「是因為修練地之無盡所造成？」 「不盡然。」 「為何？」 「與你無關。」冷醉淡淡說著。 「冷醉。」簫中劍沉聲。而被喚名的人只是面無表情，自顧自地喝酒。 簫中劍閉了閉目，待心緒平穩，又開口道： 「…我以為，你已不在人世。」 「我也同樣。」冷醉眼神瞬息渙散，復又聚焦。 「此話何意？」簫中劍疑問。 冷醉沒回答，卻反問道： 「…他死了，是嗎？」 此言一出，兩人又是沉默。 良久，簫中劍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字緩慢而清晰地回答： 「是。是我親手所殺。」 簫中劍直直望著冷醉，並沒有移目，甚至也未曾交睫。但冷醉並不如簫中劍意想中的憤怒激動，只是沉靜地望著杯中酒，那年輕的面容上，流露出澄澈的悲哀，既似解脫，又似絕望。 「你…」簫中劍既心痛且驚疑，躊躇片刻，仍是開口確認：「…你已知情，是嗎？」冷醉執杯的手一緊，彷彿懵懂，或是猶豫，但隨即抬眼迎上簫中劍的注視：「是。是他親口所說。」 簫中劍默然，任憑心口沉痛擴散，陣陣纏磨，如盤根錯結，漸往內生。 冷醉舉杯近唇，只覺艱澀難持，幾乎要拿不住似的。微愣片刻，猛然一使力，仰頭便飲盡了杯中酒。簫中劍眉頭輕凝，冷醉已棄杯就罈，狂飲數口，面上隱現酡紅，將醉未醉。 「冷醉…」「你不欠我。」冷醉搖了搖手，止住了簫中劍未竟之語。 簫中劍沒有再喝，只是看著冷醉。冷醉放下酒罈，罈已見底。 「你醉了。」簫中劍憂色入眼，心知冷醉飲酒乃是自幼及長的習慣，稱作海量亦不為過，數罈酒後尚且談笑如常，斷無一罈即醉之理。『難道…』簫中劍不想則已，越想越是憂深。 「錯了。我很清醒。」冷醉果如其言，語聲清晰毫無醉意。說罷，更拿過了對桌的酒罈，欲再續飲。簫中劍出手如電，實實按住了酒罈，面色無波，眼中卻堅決不讓。 「我沒醉。」冷醉驀然抬眼望向簫中劍，神色清明，似未曾飲。 「你醉了。」簫中劍仍舊平靜，唯有青瞳轉淡，宛如幽冥燐火。 「放手。」 「…冷醉…」 兩人僵持片刻，冷醉面上漸顯迷濛，鬆開了手，緩緩伏臥於桌。那埋入臂中又被髮稍掩蓋住的容顏，簫中劍無法看清，只能聽著對桌人的呼息起落，在屋外風雪聲肆虐侵奪之下，猶仍明晰可辨。 爐中久未添炭，白灰下偶爾閃動著的褐紅火光，已近晦暗。簫中劍復又舉杯酌飲，酒液入喉，化作千鈞沉重。良久凝思亦未能解，簫中劍卻隱約覺得，此重上心，若勝無物。 殘酒未曾盡，一人還獨醒。簫中劍察覺冷醉的氣息漸趨勻穩，應是沉入酣眠之態，遂放下手中杯盞，起身行至醉者身側，欲將之送往內室安歇。未料冷醉忽然開口道： 「你的簫呢？」輕如氣聲，微若呢喃，也不知是相詢或是自語。 「在天火居。」簫中劍微愣：「怎樣？」 冷醉並無應答，徒留醒者獨對一室沉寂。 屋外風雪之聲，越發囂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