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女兒用流暢的英文書寫我小時候執意「做自己」的往事，一時過往歲月歷歷浮現腦海，也雜揉一些十七歲的女兒尚無法體會的複雜幽微。教育程度、社經地位不高的父母辛苦賺錢，人生希望都寄望在女兒身上。女兒成績好、考取好學校，能夠稀釋他們額角汗水的苦鹹，壯大卑微的自尊，於我來說則有助於將來階級翻身。我頭腦不錯又用功進取，後來正如女兒故事結尾所描述的，成為外祖父母的光彩榮耀，讓他們走路都有風。
女兒的故事停在外祖母的「臉上有光」，那樣的光，時隔已久依然清晰。然而我也記得，我三十歲的時候突然罹患不可治癒的重症肌無力 ，跌入人生谷底，父母在擔心我病情之餘，言語與心思之中也閃現一抹難掩的失落。
我能明白父母親的失落感，畢竟一向閃亮的女兒突然重重跌跤，這一張光彩榮譽榜突然寫不下去了。生病多年來，不時會遇到有人對我說：「啊，以妳的條件，這樣在家好可惜……。」學歷、職業、頭銜，的確是社會上人與人之間第一個認識的分類按鈕，按下去之後是一連串相關的角色設定、理解和預期，藉此彼此看待。即使是家人之間，也難不受這種分類的雜染影響，甚至我們也會這樣看待自己。
在與疾病磨合的這些年裡，我慢慢思考：許多人用盡一生努力成為某一種職業類別或專業人才，或完成每個頭銜下該盡的責任和扮演的角色。即使是沒有名片的媽媽或家庭主婦，也是一種定義與類別呀！如果有一天，我們沒有了這職業和頭銜，我們是誰呢？我們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這句話點醒了我：不需要以為自己「什麼」都不是。也許我們要先不成為一個「什麼」，才能好好活出本來的自己。於是我開始用心於身心安頓，平時也注意自己有沒有因為私欲和嘴快，而有意無意傷害到別人。不論我處於什麼角色，期許自己成為一個好的「人」。一生永不停止的「自我教育」，是更值得追求的人生志業。
回想起來，很感謝外子一句話如暮鼓晨鐘，助我開啟不同的人生探索。也感恩在校慶這一天，與女兒寫我的這篇作文相遇。驚喜邂逅之後，讓我在回憶與超越之中，接力寫完了下半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