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住的大樓有數十戶人家，鄰居上百位，可我認得的不多，正確的說法是僅僅兩位: 大樓的前任與現任管理委員。辨識力如此之差，一則是記憶力不佳，男女老外我看起來都差不多; 再則是我經常足不出戶，遇見鄰居的機會不大。而之所以認得管理委員乃因每回大樓有人過世，管委便會拿個本子上門收奠儀，如此十多年下來，應門的次數多了，要不認得他們也難。
有次門鈴又響，V去開了門、付過錢，管委離去後，V有點難過的告訴我樓下鄰居去世了。樓下? 咦，樓下住的是男是女，我沒注意耶。好奇的隨口問V，沒想到修養奇佳的他竟十分懊惱: 厚，就是那位不久前我們還在大樓外和他相遇、打過招呼的獨居瘸腿老人呀。而且有次我回台北，V出差去希臘回到家後，鐵門推不開(我家的門特重，是婆婆找人安裝的防彈門)沒法進屋子，還是樓下老人上來幫忙將門推開些，V才進得來。(V不在時，廚房瓦斯氣爆導致玻璃門全毀，無數碎玻璃飛射到防彈門後方堆積以致。) 由此可見，老人還是位守望相助的好鄰居哩。
這之後，V從大樓外的小雜貨店聽說，老人在去世前不久，曾在店裡跟較熟的某位鄰居說了些類似告別的話，所以應不是自然死亡而是厭世自殺，讓我們好生驚訝。數天後，V抽空參加了老人的葬禮。老人的女兒、女婿、外甥都出席。老人的女兒婚前也住大樓內，V是認得的，因此喪禮結束後，她特別跟V提到老人生前常說: 住在樓上的我們鎮日安靜，一點不吵鬧。偶而只聽到我們出門或回家時，我的高跟鞋敲在地磚上的喀喀聲響。換句話說，我們出門或回家，他都知道。若是剛出門，他就會盼著我們回家，像是我們已成他生活的一部份一樣。他還說如果我們能多製造一些聲響多好! 乍聽這番說法，我的驚愕不在話下。向來我只知與鄰居相處需自愛，不可製造太多噪音，豈知他竟歡迎之至。又，居家我都穿著軟拖鞋，以便行走間不出聲響，沒想到如此更加深了他的孤寂。早知如此，我該把在九份買的木屐穿上，鎮天價喀拉喀拉響，也好敲碎樓下死海般的沉寂。他日常生活裡的冷漠孤單與病痛的折磨我無從想像，但想來人生若是寂寞與難堪至此，退無可退，無奈之下也就只得縱歸大化。
相逢自是有緣嗎? 一層樓板之隔，我與老人又何其緣淺。如今只剩得這份遺憾縈繞心頭，久久長長。
p.s. 老人將公寓遺留給尚就讀高中的外孫，但女兒將之出售。買主恰巧是V的舊識~ 一位離了婚的女律師帶著十多歲的兒子搬來。所以如今我也有了偶爾可串門子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