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是2012年因為雲門流浪者計畫，我前往中國探訪獨立書店2個月的一篇小報告，與大家分享。
6.10號深夜，抵達青島，此行的第八站，預定路程的一半。我在青島滯留了比我原先預定的，還要多兩倍以上的時間。
一開始，我以為是這個城市的舊城吸引了我：德租界時期所遺留下來的歐式風格、幢幢別具特色的大塊石造建築，迥異於一路行經的大城無聊至極的高樓巨廈；一開始，我以為是青島臨海，讓我想起了家鄉——縱然我甚少思鄉，況且那片海域，與我家鄉的海域無一相似之處；一開始，我以為是那一晚，當我從咖啡店離開，一腳踏進舊城市街時，發現自己被海霧包圍，而不遠處，傳來了汽笛的鳴響。
我以為，是因為那一晚的霧氣與汽笛，讓我成為旅人，讓我感受到了身在異鄉的浪漫，使青島留住了我。
然而，當我意識到，我必須動身，必須前往此行往北的終站——北京，而後就要往南，一路歸返之時，我才明白了內心緩慢的潰決。青島，只不過是我拒絕前往的一個理由，一個藉口。
然而，那時，我以為我純粹是訪談太多，累了，行程太趕，倦了。真正的理由，直到我即將離開中國的一個機緣，我才有機會醒悟、睜眼，看見。
行前、旅程之中，我從未曾擔憂，這趟旅程得完成什麼，而沒有完成什麼。我將之稱為自我專業修業之旅的這趟旅程，透過每一個城市、每一間書店老闆無私的、長達數個小時，甚至是一兩天的陪伴、交流，收獲多到我無以為報。在自我的專業領域裡，這一趟所見所聞，遇到的人、走進的書店，買到的書，觀察到的狀況，都足以讓我對於實體書業的變動，有更多元、更深層的理解。
理當，我應該要因為這樣的收獲，而感到豐足、喜悅，那麼，內心裡逐漸崩毀的那個區塊，是什麼？
6.17號，在北京的第二天。很少安排書店以外行程的自己，卻立定決心要去一趟天安門廣場。在那附近，有一間小書店，叫三味書屋，位於復興門內大街上。街，非常大、非常整齊，街與街的轉角方正，放眼望去鮮少超高大樓，視野寬闊，然而，站在街角等紅綠燈時，不知為何有一種「在天子腳下」的肅穆感。
三味書屋主體，是一幢磚造的二層獨棟建築。門口有一塊看板，上面羅列了歷年來，他們所舉辦過的座談，都是非常冷硬、嚴肅的人文政治、社科類的座談。書屋的主人是一個頗有年紀的婆婆，她自稱老劉，問起經營與講座的事情，她說，他們「被盯得緊，去年（2011）座談就不給辦了」。
我突然想起，剛要進書屋前，屋子側邊站了兩個公安。
天安門廣場，沒有想像得大，然而，也確實大到，遊客在廣場上看來不過就是螞蟻幾隻，沒有具體的實存感。我沿著廣場的地磚緩緩走，想像二十年前，那群學生，以什麼樣的姿態，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坐在這裡，一天又一天，直到他們的理想成血，被噤聲、被驅逐，彷彿從人民的記憶裡被抹去，煙消雲散。
同一天晚上，我拜訪了北京最負盛名的書店「萬聖書園」的老闆劉蘇里——一個支持、聲援劉曉波的右派知識份子。走過幾個城市，一一拜訪書店，談起中國民營書店時，就經常聽聞，中國書業最重要、最負影響力的幾位人物，劉蘇里就是其中一個。萬聖書園鄰近北大，想當然爾，北大師生是最大的客群。萬聖書園本身給我的啟發很大，而劉蘇里對於書店的經營方式，也讓我收獲良多。
然而北京，或者說，這一個多月的中國行旅，有什麼地方讓我感覺到深深的疲倦——內在的、幽暗的，自己所探索不到的地方，有什麼東西一直不停地在流失。
7.5號，在29層樓的諾福特酒店，腳底下，貴陽的城市景觀一覽無遺，抬頭，是這兩個月的時間以來，第二次看見的藍天。中國書業的前輩蔣磊，跟我約在這裡碰面。聊了許多，不只聊了書業的種種變動，也輕描淡寫地稍稍提到了一些政治上的情勢，對於他們這一代知識份子的影響。「劉曉波得諾貝爾和平奬的時候，公安就去找劉蘇里，起了一點衝突。他在病床上躺了兩個月才下得了床。」蔣磊講起這件事情時，簡直不帶一點波浪，平淡、淡然。
然而，就那一刻，從她的目光裡，我們兩人對視的一個瞬間，我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內在某根線斷裂的聲音，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一直在崩毀的，究竟是什麼。
一直到快離開前，我才意識到了那個深層的壓抑與控制——它無所不在，密密織就起一個透明的網，你無所選擇，因為，那是你每日所賴以存在的生活。
巨大的悲傷當下襲捲了我。
那是什麼樣的生活？我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憤怒埋藏在我遇見的這些人們的心中，想起了南京，先鋒書店老闆錢小華曾經說過的：「或許，在中國，開一間書店，就是沉默的、最大的反抗與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