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沙真的那麼醜嗎？也不見得。雖然我心目中最美的波蘭城市是我居住多年的克拉科夫，但華沙有一種獨特迷人的美，會讓我不斷想要回去。比如說，華沙的公園像是真正的森林，充滿高聳、有肅穆感的樹木。華沙老城的老房子（kamienica）有漂亮的彩繪，每棟都不一樣。華沙有許多給孩子玩的小公園，都被綠地環繞，有些公園裡還有以童書命名的街道，非常有趣。華沙的維斯瓦河岸有沙灘，是夏日戲水的好地方。華沙人還會把老舊的倉庫、車站、橋下的空間改建成酒吧和咖啡廳，躺椅一擺，立刻可以在街頭歡樂開趴。
※　什麼是Wawa Style？
不過，也正是這樣的華沙深深吸引著我。我在華沙可以感受到我在波蘭別處感覺不到的東西，那像是東倫敦的恣意隨興、自成一格，又像是台北的混亂，令我打從血液裡感到興奮，彷彿走到市民大道上，看著高架橋，吃路邊攤的生猛海鮮配台啤，或是走到任何一個夜市。然而，在這樣的喧囂高速中，也有許多寧靜的角落。華沙的公園眾多（共有八十八個公園，佔地約九百三十公頃，這還不包括比較小的綠地和森林），都很美麗，而且有一種別處沒有的大氣。
雖然被唾棄，但大家都會來這裡看戲、看電影、參加文化活動、社交、談生意、工作（台北不也是嗎？總被說是天龍國，很醜，東西貴又不好吃，但就像磁鐵一樣吸引了來自各地的人）。許多波蘭名人不一定出生在華沙，但他們會在這裡生活一段時間，或者死在這裡。它是瑪麗亞．斯克沃多夫斯卡．居禮（Maria Skłodowska-Curie）的故鄉，兒童人權之父雅努什．柯札克（Janusz Korczak）經營孤兒院的地方，一九七八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以薩．辛格（Isaac Bashevis Singer）也曾在此居住，塔克拉‧芭妲潔芙絲卡‧芭蘭諾芙絲卡（Tekla Bądarzewska-Baranowska）在這裡寫下〈少女的祈禱〉（對，就是那首垃圾車播放的歌），另一位作曲家蕭邦死後，心臟也被運回華沙，放在聖十字教堂（Kościół Świętego Krzyża）的柱子裡……
華沙的美麗與傷痕來自動盪不安的歷史。它經歷過大起大落，曾多次化為廢墟，又多次在廢墟中重生。在十二、十三世紀，這裡原本是個小漁村，後來因為鄰近城鎮的防禦工事被毀，小漁村才取代了它們的角色，成為新的城鎮。十五世紀初，華沙成為馬佐夫舍公國（Księstwo Mazowieckie）首都，馬佐夫舍公爵沒有留下子嗣，馬佐夫舍公國於是與波蘭合併。一五二九年，華沙第一次成為波蘭下議會的所在地。由於華沙位於波蘭立陶宛聯邦（Rzeczpospolita Obojga Narodów）波蘭王國首都克拉科夫（Kraków）及立陶宛大公國首都維爾紐斯（Vilnius）之間的中心地帶，因此成了聯邦首都。後來在一五九六年，來自瑞典的波蘭國王齊格蒙特三世（Zygmunt III Waza）將宮廷遷至華沙，華沙也成為波蘭首都，迅速崛起。
然而好景不常，在第二次北方戰爭（II wojna północna，1655 –1660）中瑞典入侵波蘭，華沙曾三度被外來軍隊佔領。後來又經歷過大北方戰爭（III wojna północna，1700 –1721）和波蘭王位繼承戰爭（Wojna o sukcesję polską，1733 –1738），命運多舛。在一連串動盪不安中，華沙持續前進，發展成一個現代大都市。在十八世紀，薩克森花園（Ogród Saski）落成，它是華沙歷史最悠久的公園，也是世上最初對公眾開放的花園之一。喜愛文化藝術的國王波尼亞托夫斯基（Stanisław II August）下令興建或修飾許多宮殿和漂亮的公寓，為華沙贏得「東方巴黎」的美名。札烏斯基圖書館（Biblioteka Załuskich）也在這段期間蓋好，是波蘭第一個圖書館，也是當時歐洲最大的圖書館之一。波蘭第一個（也是歐洲第一個）國家教育委員會（Komisja Edukacji Narodowej）在一七七三年成立，功能等同現代的教育部。一七九一年，波蘭第一部，也是全球第二部成文的現代國家憲法「五三憲法」（Konstytucja 3 maja）通過……
但這一切改革建設、成為進步國家的努力，都在波蘭被普魯士、俄羅斯帝國、奧匈帝國瓜分後，戛然而止了。確實，波蘭滅亡是強大外敵的侵略造成的，但波蘭王國長久以來的衰敗和內在的矛盾分裂（大貴族權力過大，守舊貴族不滿國王改革削弱他們的特權，百年來，波蘭貴族已習慣藉助外國勢力干涉內政，因此請求俄國出兵侵略波蘭）也是讓敵人能趁隙而入的原因。
一七九五年，華沙成為普魯士王國（Königreich Preußen）的一部分，從堂堂一國首都淪落為南普魯士省的首府。雖然拿破崙在一八○六年解放了華沙，並在此成立華沙公國（Księstwo Warszawskie，1807 –1815），但拿破崙失敗後，該公國於維也納會議（Le congrès de Vienne）上被瓜分。克拉科夫成了自由市，公國的西部歸普魯士，而中部和東部成為俄國的共主邦聯，一個名為議會波蘭（Królestwo Kongresowe）的國家，首都設在華沙。雖然美其名曰共主邦聯，也就是兩個主權國家共同擁戴一位國家元首，但俄國無視波蘭主權，所以波蘭可說是被俄國統治。
接下來的一百多年間，華沙和波蘭一樣處在不自由的狀態。一直要到一九一八年一次大戰後，波蘭重新復國，華沙才再度浴火重生。在得來不易的二十年重建和發展後，等著華沙和波蘭的依然是一連串考驗：二次大戰、德蘇瓜分、猶太人大屠殺、華沙猶太區起義、華沙起義、共產時代、戒嚴…即使在波蘭終於獲得民主的一九八九年後，波蘭人依然跌跌撞撞學習面對千瘡百孔的歷史、學習什麼是國家與認同、學習如何不要讓愛國主義變成排外主義、不要讓民主變成民粹、不要重蹈歷史的覆轍、學習為自己和自己的國家負責、學習和歐洲其他國家共存…有時進兩步，有時退三步。
註一：〈台妹的復仇〉，收錄於《哀豔是童年》（印刻，2006），219頁。
註二：前面的小標和這邊的段落是在呼應波蘭詩人挪威德（Cyprian Kamil Norwid）的劇作〈在翼幕後〉中的詩句：「那屬於你的，是會失去嗎？／是否只留下混沌與灰燼／隨著暴風雨一同落入深淵？︱還是／在灰燼的底層會有閃耀星光的鑽石／永恆勝利的晨曦…」以及波蘭作家耶日．安傑耶夫斯基（Jerzy Andzejewski）的小說《灰燼與鑽石》（Popiół i diament）。
1. 根據傳說，華沙為什麼會叫華沙，是因為有一個叫Wars的漁夫和他的妻子Sawa招待了打獵迷路的親王舍默彌斯（Siemomysł），後來這座城市為了紀念他們，就被命名為Warszawa。
2. 克拉科夫的傳說生物是龍，華沙也有傳說生物，是一隻可用眼神殺人的翼蜥（Bazyliszek）。
3. 華沙在二戰末期被德軍夷為平地，戰後，華沙市民決定根據老照片和畫作，原樣重建老城區。這重建的老城區，在一九八○年打破慣例，被認定為世界文化遺產。
4. 華沙很大，千萬不要看地圖覺得很近就用走的（這裡不是克拉科夫！），除非你很喜歡走路。不過，在華沙的公園裡漫步是一種高級享受，如果想不到要做什麼，去公園就對了。
5. 華沙很大，而且都是平原，所以風也很大，在華沙走跳，記得帶件衣服。
6. 皇家浴場公園（Łazienki Królewskie）是華沙最大的公園（七十六公頃），非常漂亮，裡面有許多美麗的建築，有湖可以划船，幸運的話還可看到孔雀。
7. 華沙有許多不錯的音樂節，華沙夏日爵士節（Warsaw Summer Jazz Days）和華沙之秋（Warszawska jesień）都是國際知名的音樂節。五年一度的蕭邦國際鋼琴比賽也在此舉行。
8. 華沙有很多博物館和畫廊，海報博物館（Muzeum Plakatu w Wilanowie）、文學博物館（Muzeum Literatury im. Adama Mickiewicza w Warszawie）、波蘭猶太人歷史博物館（Muzeum Historii Żydów Polskich Polin）、國家博物館（Muzeum Narodowe）、扎切塔國家美術館（Zachęta Narodowa Galeria Sztuki）都各具特色，值得一看。
9. 改變波蘭命運的圓桌會議（Okrągły stół）於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在華沙舉行，當年的桌子現在位於總統府，可供參觀（要事先預約）。二○○九年起，華沙學校的學生會在這張桌子旁邊上歷史課。
10. 華沙啟發了許多電影、文學作品、音樂的創作。英國搖滾歌手大衛．鮑伊就有一首歌叫〈華沙〉，靈感來自他在華沙買到的民俗音樂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