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殺祭司殿中，瞳雖是與往常一樣專注地埋首製作活魁儡，卻很是不能適應此時旁邊有他人在場，尤其那人還死盯著他手中的「材料」時。祭司殿中很靜，除了自己的呼吸聲和工具拿起又放下的些微聲響外，他連工作桌另一端那人頻頻吞嚥口水的聲音都聽得見。
「門沒鎖，不想看便出去吧。」既非在眾人面前，也不是談論公事，瞳的語調便也輕鬆隨興，連頭都沒抬。
「你不是說快完成了嗎？」工作桌的另一端，流月城大祭司沈夜動也未動，答非所問地開口。
「慢了。」沈夜終於將視線移到瞳的身上一秒，很快便回到原來注目的目標。
「若非你將他傷至如此，我也不用花時間在處理傷口上。」瞳淡淡地答道。
這個回答果然讓沈夜抿緊了唇不再說話。
之後整整一個時辰，兩人都未有一句言語。
當瞳終於結束最後一個步驟時，他放下雙手，輕輕吁了一口氣。雖然這已是他製作的第七個活傀儡了，每一次的動刀他仍須全程緊繃，就怕初半分差池，尤其這次的「材料」特殊，要是有什麼不小心，即便他身為七殺祭司、還是大祭司的重要友人，怕是用命來抵都抵不了。
「是，主人。」貌似少年的人出去後一會兒便回來了，手中拿著一個不起眼的瓶子。瞳接過後便讓人出去，待房中只餘他與沈夜後，他才將瓶子打開，口中低誦著咒術。沈夜雖聽不懂，卻仍明白這是製作活傀儡的最後一個動作：殖蠱。
又過了片刻，工作桌上的「人」有了動靜，雖然只是指尖微微一顫，桌旁的兩人卻都沒有漏掉。沈夜霍地站了起來，視線變得比方才更加炙熱，呼吸也不由自主地變得急促，連垂在腿側的雙手緊握成了拳頭都沒注意到。他不發一語，雙眼直視著桌上那逐漸轉醒的「人」。
是，他是人。
無由來的，沈夜在心裡這麼道。
他是人。
在那人醒來之前，沈夜走到了瞳的身旁，瞳沒有說什麼，默默將那人正前方的位置讓了出來。
沈夜就這樣站著，直直望著那人的臉，連眨眼都忘了，一瞬間也不願錯過似的。終於那人的眼皮動了動，在兩雙眼睛的注目下緩緩睜開。
再見那雙褐色的瞳眸，沈夜內心異常激動，心臟跳得快要抽搐，若非長年下來他已習慣隱藏情緒，否則此刻怕是無法維持這般表面上的平靜。
那雙眼睛，曾經飽含如太陽一般溫暖的微笑，充滿情意地望著他。
那雙眼睛，曾經平靜如水卻帶著堅毅決絕，用無可轉圜地無奈看著他。
那雙眼睛，曾在他面前靜靜閉上，任由他撕心裂肺地哭號也不再睜開。
如今，那雙眼睛依然澄澈得美麗，眼神中卻什麼都沒有。沈夜看著他，一時也怔了。
出生的嬰孩眼神都比他靈活，這副樣子，還比較像被丟棄的破布娃娃。
縱然沒出聲，沈夜內心也喚不出那個名字。
沈夜無聲地複誦了一次。
沒有錯，他的確是第七個。
「七」聽到了瞳的話後，用手撐著上半身坐了起來，動作似乎有些吃力，倒是一聲不吭。
「聽到命令，要答『是』。」瞳又道。
沈夜默默注視著七，沒有說話。
他知道活傀儡必須這樣訓練，但這一聲「主人」叫出，他們的身分地位立時分明。
沈夜一直自詡反應極快，身為流月城大祭司，這麼多年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但此時面對七，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七，流月城的第七個活魁儡。他不會有名字，瞳從不給活魁儡起名，只替他們編號，華月的名字是沈夜給的。
瞳哦了聲，沒有要送他的意思，視線又回到了七身上，似乎在考慮要如何測試他的身體機能。
瞳轉頭望向沈夜，微微挑起的眉毛顯示出他的驚訝。
「從今天起，你就叫初七。」沈夜道。
「是，主人。」初七順從地應答。
「兩個字叫起來比較順口。」不知是在解釋給誰聽，沈夜又補上這麼句。
如果不補這句，瞳可能還不會那麼想笑。
也許是察覺到了瞳的情緒變化，沈夜這次頭也不回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