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爸爸溫暖厚實的手，總能給我無限撫慰，摔痛了、碰破了，爸爸拍一拍背，就會讓我破涕為笑。學校要交什麼勞作，望材料興嘆時，爸爸陪著我，偶爾捉刀一下，就能呈現令人驚艷的作品。只要爸爸陪著我，再枯燥的事都變得興味盎然。
有四年的時間，我上學的路線、時間，和爸爸差不多，我們每天一道出門，搭同線公車。我在車上補眠，說學校、談功課，抱怨打工辛苦，摩娑爸爸的手，捏爸爸的耳垂，從不認為爸爸會老。
有一天，爸爸給我看他的手背，並說：「它開始皺了。」那年，我二十歲，距離青春消逝還遠得很，心裡暗笑爸爸大驚小怪。
昨天，我再度拉著爸爸的手，認真看清上面滿布著皺紋、星星點點的老人斑，以及蜷縮再也伸不直的指頭，我終於知道，爸爸的人生已經走到暮年。儘管他臉色光潤，聲如洪鐘，也由不得我逃避現實！
爸爸是刻印章的，小時候爸爸白天作生意，晚上把白天沒刻完的帶回家刻。整個晚上，只聽到固定印章的木座轉來轉去，看著爸爸吹掉多餘木屑的可愛動作，噘著嘴，像孩子吹泡泡。這樣握著刻印刀三、四十年，使爸爸的手指再也伸不直了。
等一切忙完常常是半夜了，爸爸再幫我們削鉛筆，用毛筆簽考卷。孤燈下，為家人辛勞的身影，每每令我感動。
有時到爸爸作生意的地方找他，他總是忙到沒空抬頭。我在他桌前站定，像一般客人一樣寫下名字，爸爸拿了印章要刻，才發現是我。他從滑下的眼鏡上方看我，相視一笑；我最愛爸爸這個表情，無限慈愛。在他跟前，再怎麼胡鬧都會被包容，因為他是兩百分的好爸爸。
爸爸現在常常坐著坐著就打瞌睡，他堅稱是在「打坐」，只要電視開著就睡著，一關便驚醒；健朗的身影開始蹣跚，刻了一輩子印章的眼睛因為操勞而嚴重老化。
現在，我也到了從眼鏡上方看東西的年紀，更懂得心疼爸爸為我們所付出的辛勞。握著爸爸的手，依舊說不出「我愛你」，愛是從眼角滑下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