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蕭的順興商店／莫那能	yi 2014-12-29 左岸咖啡館, 莫那能	老蕭的順興商店／莫那能 有 1 則迴響。	我生長的台東安朔村，生活很簡單，整個村莊只有兩、三間雜貨店，多半是外省老兵退伍娶妻落腳在部落後開的。曾經也有幾間是原住民的，但通常撐不了多久就收起來。原住民對賺錢這件事很不在行，根本沒辦法跟漢人競爭。老蕭的順興商店，就是典型的例子。老蕭是個漢人，他的雜貨店除了賣東西，還會買東西。透過中藥商的委託，他常常不定時地進到部落，拿著像是蘭花、肉桂皮、藤之類的東西，到處巡迴宣傳「來喲來喲，看啊，現在這個很值錢喔！去，去拿來賣給我，可以換很多錢唷。」其他像是蛇啊、穿山甲啦，他也收。
這對我們來說並不難，只要稍微留意一下，每天到山林、田地裡工作的途中，都可以採集到這些東西。比較討厭的是，「運氣」這件事。每次把東西拿到老蕭那裡，他總會說「唉唷你運氣很不好呢，價錢變差了呢。」原本昨天講好1000塊，才隔一天就只剩400塊！一次也就算了，那裡有每次運氣都不好？幾次下來，族人懷疑老蕭在騙人，就跟他吵。但是順興商店對面就是派出所，警察也都偏袒他，往往一句「你們有簽契約嗎？」就讓我們知難而退。而且那時候的警察不像現在，可以常常「被路過。」身為國民黨當年戒嚴體制第一線的打手，大家對他們那敢多說什麼。而且說實話，家裡需要用錢時，還是得去找老蕭。
到了民國五十幾年，政府推動「山地平地化」政策，雜貨店也開始成為推銷各類新奇產品的通路。錢，變成一種重要的東西。過去部落生活多半是自給自足，不夠的就透過農作物、勞務的交換來完成，根本不太需要用錢。後來電來了，其他許多方便的東西，像是電鍋、冰箱、摩托車……，通通都來了。這些嶄新的東西，就這麼陳列在雜貨店，進入每一雙族人的眼裡。
於是開始有人離鄉背井，過起終年無法返家的生活；也有人做出過去根本不敢做的，像是盜伐山林這樣的事。我幼時眼中的部落逐漸崩解，記憶裡曾經美好的事物，成為過眼雲煙，弱肉強食取代傳統文化。金錢，變成最高價值。本來我以為，「山地平地化」就是生活更方便、更富足的意思。後來才發現，這是執政者有計畫逐步摧毀原住民文化的手段，而我也終於體認到，所謂的壓迫並非一朝一夕，而是以整個發展政策，以幾十年的時間逐步推動，等到完成之後當你回頭來看，一切都毀了、救不回來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老蕭不是個壞人，可是他的順興商店，從來也就不只是間雜貨店。
莫那能的專欄文章(由新至舊排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