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安排你的追思會，我開啟了封塵的抽屜，裏面珍品勾起的記憶，恍如昨日。你好像還未曾告別人間，只是有若你恒常言道：既遠且近。
相信你曾經也希望在學術研究的路上，把我帶得更遠一點。儘管你也必然看透，我有交功課論文的小聰明，而欠缺做學問研究的沉穩智慧。我最終決定捨研究院而在工餘修讀授課式碩士課程，論文以陳果「香港三部曲」中的香港身份為題。那時你正在做陳果電影的研究（後來你寫成《Fruit Chan's Made in Hong Kong》一書），雖然那年你沒有任教碩士課程，但由你指導我的論文也是順理成章。那時我日間要上班，你便把一些要我閱讀的材料塞到我在學系的秘密信箱，讓我下班後來取─那條鑰匙我一直保存至今，倒是那個信箱抽屜在學系撤出老殖民地建築時失掉了。不過我仍保存寫作論文期間你寫給我的鼓勵電郵，讀來仍然溫暖如許。
你的教學從來不只在課室裏，甚至不囿於理論。《沙巴翁的城市漫遊》就是你一個結合理論與創作的書寫城市實驗，源於你任教的「The City as Cultural Text」課程。你帶我們八個小小沙巴翁，一起嘗試創作，那一本夾雜城市散文、文化評論、電影筆記、小說創作的小書，成了我們師徒之間最寶貴的記憶。你察覺到我沒有創作的才情，寫得力不從心，仍然不離不棄。從這本書開始，我一直叫你做「首領」，你一直叫我做「八爪魚」。
為了追思會的展覽，我從抽屜找出一幀照片，那是2004年關錦鵬到港大參與工作坊時拍的。由你寫〈念你如昔，關錦鵬〉，到後來主編《關錦鵬的光影記憶》，我們都曉得你有多喜愛關錦鵬的作品。那個工作坊上一張我們的合照，今天還貼在你在港大百週年校園那經已人去樓空的辦公室裏。記得在比較文學系危急存亡之秋，關錦鵬答應借你《長恨歌》（2005）做首映，你和我坐在又一城的餐廳裏，商量可否藉此振興學系。最後首映籌款成就了駐校導演計劃，關錦鵬也因而應邀出任學系第一位駐校導演。往後幾年，你更獨力延續了整個比較文學系。
我也開始出現在你的文章裏。那年仲夏我情緒困擾求醫，你教了我帕慕克（Orhan Pamuk）的一句：「生活沒甚麼大不了的。」然後你便在〈紅影樹，你好〉中提到看見校園的紅影樹時想到我。同年隆冬，我急病在深切治療部留醫，你因為失去我的音訊而徹夜難眠，當我再次出現在你面前，便有了〈失而復得〉一文，紀念這一段共同記憶裏大家不曾忘情。但其實我們十多年來超越師生的情誼，又豈止《寫在窗框的詭話》記錄的這兩段？
我替你工作，始於你主編《香港文學＠文化研究》，要我翻譯阿巴斯（Ackbar Abbas）的文章。終於我們又回到翻譯的起點。一年多前，你要我把你關於香港電影的英文論著翻譯。但在諸事紛雜之中，工作只開了個頭。我知道，你對於譯本未能如期完成是失望的，而沒讓你親眼看見譯作問世，是我一生的遺憾。那些以英文寫成的論文，躺在我的抽屜裏，但它們不會化為塵封的記憶，而是給予我回歸生活的勇氣。我答應你，我終必不負所託。
你說過：「城市是歷史幽靈的匯聚處。」因你對城市的愛，我相信，你仍然在如迷宮城市的某處，既遠且近。且留待他日，當我成為城市幽靈之後，與你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