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心情很不好過，因為要送別兩位中大人。
第一位是周錫輝先生，新亞學長，我很敬重的一位中大人。6 月8 日晚是錫輝先生喪禮，在世界殯儀館舉行。我7 時多去到，真想不到來致祭的人那麼多。所謂多，說的是有一條長長人龍，由大堂排到殯儀館外面，一直綿延到很遠很遠。錫輝先生不是所謂名人，卻有那麼多人前來相送，可知一生受到多少人尊重愛戴。
追思會人太多，座位全坐滿，我和許多人一樣，站在靈堂中央，一站就兩個多小時，靜靜聆聽錫輝先生的親友，回顧他的生平點滴。一直聽下來，我這個後輩，才知道錫輝先生的許多不為人知的事迹，才明白為什麼在很多人眼中，他是一個好人君子、俠者良師。
錫輝先生1970 年進新亞社會系，1971 年任第九屆新亞學生會會長，1973 年再次參選，任外務副會長。錫輝先生是香港學運史第一代參與者，包括爭取中文成為法定語文運動、保衛釣魚台運動、反貪污捉葛柏運動，以至當時學界的國粹派社會派之爭，也有錫輝先生身影。而在八九六四後，錫輝先生更和其他校友及志同道合者組建民主大學，宣揚民主人權理念，默默為香港公民社會培養力量。錫輝先生近年關心香港中文大學的發展，並和其他校友一起，組成校友關注組，就校方種種新政，提出不同意見。他兩次就校政公開發言，我都恰巧在場。第一次是2008 年11 月25日的烽火台論壇，話題是反對校方拆遷烽火台。輪到錫輝先生發言時，已是暮色蒼茫，他拿起話筒，力陳對母校發展的種種憂思。他是在場最老的中大人，言辭卻最慷慨、情緒最激昂，教人動容。
我當時站在百萬大道，聽了這番說話，不禁潸然淚下。試問香港今天的教育界，有幾人能夠說出這樣擲地有聲的話？中大這群老校友，出於對母校的關心，出於對教育的堅持，不為名不為利，默默做了那麼多挽中大於狂瀾的工作。試問香港有哪所學府，可以培養出這樣的校友？
至於第二次，則是2010 年6 月的民主女神像事件，當時錫輝先生在中大學生會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力駁劉遵義校長的政治中立說， 並斥劉校長為「九流校長」。錫輝先生一生從事教育，做過多年中學校長，歷經無數風浪，且為人寬厚，他當時若不是對中大愛之深責之切到極點，若不是心中有浩然正氣，我想他一定不會說出那樣的重話。
錫輝先生及他那一代中大人，據我所知，是最早一批身體力行，鑄造中大獨有氣象的先行者。中大的學運傳統以至香港的社運傳統，由他們那一代播種。我們這些後來者，有幸在讀書時代承繼了這樣的傳統，有幸從這些先行者中得到啟迪鼓舞，實在是我們的福份。更教我輩慚愧和感動的，是錫輝先生直到去世前一刻，仍然心繫中大，守護中大。
今天錫輝先生走了，我們所有中大人，都欠他一聲多謝。
第二位要送別的，是中大婆婆。婆婆又名「怪婆婆」、「逸夫婆婆」，或她自稱的阿May（不同年代還有其他稱呼）。我1991 年入讀中大時，婆婆已在校園行走。一晃眼，就二十年。但聽說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婆婆已在中大。
婆婆很神秘，因為沒什麼人知道她的過去，她也甚少談論自己的身世，於是種種關於她的故事，遂在校園散播流傳，什麼版本也有。但中大婆婆又很家常，因為她就生活在我們身邊，無處不在。在書院，在飯堂，在范記玻璃屋，在大大小小的茶會，在校園小徑，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都會見到婆婆身影。如果有所謂中大人的共同記憶，婆婆必在其中。這個並非虛言。面書上悼念婆婆的網頁，已有三千多個中大人參加。
雖然我對婆婆所知甚少，但就多年觀察所見，儘管生活清貧，婆婆還是活得挺自在的。她每天穿得整齊潔淨（甚至頗有自己的風格），隨意在校園蹓躂，出席各種活動，閱讀最少兩份報紙，間或還會和學生聊聊天。她雖然不是中大員工， 但無論在什麼場合， 我都沒見過什麼人給她臉色看， 反會以不同方式給她一些幫忙。她臨走前，身體變得很差，卻不願求醫，中大學生會和學生報的同學，也給了她不少照顧。
今天婆婆走了，我有說不出的失落。我開始時也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才漸漸意識到，這麼多年來，我早已習慣婆婆是中大的一部分。她的存在，教我安穩。身邊人事物都在變，唯她不變，婆婆遂成了中大一道永恆的風景。每次和不同年代的中大人聊天，只要說起婆婆，幾乎所有人都會說，啊，是她啊，我讀書時見過她，她還在中大啊，真好。婆婆是中大教人懷念的身影；她的身影，承載的，是許許多多中大人的回憶和人情。中大變得實在太快，人的記憶情感無處安頓。我現在駐足觀賞校園風景時，內心泛起的，往往不是欣喜，而是感傷：說不定那天這些就不見了，說不定那天就會有一幢高樓豎起，將美景徹底破壞。所以，婆婆的存在，婆婆一直以她那不變的姿態存在，其重要，不是因為別的，就是因為她存在。她存在，讓我們這些活在中大的人，感到有些東西，始終不變。婆婆走了，在很特別的意義上，中大就不再是原來的中大──最少在我而言。我相信，對很多中大人，也是這樣。
錫輝先生和中大婆婆，都以獨有的方式，守護了中大一生。
錫輝先生，中大婆婆，謝謝你們！
Ms. May Chin 原名秦冒，默默遊走香港中文大學廿多載，sit 過數不盡的堂。歷屆學生無人知悉她的身世。本月初，經本報副刊編輯追蹤得知，人稱「逸夫婆婆」的秦女士已然離世（2011.06.12，D09），中大舊生、文學雜誌編輯陳子謙與羅樂敏，為秦女士在facebook辦網上追思會，可查「悼念Ms. May Chin」。
略」提到，周錫輝在少年時已為家庭解決生計。幾經奮鬥，於1970 年考入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就讀於新亞書院，並積極參與學運及社運，是香港社運先驅（左圖為周錫輝於1989 年5 月20 日冒雨聲援北京學生的遊行照片)。治喪委員會為周錫輝設立網站（chowshekfai-memorial.com），各界人士可到網站留言致意；委員會亦有置獎助學金，詳見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