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從喝臘八粥那天起，開始過年了，直到正月十五。來到海外雖然再沒熬過臘八粥，但是沒少喝超市裏的罐頭八寶粥。現代生活方式的吃喝都是成品、半成品，雖簡單方便，但少了許多滋味，尤其中國人的「年飯」，那是從超市貨架上絕對找不到的。
我發覺，現在回國過年，即使吃了山珍海味的年飯，也是不鹹不淡的，怎麼也找不著過去的年味兒。三十晚上再望見窗外樓下一撥撥扒垃圾桶的人，這頓年飯就不僅是乏味、淡味，而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辛酸苦澀味了。
今年的臘八，照舊打開了易拉罐八寶粥。邊喝邊回想母親給我們熬八寶粥的往事。那時候買甚麼都憑票供應，沒有不缺的東西。但是臘八前一天，母親會把裝糧食的瓶瓶罐罐都找出來，梗米、江米、小米、大麥米、高粱米、紅豆、綠豆、黃豆、黑豆、大雲豆……像變魔術似地一樣樣攤在飯桌上，這是母親準備了一年的粥料。我們圍著飯桌如數家珍，總能數出十樣八樣的。除了五穀雜糧外還有花生仁、核桃仁、栗子，當然缺不了紅棗，是屋前一棵老棗樹結的棗，雖然肉薄核大，但是別人家還沒有呢。母親說，姥姥給她們熬的臘八粥裏有龍眼、蓮子和冰糖。我們雖然沒有，但有黑糖放，已經挺知足了。這是憑票供應的黑糖，平時由母親管著不准隨便吃，攢起來就是為一家人能在臘八這天痛痛快快喝粥用的。
「臘七臘八凍死寒鴉」，喝臘八粥的時候，總是在一年中最冷的「三九」天裏。不管外面怎麼冰天雪地，熬了臘八粥的家家戶戶都是熱氣騰騰的。臘八清晨，通宵沒睡的母親，會早早喊我們：「喝粥啦！得佛祖保佑啦！」那口哧哧冒著熱氣的大粥鍋已經墩放在取暖爐上了，屋裏充滿了熟悉的臘八粥香味。我們一骨碌爬起來，高興得心直咚咚地跳，那醇香的臘八粥裏帶出了濃濃的年味兒，要過年了！
說起母親的臘八粥，自然想起父親的搖元宵。那時候正月十五吃元宵，家家自己做。搖元宵是父親的活，餡兒是母親製作。只有桂花白糖、山楂白糖兩種，裏面的「陳皮」還是母親用我們剝下來的橘皮放在白糖罐裏醃出來的。母親老想添幾樣元宵餡的花色，念叨過，要是有把芝麻就好了。即使這樣，我們也沒覺得口味單調，就是餡少，不夠吃。每年都是因為沒有元宵餡了，一年的搖元宵就收攤了。
後來我上山下鄉回來，帶回用白米飯做米酒的手藝，母親試了一次就學會了。我們學著川妹子的做法，把不帶餡的小糯米麵團扔進沸水裏煮，出鍋前兌入些釀好的米酒。不用放糖，又甜又香，連父親都盛上一碗，還誇：「這叫『醪糟湯圓』，是一大名吃。看出中國地大物博了吧，每天變著樣吃，你一輩子也不見得能把中國好吃的東西吃遍。」尤其那5分錢一塊的酒麴，能釀出一大罐微微醉人的甜米酒，是讓「難為無米之炊」的母親最中意的了，每年搖元宵剩下的潮濕江米麵也不用犯愁了，隨後都做成了香甜可口的「醪糟湯圓」了。
其實，家有老人在一起過年是件多美的事啊！晚年的母親坐在輪椅裏，我推她到廚房門口看著我做年飯。她一邊提醒我別忘了甚麼，一邊數落我太笨。她用舌尖舔舔我遞過去的鍋鏟，便知道這道飯菜燒得是OK還是KO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