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這棟樓，參與父親的婚宴。這是父親的第二次婚禮，排場相當第一回，且選在同地點。許是小鎮選擇原來就不多，流水席或百齡樓；又或父親想在同地點起步，宣示將走得比過去更長。六歲的我頭頂西瓜皮，身穿白色小禮服。我期待這天很久，甚至比父親更期待。我不時問張羅婚事的父親還剩幾天？彷彿這是我的婚禮。偏偏前夜，我感冒了。
婚宴一早，新郎新娘在滿天星髮廊梳妝，滿天星位於大街中央轉角處，該時小鎮最新潮的髮廊。髮廊裡鐵製衣桿懸掛幾件花童洋裝，與我同齡的表妹亦是花童，她選一件露肩洋裝，兩側開摺花朵般裝飾。父親見我打噴嚏，吩咐新娘秘書，給我長袖洋裝。衣桿唯一一件長袖，我沒有選擇的穿上。表妹和我被畫上十分不搭的濃妝，突兀感並非立即察覺，而是很久以後，美醜意識入心所下的判斷。當刻只覺兩頰被粉撲滑過，雙唇留些脂粉氣，香香的。照片裡表妹笑得甜美，我則雙唇緊鎖，有些陰鬱。那陰鬱可能單純來自於無法選擇，我也想試試其他洋裝。父親的第二次婚禮，對我來說，只為當婚禮花童，穿蕾絲花裙衣裳。
※刊登於人間福報副刊2016.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