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回來後，老頭子為了找個神父，就花了好大的功夫。終於在傍晚十分帶回一個人來——也是個老頭兒，衣著普通，一身便服，由於食素而面色紅潤，一雙靈活的眼睛，其間閃爍著某種微妙意涵的神情。他的大腿部掛著軍隊指揮員用的皮包，裡面裝著神職人員的用品：祭香、細燭、聖經、長巾，以及長鏈手提小香爐。 他在靈柩四周迅速擺好蠟燭，點燃，吹亮香爐裡的祭香，沒通知一聲，就邊走邊念起經文來。待在房間裡的兒子們都站了起來，覺得不自在且難為情。他們不動，一個挨一個地立在靈柩前，垂下眼皮。在他們面前，那個倉促地、幾乎嘲諷地咕噥著經文的老頭，用小小地、體諒的眼神，不時地瞥一眼過世的老太婆留下的後代近衛軍。他有些怕他們，有些敬佩他們，看來，他不反對和他們交流，甚至表現出建設社會主義的熱情。可是兒子們沉默著，連老太婆的丈夫在內，沒有人畫十字，－這是一支守靈的軍隊，而不是在參加祭禱儀式。 草草結束了祭禱，神父趕緊收拾自己的東西，然後吹滅靈柩旁燃著的蠟燭，把自己的全部東西都放回指揮員皮包裡。孩子們的父親往他手裡塞錢，他片刻沒有停留，穿過看都不看它一眼的六個男子組成的隊伍，怯弱地消失在門外。 其實，他也許很願意留在這棟房子裡參加喪宴，聊一聊戰爭和革命的前景，與新世界代表們的會面，也許能使他得到長期的慰藉；這新世界，他的內心是讚美的，但就是無法融進去；他曾在孤獨中幻想著，有那麼一天他要一舉完成英雄般的功績，以闖進美好的未來，打入新世代的圈子裡，－為此他甚至陳情當地機場，要求帶他飛行到最高空，把他空投下來，他要使用不帶氧氣面罩的降落傘－可是沒有給他回音。 晚上，父親在第二間房間裡鋪了六張床，把小孫女安置身旁的大床上，那去世的老太婆睡了四十年的地方。這張床就在停放靈柩的大屋子裡，兒子們則到另一間去。父親站在門口，等孩子們脫去衣服躺下，然後輕輕掩上門，關掉各處的燈，到小孫女旁躺下。小孫女已經睡了，一個人躺在大床上，用被子蒙著頭。 在夜色中，老人在孫女跟前站了一會兒；街上的積雪集起微弱的、稀疏的夜光，從窗子投進漆黑的屋裡。老人走近敞開的靈柩前，吻了吻妻子的手、額頭和嘴唇，對她說「歇會兒吧」。他小心翼翼地在孫女身旁躺下，閉上眼睛，以便能讓心中忘卻一切。他打了一會兒盹，又突然醒來。從兒子們睡的那間屋子門底下，洩出一道光來－那邊的燈又打開了，且從那兒傳來笑聲和吵鬧的談話聲。 小女孩開始因為吵鬧聲而翻來覆去，也許，她也沒有睡著，只是不敢從被窩裡露出頭來——她怕黑夜，及死去的老太婆。 老大興致勃勃地，自信欣喜地談著空心金屬螺旋槳，他的聲音厚實有力，讓人感覺到他那健康的、保養得當的牙齒及深紅深紅的喉嚨。當海員的兩哥們述說著異國港口的奇遇，接著哈哈大笑起來，說是父親現在還給他們蓋小時候及少年時期蓋的舊被子。這些被子的兩頭都縫著白色粗平紋布條，寫著「頭」、「腳」的字樣，以免鋪被子時弄顛倒，把髒兮兮的、有臭腳味的那邊蓋在頭上。 後來一個當海員和演員的較量起來，開始在地板滾作一團，像小時後他們住在一起時那樣。小兒子故意挑動他們，發誓他只用左手就能接住他兩個。看來，兄弟幾個感情還不錯，見了面很高興。他們已經多年沒有碰面了，將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再聚一起。 也許，只有在父親的喪禮吧？ 吵鬧了一番，兩兄弟掀翻了一把椅子，靜了片刻，看來，可能是想起已故的母親，什麼也聽不見了，就又繼續搞了一陣子。不久，老大便請演員輕聲唱首什麼歌：他肯定知道些好聽莫斯科歌曲。可是演員說，他不知道該從何啟口，唱不出半句詞來。「這樣吧，用什麼東西把給我蓋上吧。」——莫斯科演員請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