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瀰漫著剛才刷完的油漆味道。老婆要女兒上頂樓的小石屋去午睡，可以暫時躲過油漆的味道，留下我們清理善後。
很久以後，女兒打電話告訴老婆她睡不著，於是我奉命上頂樓陪女兒玩耍。女兒和我躺在頂樓的地板上，我才發現很久沒有和女兒這樣單獨聊天了。特別是前一陣子早出晚歸，有時候連和女兒說話的機會都不多。
想想也沒什麼話說，於是很噁心地問她說；「妳覺得自己很幸福嗎？」女兒說：「是的。」我要她舉個例子說說什麼才是幸福。女兒說：「像現在這樣啊！」我再追問：「還有呢？」女兒想想就笑著說：「還有----不用補習啊！」我又問：「還有呢？」女兒瞪了我一眼說：「你煩不煩？」我自作聰明地替她下結論說：「大概幸福太多了，說不完對不對？」果然，女兒開始講起一些她記憶中很愉快的事，而那些事我並不知道發生過。
女兒說：「從前啊，我念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夏天很熱，媽媽為了節省能源，就要哥哥和我睡在同一間屋子裡。哥哥每天就講一個故事給我聽。像海星的故事，吃鼻子的怪物，還有厲鬼的故事...。」哥哥會講故事給妹妹聽？我以為哥哥只會欺負妹妹呢！
女兒又回憶起另一件事情：「夏天媽媽喜歡用茶葉水來洗草席，所以當我躺在草席上睡覺時，就聞到茶葉的香味，很香呢！」就這樣，我們聊了很多從前的小事情，女兒總是記得那些很小的感覺，卻都是很幸福的味道。
第二天，老婆買了一個鳳梨，把鳳梨皮放在電扇前面吹，不久鳳梨的味道開始在空氣中逐漸散開，和油漆的味道混在一起。
草席上的茶葉香，漆滿油漆屋子裡的鳳梨香，原來都是幸福的味道，可是也要有一個嗅覺靈敏的鼻子啊！
傍晚，我站在台北辦公大樓的門前，看見一輛公共汽車駛過，有個黑人正從後排的車窗向外張望，我突然興起一種感傷，想起多年前在紐約公車上見到的一幕：一個黑人媽媽帶著不過四、五歲的小女兒上車，不用票的孩子自己跑到前排坐下，黑人媽媽叮鈴噹啷地丟下硬幣。但是，才往車裡走，就被司機喊住：『喂！不要走，妳少給了一毛錢！』黑人媽媽走回收費機，低頭數了半天，喃喃地說：『沒有錯啊！』『是嗎？』司機重新瞄了一眼，揮揮手：『喔，沒有少，妳可以走了！』令人驚心的事出現了，當黑人媽媽紅著臉，走向自己的小女兒時，突然狠狠出手，抽了小女孩一記耳光。小女孩征住了，摀住火辣辣的臉頰望著母親，露出惶恐無知的眼神，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滾！滾到最後一排，忘了妳是黑人嗎？』媽媽厲聲地喊：『黑人只配坐後面！』全車都安靜了，每個人，尤其是白人都覺得那一記耳光，是火辣辣地打在自己的臉上。
當天晚上，我把這個故事說給妻聽，她卻告訴我另一段感人的事：一個黑人學生在入學申請書的自傳上寫著：『童年記憶中最清楚的，是我第一次去找白人孩子玩耍：我站在他們中間，對著他們笑，他們卻好像沒看見似的，從我身邊跑開。我受委屈地哭了，別的黑小孩，非但不安慰，反而過來嘲笑我：「不看看自己是什麼顏色」。我回家用肥皂不斷地洗身體，甚至用刷子刷，希望把自己洗白些，但洗下來的不是黑色，是紅色，是血！』多麼怵目驚心的文字啊！使我幾乎覺得那鮮紅的血，就在眼前流動，也使我想起「湯姆歷險記」那部電影裡的一個畫面---------黑人小孩受傷了，白人孩子驚訝地說：『天哪！你的血居然也是紅色的！』這不是新鮮笑話，因為我們時時在鬧這種笑話。我們很自然地把人們分成不同等級，昧著良心認為自己高人一等，故意忽略大家同樣是「人」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