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哪兒聽回來的，說‘革命是為了更美好的愛情’。”架著黑色大圓框眼鏡的阿信（化名），大約二十來歲，身型瘦削，個子也不高。光看外表，實在很難想像他曾站在勇武抗爭的前線，撿催淚彈，擋橡膠彈。依傍著他的阿橙（化名）更是個小個子女生，笑起來時，臉頰上展現一個大酒窩，“別看她這樣，罵起警察時，髒話比我還厲害。”阿信笑說。
九月一日的凌晨，搜捕仍未告終。小倆口經友人協助，躲了起來，“不敢回家，躲到天亮算了。”與記者聊了好一回，他們才放下戒心，拿下口罩，不知道是因為太緊張還是怎樣，他們雙手仍戴著防滑手套──而即使隔著厚厚的手套，他們仍然牽著手，十指緊扣。
阿橙回憶說，他們是在七二一的上環結緣，“其實我們之前都是和理非。”那天他們兩人，各自戴著一個普通的外科手術口罩，糊裡糊塗地越走越前，最後在勇武抗爭者人群中相遇，“我們的口罩都是黑色的。”阿橙補充，附上一個“這就是緣份”的笑容。
那天警方在信德中心外放了多發催淚彈，沒有裝備的兩人也吃了不少催淚煙，“只有我和她兩個這麼笨，什麼裝備也沒有，於是就自然一起走。”兩人由大路走進內街，西區警署外，又再碰上催淚彈，“沒路可逃，只好跑上一幢唐樓樓梯暫避，”阿信說，兩人在梯間咳得死去活來，然後“發覺時，已經牽著手”。牽起的手，在那晚起便再沒有放開。就像是偶像劇的劇情。“你可以寫‘亂世佳人’，我OK的。”阿信打岔。旁邊的阿橙一臉沒好氣，“不用管他，你想怎樣寫就怎樣寫吧。”
自那天起，每個周末的抗爭，兩人都沒有缺席。互相扶持下，他們也越走越前，“我們會一起研究戰術和裝備。也會談理想，談政治。”據他們說，一直的位置大概是所謂的中排，“滅火隊（撲滅催淚彈）、搬物資之類的角色。”阿信解釋。
他們說，因為八三一沒有明確集會地點，只好過海後到處逛，“去到特首辦外天橋，看到有警察布防，手足便一起叫口號，罵他們。”未幾警方舉旗，要求示威者離開，兩人也急急換上裝備，“剛換好就開槍。催淚彈從天而降。”阿橙指，當時警方從高處開槍，“高處開槍已經有問題，他們還不是用拋物線式放彈，而是斜角向下直射。這已經是謀殺。算什麼適當武力？”
她說曾經有催淚彈打在她腳邊，“一整個燒起來。我會想像如果打偏一點，燒起來的會不會是我？或是會骨折？會爆頭？”兩人靠著橋邊，避免被催淚彈打到，同時沿路慢慢向下，“本身沒想過要去到這麼前，但在橋上只能當活靶。”到了橋下，便要直接面對警方的防線，“我們全部向前打開雨傘，擋橡膠子彈。”真的能擋住？“不知道呀，人人都這樣做，總比沒有來得好吧？”
警方開槍，抗爭者便以磚頭和燃燒彈反擊，“看到火燒起來的時候，真的會歡呼。”以暴易暴是解決方法嗎？“別傻，你真的相信他們所謂的‘最低武力’？用了這麼多次火魔法（燃燒彈），有警員受傷嗎？就只有一個，連腳毛也沒燒掉的，卻聲稱燒傷。”阿信補充，“不是我不想令他們受傷，我才不在意警察的死活。只是我們真的沒能力令他們受傷。”
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八三一這天，是他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貼近，“看著附近的手足一個個中彈，被急救人員拖走，也會想，下個可能就是我，可能我會爆眼。”阿橙說罷望向男友，“這個人一旦頭腦發熱就什麼都不管，看著他不蹲下，也不開傘我便擔心，以為自己是Batman？”阿信尷尬地笑笑，沒說什麼，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後來水炮車出動，噴射藍色水劑，加上有傳聞指警方準備包抄，抗爭者便提出暫撤，“坦白說，那一刻我鬆了一口氣，”阿信說，“我自己不害怕呀，就是怕她受傷。”阿橙白他一眼，也沒說什麼。
兩人一直後撤，終於沿路走到銅鑼灣崇光百貨外。休息一會後，戰幔又開。“哨兵說水炮車自鵝頸橋駛過來，也有防暴和速龍。”兩人再次加入，但這次的對峙沒能延續太久，“兩架水炮車，加上線報說防暴正從後面包抄，只好再撤。”
然後便是全晚最危險的一段路，“去到維園附近，有人說警察開了真槍，也有人說速龍正跑來捉人。回頭看，防暴已經在後面，快速推進。”小倆口和幾人一起，慌不擇路下跑進小巷，“看到警察就在後面追，”幾個轉折下，逃到了往大球場的上山方向，“整條路一人都沒有。大家都沒有說話，坦白說，如果有警察找上來，已經玩完了。”
“走了一段路，似乎沒有POPO（警察），大家便換回普通衣服，各自解散。”一直語調平靜的阿信，這時突然有點激動，“手足換裝後，會說一聲，萬事小心，便頭也不回地走。雖然我們連名字也不知道，但我真的當他們是兄弟姐妹。”“不知道他們現在是否安好。”他聲音抖震，一旁的阿橙便輕撫他背，輕聲說，“沒事沒事，會安全的。”
他們說，自己還不能算是真正的勇武，“我們怕死。最前線的手足，真的有好多人，是不怕死的。”經歷被捕和受傷的危機，下次還敢上前線嗎？“本來不敢。”阿信恢復平靜，拿出手機，展示太子站內的片段，“這樣一來，怕也要做。”阿橙補充說，“我們本身都是和理非，但我可以肯定，未來會有更多和理非變成勇武，就像我們一樣。然後勇武再變成死士。警察以為大搜捕便可以終結運動？用春袋思考的嗎？他們越黑，只會越多人勇敢走出來。”
但正如阿信所說，不管多少人，也沒能打敗警察……“不，不是這樣的，”阿信託了托眼鏡，打斷記者的發問，“我們只要不輸就好了。我們很痛苦，難道政府沒有壓力？經濟壓力、國際壓力……他們的手段如此不堪，不也代表著他們已經無路可走嗎？”阿橙接著說，“我是相信的，只要我們堅持抗爭，然後盡量不被捕、不受傷，保存元氣再出來，就已經是最好的戰術。”
這回輪到阿信輕撫她背，再遞上一支水後，才慢慢說，“該說的她都說了。我可以點一首歌嗎？我覺得這是我們的主題曲。”這下記者不由得啼笑皆非，把記者當成DJ，是怎樣的想像力。“你這人！”阿橙大笑，邊用力拍打男友瘦瘦的肩膀。
阿信有點尷尬，“都說了我其實是和理非，這些左膠東西還是喜歡做。何況這首歌也很適合過了今天，無力感深重的大家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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