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堂上每請學生舉一首古詩，他們大多讀出李白的〈靜夜思〉，少有例外。這首短短四句、二十字的小詩，可能是當今大多數青年人最為熟悉的一首古代詩歌了。這首詩說的便是月亮，說的便是思鄉。詩句淺白、詩意容易理解，這裏不提。提另一首，也是唐朝人寫的，詩題便叫作「望月懷遠」，作者是張九齡。詩也不甚長，五言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詩的首兩句點出兩人相隔遙遠，但因為可以望著天上同一個月亮，便產生一種同在感。接著六句寫的是相思的情態，寫得婉轉動人。
中國古典詩詞中的月亮，除了帶著思鄉、思念的色彩，還有另一種也頗突出的面貌：引發詩人對於宇宙、人生的思考。此中有兩首，是筆者極為愛好的。其一是張若虛（唐）的〈春江花月夜〉，其二是李白的〈把酒問月〉。〈春江花月夜〉屬樂府舊題，但也可以歸入「七言古詩」，詩頗長，共36句。詩中有四句是這樣的：「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詩人看著月亮，他想到的是：在這江邊，是誰第一個看到月亮的呢﹖再推想一層，這月亮，到底從甚麼時候開始照著人間呢——這裏思考的是關於「起源」的問題：宇宙何時存在﹖而人，又何時開始存活於宇宙﹖接著兩句，轉入一層對比：人生更替，月亮恒在——從而慨嘆生命之短暫、人壽之有盡。
世間萬物，與人同在，我們觀照事物，把它們一一染上我們的情感、我們的思考，我們因此與萬物產生聯繫。不管對照之下，人顯得微小或壯大，有了聯繫，彼此之間便有了一種親切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