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介紹電影《法蘭克》(Frank)時曾寫道：「每過一陣子，總是會有部好看卻又稀奇古怪、不按牌理出牌的片，讓人感到驚喜，《法蘭克》就是這樣的怪片。」今年，《單身動物園》(The Lobster)就是這種好看的古怪片。本片是希臘導演Yorgos Lanthimos第一部英語電影，卡司包括柯林法洛、瑞秋懷茲、Léa Seydoux、班維蕭、John C. Reilly等等，集驚悚劇、鬧劇、諷刺劇於一身，有著非常奇特有趣又諷刺的背景設定，難以用三言兩語說明，前述劇情大綱聽來雖已玄妙荒謬，但根本還無法展現本片有多古怪，還是請各位親自看電影體會吧。
《單身動物園》的主角David（柯林法洛）在老婆外遇離開他之後，無奈搭上接駁車，入住飯店展開45天的覓偶挑戰。英文片名「龍蝦」，是David若無法來得及找到伴侶，他選擇變成的動物，原因是龍蝦長壽且一直有生育能力，這或許反映出David怕死、怕寂寞的心境。劇情聽來簡單，但劇本包含更多有趣的細節與設計，建構出一個離譜瘋狂世界，但又處處與真實世界中的愛情相映照。畢竟愛情是個古怪、完全令人違反理智的東西，《單身動物園》從中找到許多可以拿來好好諷刺的特質。
片中飯店為了讓房客更積極覓偶，有許多特別的手段，甚至會讓員工表演小劇場，強調有伴侶的好處（簡直像跟親戚吃飯會聽到的一樣），例如一個男人吃飯會噎死沒人救，一個女人走路會被壞人傷害，有伴的話一切都可迎刃而解；片中人為了怕變成動物而硬要找伴，愛不愛、配不配都沒關係，甚至為了表現出跟對方很配、很類似，有人寧可撞桌子流鼻血，有人可以假裝自己無情冷血，就為了騙別人愛他。這些內容聽來雖荒謬，但也沒那麼荒謬──真實世界中有很多貌合神離甚至常常惡言相向的夫妻，還是死守在一起，原因也不過就是害怕自己一個人住罷了，所以寧可跟一個每天讓自己氣得半死的人在一起；或者有些人會假裝溫柔體貼、勉強自己喜歡對方的嗜好，說謊、隱瞞、什麼手段都來，只為了讓對方以為自己就是他的真命天女／子。我們離《單身動物園》裡的荒謬世界並沒有想像中遠呢。
電影後半則進入一個更大的世界，更讓人感受到群體社會中無可逃避的壓力──秩序帶來安全感，也帶來極大的壓迫感，活在其中的個體總是希望能被周遭人所接受，只能盡力扭曲自己、盡力符合所在社會群體的價值觀與行為規範。片中要求人民出雙入對的市區／飯店，以及單身者藏身的樹林，有著截然不同的社會價值，但兩個都是只接受單一愛情規範的社會，因此兩個社會都令人痛苦。當David逃到樹林之後，觀眾以為他只要不被抓回去，起碼都可以自由自在了、可以盡情自慰了，結果卻發現這個理應是單身者天堂之處，卻因為狹隘的社會價值，成了另一個地獄，簡直是「去死去死團」的終極版。這難免讓人想到，社會對「一致」與「和諧」的要求，常為人們帶來痛苦，但那些要求通常除了讓某些既得利益者開心以外，根本沒什麼意義。而片中這兩種社會價值，各自諷刺了現實狀態：想要有伴的人，總是因害怕自己一個人，盡可能扭曲、假裝自己，無所不用其極留在有伴狀態；單身者則得一切都獨立，連墳墓都要先自己挖好，而且看不得別人有伴，看見別人成雙成對、卿卿我我就火大。
除了以上較為明顯的嘲諷，還有許多更細緻的諷刺：例如片中讓兩人找到彼此的"defining characteristic"，都是缺陷，而不是優點或強項；或者片中唯一與愛有關的一段感情，卻也與盲有關（畢竟愛情是盲目的）。
最令我喜歡的，則是本片憤世嫉俗的模糊結尾。或許有些人會對這結局感到錯愕、不滿足，但很對我的胃口。它像是嘴角帶著一抹不屑的笑在問大家：一對愛侶，如果其中一方改變了，兩人共同點消失了，還能繼續在一起嗎？其中一人身或心生病了，另一位願意留下來被拖累嗎？同林鳥遇到大難來時，還願意一同面對嗎？
我們真的敢誠實回答這個問題嗎？
只能說，找一個伴侶，並與他以相同腳步成長、改變，不離不棄，相守到老，還真是它X的難哪！
本片演員整體表現很棒，我超愛看柯林法洛演這種無奈又惹人想笑的角色，像《殺手沒有假期》(In Bruges)裡的他也是；Léa Seydoux的眼神背後，常常帶著一點輕微虐待狂的跡象，演起片中單身者首領的角色很適合。其他角色中，還有不少各位很可能看過、但不知道名字的演員，例如飾演飯店女服務生的Ariane Labed，是《愛在午夜希臘時》(Before Midnight)裡與男女主角同桌晚餐的年輕女孩；演飯店女經理的Olivia Colman，是《終棘警探》(Hot Fuzz)裡的Doris；飾演老拿著一包餅乾的單身女人的Ashley Jensen，是影集《醜女貝蒂》(Ugly Betty)裡與女主角很好的英國腔同事。
整體來看，《單身動物園》的後半比起前半相對弱，步調稍微失衡，但依舊很不錯。其實光是整部片大膽原創的點子，以及對社會集體找伴壓力的有趣解剖，就很讓人耳目一新了，再加上令我非常喜愛的結尾，導演的狂氣讓我心服口服。平常不排斥挑戰怪片的朋友，一定要瞧瞧《單身動物園》。
註：本片拍攝地點是愛爾蘭凱里郡(County Kerry)的Parknasilla Hot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