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幾前年剛進《Decanter》時，第一個讓我心驚膽顫的大專訪，就是澳洲重量級酒評家James Halliday。那時的澳洲酒剛脫離「瓶中陽光」（sunshine in a bottle）的形象，開始嶄露頭角，由南澳諸產區打頭陣，端出風格渾厚飽滿並野心勃勃的頂級紅酒。
對於祖國葡萄酒信心滿滿的Halliday堅信，無論就人文或風土，澳洲各方面都不輸給法國。唯一的劣勢，只有起步時間較晚。雖然我對Halliday大師滿懷景仰之心，但當時已經喝過一些澳洲酒的我，實在難以真心喜愛袋鼠大國。對於他信誓旦旦地宣稱澳洲頂級酒將展現驚人陳年潛力一說，我也忍不住有些懷疑。
這是因為每次品嚐澳洲紅酒——特別是南澳紅酒，總得費盡千辛萬苦，解除在臉前不斷引爆的水果炸彈、跨越一堵堵厚實單寧牆，並克服愈飆愈高的酒精度，才能隱約感受到層層障礙之下的一絲高雅。說穿了，那時候喝澳洲紅酒，常是一邊帶著狠勁大口咬下硬梆梆的果味與單寧，一邊努力說服自己，幻想著陳年後的風景。
但這一兩年來，開始在越來越多場合喝到陳年後的澳洲葡萄酒，原本以為新鮮沒腦的麗絲玲（Riesling），或是厚實笨重的卡本內（Cabernet Sauvignon）與希哈（Shiraz），竟然都因歲月洗盡鉛華，出落成迷人的適齡美女。而這天下午品嚐的南澳Wynns酒莊，便是其中一例。
這次最珍貴的經驗，莫過於見證了Wynns黑牌卡本內（Black Label Cabernet Sauvignon）紅酒在不同年紀與年份的表現。當天品嚐的三個年份，分別是年僅八歲的2008年、芳齡18的1998年，以及26歲的1990年。TWE酒莊集團代表說，Wynns酒窖裡已經沒有老年份酒款的庫存，我們杯中的熟齡酒，還是TWE特別從香港拍賣會上標到、再空運來台的珍品。
三款都是100%單一品種，葡萄來源地也一模一樣，但三杯酒聞來嘗來卻完全不同，這全是不同年份的風土人文表現，以及歲月的點綴。2008年嘗來還相當年輕，但以卡本內而言，華美的單寧已經開始軟化，酸度依舊，果味也完熟，只是目前的它有如正在成形的孩子，未來還不知會往何處去。1990年有歲月的滄桑，初聞是甜美的摩卡，接著慢慢轉化成菸絲、辛香料，與菌菇等陳年氣味，直到幾小時後逐漸疲乏，但也早已被我吞下肚去。
三款中的最佳，當屬1998年。酒莊建議，黑牌卡本內最適合品嚐的年紀落在10～20年間，而這款正值18歲的酒，果真迷人。貴氣的雪松與些許綠梗味帶出了黑胡椒、雪茄與其它在背景中融為一體的果香，口中延續著交織細密的誘人風味，單寧質地如絲般細緻，見證了18年的歲月。品嚐這種酒，會讓人覺得猛寫筆記有些可笑。這些酒不應該用腦袋品嚐，而該多用些心，才能體會箇中滋味。而1998年像是被時間磨去了銳角的女人，不再茫然不懂事，也不再橫衝直撞，而是穩穩地展現自我的真價值。
說真的，Wynns的黑牌卡本內不貴，至少當年份的黑牌不會，但因為酒莊葡萄園占地不大，釀出的酒款不多，喝掉了就是喝掉了，沒有反悔的機會。除此之外，像這樣價格不貴又好喝的酒款，鮮少能夠逃過不被開瓶的下場，這些原因都讓陳年後的黑牌不好找。最好的方式，就是自己買來存。前陣子每每望著自己的葡萄酒小冰箱興嘆，覺得裡頭的酒沒有一支適齡可開。現在想想，如果家裡有支Wynns黑牌，我可能真的會把它當成沒陳年潛力的酒而開來喝掉。
幾年前對於Halliday的話半信半疑，是因為當時不曾品嚐過老年分的澳洲酒。這兩年喝到了較多澳洲熟齡酒後，才發現過去生澀難以入口的它們，經過歲月洗禮後，終能展現出韶光荏苒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