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蘭遊學回來，留意到近期一則報導引發起網上「讓座不讓座」的討論。這令我記起在遊學期間發生的一件事。
過去三星期，我下榻於赫爾辛基市中心以北，一所位於 Pihlajamäki 區的學生宿舍。每天我都會乘 71 號巴士，花大概四十分鐘到赫爾辛基大學上課。巴士跟歐洲其他城市的沒有兩樣，特別的是共有前、中、後三道門供乘客使用，也沒有規定必須使用司機旁的前門上車。市民通常都已購買月用票，不用每次付錢。這是巴士內的日常情況：
因為手機沒有數據，我不能如在香港乘車時一樣低頭上網，只好看看窗外風景及觀察一下車上乘客。每天上車後約十分鐘，一位老婆婆會在一個住宅旁的車站上車。
這位老婆婆行動十分不便，需要雙手拿著四腳步行輔助器走動。當我第一次在打開車門見到她時，便立即彈起上前幫她。誰知，當我走到她跟前時，她皺了皺眉，揮了下手示意我走開；我只好尷尬地返回原座。車上的都是街坊，可能都已經被婆婆打發過了，所以都沒有伸出援手。雖然婆婆離車身只有兩呎，舉步艱難的她共走了六、七小步，然後吸了一啖大氣，用全身力氣把步行輔助器托到車上。再一步一步在就近位置坐下。
如果這個情景被香港各位「民間判官」見到，一定可以被大做文章，全車人會立即被歸類為每同情心的冷血動物。因為在某些人狹窄的世界裏，行善的方法就只有一種。他們不會想到讓婆婆獨自行動可能是尊重她尊嚴的舉動；他們不會想到各人願意包容婆婆的速度其實都是出於善意；他們當然更不會深究在芬蘭，如不趁夏天出來活動身體、保持靈活，一到冬天人更難挨。所以據我的一位教授說，這裏的老人家都不太喜歡別人幫忙，為了鍛鍊身體寧願靠自己。
我每天看著婆婆定時上車下車，便每天反思一次何謂敬老、何謂行善。發現原來選擇行善與不行善之前，考慮的環境、文化與人為因數其實頗多。再深入想，其實如何恰當地行善，靠的可能不是一顆善心或同理心，而是那份在買少見少的 「common sense」。
我們都曾被灌輸「讓座給有需要人仕」的觀念。可是，現實從不是那麼單純的。教科書說我們要讓座予老人家，但並沒有說如果眼前的「老人家」如謝賢般有型、曾江般霸氣或穿著一身運動服捧著單車，到底還讓不讓。又或者眼前一位女士，看來像孕婦，但亦有可能只是有點胖，讓還是不讓？老師並沒有教育我們如何分辨肥胖與懷孕啊！也從來也沒有人清楚說明過何謂「有需要人仕」— 只有用肉眼能辨別出的才算有需要嗎？
一個城市會鬧出這種「讓座不讓座」的小風波，原因是很多人對這種日常事，就是欠缺一種基本的觸覺，common sense 也。他們可能飽讀詩書，卻不知道何謂生活；高分低能就是這種。讓座給老人是對，年輕人不讓座是錯 — 他們不懂得按不同情況作出適當的應變。所以一見證到別人不讓座，便霎時自我躍升至道德高地，將事情圖文並茂地發放網上公審。更有議員會趁機抽水，拉橫額建議「立法規定要讓座」。這些人以為自己狹窄守舊的思想便是道理，卻不明白為何大家都在笑他傻，所以仍能振振有詞地辯護。他們不是沒有 common sense 是甚麼？
當老師的我，最怕這一代的孩子長大後會變成這種給別人嘲笑卻不明原因的傻人。他們可能會用八國語言翻譯「讓座」兩字，又會按教科書列出十種「有需要人仕」，真心與否也懂得主動讓座給老弱人仕。但可惜，當遇到一些較為複雜的狀況便會頓時腦閉塞，不知如何應付。
Common sense 這本領絕非與生俱來，但也不可能印本教科書出來當教材。如果 common sense 是個科目，它的教材就印在日常生活裏。看書百樣好，但也請鼓勵孩子抬頭看看這世界；鼓勵他們多觀察，不要老是問他們那些如「那輛車是甚麼顏色？」或「How do you spell “escalator"？」等低質素的問題。不如跟孩子談感受、引導他們想他人所想，讓他們慢慢累積對人和事的觸覺。很多家長不喜歡這種互動，因為看不到即時的果；但他們沒有長遠想，其實培養擁有 common sense 的孩子是他們長大後成功的因。
九月將至，學校即將全面開課；這亦是家長和老師計劃在新一年教甚麼和如何教的時間。不妨也透過讓座事件反思一下，到底我們希望孩子成為怎樣的一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