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命抽空終於趕上演員T的最後一場演出，本來期待在謝幕時看見他痛哭流涕，結果他一臉肅靜，反而是我流了一臉的淚。這麼好的演員，什麼時候才能再次看到你的演出呢？
「每次演出我都會覺得失落，演出時似乎感受到某種啟示，一切都是真的，但結束後又會想，這不真實。」他一邊壓低著球帽，一邊低聲說。那次碰面，他說決定不當演員了。
「這讓我覺得非常空洞、虛幻。這不該是常態，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他抬頭，眼睛直直望著我。
「你可以拓展自己的生活，演戲之餘去做喜歡的事啊。你不是喜歡釣魚？常常去釣魚嘛。」我說。
「我就是在釣魚的時候想通的。我問妳，妳真的有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大人嗎？」他問。
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點生氣，不想回答。這問題太巨大，而且我覺得這跟他當不當演員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心痛台灣又要失去一個優秀的「聲音」，或者，一個「代言人」，告訴我們月亮在哪裡。
是他告訴我，什麼是「指月亮的演員」。舞者鄧肯曾說，舞蹈家有三種：第一種是把舞蹈看作單純的肢體活動；第二種是使用身體動作來服務特定的情感節奏，進而表現出有感染力的情緒或生活經驗；最後一種是把身體變得如液體般清澈透明，可以從裡面看見靈魂的波動。最後一種就是鄧肯追尋的。T告訴我，對他來說演員也只有兩種：在日本能劇裡面，有一套指月亮的動作，第一種演員是讓觀眾覺得那套動作真是完美至極；另一種演員只讓觀眾看見月亮。T說他要成為後者。
我突然理解他不想當演員的真正原因。T實在太好、太美，具有天生的明星特質，加上演技也成熟，只要他站在舞台上，幾乎沒有人看不到他。就算他把自己縮得再小，也抵擋不過那種天生的吸引力。說來諷刺，那可能是所有演員都想要的「舞台魅力charisma」，對T來說，卻成為最大阻礙。
「當你指認一件物品，給予它名字，那訊息才能傳達、才能成立，所以角色『活』起來；否則只有演員活著，角色便如同喪屍一具。我的觀眾永遠只看到我，看不到我指的月亮。」他這樣說，我一點都不認同。身為他的觀眾，每次看他演出，若頭頂真的有一顆月亮，我不只能看見，甚至還能看見月光淡淡灑在他頂上。我會遠遠地來回看著他的臉與月亮，心裡想著：我一直都想成為像你一樣的演員。我只希望有一天他能再回到舞台，我便能回答他問的最後一個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