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散步到這裡，都恰好是小孩們情緒開始浮躁的時刻，這時，一位吹著哨子、騎著自行車的中年男子，固定會行經這裡，傳來「嗚－哩－嗚－」的哨音。我的媽媽就會以溫柔的聲音嚇唬我們：「不要再吵啦，嗚哩嗚來囉！」好似「嗚哩嗚」是什麼恐怖的魔神鬼怪。這時，我就會嚇得躲進防空洞裡，躲在洞門口看著嗚哩嗚騎車而過。
許多年後，我們家有了餘錢可以飼雞，媽媽把嗚哩嗚找進家門，這時我才明白，吹著「嗚哩嗚」哨子的男子，是專門到人家裡幫忙「閃雞」的閃雞人，照媽媽當時的說法，閃雞是「用刀子在公雞的小屁屁上戳一刀」，把一隻隻大公雞給閹了。
閹了的雞肉質結實，身體會長得碩大。專門到府服務的閃雞人，以哨聲作為行業的訊號，家戶聞聲招手，閃雞人就開始他殘忍的閹割工作。
這算是我讀到的第一個童話故事呢。一個從事神祕行業的閃雞人，在孩子們熱哄哄吵鬧時，發出他媚惑的哨聲，召喚你內心潛藏的懼怕，那山洞便這麼吸引我一步步靠近。像一塊磁力很強的吸鐵，夜暮低垂之際，它把我帶入了恐懼的深淵。
我敬慕的教改之父黃武雄老師在他的『童年與解放』書中，提及俄國作家高爾基童年時常和祖母坐在家門前，祖母為他敘說這個國度長遠時空裡的各種傳說故事，高爾基覺得他的心神聽著聽著，便隨祖母的聲音飄到了千里之外。黃武雄老師用以證明聽故事讓孩子的情感提早成熟，融入幾千里外另一個世代的許多心靈，與不同時空的人類同悲同喜。
我的媽媽自製了閃雞人的故事，她用短短的一句話，把我引入和高爾基去的一樣遙遠的地方，遙遠卻灰暗，我或許沒有因此提早成熟，但一定影響了我長成怎樣的一個人。我的心田裡始終留有一塊神祕的灰色地帶，即使到了如今的年紀，幾乎還像本能一般，只要看到小巷小弄小黑洞，仍無法自拔地想要靠近。
我唸小學後，有一回上課遲到，怕挨老師罵不敢進學校，就在路上流連。經過防空洞時，便鑽了進去。適時，裡面有位衣衫簡單的中年男子正好走出來，與我搭訕了起來，那男子狠狠教訓了我一頓，要我乖乖去上學，不可在外遊蕩。
這個該是個色北北的男子，有沒有對我做了什麼呢？我一點都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來，表示應該什麼都沒有發生，或者，發生了什麼，我卻不覺得有意義，所以忘了。又或者，他只是進來偷小便，說不定還是個上班遲到的教書先生哩。
你知道這都是發生在什麼地方的事嗎？跟你說喔，是現在的南京東路4段5段之間，如今高樓鼎立，車水馬龍，繁華掩蓋了人們的記憶，再也沒有人記得閃雞人在這條路上來回行走的樣子了。
是啊，閃雞這個行業也早已消失了，我甚至不知道菜市場還買得到閹過的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