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雲門舞集在德國各地巡迴演出，林懷民藉著寫下巡迴表演的紀錄，也道盡了許多國內外藝術表演環境的情況，陸陸續續發表在聯合副刊上，很語重心長的一些字句，分享給關心台灣藝術環境的你我。
我們要走的路，還真的好遠好遠好遠哪。
路易士哈芬，Ludwigshafen，hafen是港口。這個萊茵河畔的港口，BASF化學廠大本營，基本上是藍領階級的城市。很多人每天開五分鐘車，過河到曼罕（Mannheim）上班。
德國政府把照顧人民的精神生活當作分內的事。全國有一百二十五個歌劇院。政府出錢蓋劇院，養團，製作節目，每張門票還津貼百分之六十六來壓低票價。
二十萬人口的曼罕有個歌劇院，由專屬團隊輪流演出。人口十萬的路易士哈芬市，也有一座大方的歌劇院，沒養團，主要演出外來節目。雲門的《狂草》兩場近三千張票早已售罄。大部分觀眾卻是來自曼罕的中產階級。
我不喜歡這樣的雙城記。
路易士哈芬歌劇院後台用德、法、英、俄語標明方向，舞者走上舞台，好像回了家。不是因為1992年來演過《薪傳》，2002年《水月》，而是舞台尺寸與八里排練場完全一樣。雲門的排練空間根據國家戲劇院的大小建造，而國家戲劇院的舞台是路易士哈芬歌劇院的翻版：舞台，後台，完全一樣，只把側舞台左右對調。
兩廳院建造時，有這樣的耳語：國家劇院舞台是拷貝來的。就是這裡嗎？
這算是很大的舞台。1993年雲門的《九歌》根據國家劇院舞台設計，兩年後要去甘迺迪中心演出，才發現美國首都的第一劇場舞台，比國家劇院的小很多，只好重做。這是我一輩子心疼、警戒的浪費。
國家劇院華格納風的大舞台，不利傳統戲劇的演出，京劇、歌仔戲演員都得戴起小蜜蜂。有些團隊不仔細微調音響，文武場喧天價響，硬是把小蜜蜂壓了下去，觀眾疲累不堪。
並不是歐洲歌劇院都宜於華格納大歌劇，傳統劇場舞台往往比國家劇院的舞台小。如今，雲門布景的規格以沒有後舞台，空間較小的高雄文化中心為標準，這樣才能周遊列國；到了國家劇院把翼幕向內拉，縮小表演空間就是。
荷蘭人想得周密，所有的文化中心舞台共用一張設計圖。團隊的布景不必忽大忽小；搬運，搭台都可以在一個規格下進行，省錢，省事，省時，可以穩穩當當地做事。
以人口比例而言，台灣的劇場不算少。每個縣市都有文化中心，共有二十四個演藝廳。車程一小時內，往往可以走過四個劇院：豐原、台中、彰化、員林；斗六、民雄、嘉義、新營。如果文化中心營運良好，一個團隊如果每周跑兩個地方，要巡演三個月，才走完全部的文化中心；一個精緻的中型展覽如果每地展兩周，要一年才算巡迴完畢。
可惜這些演藝廳都未能發揮應有的功效。文化中心隸屬文化科局，位階低，預算少，編制小。人員不一定有專業經驗，也常跟著縣市長更動而走馬換將。
雲門國外巡演，帶六七個技術人員就可以上路。在台灣演出要另外邀聘十多位，甚至二、三十位工作人員，搭台，協助後台工作，因為國內劇場幾乎都只有管理人員，沒有第一線的技術人員。
這些，只是多了工作，多了開銷。最致命的是這些演藝廳限於格局、預算，無法作專業經營，只當房東，出租場地。由於年終盈餘要繳庫，費心經營還是捉襟見肘，館方主辦的演出絕多是免費索票。觀眾沒有買票的習慣，專業團隊南下時，即使壓低票價也很難推票。離開台北開銷增加，收入銳減。以雲門的知名度，目前賣得出票，收支可以平衡的地方只有台中、高雄，以及不穩定的台南、嘉義。
蓋了演藝廳不讓它發揮功能，培養了人才不讓他成長發亮，沒有全面思考，細密配套，社會資源與人才一道道、一代代地浪費。
我不是在為表演藝術界請命。重點是：接受補助的團隊無法透過演出，將納稅人的錢所凝塑的成果與全民分享，讓地方上民眾在電視、電玩、卡拉OK之外，有其他休閒活動的選擇。這才是最教人扼腕的痛楚。
不復活文化中心，又要蓋新的大劇院，城鄉差距與隔閡愈來愈大。我只祈禱衛武營，台中歌劇院，破土動工前，先讓專業體制、人才與預算到位。
雲門創團的初願是要為大家演出。三十四年，我們不敢背棄創團的夢想與承諾。直至1990年代，還曾遠赴台東，連續兩年嚴重虧損之後，行政部門堅持不可再三。我心中悵然，迄今耿耿於懷。不能到鄉里演出的遺憾，只能用大費周章、加倍勞苦的免費戶外公演，以及雲門二團的校園巡迴來彌補。
今年，雲門在國內劇場演出二十七場，戶外公演兩場，海外演出四十九場。1999年以來，雲門三度赴倫敦演出；今年起將一連三年重赴倫敦。而雲門上次到彰化市演出是1994年的事。
海外巡演，我懷著遺憾與歉疚想著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