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和阿塗在工廠時，都看過作家楊青矗的工人小說，張金塗說：「當時就知道工廠有這麼一個工人小說家，他那時寫這個算是黑五類，但非常貼近工人的生活。」蔡滄波和楊青矗的淵源更深，讀大二時蔡滄波在臺大成立勞工服務團，到新莊紡織工廠做訪調，也曾請楊青矗到社團演講。一九七八年楊青矗以中油工會成員的身分，出來競選工人團體立委（與區域立委不同，選舉後來因臺美斷交而中斷），蔡滄波還曾經為其助選。
七十五歲的楊青矗站在從前他負責修繕家具的宏南宿舍前，如今已恍如隔世。宏南、宏毅宿舍群占地八十七公頃，兩年前已被高雄市文化局登錄為文化景觀。昔日宛如小別墅的氣派已難想像，如今長滿青苔，蕭索破敗。這天一大早，楊青矗拄著拐杖，由外傭和女兒陪同，從臺北坐高鐵南下，重回他在一九七九年因美麗島事件入獄後，就離開的工作崗位。
上等人悠閒度日，低等人卻要拖著疲憊的身軀，收工後再走兩小時的路回家，家裡還有一個九十二歲的瞎眼老父等他回去吃飯，白飯加鹽就是一餐。粗樹將滿六十五歲，將要被強制退休，但因為是臨時工，工作三十年卻沒有退休金。粗樹憂心沒有積蓄的將來，他設想了好幾種意外死法，最後慘死在車輪下。在解僱日的前幾天，終於「升為正工」，讓盲父獲得撫卹。
董粗樹的故事，確有所本，楊青矗說著說著身體開始抖動，眼角淌淚。他在《工廠人》裡寫了很多臨時工的故事，他自己不是，但他選擇用小說將其卑微的命運承接起來。從前他常來半屏山腳下的公園散步、構思小說題材，這裡幾乎不會有什麼人來，工廠的工人沒有閒情逸致來，工廠外的後勁居民想進來也不得其門而入。煉油廠圍起高牆後，後勁居民早不能直直走到半屏山下，孩提時期，他們的共同記憶是到山上割五節芒，曬乾後販售給農家，當成番茄攀爬的支架。後來煙囪架起，噴發烈焰，稻也不能種了，當然菅芒也割不了了。
時間回到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國際人權日，在高雄發生美麗島事件。當時楊青矗已經在《美麗島》的高雄服務處幫忙編雜誌，山雨欲來，煉油廠怕他惹事，還特別把他支開，派車讓他去臺北出差，楊青矗說，「我叫司機趕回高雄，大街小巷已經開始封鎖了。」當時熱衷政治活動，在《美麗島》雜誌當志工的蔡滄波，因為準備研究所考試，因此沒有南下。張金塗在煉油廠工作一年半後先去當兵，那時他是憲兵，隨時待命要去處理「暴民」，但他知道事實並非像媒體報的那樣，他的許多煉油廠同事都在現場，跟他講事情不是那樣。
美麗島事件後，楊青矗被判刑四年，離開他工作十九年的煉油廠。蔡滄波逃過一劫，順利考上研究所及外交特考，後來出國讀書。張金塗當兵回來，繼續在煉油廠工作到不用賠公費後，靠自修考上臺大法律系，一時傳為佳話。
兩個建教班小工，一個工人作家，在命運的交叉點上從此錯開，動如參商。將近四十年後，他們仨約定在關廠前一起回來高雄煉油廠，巡舊景，探故人，與共同的年少青春，做一次最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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