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罷好友的劇場演出《See 覺失調》，我想起兩件事：一是希臘悲劇充滿危險意念；二是卡贊扎基斯的小說《基督的最後誘惑》。
《See 覺失調》以古希臘悲劇貫穿香港抗命近事，以 Antigone 的抉擇影照公民抗命和大部份人的冷漠。有反對東北撥款，也有預演七一清場。有被捕者的心路歷程，也有旁觀者的事後解釋。這劇場創作不是重演 Sophocles 的劇本，而是重構 Antigone 的心路歷程，其中提到她的姊姊勸她不要違抗皇帝的命令，要快樂生活下去。但 Antigone 決定抗命，面對極刑。
Thebes 的皇帝 Oedipus 發現自已的皇后 Jocasta 原來是自已的生母後，便挖了自已雙眼，離開 Thebes，自我放逐，Jocasta 亦自殺身亡。他們生了兩子兩女，Oedipus 離開後本來說好兩個兒子 Eteocles 和 Polynices 輪流做皇帝，但到本應是 Polynices 接位時，Eteocles 拒絕讓位，結果兩兄弟死在皇位爭奪戰中。皇位由 Jocasta 的兄弟、 Eteocles 和 Polynices 的舅父 Creon 繼承。Creon 決定 Eteocles 獲得國葬，而 Polynices 則被視為判徒，被罰曝屍曠野，「讓鳥和狗吃掉」。違命埋葬 Polynices 者將被處死。Eteocles 和 Polynices 的妹妹 Antigone 和 Ismene 商量按習俗埋葬 Polynices，但 Ismene 反對，認不應違抗皇帝的命令。於是 Antigone 自已一個人埋葬 Polynices，被衛兵發現，Creon 要把 Antigone 封在山中的洞穴，讓她自生自滅，就算他的兒子、Antigone 的未婚夫 Haemon 求情他亦不為所動。結果是盲先知的警告令他收回成命，但已經太遲。Antigone 在洞裡上吊，Haemon 見到 Antigone 的屍體亦自殺身亡。Creon 的妻子 Eurydice 得知兒子死去，亦隨之自殺，死前詛咒丈夫。
香港人讀 Antigone 的故事，會不會認為 Antigone 太天真、太傻？會不會認為奧林匹斯山眾神對 Creon 太嚴厲？幸好今日香港應不會有多少人讀希臘悲劇。
上帝之子尚且惦念塵世之樂，何況我等凡夫俗子？上帝之子抗上帝之命，本來是很刺激的題材，不過他終於沒有抗命，而選擇跟從上帝的計劃。問題是，上帝對凡夫俗子真的有計劃嗎？如果真如尼采說上帝已死，又何來計劃？沒有上帝的計劃，就只剩個人抉擇。卡贊扎基斯筆下的耶穌，比起聖經所記載的，更有血有肉、更覺親切。他用力抵抗自已，讓人動容。最近重讀這小說，發覺此耶穌很有尼采的 “Übermensch" 的影子。我覺得，尼采會鄙視認命的人。
很悲觀，但又不一定。一九八九年，柏林圍牆倒下前，東德萊比錫每逢週一都有大型集會。起初人們在一教堂聚集，一面禱告、一面討論時局。人數初時只有數十，但到秋天漸漸增加到上萬人，要求出國自由及真正民主選舉。十月九日的集會，參加者達十萬人，一起高喊 “Wir sind das Volk!" （「我們是人民」），人數之多出乎當局意料，結果不敢鎮壓。這大規模示威震動全東德，不同城市的人都仿效週一示威。十月廿三日，萊比錫有卅萬人集會。十一月九日，東德政府宣布讓人民自由進出東、西柏林。柏林圍牆名存實亡。後來，萊比錫被稱為 “Heldenstadt"（英雄之城）。
何以萊比錫的示威越來越多人參加？東德人民長時間屈於強權，難道就沒有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具體原因我當然不知道。也許抗命是會傳染的，所以當權者很懼怕先行者，雖然他們人數不會很多，且大多承受極大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