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約翰私人偵探的身分。我只覺得眼前一陣漆黑，頓時天旋地轉。他們說什麼我都聽不見。好一會兒才回神。我抬起眼皮，回過頭去瞥了他一眼。黑色捲曲的鬍子貼著雙頰，從耳朵兩邊四十五度向下巴匯攏，讓一張四方臉改了形。如果他把鬍子刮乾淨，走在馬路上，恐怕沒人認識他。我不禁回想到那天晚上從鎖眼裡竊聽到的談話內容，丹卉妹妹中英文夾雜地描繪一個中國人的形象，終於恍然大悟，原來約翰是來破案的！
美國人喜歡用錢說話，所謂「Money Talks」，既簡單又實用。但是，我的直覺告訴我，老闆對我的要求迴避再迴避，一定有難言的苦衷。
握電話的手抬在半空中放不下來，好像托著舉重的啞鈴，重量通過手臂壓到肩膀，從肩膀垂直往下沉，壓到兩條腿。我站不穩，扶著檯面坐下來。胳膊底下，兩條汗腺迅速分泌，熱汗像蟲一樣往下爬。後來他說了什麼我都沒有聽進去。過了好久，我朝右手看了看，電話還被托著，已經沒有了聲音。凱文被陷害死了，艾瑪得了精神病。聳人聽聞！這是記者最喜歡的消息，也往往是最不可靠的。如今出自老闆之口，他是消息來源，還會錯嗎？但是，我怎麼能相信，怎麼敢相信，我的兩個同仁竟然落到這個地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老闆說了嗎？我不知道。知道了又怎樣？一死一瘋，我能做什麼？不論是真是假，我得趕快離開，這個地方我根本不該來！眼皮沉沉的，一會兒看見凱文，一會兒看見艾瑪。我就這樣睡去了。一個推銷電視衛星的電話把我吵醒。醒來後發現內衣濕漉漉地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我把衣服脫了，披上浴袍，走進浴室，準備好好泡一下。就在擰開水龍頭的一剎那，突然，聽見隔壁有聲音。我的手自動地把水龍頭往回擰，我的腳自動地跨進浴缸，我的心自動地停止呼吸，耳朵自動地貼在牆壁上。整個人強硬成雕塑一樣紋絲不動。只聽見「砰」的一聲，腳下震了震，像是關門又像什麼東西掉在地上。這響聲讓我彈跳起來，連鞋子都來不及穿，直往外衝，好像跑去抓小偷一樣。開門一看，外面下著鵝毛大雪，花園裡的松柏灌木和花草都被白茫茫的雪花兒覆蓋，如同穿了白色的浴袍。走道的地上結了薄冰，磷光閃閃，一腳踩出去，凍得馬上縮回來。通往隔壁的地上留下了一串模糊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