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年來，武俠小說一直是筆者的床頭秘笈，與朋友戲言，輒曰：「武俠小說是我唯一的讀本。」有相同嗜好者莞爾一笑，不好此道者嗤之以鼻。
對許多人來說，武俠小說可能是逃避現實最好的一帖藥，沈醉其中時，便自以為是那「騎馬斜橋過，滿樓紅袖招」的少年英雄，暫時忘卻在現實世界中的鬱悶與不平。
熟悉武俠小說的人，對於小說中所描述的江湖當然不陌生。那樣熙攘的人世，刀光劍影，恩怨情仇，總有扯不清的糾結。於是假想自己是那仗劍江湖行的少年俠客，「十年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斬進天下間的不平之事。張心齊《幽夢影》說：「胸中小不平可以酒銷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銷也。」因為覺得世間有許多的大不平，所以手上的劍就不得不出鞘了。
但江湖上的事也難說得很，武功最強得不一定就是武林盟主，有些江湖小混混亦覺自己是大俠客，打遍天下無敵手。甚至才出江湖，就自以為可以上華山論劍了。
讀過金庸小說的人對「華山論劍」當不陌生，第一次華山論劍的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第二次華山論劍歐陽鋒逆轉經脈練「九陰真經」的事，想來亦是歷歷在目。但在《神雕俠侶》台四十回「華山之巔」中卻出了一小段插曲：有一群在江湖上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書中連人名都未舉出），在華山之巔效論劍之韻事，結果被楊過縱聲長嘯嚇落了手上兵器，在金庸的武俠小說中，這段插曲殊非重要，可以說與大局全然無關，有也可，無亦無所謂，但這段插曲卻常縈繞在筆者心懷，時時從腦海裡跳將出來。
如果我們把今天的文化界也看成一個江湖，是不是武俠小說的世界就搬到現實舞台來了？我們的文化界豈不正如武俠小說裡的各宗各派？兩大報系或可視為少林、武當，其餘較具規模的報紙是五嶽劍派，而兩千多家報紙、期刊，自就是三十六洞，七十二鳥了。當然，這個比喻不是指武功的強弱，而是指人數的多寡而言。那麼，在文化界工作者就成了舞刀弄劍的江湖人。這幾年來筆者為稻粱謀，也隨著前輩們在文化界學習做一個江湖人，再加上偶爾執筆屬文，過招比劍，倒真成了走馬江湖。
在走馬江湖的這段時間，師友們常戒以多觀察、少出劍。尤其讀歷史的人最忌諱文人寫史，因為舞文弄墨，壯夫不為。每當筆者看到文化界的朋友們，掌握了一個媒體——報紙、雜誌，甚而電視、出版社都好，便自以為掌握了文化發展的脈動，便心裡深自警惕。當然，以今日傳播媒體之眾，管道之便捷，豎子成名乃彈指間事，於是文化明星多如過江之鯽，今日一顆明星，明日如彗星殞落，文化界的星起星落，實也不必太過認真。但有些在江湖上的朋友，卻以為自己在傳播媒體出現，就有了發言權，把自己膨脹到接近歷史人物那樣的地位。動輒說：這個人是最有希望的青年藝術家，那個人是最被看好的青年小說家、散文家、詩人。於是筆者想到在歷史研究中常提及的「歷史事實」(Historical truth)與「心裡事實」(Psychological truth)。關於這方面的例子甚多，試舉其較為人所熟知者言。
近代中國史上影響甚巨的戊戌變法，康有為就是把儒學的軀殼鑿空，裝上他自己的思想，以為聖賢立言。所以管子要開議院，堯典特發民主義，此時康有為殆已將自己化身為聖賢了。另外一個就是有關古史傳說的問題。歷來中國讀書人喜託古以著書。由於上古之世茫昧無稽，於是徒託空言，編撰了數量極為龐大的古史體系，以及許多流傳至今的偽書。而中國的偽書其實泰半是為古人立言，這是極為特殊的一個現象。這種現象使著書者以為自己是聖賢，動輒曰「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把道統當作歷史來看。嚴格地說，這是用「心裡事實」取代「歷史事實」，也就是「理」勝於「事」的現象。同樣的，今天的文化界也常常過度膨脹個人，把個人的「心裡事實」當成「歷史事實」，這是相當危險的事。而著作歷史要求的是「藏諸名山，傳諸後世」，豈眼前倏起忽落之文化現象所可及？但我們常常忘了這是江湖上的事，江山代有人才出，昨日之英雄已隨風飄逝，舞刀弄劍，舞文弄墨，都不必太過認真。反正是走馬江湖，過過招，比比拳，亦不過如此而已。我們看武俠小說裡的刀光血影，豈不都在翻頁時煙消雲散？眼看他打遍天下無敵手，眼看他英雄末路，落拓江湖，又有甚麼好在意的呢？
「漂泊江湖怯問津，黑白兩道認不清」，這兩句話可能是走馬江湖的最好寫照，武俠小說的天地和我們的文化界，正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初不必斤斤在意。重要的是如何認清自己，認清這個時代的歷史事實，而非自我膨脹的心理事實，這樣或許比較能談笑間走馬江湖，而不至太過計較其間的是是非非。並且不以得失掛懷，坦然面對現實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