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單衣試酒，悵客裡、光陰虛擲。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為問花何在？夜來風雨，葬楚宮傾國。釵鈿墮處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多情為誰追惜？但蜂媒蝶使，時叩窗隔。東園岑寂，漸蒙籠暗碧。靜繞珍叢底，成歎息。長條故惹行客，似牽衣待話，別情無極。殘英小、強簪巾幘。終不似一朵，釵頭顫裊，向人欹側。漂流處、莫趁潮汐。恐斷紅、尚有相思字，何由見得？
詞作上片抒寫春歸花謝之景象。開首二句，「正單衣試酒，悵客裡、光陰虛擲」，點明時令、主人公身份，抒發惜春心情。「試酒」，周密《武林舊事》卷三：「戶部點檢所十三酒庫，例於四月初開煮，九月初開清，先至提領所呈樣品嚐，然後迎引至諸所隸官府而散。」這裡用以指時令──農曆四月初。長期羈旅在外的詞人，值此春去之際，不禁發出虛度光陰的感歎，寫來含渾而不顯露。「正」字、「悵」字直貫全篇。「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過翼」，以鳥飛作比喻，形容春歸之迅速，這三句一句一轉：「願春暫留」，表示不忍「虛擲」，珍惜春光；「春歸如過翼」，春不但不留，反而逝如飛鳥，竟成「虛擲」；「一去無跡」，不僅快如飛鳥，更無影無蹤。「一去」二字，直說到盡頭，不留餘地。隨著句意，惜春之情愈轉愈深。周濟評曰：「十三字千回百折，千錘百煉，以下如鵬羽自逝」（《宋四家詞選》）。以上五句寫春去，是題前之筆。接下陡然提出：「為問花何在？」一筆噴醒，又輕輕頓住。譚獻認為：「『為問』」三句，搏兔用全力」（《詞辨》卷一）。陳廷焯指出：「……此處點醒題旨，既突兀，又綿密，妙只五字束住，下文反覆纏綿，更不糾纏一筆，卻滿紙羈愁抑鬱，且有許多不敢說處，言中有物，吞吐盡致」（《白雨齋詞話》卷一）。其實從下句「夜來風雨」至上片結束，皆從此一問而出，振起全詞。「夜來風雨，葬楚宮傾國」二句，正面寫落花。「傾國」，美人，這裡以之比落花。以美人比落花，唐代即有。沈亞之《異夢錄》：「王炎夢遊吳，同葬西施。」韓偓《哭花》詩：「若是有情爭不哭，夜來風雨葬西施。」這裡本應說吳宮，但為律所限，故借用「楚宮」。這三句既寫因夜來風吹雨打，使落花無家，更寫由於落花是無家的，所以雖有傾國之美姿，也得不到風雨的憐惜。這裡是人與花融合來寫，以花之遭際喻羈人無家、隨處飄零之身世。這三句一開一合，一起一伏，很好地表達了詞人內心的矛盾與苦悶。「釵鈿墮處遺香澤」以下六句，大力鋪開，盡情寫薔薇謝後的飄落情況。「釵鈿墮處遺香澤」，這裡是以美人佩戴的「釵鈿」喻落花，化用徐夤《薔薇》詩：「晚風飄處似遺鈿」句意，零落之餘，只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落花飄零是慘景，而以「桃蹊」、「柳陌」來襯托，卻顯得極有情致。接下側寫一筆：「多情為誰追惜？」「為誰」，即誰為。春去花殘，觀賞者都已散去，應不再有多情追惜之人了。「但蜂媒蝶使，時叩窗隔」二句一轉，蜂蝶無知，不知「追惜」，然而它們卻以媒人、使者的身份「時叩窗隔」，似乎在提醒室中人去「追惜」。通過以上描繪，把薔薇雖然凋謝而香氣猶存，春天雖然逝去而值得追惜之情景寫得韻味盎然。詞作上片特用問語「為問花何在」、「多情為誰追惜」，加以強調，以突出「無家」與「無人追惜」之意，由此見出內中隱含詞人自己的身世遭際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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