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的通識教育一直不很理想，可是大家往往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實，那就是我們不能以為大學生的程度是一樣的。如果我們這樣想，我們就犯了大錯。由於我們國家的廣設大學政策，使得我們的大學生程度相差很遠。所謂通識，其實就是普通的知識。台大醫學院的學生不僅在專業上程度很好，就在普通知識上也是相當好的。有一次，我對一批醫學院的學生演講，不知何故，我提到了一些中國的古詩詞，這些學生顯然對中國的古詩詞相當熟悉，這使我非常訝異。當然，我也常常和別的學校學生有接觸，他們對於中國古詩古詞的熟悉度和興趣都不是很高的。
所以我認為我們大家一天到晚喜歡講大學的通識教育，總忘了我們國家有些大學生的程度是很有問題的。在這種情況之下，大學怎麼樣地努力，恐怕都沒有辦法了。
我有一次問過一批國中生關於普通常識的問題，他們居然不知道希特勒是誰，十一位國中生中，只有兩位知道他是德國人。可是並不知道他在二次世界大戰中殺害了六百萬個猶太人，更不要說希特勒還殺害了大批的吉普賽人。這些學生是很普通的學生，他們將來會一直進入大學，難道叫大學教授教大學生有關希特勒的事嗎？
我曾經做過一個調查，看看大學生的普通常識到底好不好。其結果是，相當多的大學生認為戴高樂是一種積木，因為有一種積木叫樂高。至於阿拉法特，很多人認為是一種法國軍艦，因為法國有一種軍艦叫做拉法葉艦。更荒唐的是，很多大學生認為米開朗基羅是忍者龜。很坦白地講，我們必須認清事實，在這種情況之下，大學的通識教育是很難辦得好的。
我們一直有一個迷思，總認為通識教育和物理差不多。教物理就要壓迫學生上幾門課，可是通識教育上幾門課就可以了嗎？我認為這是絕對做不到的。我們常常聽說哈佛大學的通識教育有幾門課，所以很多大學也說我們的通識教育和哈佛大學的課是一樣的。其實，哈佛大學的學生通識也是相當有問題的。有一個記者在哈佛大學某一個畢業典禮中問學生一個簡單的問題，為什麼北半球冷的時候，南半球是熱的？相當多的哈佛學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更有趣的是，給他們一個電燈泡、電池等等的裝備，他們不知道如何使得電燈泡亮起來。
通識教育本身就有一點誤導，因為通識是不太能夠靠老師教的。我們讀微積分是靠老師教的，而且以我來說，老師教的就夠了。但是就以歷史來講，我們不能說上了兩門外國歷史的課，我們就懂得外國歷史了。世界上有這麼多的國家，讀一輩子的歷史也無法說我們懂得外國歷史了。隨便舉個例子，很少人知道俄羅斯在什麼時代拿下了整個西伯利亞，當時的俄羅斯沙皇是誰？又有誰知道英國第一個國王是誰？不要說古時候，就問一個近代的歷史，美國在哪一年和梵蒂岡建交的？我可以打賭，很少人知道這個答案。
可是這些都是通識，我們如果知道這些事情總是好的。怎麼辦呢？唯一的辦法就是一、大量閱讀；二、終身學習。
國人對於閱讀向來有功利心，也就是說閱讀是為了某一個目的。這是很令人遺憾的事。閱讀應該是有趣味的事，所以我們應該鼓勵學生大量閱讀，也應該注意為什麼學生不喜歡閱讀。就以歷史來講，我們的歷史書寫得非常嚴肅，而且最奇怪的是，沒有地圖，所以我一直搞不清春秋戰國時代的國家究竟在何處。試想，我怎麼會對歷史有多大的興趣？
歷史書上說「五胡亂華」，就沒有說這些外國人究竟講什麼語言的，有沒有文字，他們原來住在哪裡，而現在又到哪裡去了？我其實是不知道答案的。當年念歷史就硬背，也不思考，現在老了，忽然之間發現這些都是有趣的問題。可惜我不是歷史專家，又無從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如果當年我們的歷史把這些小事情講清楚了，我相信我對歷史就會有更大的興趣。
所以我希望我們的大學教授知道，通識教育必須從小學做起。小學生就應該大量閱讀，老師不能只照書本教書，也應該給他們很多普通的常識。即使是偏鄉地區的小孩，也會對巴勒斯坦問題等等有興趣的，但是先決條件是老師要講得好，不能沒有地圖，更不能很嚴肅地教。
也希望我們的教授們知道，我們有責任使得全國老百姓都喜歡接受普通知識。問題乃是國人太重視功利，因此理財的書永遠是最暢銷的書。如果這種想法沒有改變，我可以打賭，我們的國人是缺乏普通常識的。普通常識中當然包含國際觀，世界上相當多的大學生會不滿意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國際銀行，可是我們的大學生是不會有這種想法的。如果我們的學生只喜歡看漫畫書、上網聊天而不看書，無論大學教授如何努力，大學通識教育絕對搞不出所以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