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也許以為中國哲學家大多溫文儒雅，不喜與人爭辯。但據《莊子．秋水》記載，戰國時期，兩位哲學家莊子與惠子同遊濠梁時，就為了「如何得知魚快不快樂」而舌戰連場。
在這則膾灸人口的故事裡，許多人認為莊子處於下風，只能詭辯；但實情真是如此？事實上，莊子的回應暗藏了現代邏輯的歸謬法技巧。
不妨回到故事開頭。莊子主張魚很快樂，惠子質問：「你又不是魚，你怎知道魚快樂？」這個提問其實預設了如下原則：
莊子回應得很巧妙。他利用對方質疑自己的原則，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回駁對方：按惠子你的邏輯，你也無法知道「我不知道魚快樂」。
惠子聽到莊子的回應，以為莊子接受了自己的原則，所以打趣地說「你不知道魚是否快樂，這完全可確定」。惠子沒想到這是莊子埋下的陷阱，因為惠子這下子等同承認了自己知道莊子的認知狀態，但根據他自己原初提出的原則，他應該不知道莊子的認知狀態才對啊！
於是，我們可以得出如下的歸謬法：
如果惠子真要反駁這論證，他可以選擇兩個方案。第一是否認自己知道「莊子知道魚的快樂」，但會使惠子原初的質疑變得怪異，因為他無疑是確認「莊子知道魚的快樂」才會質問莊子。
這個回應看起來很合理。然而，我們仍可以追問：為何兩者同為人，便能確認對方的內在狀態？為何兩者是不同生物種類，就無法知道對方的內在狀態？當中的理據是什麼？
這些問題涉及到哲學的「他心問題」：我們如何得知他者的心靈？
莊子的答案很簡單，他說自己在濠水上知道魚正快樂，即從觀察裡推斷他者的內在狀態。這也是一般人的推斷方式。我們見到別人笑，便認為那人正快樂。對於其他生物也一樣，譬如小狗搖尾巴，人們便認為牠正快樂。
但哲學家卻窮追不捨，為什麼你見到別人笑，便能肯定那人正快樂？這看起來真是愚蠢問題。雖然我們無法直接體驗別人的思想與感覺，但總可以透過別人的反應和生理結構，與自己作對照吧。我快樂便會笑，所以別人笑時，自然能反過來推斷別人正快樂，這豈非顯淺的道理？
可是，你怎麼知道別人的內在經驗與外在反應，與自己一樣？當你快樂時，便會笑；但也許別人悲傷時才會笑，這情況完全有可能－－雖然這聽起來實在荒誕，但對於內在感覺所產生的外在反應是否人人相同，我們有時的確會有所思疑，譬如兩個人吃火腩飯，雖然兩人對其味道的描述與反應也相同，但會不會兩人嚐到的味道實情並不一樣？
或許你會不滿地辯稱，至少在快樂的問題上，自己不只是用笑來推斷對方正快樂。對方的其他反應也反映他正快樂，譬如對方表現得很有活力、手足飛舞，這些根本不是悲傷或不快樂的反應。但等一等，你又怎麼知道他表現得很有活力、手足飛舞，就代表快樂？你又是如何得悉別人哀傷時的行為與自己一樣？說到底，你最終也只能訴諸自己的內在經驗與外在行為的關聯，來推斷別人的內在經驗。但也許你們的內在經驗與反應根本完全不同啊！
假如你認真看待上面的討論，甚至開始被說服，就可能變成「他心」的懷疑論者：其實我們無法知道別人的內在經驗，甚至無法確認對方是否跟自己一樣，具有思想與感覺。
也許你覺得上面的分析匪夷所思，只是哲學家的無聊玩意兒。然而，當代人工智能發展，帶來的心靈問題卻成為許多學者研究的嚴肅課題。到底人工智能有無心靈，像人類一樣可能具有思想與感覺？我們又如何判斷呢？有些人認為，無論人工智能在未來與人類外表如何相像，行為如何與人類沒分別，也無法證明人工智能有心靈。那麼，為何你又那麼肯定其他人跟自己一樣具有心靈，也許其它人只是生物機器吧了。如果用生理結構作辯護理由，又似乎只會再次觸碰同樣的非難：為何生理結構相同，就代表兩者的外部行為與內在經驗的關聯是一樣的？
這真是難纏的問題。惠子也許並沒有問錯，只是發問方式不太正確。他可能跟許多哲學家一樣，同樣想詰問莊子與大家，到底我們如何知道其他事物具有心靈？這些獲知方法又真的可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