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清早，同爸爸坐三輪車去植物園對面的國語實驗小學。走進教室，一位高大美麗的女老師，迎過來親切的叫爸爸「大哥」，略談了兩句，父親上班去了。她是孔繁銳老師，爸爸和她二姊夫是北京師範大學國文系的同班同學，這個「大哥」可不是隨便稱呼的。父親告訴過我，孔家排行「繁」字的，是孔老夫子的嫡傳後裔，輩分高；你可得給我好好跟孔老師學著點兒。
詫異的目光瞪我，好不自在。觀察了一下教室，奇怪啦！這間教室不算大，東西兩面牆上各有一黑板，幾十個同學分成兩組，背對背坐著，兩組同學各對著自己的一面黑板。國語標準、聲音優美的孔老師在我們這邊寫黑板講課，留下些功課給大家做；然後到另一邊開始教內容不一樣的課。
下課後，我到教室門口看上面寫的牌子：六乙／五乙複式班。複式班，什麼意思？這個學期從大陸來了許多新學生，國語實小的老師和教室全不夠用，就把五六年級兩班學生放在一個教室裡，經驗豐富的孔老師好辛苦，忙著兩頭跑，一個人當兩個用。
爸爸的叮囑，怎敢怠慢？上孔繁銳老師的課我真的很用心聽講，喜歡她那略帶山東口音的國語。可是我做不到「心無旁騖」，孔老師到六乙那邊講課的時候，也止不住專心的去聽，於是六年級的課我也學了不少。
五乙班有二十幾個學生，每人講話都帶著不同方言的口音。有次上國語課，同學輪流講故事，從上海來的楊子綱說：「上海的一家餐廳，有個當地人隨地吐了一口痰。隔壁桌兩個外國人在講話，一個用英文說：今天是星期六。那個剛才吐痰的上海人聽到之後，嚇得丟下筷子就逃命去了！」笑話講完，全班沒有人笑。
下課後我說：「楊子綱，你那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他說：「你們不會英文又不講上海話，所以不懂呀！英文說今天是星期六 （Today is Saturday），就和上海話：（吐痰是殺頭的）一樣。」他用英語和上海話各說了一遍，對耶，聽起來真的很像。這小子挺有學問的呢！
六乙班的吳桓，是公認的講故事高手。他看過很多小說；講起來比手畫腳的特別生動、聲音表情多，每個故事都有男的和女的親嘴，班上的女生聽得嘴巴都合不攏，目不轉睛的看著他。訓導主任派他每天升旗典禮時，站在台上指揮大家唱國歌、國旗歌，人人都認得他。
班上國語最標準的除了我以外就數江顯楨了。江同學品學兼優，一手毛筆字漂亮到把人家都藐死，經常代表學校參加書法比賽、國語演講比賽，得到好多獎狀獎牌。每次去演講比賽之前，孔老師就叫他來我家接受爸爸的指導。爸爸是語言學專家，他的演說最是生動有趣。
為什麼老師從來不叫我這個從北平來的、國語最標準的學生參加演說比賽？嗨！從小就沒有一句正經話，要是我上台胡說八道起來，老師、校長恐怕都得去坐牢。
江爸爸請我們一家去他家喝茶，江家在台北迪化街，好大的一棟老房子。江老伯健談，講台語，音量宏大，顯楨在一旁當翻譯。老先生拿出一張大唱片來給大家看，說那是抗戰時期大陸的流行歌曲。在日本時代偷聽這張唱片被發現是要砍頭的；然後他拿著那張唱片做狀在他脖子上不斷的砍。
國語實小剛開辦，顯楨就入校讀二年級，一直是班上最優秀的學生。四年級讀完校方把他轉到五年乙班，顯楨很不高興，因為他是那一班的班長，老師同學都喜歡他，這個乙班又是什麼？乙班同學多是從大陸各地來插班的孩子，程度參差不齊，雜牌軍隊伍，所以要找一個當地的王牌學生鎮壓場面。顯楨是乙班唯一的本省籍同學，當然也是班長。但是同學們給他取的綽號是「江狗」，簡直沒道理；然而天下所有的綽號都是無厘頭的。
頭一次月考，我的成績是五年乙班第一名，大家都很意外，特別是我自己，我哪裡是考第一名的料嘛！大概是我在北平上的師大二附小程度不錯，來台灣的旅途耽誤了兩個星期，插班入學還能跟得上。一時運氣來了，各科考試成績加起來只比第二名多一點五分。那是我一輩子唯一一次的第一名，以後就每下愈況的厲害。
五年乙班的副班長轉學了，要選新副班長。有人提名我，孔老師支持：王同學的成績不錯嘛！還沒舉手表決，楊子綱就反對：「我認為一個講髒話的人，不可以當我們的副班長。」孔老師很詫異：「王正方講髒話，真的嗎？」也沒有追問下去。
我坐的位子離窗口很近，每天風對著吹，我總把窗子關上，其他同學覺得熱，老要開窗。有一次楊子綱為了開關窗戶和我吵，他先罵我一句：「搓那！」那是句滬語，我當然聽得懂，就回了一句完整的五字經，好像在給他做翻譯。嗨！這種事情怎麼可以講出來的呢？
2、蘇主任大喊：
季老師是我們的訓導主任，胖胖矮矮總是笑瞇瞇的，一點也不兇，沒人怕他。有一次來我們班代課，他沒有備課，大概也不知道怎麼教這個複式班，就叫五六年級同學都轉過頭來面對著他，講的是新聞時事。他問：「行政院剛剛改組了，你們知道新的國防部長是誰嗎？」七嘴八舌的大家亂說一通，季主任搖頭咂嘴，用很純正的國語說：「瞧瞧你們這些孩子，張嘴就說，一說就錯。」這是他對學生最嚴厲的幾句話了。記起爸爸前幾天說過：「文人當國防部長，這可是中華民國的頭一次。」我馬上舉手發言：「新國防部長是俞大維。」季主任連連點頭，有嘉許的意思。
我們的教務主任蘇老師特別嚴厲；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身材瘦而高，經常一手扠著腰，另外一隻手伸出去指著學生的鼻子，說話聲音特別響亮，滿嚇人的。我們很自覺，遠遠見到蘇主任，就改變方向走到另外一頭去。
放下書包跟著周立飛奔到植物園。一棵大王椰子樹下，圍了好幾圈人，大家低聲議論著。我個子矮，轉了一圈只看到人擠人的背面，找到一個空隙，不假思索扒開前面兩人的腿，鑽過頭去一探究竟。頭剛伸了出去，就在我眼下不到一尺遠的地方，有一張蠟黃全無血色的大男人臉，側臥著、緊閉雙眼、嘴巴張開、太陽穴上有一個很深的小洞。那人穿一身整齊的黑色制服，右臂撇在草地上，手中握著一把短槍。
有三個小朋友聽話，就在蘇主任面前低下頭站住。我害怕得不得了，也想停下來，可是兩條腿不聽指揮卻愈跑愈快，蘇主任哪裡追得上。「點子王」周立比我跑得更快，他已經穿越操場，找到我們班的隊伍，竄進去跟著大家唱國旗歌。我比他慢了好幾步，國旗歌已經唱到「勿自暴自棄──」，我才跟上來一塊吼著。就看見那個吳桓正在台上，有板有眼的揮動指揮棒，樣子跩得很呢！
蘇主任上台訓話，校門口被他叫住的幾個小朋友，排在後面罰立正。蘇主任說，上學時間偷偷跑到植物園去，都要受嚴重處分！有的學生更不像話，叫他們給我站住，還往裡頭跑，以後都給我小心點，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誰！
三天吃不下飯，一想到那張蠟黃的臉就要吐。整個學期都在擔心，就怕蘇主任認出周立和我來，結果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