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和我一樣，這一夜，第一次以各種方式進到立法院。紅地毯，挑高的圓形會議廳，國會殿堂，在選舉結束的那一刻，公民權就止於這個門口。如今人們踩踏進來，揭開黑箱，長期抗戰，看著這個議事廳怎麼被一點一滴改造成埋鍋造飯的戰鬥位置，徹底將傲慢的權力除魅、下放、回收。先是將街頭抗議的黃布條掛上，妝點原本呆板僵化的空間，接著在主席台後方的國父像上，放上佔領XX小時的字卡，每小時以手寫的方式更新，時間在流逝，歷史也正創造。
主席台右方，用厚紙板克難寫上醫療處，十幾個自願前來排班的醫療團隊本身可一點也不馬虎。醫師或準醫師們穿上白袍，戴上醫療用手套，除了顧身體也顧心理，還有心理醫生教大家在被抬走的時候怎麼放鬆、深呼吸。
為了抵擋警察攻堅，原本立委專用，舒服的扶手椅，全部推到八個大門邊，窗簾的繩子也拿來利用，將這些椅子堆疊，層層綑綁在一起，成功擋住警察幾波猛烈的攻堅。善用場地，隨機應變掌握現場素材，這是一群20來歲，或許30未滿年輕人的靈活創意。這些年輕人，有一般人所熟知，論述條理分明的學運領袖；也有看起來像是玩band或跳街舞，染金髮穿耳洞的少年，八個大門不好守，全賴運動神經發達的他們，身手矯健地各處救援。允文允武的青年們，著實讓人見識到從2008年野草莓學運以來，年輕社運世代累積的抗爭能耐，野草莓時陳為廷還只是個高中生，如今他已經是準碩士生。
在攻堅之前的沙盤推演，一再複述非暴力抗爭的原則，有穩定軍心的作用。後來警察把空調關掉，廁所封住，在膀胱漲滿，以及現場近40度的高溫中，沒有人心躁動。學生們裡應外合，不時傳來鼓勵的訊息，例如從高雄上來聲援的夜車已經到達，或者在外頭的夥伴將立法院三個大字拆卸，連結到1988年五二○的農民運動，當時拆卸招牌的，正是社運前輩，後來隨鄭南榕自焚的詹益樺。1988年，可能有些學生都還沒出生，這樣的連結，便有了歷史的縱深。
熬到早上八點多，我終於撐不住，缺氧，頭暈，又髒又臭又累，先一步離開。
熬了一夜滿面油光，腋下出汗，腳底發臭。走進捷運站，我像是一個格格不入的逆行者，迎面而來的，男的西裝領帶，女的套裝絲襪，擦了古龍水夾了假睫毛描了漂亮眼線。我真是，又髒又臭的一隻魯蛇（loser）。
然而，在那些光鮮的外表下，眼神是空洞的，像輸送帶上冰冷的機器人。平時我大概不會覺得，但我剛剛才從立法院的戰場撤退，那裡近500個人，每個人都跟我一樣搞得又髒又臭。場內500人沒廁所可上，男生拿個寶特瓶就可以解決，女生呢，大多數不敢多喝水。在這些狼狽的身體裡面，眼神卻異常明亮熱烈，借用余華的書名，那才是真正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