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過《查令十字街84號》的讀者或許都會忍不住想象一件事：假如海蓮到了倫敦會怎樣？近日，海蓮·漢芙的續作中譯本《重返查令十字街84號》最新出版，幫助讀者完成了想象。
“倫敦中西區查令十字街84號”一直是許多愛書人心照不宣的暗號之一，這固然是因為美國作家海蓮·漢芙（Helene Hanff）于1970年撰寫的一本書籍《查令十字街84號》。説是書籍，實際上它是海蓮·漢芙和倫敦的Marks & Co.書店店員們的通信集。
身居紐約的不知名小作家海蓮喜歡舊書，尤其喜歡閱讀英國文學，卻無法在美國的圖書市場上找到合適的書籍，偶然在《星期六文學評論》上看到了一則Marks & Co.書店“專營絕版書”的廣告，便去信聯係了這家書店。從1949年海蓮發出的第一封信算起，雙方保持了長達二十年的通信記錄。二十年間，海蓮和Marks & Co.書店，尤其是店員弗蘭克之間，發展出了一段遠隔重洋的友情。除了在信中討論古書籍，海蓮得知英國在二戰後食品短缺，並不富裕的她還時常會給店員們寄去火腿、雞蛋、香腸等補給品，令遠在英國的書店店員們大受感動；他們也會在往來的信件裏討論英國的首相選舉、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的加冕典禮、上世紀六十年代蓬勃發展的搖滾樂等。
每一年，弗蘭克和其他書店店員都在期待著海蓮能來到倫敦，但每一次海蓮都因故未能成行。一直到弗蘭克去世，他們也未曾謀面，維係他們的友誼的只有一封封跨越重洋，需要經歷等待才能抵達的信件。通信最終戛然而止于弗蘭克的早亡，而海蓮在結尾寫下的那句話也曾令無數讀者感動：“你們若恰好路經查令十字街84號，請代我獻上一吻，我虧欠她良多……”
《查令十字街84號》很大一部分的美好在于“距離”，在于他們終生未見的遺憾。然而，此書的出版令海蓮最終獲得了前往倫敦“朝聖”的機會，她在1971年的日記中記錄了在倫敦一個月有余的所見所聞，構成了一本倫敦遊記，即《重返查令十字街84號》。
記得初讀《查令十字街84號》的時候，我和友人都感到疑惑不解：海蓮與弗蘭克通信的最初幾年，恰好是從福克納到海明威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那段時間。這一時期，美國文壇大師輩出，無論是新書市場還是雜志月刊，活躍著的都是未來的大神們，海蓮還費什麼勁要從倫敦淘舊書呢？
雖然作為讀者，心裏抱著種種疑惑——比方説，當時在美國怎麼可能會買不到《傲慢與偏見》？但不可否認的是，《查令十字街84號》仍是一本溫柔、俏皮的小書。美國小姐的活潑幽默與英國人的傳統矜持相對照，讀起來令人忍俊不禁。而他們之間能夠綿延二十年、橫跨大西洋的動人情誼才是真正打動讀者的原因。
海蓮對書的品味是特別的，她厭惡那些“用慘白紙張和硬紙板大量印制的美國書”，而著實喜愛被前人翻讀過無數回的舊書。這些舊書的扉頁上有題簽、頁邊寫滿注記，海蓮愛極了那種“與心有靈犀的前人冥冥共讀，時而戚戚于胸、時而被耳提面命的感覺”。
《查令十字街84號》的譯者陳建銘也承認，最初被這本書吸引的，恰是關于“舊書”的部分，但旋即引他動容的，則是關于“書寫”——隔著距離的書寫如何承建偉大的心靈構築工程。那個用書和書信便能聯係情感的時代，多少會令人懷念吧。
海蓮初到倫敦的心態是“失望”的，這座令她魂牽夢縈的城市在夜雨中看起來“和克利夫蘭的市中心沒有什麼兩樣”，而查令十字街也不過是一條“狹窄的充塞著下等酒吧的街道”，一家家舊書店沿著街道排列，門前敞開的攤位上堆滿了舊書和舊雜志，四下裏讀者漫不經心地在蒙蒙細雨中瀏覽舊書。海蓮的文字在《重返查令十字街84號》裏仍不改其幽默，卻似乎少了點前作的率真隨意，這短短幾句對查令十字街的白描倒顯得自然真實。此時的英國，早已不是海蓮心目中十九世紀的英國了，經過了上世紀六十年代的文化革命、搖滾樂的洗禮後，英國關心舊書舊文化的人也已越來越少了。
好在余溫尚在，海蓮在倫敦依然受到了熱情款待，無數從未謀面的陌生朋友幫助她完成了一次“文學之旅”，讀者的熱情也時常令海蓮恍惚：自己真的有這麼受歡迎？
從這個角度看，《查令十字街84號》可謂是一本傷逝之作，它令人緬懷街上曾經有過的璀璨時光，戳中了部分讀者的懷舊心理。書市、劇院、唐人街……查令十字街長期是倫敦人的文娛重鎮，朱自清也曾在《倫敦雜憶》裏提到查令十字街，稱其是“頂容易找”的熱鬧地方，“玻璃窗裏齊整整排著的，門口攤兒上亂哄哄擺著的，都有。加上那徘徊在窗前的，圍繞著攤兒的，看書的人，到處顯得擁擁擠擠，看過去路便更窄了”。英國倫敦這條老書街，對喜愛閱讀和書籍的人來説，一直是一處聖地所在，如今的它雖稍顯落寞，也仍是繁華的圖書市場。
但若是認真去尋訪查令十字街84號的讀者恐怕要失望了，Marks & Co.書店的原址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家麥當勞快餐店，我曾在這條街上轉悠了好一陣，最後赫然發現快餐店的地址就是84號，不禁啞然失笑。在查令十字街上繼續閒逛，順腳又拐進了一家舊書店，店主在門口的書框內擺著價格極低的舊書，並在一旁豎了一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歪歪斜斜地寫著“Books are Weapons”，後面綴著嚴肅的感嘆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