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談起日本文化，「kawaii」（かわいい）算是數一數二的代表；但今時今日走在原宿街頭時，追捧kawaii文化的人已經少之又少。不過這種潮流並沒有走到盡頭，反而在默默地變種中──「yami-kawaii」（病態可愛）成為了近年討論度大增的時尚熱潮。在這些有著「yami-kawaii」打扮的人身上，你會看到針筒或絞索等裝飾，甚至在粉嫩顏色的服飾上印著「I want to die」的字句；這些「病態可愛」的打扮背後，其實訴說了日本一個被長期忽視的社會現實──由負面抑鬱情緒所引發的自殺心理。
在由日本研究講師Sharon Kinsella所撰寫的 “Cuties in Japan” 文章裡，指出「kawaii」文化源於70年代，當時的日文少女都流行以一種小孩娃娃字體寫信，因而令這種文化開始興起；這種「寫作方式」到了80年代也未有減退跡象，因此傳媒和廣告界便看準時機，大大推廣這股風氣，上至時尚穿搭，下至行為舉止，這種「可愛感」確實是日本獨有。
至於在「yami-kawaii」（病み可愛い）一詞中，「yami」（病み）在漢字裡可解作「疾病、虛弱、不健全或錯誤過失」；這種文化之所以出現，卻我們熟悉的「kawaii」文化完全背道而馳。這種「病態可愛」實際上是圍繞著抑鬱、社交焦慮和自殺等議題發展而成，甚至強調人們的黑暗面。這樣說好像有點難以理解，那麼我們不妨看看「yami-kawaii」文化的代表卡通人物Menhera Chan（メンヘラチャン，又稱「有病醬」）吧。
「Menhera」，在日本俚語裡指「情緒不穩的人」，並會經常說出消極、憤世嫉俗的說話。至於這位由日本漫畫家江崎びす子所設計的「孖辮粉紅髮」女孩Menhera Chan，則定位為一名厭世孤僻的少女，她的精神健康也出現問題。表面上，她身穿美麗的水手服，與一般初中生無異，但仔細看看她的左手，你會發現她綁著繃帶，據說這是她自殘所得的傷口，而她平日也喜歡拿著鎅刀；這種夾雜著「甜美可愛」與「傷痕血腥」的形象，深受一班「yami-kawaii」粉絲的歡迎。但這到底是反映了什麼？單單是這個卡通人物，好像還未能弄清楚這種文化背後的真正含意。
「yami-kawaii式」的時尚是怎樣？
既然是時尚潮流，那不如從穿搭裡尋找線索吧。在社交網站輸入「‭#‬病み可愛い」或「‭#‬yami-kawaii」後，筆者嘗試找出「病態可愛」的共同點：黑色或粉紅的穿搭色調、背包寫上「病」、「死」、「鬱」等單字、大量的點綴裝飾如針筒、藥丸、繃帶、防毒面具、假槍等；在妝容方面，蒼白的臉龐與紅腫眼妝是關鍵，目的是要打造受傷脆弱的模樣，以表達情緒中的陰暗面。換句話說，這些人們正以一種可愛的方式，表達出自己對生活的壓抑和不快樂。
在社交平台上坐擁93.2K粉絲追蹤的日本女孩Kuua是「yami-kawaii」的代表人物，她認為這是一種「強調黑暗面」的時尚美學；照片中，她流著鮮血、戴著口罩，加上病態妝容的加持，呈現出一種「病嬌之美」。值得一看的是，Kuua在社交網站上所分享的繪畫作品中，出現被繃帶、針筒交纏的女孩子們，她們眼裡含著淚，彷彿是在對外求救。這不單挑戰了「Kawaii式」的外觀，更是具諷刺意味，表達了日本對待精神疾病的真實態度‭ ‬。
去年，美國網紅Logan Paul到日本「自殺森林」青木源樹海拍攝的新聞鬧得滿城風雨，不知大家有沒有留意呢？我們先不評價這種行為的對錯。在那片屍骸滿佈的樹海裡，地勢相當複雜；若選擇到此自殺的人，其屍體實在是難以尋獲，所以這樹海才成為悄然離去的集體勝地。不過，為何自殺會在日本成為「熱潮」？
90年代，日本作家鶴見濟（鶴見済）曾推出一本極具爭議的著作——《完全自殺手冊》（《完全自殺マニュアル》）。該書的內容圍繞著大量的自殺方法，包括上吊、跳樓、割腕自刎、觸電自焚等；最瘋狂的是，鶴見濟還製作了一個「病苦指標」，分析每個方法的死狀、痛苦程度及麻煩程度等。這本作品一面世，很多人都批評此書提倡自殺，甚至違背了生存的道德標準，因此在亞洲地區被列為是禁書。相隔十年多，鶴見濟在2006年接受傳媒訪問時，說了一段挺值得思考的說話：
大家對日本的第一印象也許是日本人十分重視禮儀文化；但對在日本生活的人而高，這卻令他們長期活於抑壓之中。據日本警察廳的研究顯示，2016年日本的自殺人數為21764多人，有下降趨勢，甚至是22年來的「新低」，但與美國相比，日本的自殺率居然高出近三倍！選擇輕生的原因有很多：由學業到校園生活、由工作到職場問題、由家庭到日常生活，這通通也是原因。看到這裡，或者大家會拋下一句「壓力人人皆有，為何要步上了結生命之路？」如鶴見濟所言，日本是一個避談負面情緒及精神健康的國家，因為這是代表著「缺陷」及「不正常」；相關題材極少公開討論，加上患者不願尋求協助，他們寧願自我抑壓，也不願被標籤，最終便令自殺成為了風氣。
記得曾有位留學日本的朋友說過，日本人對周遭事物彷彿也有一種「冷漠」；這並非說他們對一切也置之不理，而是他們會抱著「不要給人麻煩，也不要去麻煩別人」的處世態度。‭ ‬我想，這種心態也可能驅使他們對精神健康避而不談吧，而「yami-kawaii」的出現，便成為了一個宣洩情緒的創意出口──不需任何語言，只用穿搭去表達當下的真實感受，把自己的黑暗面與感傷呈現出來，同時又散發著原宿的次文化魅力。即使有人說這是「美化了抑鬱心理」，但換個角度看，公開展現自己的「不健康」或許對於部分病態可愛追隨者來說是正視精神健康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