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順道回家探望母親。從小路遠遠望去，連接稻埕尾的坤耀姆家，外頭搭了藍色喪棚，車子無法踅進，只好繞道行駛。
坤耀姆走了，八十八歲。
坤耀姆手指經常捻著一根菸，在屋前的龍眼樹下，或坐或站，或走來走去，平日少聽聞任何病痛，去年卻小病進出醫院頻繁。第一次胃出血出院後，瘦得嚇人，像颳起一陣風，就要被捲走似的。阿叔阿嬸咸認為，時日不多了，怎知，坤耀姆很快就棄輪椅，四處穿梭。大約一個月前，陽光燦燦日，她拄著柺杖，緩步走出稻埕，穿過小巷，家人在找她，我說往街上去了，許是買東西，許是散步曬太陽吧。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坤耀姆。
不到半年，坤耀姆二度胃出血，再次住院一段時日後，兒女陸續從花蓮、嘉義回來，她二兒子說坤耀姆體重只剩三十七公斤，醫生告知，若不插管不急救，可以準備回家了。
我在車上聽著廣播，腦海裡浮出片片段段的坤耀姆生平畫面。
向來如此，面對親友鄰居死亡，有時哀戚有時平靜，有時想念有時想像。我聽著音樂，一邊想像躺在客廳的坤耀姆，留著一口氣從醫院坐救護車回家後，拔掉呼吸器，魂魄緩緩離身，與自己對望，莫名家裡何以大大小小奔走忙碌，菸癮犯了，找根菸抽，胃出血後，忍禁太久了……
想像，甚至冒犯的想像，或許也是一種淺淺的懷念。
停好車，我向棚子裡張望，隱約聽到屋裡誦經超渡法器敲打聲，屋外一部手提電腦立在桌上，遠遠背對著我，使用者的臉孔被螢幕遮去，幾個不曾見過的大小孩子安安靜靜坐在塑膠方凳上，兩腳交疊，各自滑手機。藍色喪棚占去大半稻埕，附近人家的門前，依習俗貼了一張長方形紅紙條，寫著「平安」兩個字。
進了屋子，母親坐在桌前翻禮金簿，那是四年前父親過世時，親戚鄰居送來的奠儀紀錄，不等我問，她說，坤耀姆今天早上「回去了」。我說，兒女都回來等了。母親又說，八十八，可以了，這條路本就要走的，我看，以後我若「回去」，你們不要收人家白包，不過，鄰居婚喪「陪對」還是要，不可「漏氣」。
母親闔上禮金簿，交代放置處。我們先後進廚房，又談起坤耀姆生前種種，坤耀姆居住外地的子女誰娶了媳婦，誰嫁了女兒等等。捲起袖子，和母親一起忙廚房事，揀菜，洗菜，嘩啦啦水流，抽油煙機轟轟響，母親的老收音機播放聽不清的閩南語歌曲，我的思緒在吵雜忙碌中隨著鍋鏟湯瓢翻飛衝撞。
坤耀姆雲遊另一世界了，母親喜愛的賣藥電台，主持人一搭一唱，還能在幽暗的廚房裡賣多久？
稻埕裡的住家，和父親同輩的男人都已離世，同輩女人只剩母親和阿龍嬸。父親過世後，母親數度感慨稻埕裡的老歲仔一個個被收回去了。她說的時候雲淡風輕，我卻聽得百般滋味，「一個個」，彷彿死亡是絡繹而來。
冬日濕冷的空氣中，一片死寂，記憶突然浮動起來。
從那個遙遠的年代起始：斜對面那裹小腳的阿祖、邊間那小腳裹了一半的另一位阿祖、春聯寫了一輩子的坤耀伯、稻埕裡第一個擁有機車的水銅叔……住隔壁，而在鎮上開中藥行的金旺阿公；很胖很胖，胖得眼睛睜不開，走路搖搖晃晃的金旺阿婆；廚房對面，患哮喘的傳福阿公，我的祖父母……四年前，我的父親、現在的坤耀姆。稻埕裡數度搭起喪棚，出殯後火速拆除，這一家那一家，來來回回收走幾個老人？十根手指根本不夠數算，到底我的歲月也布滿了老人斑。
過去，殯葬服務業還未大興時，稻埕裡有人走了，男人幫忙搬桌移椅，將大廳打掃乾淨，排長凳，鋪放板子，以米篩遮神明及祖先牌位等等；女人們則在屋外鋪草席，跪坐縫麻衫，補綴代表輩分的各種顏色布塊。這些在當時，我都看得那麼理所當然，直到自己年歲大了，每當那些曾經幫忙喪家的男人女人逐漸衰老凋零，從前那些溫馨的畫面、流動的身影，在當下，都像默片投影般，片片段段，反反覆覆。
十幾年前，建商看中稻埕位置，離醫院學校市場近，生活機能便利，鬧中取靜，寶地不可多得，多次遊說地主把稻埕裡的矮房全部拆除改建大樓，然討論不出結果，卻輾轉聽聞地主之一阿盛公說，大樓蓋了，將來他百歲年老，棚子搭在哪裡？在哪裡做「司公」？至少讓他「回去時」能在稻埕上熱熱鬧鬧一番，若要賣，等他死了再賣。
蓋樓的事，暫時消聲，我至今記得過去每年正月初一大清早，阿盛公會打開唱機，播放「北管八音鬧廳」迎神，一年唯一的一天，他刻意把音量轉到最大，好放送到稻埕每個角落。
迎神跟辭世的熱鬧形式不同，兩者也無關，可同樣帶來熱鬧，熱鬧不只是體面，有時更接近一種慎重與完成。
人生至此，夫復何求？我全然理解母親的「真好啊」。
幾年後，阿盛公阿盛婆隔了半年相繼離世，喪棚架得很大，後事辦得風光又熱鬧。後來，共有地主的一房後代獨子嗜賭，把土地個人持分拿去抵押，蓋樓的討論相形複雜，從此不再被議，而我卻開始認真凝視起這片我出生成長的土地。
稻埕何時不曬穀子了？繞過半個稻埕外圍的河溝什麼時候不見了？稻埕外圍大片田野何時長滿一幢幢公寓？
稻埕被大樓公寓包圍，像一口古井，年輕人外出工作，婚後遷居，女孩長大嫁人，老人肩上的責任一一卸去，清晨到附近學校運動，買菜，做飯，做菜，懶得炊煮時，就到路口買碗麵吃，餐後打個盹，傍晚，三三兩兩各自搬張凳子散坐屋簷下，談孩子談孫子談天氣談社會新聞，和關在籠子裡的八哥一起看著放學路過的學生；晚上，〈少女的祈禱〉樂音遠遠響起，便拎出一包早已綁妥的垃圾，列隊等候。日復一日。
老人的日子雖平淡，時不時也過得有滋有味，比如，夏天曬冬瓜圈、醃冬瓜；蘿蔔盛產時節，曬菜脯；冬日漿洗被單、曬棉被、曬衫曬褲等等。大樓不侵入稻埕也好，要不，老人瑣瑣碎碎的重要生活將會消失，季節的斑斕熱鬧亦將不復見。
母親和阿龍嬸同齡，阿龍嬸由祖母作媒，嫁給稻埕裡有田有地，不愁吃穿的地主；祖母喜歡母親勤勞、安靜，逕自向曾祖母要求母親給她做媳婦。她們同一年從冬山和羅東嫁進稻埕裡，翌年年底，阿龍嬸生了一個男嬰，不到一個月，母親生了我。兩個女人一起嫁做人婦，一起為人媳，為人母，共同的女人經驗情感，卻也各有辛酸。
去年阿龍嬸經常身上莫名瘀青，有一天晨起刷牙血流不止，送醫，診斷是凝血功能出問題。在羅東住院又轉赴台北大醫院治療，一段時間，白胖豐腴的身軀頓顯消瘦。阿龍嬸生病期間，母親面容聲音頹然許多，她曾聊及稻埕裡她們那一輩，只剩阿龍嬸和坤耀姆和她，那時，坤耀姆已經不時進出醫院，少不得給八十歲的母親撩起幾分悲傷思緒。
這些年來，總和母親展開一再重複的對話：奠儀包多少，何時出殯，死者生前種種，這路每個人都要走的等等，而最後母親總是笑笑說，活多久，天注定，將來讓我好好走就好。
稻埕，一方小小天地，生於斯長於斯，當老人們一個個轉身離去時，我雖平靜如看著秋葉飄落，卻也一寸一寸陷入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