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突然「網紅」，生者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之後文字凡及墓地者，坊間戲稱「蹭網紅」。
我對墓地素來無惡感，偶爾還去散步，感覺是在歷史公園。那個雪天，我遊走了木港大道邊上的聖約翰墓地。從標牌上看，屬於天主教的布魯克林教區，樹木繁茂，積雪千重。全墓地分為55個墓區，墓碑高高低低，形狀不一，但都算寬敞，收拾得亦十分整齊。
遠望周圍，可以看到遠行的汽車和散落的民宅。和華人的傳統觀念相比，美國人對於居住在墓園附近並不忌諱。在我想來，在這樣的環境生活，除了多一點肅穆，多一些對逝者的尊敬，也能夠引發一點對於生和死的思考，至少是對於生的感激，實在是好事情。倘若有什麼不便的話，也是活人的想頭，絕非逝者的干擾。想起有一個殯儀館大門上掛的一個大鐘，總感到同樣的鐘，在此處的意義就深遠些，好像提醒路人，時光匆匆，活著的人要珍惜，因為對死者而言，時間是沒有意義的。
每次參觀古老的教堂時，我也喜歡去背後的墓地看看，讀碑。有一年夏天，在新英格蘭的幾處老教堂，在上州金斯頓，都看到類似的墓地。在法拉盛聖喬治教堂，邊上有小小的舊墓區。在美國，看到1600年代的墓碑，就等於見到了古蹟，更加有懷舊的情緒了。我寫過一文，記述回鄉親歷農村殯葬文化。和美國的墓地相比，大規模的開發和匆忙的致富之路，已將逝者和過去甩到路肩之下，代之以粗俗的儀式和為生者擺闊的場面。也讀過托馬斯．林奇的書「殯葬人手記」。這位詩人的職業是殯葬師，父子相傳的行業。他除了寫許多外人不知的故事，還留下了由於做這個行業而生出的思考。當然，他身為一個詩人，其作品也是離不開生死的（常有佳作）。常常和死者打交道，林奇穿過時光的隧道，悟到常人所忽視的，成為一個獨特的詩人。
雪中墓園，一片寧靜。墓碑如散落在大地的小房子。墓碑上的名字隱含了多少家庭的故事？庫理塔家族，墓碑有八個名字，分別生於18世紀末期和20世紀初。在墓碑的底座，有逝者老薩維圖，1868-1951，碑之正面，有小薩維圖，1904-1991，兩人應是父子。其他的人，也許是母親和她的兄弟姊妹，還有小薩維圖的同代人？另外一塊褐色的墓碑，顯然是凱利一家的合葬。小詹姆斯，1940-1958，只活了18歲。他的父親老詹姆斯，1910-1982，活到72歲。在丈夫去世後，妻子瑪麗又活了20多年，2008年去世時，享年98歲。在她活著時，記憶裡，18歲的兒子必定是伴隨一生啊。碑頂端的積雪，純潔、無言，和墓碑的簡潔和莊重，十分吻合。我佇立良久，在這個陌生的家庭前想像他們的故事，心中的感慨，非言語可以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