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有問于子曰:子號曲城，何也?曰:以其地名之，客曰:君子惡曲而善直，請更為直，曰:以曲為直，我無能也，不知直之為直，未知曲之不為邪乎!?嘗博求天地之理，疏觀萬物之情;乾取其旋，坤取其轉，四時取其循環，七宿取其週天，山取其迴，水取其繞，龍取其蟠，虎取其踞，鳥取其迴翔，松柏取其盤結;是故，武夷九曲擅名勝也，欄干六曲呈巧妙也，方塘四曲開水鑑也，新月一曲昭天文也;春在曲江則愈佳，花開曲徑則愈奇，流觴曲水則愈芳。是故，物有物曲，心有心曲，事有委曲，言有衷曲，藝精於審曲，道純於致曲;以應萬機則為曲當，以裁萬化則為曲成，以之布於三千三百則為曲禮，曲之義大矣哉!曰:若然，則惡直而尚曲乎!曰:何其然也，弓矢相為用，矢以直，弓以曲;篷檣相為用，檣以直，篷以曲;綸鈎相為用，綸以直，鈎以曲;規矩準則相為用，準則以直，規矩以曲;有戇(ㄓㄨㄤˋ)諫，有諷諫，戇以直，諷以曲;有忠告，有善道，忠告以直，善道以曲;有大義滅親，有父子相隱，大義以直，相隱以曲;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遜;處治以直，處亂以曲;曲得其宜，直在其中矣!直而有禮，曲在其中矣!此之謂善曲;是故，曲直交相為用也。曰:若是，子何獨取於曲也，曰:吾將以直事君，君不遇，以直親友，友不從，以直律家，家不若，以直處鄉黨宗族，黨宗族以為方而棄。當斯時也，群斯人也，謂天彌高，不敢不跼，謂地蓋厚，不敢不蹐，是故立必鞠躬，立常曲也;坐必揣隅，坐常曲也;濟渡無舟，行常曲也;短衿獨寢，臥常曲也。負載曲吾體，提挈曲吾臂，跏趺草坐曲吾足，天日奪目曲吾首。然而，憂戚百至可以曲解，館殼不豐可以曲就，世事難周可以曲盡，人事拂亂可以曲處，疾病擾我可以曲守，橫逆加我可以曲忍，狂惡乘我可以曲避。人呼我為牛，吾曲認之以為牛;人呼我為馬，吾曲認之以為馬，曲之獨於用也。如是，是故揉木為耒 ，耒以曲而適於用，吾其為耒乎?冶金為削，削以曲而適於用，吾其為削乎?屈竹為簠簋，簠(ㄈㄨˇ)簋(ㄍㄨㄟˇ)以曲而適於用，吾其為簠簋乎?客曰:善哉!子之曲乎，首有時而曲，亦不失為董宣之項;足有時而曲，亦不失為衛菁之膝;體有時而曲，亦不失為陶潛之腰;臂有時而曲，亦不失為孔子之肱;子之曲，其異乎人之曲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