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飛機上望下去，濃密的樹林似乎無垠無盡，一條細悠悠的水流迤邐而去，機長說那是恆河。不久即將著陸，穿沙麗的印度空中小姐過來，收走那組應當是白色的泛黃褐塑膠餐具，看看錶，八點十分，還有二十分鐘，就要到達巴格多拉機場。這是一九九一年一月二十五日的清晨，也是我由新德里出發，不，正確的說，應當是由洛衫磯出發，飛往錫金的「朝聖之旅」的最後一段航程。
錫金古名「哲孟雄」，是喜馬拉雅山麓下的蕞爾小王國，建立於十三世紀，一九七五年併入印度成為一州，地勢雖最高，面積卻最小。首都剛渡，位於海拔五千四百英呎的高地上，離巴格多拉機場只有七十哩，但在蜿蜒的山路上迂迴行駛，卻需四、五小時才能到達。
才步出機艙，遠遠就已看到兩個暗紅色的身影朝這邊交叉揮動雙臂。昨夜在新德里，師父由錫金打電話來，一再叮囑，他會派人來接機，他們約清晨三四點趕下山，如果遲到了，我務必要等。其實除了等，也別無選擇，這是我第一次到印度，一個人飛到這個地圖上找不到，旅行社沒聽過的機場，能何去何從？
及走近了，認出來是師父身邊的侍者天珍多杰面如滿月的笑臉，我快步趨前，我們緊緊握手，他鄉遇故知，也是在這段不可知的旅途中遇到的唯一認識的人，內心喜悅，無以名之。旁邊站著一個大男孩，叫江乘，十九歲，瘦挑的個兒，臉紅撲撲的，笑起來露一排白齒和兩個小酒窩，江乘負責開車。
巴格多拉機場古舊簡陋，勉強比擬，約如南台灣三十年前的鄉下小火車站。由於不是旅遊季節，此地亦非遊樂重鎮，遊客稀少，不到二十分鐘，取了行李，驗過文件 (入錫金特區需特殊許可) ，即可上路。
「你很幸運，前幾天都冷得要命，還下冰雹，今天第一次出大太陽。」我們坐在嶄新的日、印技術合作吉普車裏，天珍多杰由前座回過頭來笑著對我說。小江乘也別過頭來眨眨眼，一笑。未來之前，新德里的人一聽我要去錫金，都紛紛警告我，「很冷，很冷」。此刻在白花花的陽光下，著單衣恰好適當，絲毫嗅不出一點寒冬一月的氣息，此地仍屬北印度，到錫金邊界還有一段長路，塵土灰揚中，小車已駛近第一個小鎮。
鎮上只有一條街，街旁參差排列著店面，店面前再排著木架攤位，攤位前再結集著腳踏車、擔子小販。木架攤位上掛的是衣服、旅行袋等日用雜貨，小販則叫賣香蕉、玉米、花生米。剩下不到幾尺寬的道路，無數的腳踏車夾著公共汽車、載貨大卡車，小江乘一路猛按喇叭，蛇形游走，突出重圍。
印度的公共汽車和卡車極為花俏，車頭都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睛上方，由車頭垂下來一排彩繪，公車外殼塗著五顏六色的圖案或人形，彩穗大多灰塵破舊，油漆大多剝離。所有的車輛，不論載人或載貨，總是擁擠不堪的超載。店裏住家播放出來音樂，其音響之大，比美台灣喪家擴音器放出的哭調。
鬧區過後，路旁逐漸看到成堆的石塊，有許多男人、女人及小孩，蹲在石堆上，用鐵錘將大石塊敲小，叮叮咚咚的敲石聲，此起彼落，帶著幾分古意的新鮮。也看到不少婦女們，用竹簍子頭頂石塊，或背在身後，慢慢地行走。敲石塊、背送石塊是他們糊口謀生的工作，而遠處、近處田野裏，那一間間敞開竹片搭成的棚子，則是他們的家。
組成他們家的竹片，剛才在街上，也曾看到腳踏車載著，這種竹片，大小比一張榻榻米略大，細竹片交叉細密編織而成，四周框以細竹竿，三片地上一圍，再加蓋一片為頂，幾塊石頭地上圍個灶，如是成就了一個遮風避雨、填充肚皮，叫作「家」的地方。
離開小鎮後，經過幾條沉著大水牛，點綴著鷺鷥的小河，逐漸地，車駛進原始森林保護區。「怕不怕？有老虎哦！嘿，嘿，嘿。」他們指著路邊畫著大老虎的招牌，帶幾分得意的恐嚇我。「怕死了，怎麼辦？」我也裝出一付膽小如鼠的樣子。可惜原始林開了近兩小時，也沒有見到老虎的影子。樹林盡處，即是上山小路的開始。
上山的道路是比羊腸稍寬一點的泥石路，多處僅可容一車身，因而經常出現在斷壁懸崖上倒車、讓車的驚險鏡頭，遇到拐彎處，江乘總要先猛按幾聲喇叭。後來我發現，在這深山裏，喇叭聲代表所有的言語，像拐彎處「我來了」，感謝讓道的「謝謝」，以及雙方黑羊、白羊對峙不下時惡狠狠的叫罵。
山路上小猴子極多，樹上、路邊，隨意睡覺、嘻耍，吃喝拉撒，不拘小節，偶爾也會跳上車頭，跟你玩個躲貓貓。平地小村莊，見的是高大的鳳凰木，垂鬚老榕，竹叢，以及紅、白、橙、紫各色九重葛。由半山腰往下看，是一條靜幽幽的河谷，頗似新店翡翠谷。路經一段古舊的水泥橋，是英國人的東印度公司建於十八世紀的遺跡，也有廢棄的小鐵道，也是英國人的手筆。
路程中偶爾經過幾處小村落市集，大都只有一段凹凸不平的小石頭街，幾排簡陋的土塊房屋。山路上經常看到背著竹簍的行人，他們的背法很奇特，竹簍繫著寬布帶，布帶繞在頭頂上，用頭頂著。山裏的人，大都皮膚白晰，大眼睛，外貌、衣著和平地所見的印度人截然不同。錫金的人種，原先只有八世紀左右由西藏移民而來的「雷恰族」，十八世紀後尼泊爾人開始陸續移民進來，現約佔總人口的百分之七十五。不知這些人是「雷恰族」，還是尼泊爾人。
錫金的邊陲，三面和西藏相鄰，因而像「金馬」一樣，屬於「戰略特區」，進入錫金的訪客，北邊、東邊都限定只能到達某些定點。訪客拿到印度政府簽發的許可後，除了在機場檢驗一次，南邊、北邊各過一個關卡，最後再到錫金會館登記。
黃昏時，我們到達錫金會館。此處極為清幽乾淨，圍牆內有一個大花圃，一棟水泥平房內設辦公室，旅遊中心及餐廳。登記完畢，我們站在餐廳外的陽台上喝汽水，吃炒飯，腳下是一條小溪淙淙流過，對面岩壁上青苔佈滿，長著各種青蕨，清風徐來，一時之間，竟有點恍惚，不知身在烏來，還是錫金。
臨出會館，幾輛軍用大篷卡車，密密麻麻載滿著綠色戎裝的阿兵哥，正好開進來。剛才上山時，也曾在幾處河谷看到軍隊在紮營，並不以為意，但是眼前這些車上，全都理直氣壯的架著機關槍，要打仗了嗎？
十幾天前，離開台北時，朋友拉著我的手，依依地說，「不要去了啦，要打仗了呢。」台北的收音機，更是一付唯恐天下不亂的風聲鶴唳，天天播報著戰爭近了的消息，市民們更是準備著大小容器，去加油站排隊。但願這場對伊拉克的戰爭能化為子虛烏有，否則無法想像有多少無辜的生靈要塗炭，遍野裏又要憑添多少哀鴻？
冬天山裏黑夜來得早，天色漸漸轉暗，直到全黑。山中沒有路燈，也看不見人間的萬家燈火。只有遠處近處，幾許渺茫而昏黑的人家小燈，也就在這種前不見車，後不見路的情況下，吉普車顛顛跛跛的開進了山門，也就是我的終點站。
隆德寺，也稱為「法輪中心」，位於錫金首都剛渡的對山山腰上，地勢比剛渡高，由寺廟看下去，可以清楚的看見剛渡城。一九五八年，十六世大寶法王由西藏逃避赤禍至此，一塊錫金王室恭敬供養的土地。原先法王逃出來時，不丹、印度及尼泊爾政府都曾表示願意供養土地，歡迎法王駐錫，但法王選擇此地，據說原因之一是此地還遺留著明朝時第八世大寶法王所建立的古廟。於是當初一行人以此古廟為落腳處，逐漸將新廟蓋成。建立於六十年代的「新廟」，其實也已歷經三十多年的滄桑歲月，幾次地震及風暴，僧寮早已破舊不堪。寺廟下方住的是當初追隨法王逃難而來的在家人，或織手工地毯，或打造銀器，或販賣雜貨禮品，幾十戶人家也組成了一個小小社區，在這裏養兒育女，生老病死。
吉普車沿著山坡上行，轉個彎，停在廟口，漆黑中，有幾個人帶著手電筒迎上前來幫忙提行李，我尾隨人後，穿過一處正在建築中的木架下，進入一棟房子，長廊盡處轉上樓，再盡處，是我的房間。這是廟外的客房，聽說昨天才趕工完成，因此磨石地上的灰泥都還來不及洗掉。後來我才知道，這棟兩層的客房，在當時、當地算是最考究的建築，擁有整個社區最現代化的浴室及廁所。丟下行李，和天珍多杰約好半小時後帶我去謁見師父，走進浴室，我也打算將今日從早晨四點到現在的風塵泥砂洗盡。
浴室四壁鋪著雪白的磁磚，一個久違的抽水馬桶，牆上掛著電熱器，是熱水的來源，在以後的日子裏，經常要和這桶小東西搏鬥，因為此地的電壓水壓均不夠，停電或停水是慣事，熱水何時出來，完全看運氣。
隆德寺大殿為一棟三層建築，大殿前為鋪石版的廣場，廣場四週圍繞的是平頂一層僧寮，前排僧寮正中間，是寺廟入口，有兩扇廟門，其上設一小閣樓，裏面擺置著一杯杯信眾供燃的酥油燈；無數的小火光，在暗夜裏搖曳著光亮，好像代表無數的希望與敬意。
天珍多杰拿著手電筒，帶著我進入廟門，穿過石版地，由大殿右側的門，即可上樓見老師。我們才剛走進門，一眼看見斜上去的樓梯上，每一階梯上都站著幾個小小的喇嘛，等我門一走近，嘻地一聲轉身全溜得無影蹤，等上了二樓，看到他們全聚在遠處的走廊底，全不作聲，睜著眼睛望這裏。
我向我的老師恭敬地奉上三頂禮，感謝他為我所細心安排的一切。這許多年來，他不但在佛法上應機教誨，善巧訓誡，在世間法上，他也經常關懷眷顧，照料無微。師父看起來精神極好，座上另有幾位遠客，道聲晚安我輕身退出。
清晨三點半，天色尚全黑，就已被屋外的人聲、腳步聲，以及廟裏的鼓聲、「甲鈴號」 (藏地寺廟裏專用之長號，約三、四尺長) 聲叫醒。其實夜裏我早已數度醒來，這棟房子迎風建在山腰上，夜裏山風冷颯，幾番將窗戶吹開，身上蓋的不知幾斤重的單人厚棉被，又常常整塊滑溜到地上；冷風中，我的睡意全無，快速套上球鞋、運動裝，梳洗完畢，我也走出門，漆黑的天空，月亮還明朗朗地掛在正中央呢。
屋外的小道，是繞到廟後山的路，男女老少，藏人魚貫的持著「轉經輪」、唸珠，口裏持咒，或唸佛，走過小徑，往後山去，我也開始我的早課，夾在他們中間。山路極陡，腳力差一點的，可能無法走上去，再加上高山空氣稀薄，呼吸還有點學問。後山其實不大，佛號約一千一百遍，就已繞畢，五點左右，又回到「家」。
昨夜師父告訴我，將這裏當作自己的「家」，隨意可到處遊走，小江乘將是我的司機兼導遊，需要什麼，吩附他即可；客房樓下今天可將廚房設好，負責我的三餐；日課宜在大寶法王舍利塔前作，因具無比加持力。於是取了經筴，走向舍利殿。
十六世大寶法王「荼毘」 (出家人圓寂後的火葬儀式) 後，除了心臟完整不壞跳出荼毘塔外，全身上下更結成一棵舍利樹，舍利子不計其數。其後，弟子們將心臟另外裝於一個高約兩呎的舍利塔內，其餘舍利，除分送到全世界弟子、法輪中心外，全裝在此處的舍利塔內。舍利塔約兩人高，貼著金箔及各類寶石嚴飾，設在舍利殿裏，旁邊為歷代傳承祖師之塑像。前面供桌供著大小無數酥油燈，及香、花等八供。
由舍利塔上方中央垂下來一條線，據師父們說，握住這條線，許個願，將會滿願。不過根據我的了解，這些願大都是相應到佛法修行上的，並不適用於人間的妻財子祿。默默地，我也許了願。
由舍利殿窗口望下去，可看到整個廣場及社區。微曦中，廣場裏零散地坐著幾排僧侶，大聲唱誦著早課，隨著唱誦，他們還左右地搖動，極為可愛；再下去是社區人家，幾處炊煙嬝嬝而升，山徑上還有些轉經輪的人零零落落。
遠的盡處望過去，即是皚皚的雪山，那座世界第二高峰；錫金人、印度人及藏人稱它為「甘千炯嶱」，此座山高海拔二萬八千呎，就像許多神秘不可測的地區帶著許多傳說，當地的人也賦以它一些神話。據說這座山的山神，也叫「甘千炯嶱」，人們描述他有一張赤紅的臉孔，頭頂五顆骷髏頭的頭冠，坐騎雪山獅子，傳說中，這位山神曾在山頂上埋下「五種寶藏」 ─ 鹽、寶石、經典、藥材、以及一套堅不可摧的盔甲。翻過雪山那面即是西藏，實在奇妙，飛繞了大半地球，轉了多少彎，最後又回到我們所熟悉的土地的邊緣。
「蘇蕊？ (誰啊？) 」小江乘領著我，在山徑上行走，往古廟去，路上每遇到一個人，問的都是同樣的話，大人小孩全都站在門口瞧著我們，偶爾背後還會跟一些小孩。天空藍澄澄的，只飄著幾絲白雲，又是一個晴朗的好天。幾個婦人，就著山壁流下來的泉水，濯洗她們一頭長髮，幾處山壁還殘掛著細冰條，這些泉水，不知有多冷。路邊幫浦前也集聚著一些婦人在洗衣服。這裏的狗不知為何那麼多，或路上躺著，或跟著人走，或成群結隊，漫無目的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