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被問倒了，腦海飛快倒轉著與山有關的各種畫面，「是玉山嗎？是雪山嗎？還是…….」，當時我笑答：「是合歡山吧！因為那是開車就可以到的三千公尺以上高山」。
下了節目以後，走出電台所在的植物園，經過茂密濃蔭的大樹群，看著身邊經過的三兩散步者，肩膀上灑落太陽的光影，即使臉剛好在陰影處看不見表情，整個人緩慢的感覺卻使疾走趕路的我，覺得輕鬆起來，不覺腳步也跟著放慢。
我開始認真回想剛剛那個情急之下擠出來的答案。
一般人總以為我去過阿帕拉契山徑，一定很會爬山，而且一定是高海拔的大山，登山資歷一定累積多年。其實這都是一種「迷思」。而為什麼說到「爬山」，想到的選項都是三千公尺以上的大山呢？我人生有記憶的第一次爬山到底是什麼時候呢？
記得小時候，父親因為測量工作的緣故，常常需要到較無人跡的山區出差，有時候他會讓家小同行，以彌補很少在家的缺憾。那時我都是在大人的背上「爬山」，這些是後來從照片上看到的，當然不算有記憶的雙腳爬山經驗。
真正有記憶的爬山，也是跟著大人的。
母親工作的單位每月都會舉辦一次員工郊山健行兼慶生活動，這應該是我記憶能追溯最早的爬山圖像，而那既是非志願、非主動，往往也不是很記得爬了什麼山，而且大部分的山好像都一樣。只記得每次下了公車走到集合地點，第一個動作是要排隊，母親一面跟熟識的、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同事們打招呼，一面等待領取一張三聯式的券，一聯用來領取餅乾點心、一聯領甜甜的鋁箔飲料、還有摸彩聯，可以在登到山頂後投入摸彩箱，然後等待摸獎。
為了確保叔叔伯伯阿姨們不是騎著機車直接從山下趕到山上，所以沿途還設有兩三個蓋章關卡，我們必須老老實實地頂著大太陽、踩著柏油路，不時看著汽機車呼嘯過去，然後用父親準備的濕毛巾擦擦汗臉，拿著家人四張摸彩券沿途找關卡蓋章，到了山頂的時候，這一切就有了回報。活動場地通常就設在一間大廟空地，人們躲在廟的陰影找地方坐著繼續等待，通常切蛋糕與摸彩活動壓軸，不知哪一年起，震耳欲聾的音箱除了麥克風放送外，還多了卡拉OK的項目。等到活動進行完畢，大家就下山回家了，活動場地與山路上到處都是空餅乾袋、扁扁的鋁箔飲料盒、裝蛋糕的紙盤，還有一些票根或塑膠袋。
因此，說實在的，我以前對所謂「爬山」的認知就是這樣。直到自己主動開始爬山，那已經是大學畢業以後的事情了。
念研究所的時候，沒有體育課，也沒有參加校隊，運動量大減，整天坐在電腦前面，身材開始走樣，朋友們話題中開始談到年近三十適合的運動類型，有些同學會相互勉勵，帶著羽毛球來所上中庭打，也有朋友開始推薦我爬山。或許是小時候累積爬山的印象，以前總覺得爬山是老人家的運動，尤其是郊山，年輕人要就要爬大山才夠看。但說歸說，爬高山之前需要體力鍛鍊，還要採買一些昂貴的登山用品，好像大學錯過加入登山社或救國團之後，從事這項活動的時機之門就此關閉。
直到朋友拖我去參加一個正在湊人的登山行程，因為不是商業登山隊伍，只是三五好友興起要去爬山，因此很隨興，大家只需分擔自己少少的費用，還承諾幫我借到睡袋這些裝備，我看著那些高山藍的不像真的天空，白的好像很清澈的雲，以前綠到像國外風景照片的山，這才點頭，而隊伍也才因此湊足四個人，剛好夠睡一頂四人帳、開一台小車出門。
行前說明會時，我才聽說，原本他們計畫要爬聖稜線，但因為有人請不到假、天數不夠而臨時改成南湖大山，坐在麥當勞裡面我咬著薯條，歪著頭聽，不太理解聖稜線、南湖大山的具體形象，於是三天後就去超市一起買公糧出發，後來每次回想起這件事，總是忍不住好笑，他們怎麼會「天才」到想帶一個沒登山經驗的人去爬聖稜線。
第一次負重爬大山，第一次攀登五岩峰的峭壁，夜宿在南湖圈谷還差點失溫，也是第一次腳痛到不行繼續走路，而回程時老舊的登山鞋底還掉下來。但也是第一次愛上大山的風景，喜歡在山屋跟帳棚裡面過夜的新鮮感受，還有睡前在黑暗中手握熱熱的鋼杯茶，圍坐閒聊的時光。
有一天的午餐，我們剛煮好一鍋加很多菜的泡麵，我用筷子挾麵條到鋼杯的時候，不小心滑了幾根麵條掉在礫沙地上，正想等下吃完再撿到垃圾袋中，不意充當嚮導伙伴伸手去拿，拍一拍就送到嘴裡。我大吃一驚，露出噁心骯髒的表情說：「那上面有沾到土ㄟ！」寡言的他緩慢地說，「你有沒有想過，人是所有動物裡面唯一不吃帶沙土的食物的，我們的食物都是從土裡長出來的，為什麼人卻不能吃沾到土的東西？」這句話深深震撼了我，我想不出好的答案，只有語塞。
在下山返程的途中，我正為好不容易背包輕了很多而慶幸時，嚮導又從背包拿出幾個黑色大塑膠袋，要我們綁在背包上，沿途撿垃圾下山。疲累不堪的我，每次看到垃圾，彎下背著大背包的身體去，拾起一些煙蒂煙盒、衛生紙、飲料罐、塑膠袋，再放回背上垃圾袋，每個動作都是折磨。原本以為像明信片裡面的大山風景，不知哪來這麼多垃圾，而且還有很多不知「冰」多久卻無法腐壞的果皮食物殘留，那些也要帶下山。第一次把垃圾扛在肩膀上，才知道垃圾的重量，這不甜蜜的負荷，也許算是對自己過去對土地漫不經心的一種救贖。
此後，雖然多次想要重回大山，但爬一次高山的遠距離與長時間，使得我爬高山的次數並不算多，好在我並不追求攻百岳、數山頭，在意的是和每次山林相處的短暫時間裡的品質。朋友開始找我週週爬郊山，雖然一開始，走石階步道導致膝蓋疼痛的經驗也不怎麼好，但是這也促使我們開始尋找沒有石階、沒有水泥、沒有柏油的自然步道。
在朋友的帶引下，我也慢慢發現，郊山也有像大山一樣的土徑，有些郊山雖然算不上中級山，卻能走上七、八個小時，甚至還會鑽箭竹林、攀岩，相當於在高山上一天的豐富路程體驗，但是卻不用背大背包，可以輕裝而行。當然，在大台北近郊開始大肆進行石階工程的時候，我們要尋找這些大山體驗的郊山秘境也越來越困難了。
最近，我的步道伙伴九紀山人又有新構想，那就是把單天來回的郊山行程，延伸成兩天一夜的「新郊山運動」，一方面利用週休二日就可以享受爬大山的過夜體驗；另一方面，可以就近住宿在一日可及的山間聚落，或者整建一些偏遠廢校成為可供住宿的山屋。而兩天的行程往往可以連接到大眾運輸系統可及之處，那麼懷念大山滋味的我們，就不需要累積很多年假、背很重的大背包、開很遠的車了，同時又可以用新的眼光去認識就在我們身邊不遠的的近郊山區。
我們正打算在剛成立的「永和社區大學步道行動教室」社團裡實驗這個構想，試著將把大台北的郊山路線串連起來--或許沿著古台北湖邊緣的稜線、或者可以緊鄰山村，也或者可以沿著台北縣市的行政界線--最後成為一條環大台北一圈的近郊山徑路線。只要在外面過夜，感覺就像旅行，在生活的大台北空間裡，用旅行的步調與心情探索郊山角落，那麼，我們就不需要跑到美國的阿帕拉契山徑或日本四國，就在台北近郊，也可以當一個全程行者。今年盛夏來臨之前，我們將進行第一次兩天一夜的郊山行腳，當作行動教室社團的結業小旅行；而透過漫遊的郊山行旅，也將帶引出人們對周邊山林原有風貌的認識、保護、關懷和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