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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自由為上，還是社群利益優先？
要保有社交連結，還是要隱姓埋名？城市生活要我們做出妥協。
在人類演化的這 600 萬年間，多數時候所有人類和早期人族活得就像是比較進步的黑猩猩，族群密度低，以家庭為單位或小群小群地分散在陸地各處。一直到僅占人類歷史極短暫的最近6000 年，才有一些人類祖先聚居在城市中。但時至今日，全世界已有超過一半以上的人生活在這種新環境裡，有些城市甚至有數千萬居民。
都市生活需要妥協。我們或許能獲得很大好處，但也必須忍受很大的不便。在此我們考慮其中兩項：個人自由與社群利益，還有社交連結與隱姓埋名之間的妥協。
要了解自由這個議題，先讓我們看看新加坡這個城市。新加坡是全世界人口最密集的微型國家之一，將近600 萬人口擠在720 平方公里的區域裡，人口密度是美國平均的230 倍。這裡是亞洲的金融中心，是全世界航運極其繁忙的海峽上的重要港口，也是夾在印尼與馬來西亞這兩個龐大、強勢鄰國之間的一小片精華寶地。但新加坡絕大部分的用水和糧食都仍需仰賴馬來西亞，因此承擔不起犯錯或惹鄰國生氣。
因此，新加坡政府密切監控自己的人民，以確保不讓個人傷害到群體。稽查員挨家挨戶檢查花盆裡的積水，唯恐它們成為孳生病媒蚊的溫床。智慧科技感測器測量（或以後將會測量）每條街上的交通、每輛車的動向，還有每棟建築物的溫度和陰影。他們還即將追蹤每個家庭的用電和用水，並注意哪一家什麼時候沖了馬桶。美國人看到這樣的做法或許會心生恐懼，彷彿喬治．歐威爾的小說《1984》成真了。但對新加坡公民來說，這是他們和政府達成的協議：少一點個人自由，換來第一世界的生活水準、健康和安全。
接著看看德國的城市，一樣也是人口密度很高。當地政府對德國人所使用的屋瓦形狀和顏色都有規範；而能不能砍自家土地上的樹，也得視政府規定的樹體大小和樹齡而定。德國人若想取得捕魚執照，必須上完時數很長的捕魚課程，並通過60 道考題的測驗。這麼做對德國社群的好處包括擁有美麗的地區建築、綠色城市、政府對藝術的支持，還有健康的魚類族群。
我的家鄉城市洛杉磯，正好就是極端的另一面。個人財產所有者的權力神聖不可侵犯，結果就是大家都隨心所欲，讓很多人跟社區都飽受各種不便所苦。想蓋什麼風格的房子幾乎都沒問題，在地建築特色蕩然無存。綠蔭逐漸消失、溫度升高，地主施工的塵土、噴灑的殺蟲劑，最後都飄到鄰居家去了。想在當地海灣捕魚，隨便誰都可以買到捕魚執照，不會過問任何問題，所以魚類族群自然跟著減少。
對新加坡、德國和洛杉磯來說，妥協的後果是不一樣的，因為不同的地理與歷史，也產生了不同的習俗。新加坡的人口密度最高、其次是德國，最低的是美國。中國（大部分新加坡人祖先的故鄉）城市的發展已經有5000年歷史，德國是2000 年，而美國則只有幾百年。中國的傳統農業是共有式的，德國是個人農地緊密相連，而美國拓荒聚落中的家庭則是自給自足、四散各處。這些不同的文化傳承一直延續到今天。
城市生活的另一個問題，是社交連結和隱姓埋名之間的妥協。我從1960 年代就在紐幾內亞的鄉村地區工作，那個地方到現在都還有人過著傳統生活方式，就和西方社會在城市出現前的生活沒有兩樣。紐幾內亞的村民一輩子都生活在出生地，並且有認識一輩子的朋友和終生的社會支持伴隨左右。
許多寂寞都市人的第一個反應會是：多麼暖心美好啊！當紐幾內亞的村民移居到城市時，會發現自己身邊都是陌生人，朋友要不是沒幾個或者剛認識，不然就是四散在城市其他地方。最常見的結果就是因孤立而抑鬱寡歡、社會支持降低。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這些都市人也不應該把傳統的鄉村生活方式想得太浪漫。我的紐幾內亞朋友告訴我，那些生活方式其實在社交方面會令人窒息，還限制了個人探索自我潛能的能力。在紐幾內亞的村莊，大家都知道、也一直都在觀察和討論其他人在做什麼。
歸根結柢，一切都在於妥協。隨著世界愈來愈都市化，我們是否終將被迫接受更多像新加坡那樣的做法？如果想生活在一個安全、健康、富裕又美麗的環境所必須付出的部分代價，是一個會把你家馬桶每次沖水都記錄下來的政府水表，你會如何選擇？
賈德．戴蒙是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地理學教授，也是獲得普立茲獎肯定的《槍砲、病菌與鋼鐵》一書的作者。這篇短文節錄自他即將在5月出版的新書《動盪不安：危機國度的轉捩點》（暫譯，原文書名為Upheaval: Turning Points for Nations in Cris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