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說，我不記得當年的畢業典禮，有哪些貴賓說了什麼話。這大概是許多畢業生共同的經驗。
但我還是抱著希望，至少有一句話，大家能夠記得：每天開懷大笑！
我們在廟裡，看到彌勒佛身旁的對聯是：大肚能容，了卻人間多少事；滿心歡喜，笑開天下古今愁。
每當我情緒陷入低潮，這些話總是提醒我要放下，要開懷大笑，笑過之後，悶氣消了，精神又來了。難怪西方的諺語說，笑是第一良藥（Laughter is the best medicine）。作家王鼎鈞先生也說，開門不是七件事，而是八件事，除了柴、米、油、鹽、醬、醋、茶之外，還要加上笑！如果從今天開始，你每天大笑幾回，以更積極樂觀的態度看待人生，我會很高興！
笑除了有益健康，還傳達對人的善意。每天笑一笑，讓社會充滿善意。回顧過去幾十年，我正是許許多多的善意的受益人。當年我能進臺大唸書，就是一個例子。
法律系最後一年，準備考研究所，每天就在中興法商學院圖書館用功。有一天下午，唸得有點悶了，走出圖書館到草坪上透透氣。一出圖書館，恰好一位同學走過，順便問我一句：「臺大法研所你報名了沒有？」我反問他：「開始報名了嗎？」，同學大聲說：「今天是報名的最後一天了，五點鐘截止！」我看看錶，下午四點。我趕緊掉頭回圖書館收拾書本，衝到校門口坐計程車先回住處拿證件，然後直奔臺大。
到達報名處，差十分鐘五點。工作人員已收拾大半，報名表也收走了，幸好地上還有一張，我撿起來，上面還留了半個球鞋印。我把上面寫的字塗掉，鞋印擦乾淨，迅速填妥報名表。但匆忙趕來，身上只有學生證，連成績單、照片都沒有。我跟報名處的先生商量，先讓我報名，再補證件。依規定，他可以拒絕我；但他決定讓我報名。因為這份善意，我順利進了臺大法律研究所。
事實上，小學畢業之後，我能繼續讀中學，也是因為老師的善心幫忙。各位看主計處的統計就知道，民國47年，也就是我小學畢業那一年，平均每人國民所得只有162美元。當時的鄉下小孩，小學畢業後大半沒有讀中學。
那時我二哥已經進了宜蘭中學，每到開學註冊，父母親總要為二哥的學費到處張羅，十分辛苦。所以我原來也沒有打算升學。有一天，級任老師吳燦輝先生突然來做家庭訪問，對我父母說：「你這孩子聰明又用功，沒有讓他升學，實在非常可惜」。父母本就重視教育，加上對吳老師的尊重，我就這樣進了中學。如果沒有吳老師的善心，我的最高學歷可能是小學畢業。當然，千萬分之ㄧ的機會，我也可能變成「賴永慶」。
唸完中學，沒有參加大學聯考，召集令一到，就去當兵了。受完新兵訓練，被選做教育班長，到成功嶺帶大專兵。當時那群大專兵跟我很投緣，眼看著我為退伍後的出路發愁，就鼓勵我考大學，我想反正也沒有別的路走，就決定試試看。他們把考試用的書借給我，我每天早上四點鐘起床，帶著書到操場邊，就著微弱的路燈，一讀就是兩個小時，直到清晨六點吹起床號才趕回營房。白天跟部隊出去打野外，野戰服裡面也藏一本教科書。大家都知道，成功嶺是臺灣太陽最大的地方，炎炎夏日，貼著內衣的書本很快就濕透了。我利用空檔，把書拿出來，一邊讀，一邊曬書。
當時連長帶兵非常嚴格。有一次，打野外回來，留守營房的預官排長交給我一堆書，要我趕快收起來。我一看這些書本來就是我的，放在內務櫃裡，怎麼會到了排長手上？排長說：「你不曉得，連長早上檢查內務，把你放在內務櫃的書，全拿出來往床下丟。我每天看你用功讀書，特地爬到床底下，幫你把書撿出來」。
我很感動。在我最徬徨、最辛苦的時候，排長和那群大專兵的善意，給我許多溫暖，讓我在退伍後順利考進大學。
他們的善意，改變了我的一生。我不清楚各位的成長歷程，但我相信，今天大家順利完成學業，除了自己的努力外，一定也是父母、師長和許多親友善心幫忙的結果。
這種善意，也改變了臺灣社會，使臺灣成為更溫暖的地方。我在臺灣省政府和行政院工作的時候，每年都要參加救災工作。1996年7月31日超級颱風賀伯在宜蘭登陸，暴風圈席捲全臺，造成重大傷亡，到處橋斷路毀，滿目瘡痍。在救災過程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民間善意的力量。我們到處看到慈濟、佛光山及其他宗教、慈善團體的志工，提供熱食，發放乾糧、衣服、棉被，送出慰問金，有的還為罹難者助念。我也聽到許多災民說，嘉邑行善團所建造的橋樑，安然挺過強風暴雨，在一片廢墟之中，特別顯眼。
平常無風無雨的日子，志工也無所不在。每次我走進行天宮、龍山寺、仙公廟，以及各地的寺廟，總是有志工在掃地、擦桌椅，為香客提供各種協助。我在司法院的時候，每次到法院去，都看到許多志工，熱心的幫人填表、解說相關程序；每次到社服機構去，就看到更多善心人士，在幫助最無助的一群。例如阿尼色弗之家，讓許多失學的兒童和少年，回到學校，並且重享家庭的溫暖。
各位在臺大校園繞一圈，就看到許多企業和善心人士捐贈的大樓，他們並提供各種各類的獎學金，幫助清寒子弟。以營利為目的的公司，也加入公益活動，以具體行動表達善心。我相信，真心行善的企業，不會做出黑心食品。
各位一定會告訴我，過去四年，在緊張繁重的課業中，你也擠出許多時間，做過一次又一次的志工。我相信，這樣的志工，不會短視近利，只計較眼前的得失。這樣的志工，會真心與人為善，努力工作，樂於幫助同事，也樂於為弱勢服務。發揮這樣的志工精神，具體實踐「敦品勵學，愛國愛人」的情操，臺大不僅在創發新知，作育英才的領域上引領風騷，臺大更成為傳揚善心與愛心的重鎮。
許多志工告訴我，虔誠的宗教信仰，讓他們投入行善的行列；虔誠的宗教信仰，也讓他們在辛苦又累人的作息中，內心充實，真心享受自己的工作。當然，還有許多人因為宗教以外的理由，熱心付出，無怨無悔。
無論如何，真心享受自己的工作，是一種幸福，更是成功的助力。Steve Jobs說，“You have to love what you do”。二千多年前，孔子也說過：「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論語，雍也）。懂得把工作做好，是一件好事；喜歡自己的工作，是更好的事；當你樂在工作，真心享受自己的志業，那是人間最美好的事。
記得是1977年冬天，我到哈佛法學院的第二年，麻州大雪，一夜之間積雪數呎，交通電訊全部中斷，州長宣布停止上班上課，全州進入緊急狀態。我住在學校宿舍，好奇的走進校園，到教授研究室看看，卻發現指導我寫論文的羅斯教授（Louis Loss，1914～1997）正安坐書桌前，埋頭寫作。他告訴我，雖然不能開車，但是在風雪中奮鬥了一個小時，還是走到研究室。
羅斯教授是證券法律的權威，他的著作是公認的經典，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及各級法院引用做為判決依據的次數，超過1,000次。1961年甘迺迪（John F. Kennedy, 1917～1963）就任總統之後，敦請羅斯教授出任聯邦證券管理委員會（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主任委員。聯邦證管會是享譽極高的政府機構，主任委員這個職位，對一位證券法律學者，有極大的吸引力。但基於學術的熱愛，他選擇留在哈佛，繼續教書、寫作，終其一生，沒有改變。
1991年4月，我獲得艾森豪獎金到美國參訪，順道去哈佛探望羅斯教授。那是春寒料峭，細雨紛飛的午後，我直上Griswald Building四樓辦公室，羅斯教授看到我，開心的起身同我握手。我坐下來，看到滿桌的稿紙，他說正在寫一套新書，重新詮釋證券法學，預計有十二冊，已經出了六冊。桌上的稿紙，是第七冊的二校稿。他在七年前（1984年）就屆滿70歲，但退休後仍然每天到辦公室，新書一本一本的出來。
我望著羅斯教授星霜的兩鬢和略顯佝僂的背脊，問他：「現在一天寫幾個鐘頭？」他說：「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寫。寫書很難只是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選擇自己喜歡的工作，全心投入，樂在其中，這樣才能寫書，才能做事」。
30年多來，羅斯教授這幾句話，以及他在風雪中跋涉到學校的畫面，一直留在我心頭。
孔子這樣形容自己：「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論語，述而）。從讀書求知中，孔子顯然獲得極大的樂趣，忘了吃飯，忘了憂愁，也忘了就快老了。
王國維說，成就大事業、大學問的人，必然經歷這樣一個境界：「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各位讀過居禮夫人（Marie Curie, 1867～1934）的故事，她1903年獲得諾貝爾物理獎，1911年再得諾貝爾化學獎。看到她為了做實驗吃盡苦頭，最後因為吸入太多的輻射物質，終於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心中既欽佩又不捨。但我相信，她在研究和實驗中，一定獲得極大的樂趣，甘心生死相許，無怨無悔。
湯姆斯佛利曼（Thomas L. Friedman）說，世界是平的。科技創新結合全球化的發展，把我們每個人推向更直接、更激烈的國際競爭。各位同學，要在競爭中勝出，你必須真心熱愛自己的工作，在心中點燃熊熊的烈火。有了這把火，你會抓緊每一個機會，充實工作相關的知識；有了這把火，你會在挫敗中汲取經驗，重新出發；有了這把火，你目標明確，勇往直前！
各位同學今天滿懷熾熱的理想，離開學校，開始人生新的旅程，也開始一連串的選擇。人生本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選擇。你會做什麼樣的選擇呢？
五十年後，當你也滿頭白髮，在一個彩霞滿天的黃昏，你和老伴攜手回到醉月湖畔，望著水中的倒影，想起半世紀走過的路。那時候，希望你能高興的向老伴說：這一生我選擇滿心歡喜，每天樂觀開懷；我選擇惜福感恩，與人為善，樂於幫助別人，也能成就自己。我選擇熱愛自己的工作，全心投入，樂趣無窮。
七十年後，你坐在書房，想起李商隱的詩：「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迴天地入扁舟」，希望你能這樣總結自己的一生：一切都很接近理想，如果人生重來，我還是會做相同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