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搬家，也許不會重看這些書。
那一陣，才搬到南加不久，夏末，每早十點左右，陽光氣溫正好，我帶了三本書到新家邊上的園子裡，邊喝咖啡邊輪流看。《看電影的人》、《在我媽媽家的三天》是小說，《到聖．吉歐方尼的路》是散文。這些書多少年沒碰，這時並排閱讀，發現無巧不巧，都觸及存在的意義和什麼是真實的問題，尤其是最後一本。
《看電影的人》是美國南方作家瓦克爾．波西一鳴驚人之作，獲得1962年國家書獎，寫一個三十幾歲的年輕人摸索未來方向。文筆驚人之好，只要隨他的句子順流直下，每一字照亮的地方都充滿了意義，值得反覆把玩。沙林傑的文筆也有這等魔力，讓人輕易便沉湎其中──《麥田捕手》迷死人這是一大原因。等浮出文字回到現實，一切陡然生冷空洞許多。
《在我媽媽家的三天》是法國作家方斯華．偉更斯的小說，2005年度龔固爾獎得獎作品，寫一個作家文思堵塞，一堆等著交稿的書寫不出來，最後母親生病他去探望，在母親家住了三天，才把書寫出來。書名有意思，內容也機智荒誕，小說中嵌了小說，我卻老覺不耐煩，無法進入情況。加上譯筆差，邊看邊修改，樂趣大失。幸好偶有精采片段讓我一下驚醒，譬如敘述者寫到夢裡一大堆點子，感歎：「唉，我是不能一邊寫作一邊睡覺的。於是，睡著的時候覺得自己真是個天才，而一覺醒來卻發現人生很恐怖。」又有個地方談到死亡，說：「活到最後一刻卻不知道什麼時刻會死，是神靈給我們最美好的禮物。那些神靈，不管是叫什麼，光是出於這點，我們就該信奉他們。」很有洞見。
卡爾維諾是個講求用字精確的作家，說回憶練習確實抓住了這批文字的神髓──回到過去，試圖重現記憶現場。這裡重點在「試圖」兩字，因為他深知記憶不可信，在〈一場戰役的片段回憶〉裡尤其反覆沉思這點，因此不斷出現這樣句子：
記不得第一次看這書是多少年前了。印象最深是談他小時看電影那篇，還有是第一篇，寫他與父親的不同，此外幾乎了無痕跡。可是儘管印象模糊，心底一直鍾愛這本書，好似有什麼特殊血緣。偶爾從書架上抽出來，看看那秋香色封面義大利山城景致也好，大多時候摸摸翻翻瀏覽一下就放回去，從沒再重讀過。這次搬家東西大亂，所有書架書箱暫時都堆在車庫裡，只有幾個箱子因洗衣機進水管漏水浸溼開封，裡面的書救出來疊在書箱上。有天我把它們稍作整理放到車庫角落一具高窄書架上，中途見到這本（連同前面提到的兩本）特地抽出拿進屋裡，準備再好好重看一次。於是那一陣子，便每天來回看這三本似乎迥異卻隱約相呼應的書，重溫周旋眾書的樂趣。只不過，這次是以一個異鄉異客的身分來讀，加上年歲，心境大不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