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就發現阿嬤身體越來越不好，她不像以前那樣愛走動，總是躺在床上，胃口也不好，雖然不知道她的身體出了甚麼問題，但在去留之間，我決定先回家裡一段時日，隨便找個工作就在家裡停留一段日子陪陪兩位老人家，這對於生命中重要的人，有些犧牲並不算甚麼。
就在過年後，姐姐帶了阿嬤去作正式檢查，才發現已經是癌症四期，以阿嬤的高齡，化療、開刀都不見的能治癒，這成了我們進退維谷的難題，而家庭會議的結論，姨媽們還是決定讓外婆平平順順、別有太多受苦的走，畢竟九十高齡，別再受甚麼皮肉之苦。
原以為這只生命中必經的過程，但後來我才發現，這是阿嬤給我的福分，當我看見她的笑容時，那當下心中的幸福不是任何事物可以給予，而只要她乖乖吃完飯，所有的辛勞都成了微不足道，我很享受這樣的心情，平凡而易得的幸福，陪她走過這段日子裡，曾經，我還以為她可以陪著我們過年，結果這也是我自己的想像，雖然醫生早有預期，但真正面對事實，那痛仍是深不可測。
這段日子裡，平日白天姐姐和媽媽會處理，只是到了晚上，阿嬤總要等我下班回家後才願意出來吃飯，拗不過她的硬脾氣，我們也只好順著她，有一回下班晚了，她還是要等我下班，我生氣卻也心疼，老人家的脾氣還跟小孩一樣，怎麼都拗不過。
休假時，我最喜歡推著她上街到處走，陪著她聊天，看著她笑，推她去買她愛吃的食物，和舊識談天說笑，感受她的心情，我也隨之起落，陪著她曬太陽，心情也跟著暖了起來，只是我沒想到這段推她走過的路，卻成了生命中最沉重的一段路。
外婆的病發很突然，那晚她坐臥難安，晚餐也吃不下，折騰到九點多她才願意讓我們送醫院掛急診，抽血照X光，接著只能等報告，原已沒甚麼大不了，所以我先回家休息，再接到電話時，醫生的診斷是腸穿孔，更真確的說是腹膜炎，手足無措已經無法形容我們的景況，唯一能做的選擇是先送加護病房，而後還要面對一堆文件，不開刀要簽名，不急救要簽名，每簽一張都是煎熬，如果可以讓阿嬤可以完全健康的回家，誰會做這麼煎熬的選擇，問題是外婆的年紀和病情，沒有醫生有把握能讓她撐過這場手術，再去面對接下來肝癌的折磨，我何嘗忍心。
陪著阿嬤進加護病房後，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對於護士對我們說的每一件注意事項，我只記的甚麼時候可以探視外婆，隔著病房那道門，已經是兩個世界，而後的四天裡，每天的探病時間成了我苦難的課題，看到她不能哭，當她吵著要回家時，還要安慰她乖乖聽話，才可以很快就回家，但最後還是就如醫生診斷，我們只能減少阿嬤的疼痛，卻沒法真正帶她回家。
處理後事時，媽媽說阿嬤不喜歡火葬，一番爭執後沒有結論，我們只好問阿嬤意見，最後還是決定入土為安，或許順了她的意思，一切安排都順利的意外，做完所有法事，我一直以為自己夠堅強足以承受一切，但最後帶著外婆走最後一段路時，那是我最常推著她走過的路，崩潰是唯一的形容詞，或許真到傷心處，一路上淚流不止。
辦完所有後事，本以為一切會嘎然而止，思念卻不時流竄在念頭之中，就像梁靜茹唱的會呼吸的痛，一切的一切都難以承受，原來我從未適應外婆的離開，那天騎車繞路去看看外婆，想到天冷了，我提醒阿嬤記得冷了要多穿衣服，我把那件她最愛的外套放在她身邊，別忘了要穿上，說著說著，淚還是自己流下來，我終於明白原來，我的悲傷練習曲還沒奏完，她正還在上演中。
這一段日子裡，我常在想如果悲傷可以一點一點消化，那面對時會不會比較不痛，但面對了才終於明白，不管我讀過幾遍西藏生死書，對於外婆的離開，體認明白是一回事，但做到卻還是無法測量的遙遠，我還是無法平常以待，或許這是我生命的課題，我只試著再努力練習，努力奏完這悲傷練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