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年前，小克對我說，凡國高中上過的課，譬如國文、歷史、地理…等，到了大學，不想再碰了，所以她完全不想選讀中文系、歷史系或地理系。語氣裡頗有被倒足了胃口的意思。
小克和所有台灣小孩一樣，受的是台式填鴨教育，尤其到了國中，雖然學校有體育課、家政課、美術課…，看似是正常的多元教學，但每天進到學校，空氣裡都是考試的氣味，老師們講一百句話，有多少是非為了考試的目標而說的？在這樣的氣氛下，一般國中生的生活經驗和對於學習意義的理解，不免只會以考試來比擬，用分數簡化了自己心靈上更細緻的感受，以致錯解了南大師的意思。但這不能怪他們，這是我們成年人虧欠他們的，我們為他們設計了一套以考試帶領教育的學習模式。
話說回來，真的沒有快樂的學習嗎？
作家陳冠學家有一次無意中跟我說，學習是人天生具有的欲望，你看出生未久的孩子，自動的學坐、學爬、學走路……。
借用陳冠學的說法：學習是一種原生的欲望；小克是姨媽照顧大的，快滿一歲時，姨媽很擔心，說這小孩不肯學走路，姨媽逗弄半天，才扶著茶几打轉兩圈，又懶了。她是個不符合兒童發展期程的小孩。但小克一歲生日的前一天，很意外的，突然推開媽媽，放手走了起來，新手媽媽高興到失態，小克自己也欣喜若狂，拉不住她，拚命地走來又走去，跌倒了，爬起，再走。
學會走路，是一個小孩擁有自由的初始，自此，她不用再被媽媽抱在懷裡，觀看周遭的眼光也從母親懷抱的小範圍擴大。人學會走路，就像人類從四肢著地而直立，從此個人的世界全然改觀。
如果直立走路是人天生的學習欲望所致，那麼，我們進學校學習基本的知識，所為何來？是否和人學習走路一樣，追求一種解放？一種自由？如果學習的過程中，讓孩子感受到心靈解放的自由感，是否就有快樂的學習這回事？
小克國一時，國文課上到一篇文章，內容是海星被浪花沖上海岸，布滿沙灘，一名小男孩每天到海邊撿拾海星，把牠們丟回大海，善良的他認為，大海才是海星的家。小克覺得疑惑，便去問國文老師，這樣的行為是否違反自然界優勝劣敗的定律？這位平日教學認真、態度溫和的國文老師，沒想到卻回答小克：「書上就是這樣教的啊。」只有一個答案，一綱一本或多本，答案永遠只有一個。
這並不是小克個人的個案，是不斷出現在教育現場的案例，端看你的幸運指數，遇到什麼樣的教師。疑惑沒有解決，就沒有解放，疑惑被解決了，人便獲得了自由。
我現在看國中基測改了又改，覺得那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荒謬劇，荒謬到已經不知教育何所在了。郝龍斌說，北北基只是技術上需要改進，但我覺得把教育當成技術，公平計算分數的技術，實在很可惡！那麼，教育的內涵又是什麼呢？我們的教育體制，無法帶領孩子在知識的世界裡尋求自我的解放，讓孩子藉此建構自己和世界和諧相處的小宇宙，教育真的只剩下了分數的快樂。
歌手伍佰在學校唸書時不愛讀書，出了社會成為歌手，因緣際會，喜歡上村上春樹和史景遷，埋首而讀，讀而快慰。但有多少人有此幸運，倒盡了胃口後還能重新開始？不多吧，多的是像小克，再也不願意碰一下國高中讀的國文歷史地理…。或者，再也不願意摸一下任何一本書？
前些時，我心志動搖，對小克頗感失望，都已經是大學生了，好像仍是一部訓練有術的考試機器，把學校功課應付了事。媽媽是當編輯的，女兒卻缺少求知欲望，懵懵懂懂，叫我情何以堪？我把失望之情毫無隱藏的表現了出來，儘管我不打不罵，但無意間奚落的言語，可能比打罵更傷人。
但我的寶貝女兒分明可以在美國上課上到很累卻很開心啊！
讓孩子出國去見識外面的世界，無意中，卻喚醒了我，孩子剛剛從地獄般的國高中桎梏掙脫出來，那暗黑的勢力仍存留在她心中，她還需要一段時間、一段路程，才能找到真實的自己，我又怎能於此際苛求於她。
而且，小克已體會到學習的樂趣了，她正在快樂的學習，開始了自己的解放旅程，這旅程的結果尚是個謎，她也還不會像我這般使用文字來釐清自己，但能夠因學習而快樂，為母的我，也跟著高興了起來，無比無比的歡欣了起來。
南大師說，學習怎麼可能快樂呢？或許不是最重要的問題吧！但肯定的是，台灣的政府從不希望讓孩子們快樂的學習！或因學習而快樂！
附：因為本質上台灣是考試領導教育，所以，從考試的觀點而論，我反對一次基測定終身。學生們花三年上補習班，鎮日考到焦，不差一二次基測中間的那兩個月，多讀兩個月書能省下多少痛苦呢？真是虛偽的好心。但只考一次，沒有第二次的翻身機會，太慘忍。我也反對北北基，北北基強調一綱一本，可以減輕學生讀書的負擔，但看看學生們大量使用的參考書、測驗卷，有一本和多本的差別嗎？北北基的孩子不用參考書和測驗卷嗎？不上補習班嗎？這也是虛偽的好心，無用的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