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著雜誌裡阿玉的照片。那是一張歷經滄桑的臉孔。在那堅毅的表情裡看不出一絲當年稚嫩的阿玉的痕跡。會不會真的是同名同姓呢? 可是，那有那麼巧，也有一個早夭的哥哥呢? 或許老楊現在嫁到美國去的妹妹對阿玉了解較多，可以辨認出來吧。
連續三天，阿華每天下午在夜間部上課時來找我下棋。第三天下午，我們一語不發，連殺了三盤棋。第三盤棋殺得難分難解，下了將近一個小時還不分勝負，最後兩人決定握手言和。我再擺棋子準備下第四盤。阿華搖搖頭，突然問我：「你明年要考高中聯考嗎? 」我楞了一下，隨口回答說，「應該會考吧。你呢? 」阿華臉上現出了一絲苦笑。他沒有回答我，搖了搖頭背了書包走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許多年以後，當我一夜又一夜地夢見窄巷時，這一段生命裡的插曲才又一點一滴地在我的記憶裡復活。阿華本人以及阿華的死亡在我的記憶中幻化成無數的問號，圍繞著我打轉，揮之不去，驅之又來。有時候我覺得阿華的死是一齣古典悲劇，是在這個巨大的社會變遷、歷史改革中無可避免的犧牲品。然而，果真如此，那麼為什麼我們當時看不見任何重大的訊息預示著這個悲劇的來臨，而事後多年又沒有人關心注意呢? 因此，我又覺得阿華的死是完全沒有必要的，是幾個無關的壞因子不幸結合的結果。可是，如果阿華當時逃得過那一劫難，他以後的命運又將如何呢？ 他會像阿昌、老楊一般成為政界商場的要人嗎? 還是會像我一樣淪為一個朝九晚五勉強溫飽的上班族？從我殘破的記憶以及微弱的想像中，我無法找到答案。而在我的夢中我也找不到阿華向我分析解說這一切前因後果。這些問題糾結在我的心中，有如糾纏不清的水草拉著我直往下沉，又像一　隻饑餓的桑蠶不斷地啃噬著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