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可好，一個小時之後，強迫自己下床，卻一陣暈眩，開始唏哩嘩啦吐了半個水瓢……就這麼，八點又吐了一次，而且暈得眼前由旋轉而漆黑，根本站不起來。於是，只好立刻撥電話向住在台北的親戚求助。 所以，晚上九點半時，我躺在醫院，吊著點滴。剛才才打了一支止吐針，不再那麼不舒服，但也睡不著，就靜靜躺著等三個小時之後親戚來接。 暖氣開著，轟轟轟轟在響，那聲音是白色的，等等，仔細去聞應該說是染了一點藥味之後的淡黃色，令人不大舒服。我那張床是側邊靠牆的，大概是為了空出一個擺放大張桌子和椅子並留下較大行進空間。只要一向左側看，就看到放藥劑和針筒的櫃子，在大桌子旁邊；如果一向右看，貼著牆的一側像大管子的東西是廢棄的儀器，非常讓我噁心作嘔，因為那是我之前去大醫院探病時才會看到的，我不能想像那種東西竟然會在我的視線之上。我害怕醫院，我永遠記得我孩提時代，爸爸抱我搭電梯到醫院樓上去看久病的爺爺，電梯不知為什麼向下，到了地下二樓，我清清楚楚地在黑暗中看到了「太平間」這三個字，彷如鬼魅。 靠我腳那側的最牆邊，那個也吊著點滴的中年男人忽然坐起來大嚷：「護士小姐，護士小姐，我要喝水。」護士進來之前，他曾站了起來卻在走兩步又坐回床邊。年輕的女護士走進來，對他說：「躺回去。誰教你起來的！醫生說你不能喝水，喝水會吐。」那男人繼續鬧，護士又說：「看你，喝這麼多酒才會這樣，你不怕喝到甲醇？躺好，安安靜靜躺好。」那喝醉男人辯稱是海鮮的緣故，不是酒，護士也不跟他爭辯，只是拒絕了他的要求。 很吵，護士一離開，他又在那裡叫。一位做清潔工作的婆婆經過，那酒醉男人就向婆婆要水喝，婆婆不知情，幫他倒了一杯水。後來，那婆婆再次進來拖地處理掉那男人床邊的一地穢物時，才聽到護士說他不能喝水。 護士問喝醉男人有沒有家裡人可以聯絡，男人避而言他，說「找我朋友，找我朋友」，然後拿起手機，煞有介事地打著電話。但是，直到三個小時後我要離開時，都沒看到有任何人來找他。這之間，他依舊吵鬧不休要求喝水。 後來進來了另一位中年男人，由他的太太陪著。那男人似乎很熟悉醫院，或是說熟悉吊點滴。脫下他的西裝外套，交給太太，然後安安靜靜躺著應該在睡覺。後來，他的手機幾次響起，他就對著話筒另一端的人說這類的話：「……是的。我正在吊點滴。關於那個case，你就……」他的語氣，好像他說的不是他正在吊點滴，而是他正在午餐或是他正在遛狗。 這男人的太太，和男人年紀相仿，不到五十。她穿著一套深褐、土黃相間的衣裙，那種坐辦公室的標準服裝，搭上一個和衣服顏色類似的皮包。她出現兩次，大部分等待的時間應該是在醫院外面吧。 再來，靠我頭的方向那張床，也有人用了。那是一位六、七十歲的阿嬤，由一位年近四十的婦人陪同，那阿嬤似乎是醫院的常客。她一進來，就開始自艾自憐、緒緒叨叨，光是抱怨自己靜脈難找就說了不下七、八十句，陪她來的婦人就一直安撫她，還和護士說了一些話。 後來，我忍不住用彆腳的台語安慰她：「阿嬤，你免煩惱啦！」因為我發現她只聽得懂台語。我悄悄用國語問那位婦人：「妳看起來不像她的女兒？」「我是她的鄰居。」「真是好鄰居。我還以為你是專業的社工師呢！」 婦人笑了笑，告訴我這阿嬤有三個兒子都住在台北，但很忙，各過各的，雖然三個兒子都在教育界工作，還有其中一人做到教務主任，但是……她停下來嘆口氣說：「每次我看到她(指這位阿嬤)的情況，我就會擔心我的兒子將來會怎樣。」我心中一凜，教育界的，教育界的……唉，兒子？ 然後，她停下來問我：「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吊點滴呢？」「感冒。從來沒那麼嚴重過，竟然要晚上掛急診吊點滴。」我很尷尬，一個年輕人竟然會在醫院吊點滴，或許她是這樣才好奇。她又小聲對我說：「真恐怖，到醫院就是要安靜修養，哪知那裡有一個酒鬼。他不能喝水，但剛才卻自己偷偷跑去販賣機買飲料，被我遇到。」我點點頭，靠我腳那側最牆邊的喝醉男人，之前看到婦人就一直向她要水喝。不過，他這樣持續的大吵大鬧，其實每個人也都知道了兩件事：第一，他喝醉了；第二，他不能喝水。 最後進來的是一位也很年輕的女生，她男朋友陪著她，手上提了很多紙袋。已經只剩那酒醉男人旁邊的一張床是空著的，所以這女生就只能躺在那張床上面吊點滴，陪她來的情人，時而坐在她身邊時而站在她身邊。當那酒醉男人鬧得很大聲或是又吐了一地的時候，我就遠遠瞥見年輕女生的情人皺了皺眉頭，露出相當厭惡的表情。 吊點滴的時間，不知道是怎麼計算的。我看著高處的點滴，一滴一滴通過調節器流下來，點滴，是一個清晰的讀秒歷程，情緒和思想同時運轉，那是一個平日憂心忙碌於學業的大學生(我憂心與忙碌的東西，顯然與同儕迥異)所陌生而驚疑的。我最擔心的就是期中或期末考之前有什麼特殊狀況發生，而最擔心的事卻成了真正發生的事：我半夜在一間陌生的醫院裡，想家；想我的期末考；想教學原理的老師特地託我幫他印一份資料，但我隔天早上，唉呀，過了凌晨十二點已經是當天了，可能沒辦法去上他的課(後來我一早打電話請同學幫忙)，資料就不能交到他手上；我還想到，想到……我爸爸在醫院一個人時，剛開完刀或是做化療時會是怎麼樣的心情，但我無法體會，因為我很幸運的大致還算健康…… 讀秒。人的一生用許多不同的方法在損耗，或許值得或許不值得，而死神從人一出生就緊緊跟隨人，但卻不會告訴我們這趟恩賜的旅程有多遠。我們根據統計出來的平均數字或是醫生說的話來估計，估計能讀秒讀多久，不管讀自己的還是讀我們摯愛的親人的，但是那絕對和吊點滴的三小時換算成的一萬零八百秒不同，有著太多的變異、太巨大的蒙蔽，以及以為長到可以浪擲卻無法回頭的不知道多少多少秒。 讀秒。點滴點滴，點點滴滴，開始導致結束。值得不值得？ 讀秒。人的一生用許多不同的方法在損耗，不同的人也用不同的方法在損耗，只是我們都難以察覺，直到有一天突然認真讀起秒來。我不會想到醫院去觀察人生百態，但是我看到了不同的人在吊點滴，更驚覺自己不會永遠是一個單純的旁觀者。 為什麼呢？我想起數年前的神來之筆，一首我當時自己寫下來時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懂得的現代俳句，〈人生〉。 人生　著糖衣的藥 死亡穿戴愛 漸漸融化掉 注：寫於2003年初，作者大二上學期剛結束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