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的〈影的告別〉中，有許多自我矛盾的字句與意象，例如：「我不過一個影，要別你而沉沒在黑暗裡了。然而黑暗又會併吞我，然而光明又會使我消失。然而我不願徬徨于明暗之間，我不如在黑暗裡沉沒。」乍讀之下，這樣的語句似乎語焉不詳或有所矛盾，但再細讀，「影」的本質是虛無、晃動、變化的，加之作者以「徬徨」來形容之，恰可以說明魯迅對某種變動的本質實質的掌握，一如課堂上唐捐老師所謂的「徬徨的主體」，有一個真切存在的我的本體，不同於一般認知堅實的、穩固的、界線清楚的本體，這是一個在有限度範圍與他者相對立的，模糊的、變動的、流質的徬徨主體，如此一來，《野草》中許多不易解釋的文句，便有了較堅實的基礎可以詮釋。
「然而我不願徬徨于明暗之間，我不如在黑暗裡沉沒。」影固然是不能現身於光明之中，在黑暗中亦是隱沒不得見，最可示現影的所在恰是明暗之間，但魯迅已然表明，所謂光明那面他本不可能投身，明暗之間的曖昧他亦不願，因此他選擇隱沒在黑暗之中。隱沒於黑暗不能解釋為墮落、遠離啟蒙、背叛真理，相反的，應該解釋為此才是所謂真正的啟蒙、真正的真理，作為一個知識啟蒙者，魯迅為青年示現的是一個有光明也有黑暗的未來，並預示傾往黑暗的未來更符合現實。〈過客〉中的客執意走向墳、走向死亡，他已預知目的地、預知結果，但他的選擇是他將堅持繼續「走」下去。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以作為一種解讀；另一種不同的解讀是，這其實是很實際的走法，因為知道死亡是必然且不可逃避的，因此，步步實際、步步為營地走著，我以為魯迅是很實際的在計算著。
以今日後見之明來看，魯迅作為那個時代的知識啟蒙者，他所作的預測大多都切中後來的歷史事實，那麼，我們是不是該重估一切當世眾人以為理所當然的價值？普世真理皆以光明、希望、美好作為藍圖，然而魯迅告訴我們撕下這藍圖示現的才是真實的真理，而那可能是以黑暗、絕望、醜陋作為基底。魯迅是一個永遠的異議者，在任何一個時代，要作為一個獨排眾議的異議者都是艱難的，而他所選擇走的路徑恰是一條走向黑暗、走向真實真理的堅實道路。
本週閱讀了魯迅散文《野草》的〈影的告別〉、〈過客〉、〈淡淡的血痕中〉及賴和〈前進〉，增加了我對魯迅進一步的認識。
〈影的告別〉最初發表於1924年12月8日《語絲》周刊第4期。文中魯迅說：「我不過一個影，要別你而沉默在黑暗裡了。」這樣地向朋友告別，何其灰黯呀！魯迅被譽為啟蒙者，為何又以「影」來自喻，甚至「將向黑暗裡徬徨于無地。」？難怪1925年3月18日魯迅寫給許廣平的信就說：「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為我常覺得惟『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卻偏要向這些作絕望的抗戰，所以很多著偏激的聲音。」魯迅的惟『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於我讀來，是滿頭疑惑與不解的。我試圖從魯迅的其他文本中找尋答案，找來找去，勉強可以理解的，還是同一封信魯迅自己說的，「其實這或者是年齡或經歷的關係，也許未必一定的確的，因為我終於不能證實：惟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魯迅這句話只說出是年齡或經歷的關係，又說也許未必一定的確的，所以，結論是何原因，真是有說幾乎等於沒有說！誠如魯迅在〈寫在《墳》後面〉說，他的話被讚譽為說真話，但，「我自然不想太欺騙人，但也未曾將心理的話照樣說盡。」讀魯迅愈多，我體悟到，魯迅的話中，還保留多少沒說的！
〈過客〉是1925年3月9日發表於《語絲》周刊第17期的。它讀來像劇本，一個單幕舞台劇。三個角色分別是約70歲的老翁，白頭髮，穿黑長袍、女孩，約10歲，紫髮，烏眼珠，白地黑方格長衫及過客(我認為是主角)，約三四十歲，狀態困頓倔強，眼光陰沉，黑髮，亂髮，黑色短衣褲皆破碎，赤足著破鞋，脅下掛一個口袋，支著等身的竹杖。時間是發生於一日的黃昏。地景，東，是幾株雜樹和瓦礫；西，是荒涼破敗的叢葬；其間有一條似路非路的痕跡。一間小土屋向這痕跡開著一扇門，門側有一段枯樹根。
主角過客來問路，他欲往西行，老翁告誡他，別去，因為那而是「墳」，女孩卻說，「不，不，不是的。那裡有許多野百合，野薔薇，我常常去玩，去看他們的。」這簡短的對話，告訴看戲的人，西方是老翁說的墳，卻是約10歲女孩開滿野花的好地方。最後過客沒聽老翁的勸，執意要去。他也去了。
這過客有西方基督教的「人生如過客」的概念，人生是短暫的路程，走完就是死。而且人人如過客，都走向墳、走向死亡。
魯迅既是老翁也是過客，更是那個純真的女孩，因為她的墳地長滿了野花。
然而，吊詭的正是，黑暗、虛無、絕望的「影」是來向「我」告別的，換句話說，「我」將脫離黑暗與虛無，這是一種絕望中以召喚希望的反抗。魯迅說：「……卻偏要向這些作絕望的抗戰，所以很多著偏激的聲音。其實這或許是年齡和經歷的關係，也許未必一定的確的，因為我終於不能證實：惟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6懷著懷疑、複雜、矛盾、深邃的心境，魯迅向黑暗與虛無告別，像那個「過客」般執著前行。他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從我還能記得的時候起，我就在這麼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只是指著「前面！」。他的腳走破了，流血了，可他只得往前走。老翁告誡他，沒有人知道前面是什麼且不定能走完，不如回頭。「過客」沒法回到滿是名目、地主、驅逐和牢籠、皮面的笑容、眶外的眼淚的世界，只能應著前面催促、叫喚的聲音走，只得走。魯迅大概就是如此走著。但他到底要走到哪裡、會走到哪裡呢，如老翁說的「墳地」，還是女孩說的「野花園」？「前面」是「天堂」、「地獄」、「黃金世界」，還是「黑暗與虛無」？不得而知，恐怕連魯迅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不能息下。所以，單目劇的主人公是一位「過客」，一位在歷史中走過，不知道歷史會走向何處的「過客」。不禁好奇，如果魯迅活著看到今天的中國，他會認為這是怎麼一個空間？他的「長途跋涉」，他在絕望中的掙扎和反抗，是否換得了一些希望？
2、衛俊秀，，《魯迅《野草》探索》（西安：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89年），頁19-23。
3、魯迅，《兩地書·二》，《魯迅全集·第十一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頁15。
4、魯迅，《兩地書·四》，《魯迅全集·第十一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頁20。
5、同4，頁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