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翻來覆去地睡不安穩。
當我忍不住要在黑暗怪獸的恐怖直視下睜開眼時，一陣似有若無地細碎聲響在窗外輕輕地彈奏著規律的樂音；忽遠忽近，在這個鬼月的夜晚，總是引導著像我這樣相信神神鬼鬼的人往不好的地方想去。忽地，一台車呼嘯而過，與那聲響隱隱合一，卻又有些微異之處。在反覆細聽之後，才驚覺一切都不過是胡思亂想下的小小夢魘―那是，雨落聲。淅淅瀝瀝，雨聲在靜謐的小巷裡迴盪，一瞬的不安都成了雨中沉默的一景，悄然佇立在不留情落下的水珠間。
「啊，下雨了。」我正如此忖度著，而雨靜靜地在這即將喧囂的明曦之際，緩緩落下；像櫻花在暗夜中飛舞，後頭被隱在的天光蠢蠢欲動。這一切卻僅止於我這不願睡去的夜行人的假想。睡意不留情地襲來，原本應不得安眠的夜，就在這微妙的時刻睡下，再堅強的意念也抵不過夢魔的侵優。窗外的雨，安撫了我的不安，彷彿可以感覺到一雙水涼的柔荑捂在額上，一張朱色的唇傳出輕軟的音色，開闔成一闋安眠曲。夢裡，似見著了江南的柳絮飛揚，淒迷的湖上浮著一只精巧的畫舫；淒淒切切，絲竹混著一道女音，飄散在映著柳色青青的湖面上。而雨，依舊不停歇，在夢中。
雨天，要是沒了絲竹擾耳就會不耐的我，總是會為了那滴落的水聲例外。―下雨的日子，不論晝夜，只是靜靜地聽著水珠打落聲，就意外地能感到滿足。或看書或執筆或發愣，我就伴著雨；他在窗外靜嫋地落下，我在窗內默然地無所事事。就像愛情，就像中毒；簡單地來說，就是上癮。我在天晴時期待雨落，在雨降時祈禱雨止的那一刻不要到來。我讓腦袋放空，或者說將身體都讓給了雨，我們交換著彼此，卻又各司其職，一直到他不得不離去為止。
我的瘋魔呀，雨。一定是上輩子欠下的債，就像絳珠草用一生的眼淚還通靈寶玉的灌溉之恩；而我，則用「不完整」來代替眼淚，於是，當雨離去，我的心也一起被帶走；思念在腦中徘徊不去，江南湖上的雨景又再次到我夢裡來造訪。那樣地期盼，日日夜夜，時時刻刻，恨不得雨是年復一年地下；我情願讓雨打濕了身子，也不願那樣痛心疾首的思念與我在不下雨的時光裡纏綿。恍若是在等待隔世的情人，即便是望夫石也不如我這般癡，為的就是那一廂雨簾。牆垣斑駁，是痕，還是恨？雨珠如許，是簾，還是憐？
雨聲驟歇，空氣裡還殘浮著水氣，卻留不住那一廂的雨影湮湮。又該是我思思切切的日子，撫著窗上的水痕，那不是我的恨，而是我的癡。―「不瘋魔不成活」，那是段小樓的癡；然而，我的癡，只在一串成一片、一片成一簾的雨。
我的瘋魔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