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著那隻和我身裁不大成比例的書包走進陌生的教室之前，我發現門口那塊「三年一班」的牌子看起來真像老式鐵路號誌上的「臂木」，水平指向操場那邊遼闊的天空。藍天下有河堤，堤防外綠草如茵，水波不驚；倒是一陣風吹來，堤防內乾枯如月球表面的操場便捲起飛沙，全刮上走廊。我想，我該停了，那隻「號誌」顯示前方險阻，不得通行。
「那是什麼？」有一回我和住隔壁的大哥站在我家後面那條鐵路的柵欄邊聊天時，我問道。
沿著水泥柵欄下去，不遠處有個簡單的小車站。不過「麻雀雖小」，月臺、站棚一應俱全，而且還有三條軌道，外加一間日本式站房。轉轍器複雜地舖陳開，每天火車來來往往，不亞於任何一個大站。但我最感興趣的，還是站外那根下黑上白的大鐵桿。
我點點頭。桿頂那片長長板子指向遠方交錯的稻田和聚落。
「開過去呢？」我不相信它有這般大的權力，大哥則是笑著看我一眼。
我忐忑不安走到門口，停住腳。想我在校門內臨時搭建的公佈欄尋找編班名單上我的名字時，也是這種心情。結果我沒找到自己，殺手老師的鼎鼎大名倒先映入眼簾。
後頭沒有，難道……真的是三年一班？
回到眼前，「號誌」依舊定定地水平舉著；可是我看看手錶，七點二十九，早自習馬上就要開始，要是老師見不到人，恐怕……我深吸口氣，拉拉書包帶子（真重啊！），舉步往裡頭走去。
一進門我就先撞上了架紙飛機，它一頭栽進我懷中，尖尖的機首折成個「Ｗ」形。然後，它掉到地上，像隻被殺蟲劑噴下來的蟑螂，搖一搖，不動了。
我和大哥在柵欄外等待著，正午的火熱陽光裡，大哥輪廓分明的臉格外英俊挺拔。
我將來一定要去鐵路局！
正在我神馳的當兒，鐵鏽色泛著銀線條的鋼軌忽地震顫起來。
「看！來了！」大哥鎮定地指向遠方。
果然，橘黃色的柴油機車在轉角那邊的樹叢緩緩浮現。
大哥老練地目視火車，彷彿整個世界就在他控制之中。說也奇怪，偌大一列火車真的開始減速，隆隆作響的車頭刮起一陣熱風，我看見制動器在車底迸射火花；正想著，機車停止在我們面前。
我呆呆的，幾乎聽不見大哥的話，我猜我的嘴巴張得和火車頭的散熱器口一般大。穿著白色神氣制服的司機員，大盤帽下的臉竟比大哥還帥。他一手擱在窗臺上，英雄式的望向遠方。突然，在我的仰視之中，那位司機員看見了我們。
他對我們笑了笑！
整個世界變了。當號誌放下，他揮揮手，又專心繼續駕駛。火車在他的控制中喇叭一響，柴油引擎隨即發出強而有力的聲音，我覺得那列火車從頭到尾都是他身體的延伸。
那天開始，我發誓我將來絕對要去鐵路局──當司機員。
教室裡真熱鬧！射飛機的射飛機，丟粉筆的丟粉筆。我揀了張空位──第一排第一個──坐下來。整個教室籠罩在令人不安的喧囂中，有如失去控制。後來我才聽說他們在二年級就是一個班，跟著殺手老師一起升上來的。老師？那種東西便如同鐵路號誌，不起眼，而偌大一列火車倒要聽它的話。
像一顆石子突地投向裝滿小鸚哥的鳥籠，小鸚哥們，頓時全部陷入緘默。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回過頭正好和窗外的老師打了個極不自然的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