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鳳凰花開的時節，一年多前的暑假參加「百刻旬踏」的同學差不多都要畢業，我們兩位曾經隨行的老師，近日與他們在麥當勞相聚。笑談之際，想起這二十一位同學當時為慶祝東海大學一甲子的校慶，騎著腳踏車完成了一千二百公里的壯遊之旅，追本溯源，在十三所東海前身的基督教大學中，參訪了六所。而我在七月底，與他們一起走訪了三所：四川大學、華中師範大學、南京大學。
「百刻旬踏」的活動是同學自己命名的，意謂著雙腳踏上單車，紀念並祝福屆壽六旬的東海；同時連結百種時刻，追尋東海最早的辦學理念，是如何繼往開來，在大度山上建立起一所獨一無二的全新大學。或者也可以說，是在特定的時空涵泳出一種獨特的氣質。他們給這個尋根的活動也起了英文名，叫「Tunghai Bikers」，這單車手正好也是「百刻」的諧音。
我所陪同的一段，是旅程的開始，我們從桃園機場直飛成都，再從成都到武漢，然後在漢口坐動車到南京。七天裏一直與大家在一起，自朝至暮，漸覺熟稔。所謂大家，是十三位男生，八位女生；或者說十五位台生，六位陸生。每天早晨在不同的餐廳見面，且同檯吃飯、說話、噓寒問暖。
在武昌時老是下雨，而隨時有傘送來遮頭；也有男同學主動要為我揹書包。在漢口車站等車，女孩子拉著我先去上洗手間，再去買要在火車上吃的晚飯。偌大的車站，萬頭攢動，我竟然開始享受年輕學子的照顧，而不覺車馬驛站的匆匆。難忘的時刻有楚河漢街的冰淇淋，有穿著一式一樣的馬球衫，有那種來自同源、一起探索的感動。
最重要的是參觀校史館。我一向以為這幾所前身大學與東海的關係，主要是在於基督教的信仰。實地訪查才知早在民國成立前後，原來以舊學為主的書院與西洋教會創辦的學院以各種方式合流。1950年代初期，在大陸高等學校的院系調整之後，院校的兼併與改名變得十分複雜，我很難追得上各種變遷的軌跡。但我們參訪的幾所校史館，展覽的文件圖表，清楚羅列出大學的前世今生。比如南京大學就有兩個校史館，一個在鼓樓校區，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的舊址在此；而在仙林新校區的，則稱檔案館。仙林校區西門門樓的正面刻著「南京大學」，另一面則刻著「中央大學」，與東海有關的則是原金陵舊址的那部分。
負責攝影的同學在幾個校史館裏逡巡，我看見他們用影像紀錄歷史的細節，也從數位照片上看見他們對校園草木風雲所產生的美感經驗。舊建築斑駁的光影流瀉出歲月的痕跡，而年輕熱切的臉龐閃耀著青春的光彩，真是美麗動人的對照。大家對文物的專注，對檔案的留心，使我在這些學生的身上，看到未來可以開展的格局。而這些學校其實可以視為東海的前史，而非東海的前身。幾個學校的交流與座談，皆由學生自己主導，在博雅教育的基礎上，分享築夢的理想與抱負。
離開南京之後，這些學生幾乎連續騎行了十八天，才到達終點的北京大學。中途有過下山發現是錯的路，而必須再度逆騎上山。他們是跌跌撞撞、一點一點騎過小天下的東嶽泰山的。我很想跟這些學生說：未來是你們的，舞台快要亮燈，你們即將上場。能在你們的人生中瀟灑同行一小段路，成就我腦中心裡一個快樂的記憶，也在一甲子光陰流淌的校史中留下了永恆的畫面。等你們各奔前程，也許在哪一個日麗風和的春秋佳日，在哪一個靈光一閃的瞬間剎那，會忽然想起我，想起我說過的任一句話，不論那時我身在何處，你看見陰影時，一定會想起陽光；而風呢，不論從哪一個方向吹，你也一定會聞到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