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魯迅 "在酒樓上" 時，人正泡在二樓浴缸熱水裡。薄紙窗外天氣陰濛濛的，隱約看得到對街和隔鄰的房屋，及樓下後院裡綠油油的庭草。"在酒樓上" 的主人翁路經多年前執筆任教的小城，在酒樓二樓上眺望窗外，看到的是白雪紛飛的廢園，聽到的是對桌偶遇的故人的慘淡經歷。短短三頁的對白，什麼重點也沒有，只不過講了兩件私事，就讓我一頭泡進了廢棄園子旁的冷清酒樓上。
有時候，寫者與讀者，白紙與黑字間，就只是講共鳴一字吧。而這麼恰好的我感受到了，或許不是寫者當時感受的，但卻是寫者容許我感受的。
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而當共鳴產生時，真有種跨越時空的感覺。或與其說是跨越時空，毋寧說是時空重疊。我既是在浴缸裡，也是在酒樓上。天空同時飄著雪，也不飄著雪。我是我自己但也是寫在頁間的文字的靈魂。
還有另一種共鳴，是一種做為讀者的共鳴。那種感覺就像是被放到了故事裡，卻是透明人般，不影響故事裡的人物，只是現場親自的感受到敘事的衝擊。看司馬中原的 "山靈" 時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我絕對不是主人翁或故事裡的任何角色，但這些角色和他們所在的群山是如此的鮮明，以致於我幾乎不是在 "看" 小說，而是在 "看" 小說呈現出來的一幕幕場景。我聽得到溪水的怒吼、落石滾下山壁時的剝裂聲、聞得到爆破的煙硝味......以及死亡帶來的悲壯安逸。初讀山靈我淚流不止，再讀山靈，淡淡的哀傷和感嘆都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細細咀嚼的靜謐。對我來說最好的小說就是能帶來最長久的反思的。而最能帶來反思的就是在講生與死的，不管是以樂觀的、厭棄的、憎恨的、還是平淡的語調。我之所以喜歡司馬中原和魯迅的小說，大概就是他們描寫的生與死，最能引起我的共鳴。而且兩人有時候都會引進一點嘲諷的語調，又是那種剛好搔到我癢處的嘲諷。
這陣子該好好重新拾起我的閱讀習慣，然後，也重新拾起一點寫作的習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