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這個星期討論最多的外國新聞不是北韓的金正恩而是戴卓爾夫人。討論似乎很嚴肅，自由派狠批戴卓爾夫人殲滅工會到為美國作倀，到自詡自由巿場擁護者對戴卓爾夫人的私有化國策山呼萬歲，不一而足。我覺得這些討論很有點學術和社會意義，但聽多了不免令人想起前面那段笑話，想不到連香港人也認真到不行。
歷史是一門極其嚴肅的學問，是比對排併的比較，亦如美國自由派史學巨擘小阿瑟史萊辛格（Arthur Schlesinger, Jr.）所言的「歷史是人民生活的全部」。我無意推銷唯物史觀，但現實是七十年代末等待戴卓爾夫人上台的英國，或者說，七十年代末正準備上台的戴卓爾夫人，肯定沒有想過今天一些人大吹大擂的「戴卓爾主義」。那刻英國其實只有一條路走，就是趕緊與混亂的管治凋敝的經濟軟弱的國力說再見。
史卡吉爾和鐵路工會的殺著是野貓式罷工（wildcat strike），其實就是罷工游擊戰，今天開工不等於明天也開工，英國人一覺醒來沒有鐵路上班，這是極具殺傷力的一招。戴卓爾夫人的前任保守黨魁希斯是謙謙君子，餘閒活動是當交響樂團指揮，書生遇上工人，命運可思過半。然而，很難令人相信幾條工會漢子便令大英帝國國運亡敗於此，七十年代的世界其實是「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造反日子，冷戰下的政治經濟秩序在美國外交軍事節節失利下幾乎瓦解，第三勢力破土而出，阿拉伯石油大國因著美國中東政策而發動石油禁運是犖犖大者，今天自由經濟學派所云工會搞亂大局僅是支末而已。兩者夾擊之下，對英國帶來的衝擊是國民經濟令人難以樂觀，由戰後的歐洲一流下沉到歐洲二流。大西洋彼岸的美國同是苦過黃連，石油危機搞得花旗灰頭土臉，如果說英國經濟差勁，美國經濟就是瀕於死亡，整個西方資本主義世界因為美國的偏袒以色列中東政策吃盡惡果，石油一年之間從三美元一桶（是的，三美元，想不到如此便宜吧？）急升到十三美元，美國GDP下跌百分之四，日本下跌百分之七，歐洲算最好的了，下降百分之二點五。
誠然，政治人物的決心是關鍵，戴卓爾夫人推動改革的精神構建自她以降的治國理念，一九九七年，工黨貝理雅上台，此前一年，工黨周年大會，人們赫見會場上斗大的兩個字NEW LABOUR（新工黨），貝理雅與代表工人利益的舊工黨說再見，與富特（MichaelFoot）、金諾克（Neil Kinnock）年代的工黨劃清界線，他要的是以工黨為名保守黨為實的新工黨，行的是保守黨政策。以英國政黨政治來說，戴卓爾夫人的勝利方程式有催眠作用，貝理雅不敢逾越只得追隨，難看的是貝理雅連戴卓爾夫人投靠美國的做法也一併照收不誤，最終導致二○○三年緊隨美國出兵伊拉克，慘勝無癮而回，新工黨的假面行動以失敗告終。有一種論據說，戴卓爾夫人救了英國，我同意一九七九年英國經濟沉痾難起千鈞一髮之間，戴卓爾夫人給英國人民置諸死地而後生的選擇，讓大不列顛逃過不成熟的社會主義冒進年代，但她終究使得這個國家自此撕裂。時至今日，究竟如何悼念戴卓爾夫人，英國上下依然爭論不休，客觀上說明了英國到今天仍在對戴卓爾夫人功過是六四開抑或四六開的蓋棺定論十字街頭不知去從。
除卻左右派對戴卓爾夫人的各種心魔以及無以名之的膜拜，實事求是檢視其一生功績，戴卓爾夫人應是右傾的實用主義者多於獨沽一味的新自由主義。上台伊始，她採取的是止血救急藥方，當工會勢力大得連不罷工的工人也遭毆打，當英國經濟沉到谷底無法翻身，當英國稅率高得大牌藝人受不了要遷到美國，戴卓爾夫人把流血的傷口堵住徐圖後計。英國人從來不是理想主義者，實用主義當頭更不是起於大哲羅素，英國人口講一套做的是另一套，口頭和你侃侃而論「什麼是時間」，然而一轉身從此各奔前程永不再見。戴卓爾夫人生在逢時，她只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主義之言皮相之談於她皆是空話，她對工會的殘酷不是理念之故，對愛爾蘭共和軍的冷血也非宗教之因，英國在那刻需要這種人做首相，她就做了。
香港一些朋友對戴卓爾夫人一九八二年與鄧小平談判香港前途滿有微詞，批評她放下三百萬港人而不理。這正是英國人的實用本質，英國曾經接收大量殖民地子民，非洲的肯尼亞和亞洲的印度，都是。然而那是工黨在位的六十年代，七十年代連工黨也不敢再提這些，那時在英國留學的港人應不會忘記，英國移民法例當時只要留英三年即可申請居留，後來改為四年，這一年之差，就把大學畢業的外國留學生坑死， 只差一年就做不成英國人。但英國政府在另一邊留一手，去法國一次再入境英國，護照簽證即延一年。中英會談，英國本來確是打算主權換治權，鄧小平一席話把大門關上，戴卓爾夫人改轅易轍全面與中共合作。中英簽署《聯合聲明》的歷史照片，中方在場的是外交部港澳辦官員，英方站在台上的除了外交官，更有貿工大臣楊格勳爵，把外交失利變作無限商機，不是實用主義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