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的大門是由內鎖上的，我們若執意保有地獄，必定見不到天堂。
忿忿不平的老闆和已成聖徒的殺人犯先前我口中的那位大塊頭幾乎也立刻跟在我後面，但更名符其實的稱法應該是「大塊頭幽靈」。一個通身光亮的靈追在他後方，朝他喊道：「你不認識我了嗎？」我忍不住回頭看。那位堅實的靈穿著長袍，青春永駐的臉上溢著歡樂的表情，令我看了都想手舞足蹈。「唉，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楣，」大塊頭幽靈開口：「我不相信，打死我也不相信。連恩，你也曉得這太沒道理了。可憐的傑克要怎麼辦？你看起來過得挺快活的，但我必須說，可憐的傑克怎麼辦？」「他在這裡，」對方回應：「如果你留下來，很快會見到他。」「可是以前是你殺了他。」「的確是我殺的，不過現在都沒事了。」「沒事？我看是你才沒事吧？那可憐的傢伙怎麼辦？他還屍骨未寒呢。」「可是他現在已經不是那樣了。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你很快會見到他。他要我問候你。」大塊頭幽靈說：「我想知道的是，你在這裡做什麼？你，一個冷血凶手，竟然活得這麼逍遙，而我……這些年來，卻徘徊在下界那幾條街上，住在像豬圈一樣的地方。」「一開始是有點難理解，不過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你馬上會喜歡這裡，到時你就不用煩心這一切了。」「不用煩心？你不覺得慚愧嗎？」「不覺得啊，不過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我的眼裡不會再只看到自己。我的心中已經無我。那場凶殺案過後，我不得不如此。這是我殺了人之後的後果，也是後來一切的開端。」「就我個人的見解呢……」大塊頭幽靈的語氣分明言不由衷，「就我個人來看，我認為你跟我應該對調。這是我個人的看法。」對方說：「如果你不再執著，有可能成真。」「你看看我，」幽靈拍拍胸脯說道（但沒有任何聲響）：「我這輩子行得正、坐得直。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我篤信宗教，也不是說我從不犯錯，那是不可能的。不過至少我這輩子做的事情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你懂嗎？我絕不負人，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從不奢求非我該得的東西。如果我要喝酒，我掏錢自己買。如果我領人家薪水，我一定敬業完工，你懂嗎？我生前就是這樣的人，也不在乎別人懂不懂。」「最好別再講以前的事了。」「誰在講啊？我不是跟你吵，我只是告訴你我以前是什麼樣的人。我別無所求，只要求還我一個公道。你可能以為自己現在這副打扮，就有資格把我踩在腳底下——以前你在我手下工作的時候，可不是穿這樣——，而我現在只是個可憐蟲。但是我跟你一樣一定要得到我應得的權利，懂嗎？」「哦，不，沒像你說的那麼糟。我沒有得到我應得的權利，否則我也來不了這裡。你也不會得到你應得的權利，你會得到更美好的東西，千萬別害怕。」「這就是我說的。我沒得到我應得的權利。我總是盡心竭力，從沒做錯過什麼。所以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的境遇竟然比不上一個像你這樣的嗜血凶手。」「誰曉得你將來的境遇是什麼呢？你只要保持心情的愉快，跟我來就是了。」「你為什麼一直跟我辯？我只是在告訴你『我是什麼樣的人』，我只要求我應得的權利，不求任何人該死的施捨。」「那就求吧，立刻求吧，求寶血的憐憫。這裡的一切都只給尋求的人，用錢是買不到的。」「那這裡還真是挺合你的胃口。如果他們決定讓一個嗜血的凶手進來這裡，只因為他在最後一刻苦苦哀求，那他們可得小心了。不過我不覺得我可以跟你一樣，你懂嗎？我何苦呢？我又不需要別人憐憫。我是正派人士，而且照我應得的權利來看，我早就該在這裡了。你大可告訴他們這是我說的。」對方搖搖頭，說：「你這樣絕對行不通，你的雙腳不夠堅實到足以踩在我們的草地上。還沒開始爬山，你就筋疲力竭了。更何況你也曉得你說的不盡然是真的。」他說道，眼裡閃耀著快樂的光芒。「什麼不是真的？」幽靈面露慍色問道。「你以前並不正派，也沒有盡心竭力。我們沒有一個人是真的正派，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是真的盡心竭力。不過沒關係，主會保守你。沒必要再追究以前的一切。」「你說什麼？」幽靈倒抽口氣，「你，竟然有臉說我不夠正派？」「當然。你一定要我重頭說起嗎？那我就先從一件事開始說起吧。殺害老傑克不算是我做過最罪不可赦的事——那只是一瞬間的事，而且我犯案的那一刻，已經快氣瘋了。倒是多年來，我在心裡早就蓄意殺害你多次。夜裡我睡不著，就會開始想要是我有機會的話，我要怎麼對付你。所以現在我才會被派我來這裡找你，請求你的原諒，只要你有需要，隨時做你的僕人，做多久都行，只要你滿意就好。我是罪大惡極，但在你手下工作的人也都有同樣感受。你知道你從來不讓我們有好日子過。你也不讓你老婆有好日子過，你對你的小孩也一樣。」「小子，你少管閒事，」幽靈啟口道：「這不關你的事，懂嗎？你真放肆，竟然敢管起我的私事。」「這裡沒有私事可言。」對方回話。「那我就再告訴你一件事，」幽靈說：「你可以走了，我不需要你。我也許是個可憐蟲，但我絕對不跟殺人凶手交朋友，更不想聽他的教訓。我讓你還有你那些同夥日子不好過，是嗎？我告訴你，如果能再回到從前，我一定要教你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苦力。」「現在就可以讓我見識啊。」對方笑聲朗朗地說：「上山這一路上會很有趣，但也很耗力氣。」「你該不會以為我要跟你去吧？」「別拒絕。你不可能自己走到那裡，我是被派來接你的。」「原來這是你們的伎倆，對吧？」幽靈喊道，雖然表面忿忿不平，但我總覺得他的語調裡有某種程度的洋洋得意。對方正在懇求他，而他可以拒絕，這對他來說像是站上了某種優勢。「我本來還以為是什麼無聊的鬼話，原來你們都是一個圈子裡的人，該死的全都一鼻孔出氣。你告訴他們，我不去，懂嗎？我寧願被詛咒也不跟你去。我來這裡是要拿回我應得的權利，你懂嗎？不是哭哭啼啼地跟在你後面等人憐憫施捨。要是了不起到沒有你隨行在旁，他們就不要我，那我回家去。」就某種意義而言，能語帶威脅對他來說堪稱是件樂事。「我就是要這麼做，」他重複道：「我要回家了。我不是來這裡搖尾乞憐的。我要回家，我就是要這麼做。你們這群該死的……」最後，他匆匆離開，一路上仍在嘟噥抱怨，只是當他小心翼翼地踏過尖銳的草地時，仍不免被刺得偶爾嗚嗚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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