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樂2 - INDIGO OAK.　靛藍橡樹。
的食物。這是我第一次清晰地在見到與吃到蔬菜時理解到植物的生命。「為什麼理解生命會這麼困難呢？」或者是「難道現代文明發展讓人和大地有所隔閡也是一個必須存在的標的嗎」這類的想法，雖然還未煙散，但生命本身確實不是挺著盾牌而存在的，就如鄉間的民房一樣，是開放的，對於在都市長大的小孩來說，實在是不可思議。看見還未整修的裸房時，任誰都會覺得，房子也不過是一些鋼鐵和泥巴做成的東西吧？缺少了人的房屋，其存在只代表著素材原本的意義。磚頭是磚頭，水泥也只是水泥。然而人一住進去，所有事情就產生改變，無論誰來定義其好壞。
這種開放讓我感受到自己尚存的孤居意識，發覺自己心底還留著一個畫面，在山裡的平房，空氣濕冷，一個人在早晨僅有的青白色陽光底下生活著，沒有鄰居，不必開口說話。也許當我還小時，這畫面就時常暗中放映著。於是這連帶令我想到我寫的文字，無一不是在演示我封閉的內心，而這份封閉連我自己也無從選擇，我認為將一個故事呈現出來，就是讓別人在裡面瞧瞧這個無縫的箱子的機會，但這箱子裡的東西，誰都無法由外頭來察看，誰來看都會看見不同的箱子。
我自然對這個事實感到很無奈。我知道自己需要一個沒有人會來斥責我活在象牙塔裡，而是只是走進來安靜觀看我的塔的創作空間。敞開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概念，我實在不清楚。我也沒有問過那些人，怎麼樣才算是敞開。遵守社會規則就是敞開嗎？對別人毫無保留就是敞開嗎？我曾經毫無保留，卻因此吃足苦頭。擁有一顆封閉的心，也可以愛這個世界嗎？為什麼不能夠是，我內心也有我的一個世界，偶爾也去你們認為很開放的那個世界作作客呢？況且，進入我的世界的通道雖然長而艱難，我卻從來沒有把門鎖起來過。過年這幾天來，我每天都在想著，我的哪一些想法是符合事實的，哪一些又是自以為是的。好像我還是作文課堂上那個小女孩，寫的作文都和父親要求的「符合社會觀感」一一擦肩而過。想得太多之後，界線全都糊成了一團，彷彿叫我不要想這種無謂的事。
在客運上隱隱約約聽見背後乘客的談話，突然領悟到，去批評任何一個人的行動和生活方式，確實都是一種自以為是。包括我自己，也會做這樣的事，即便自認為是基於關心和想要幫助（或者那其實是想要矯正）。很多時候我依舊抱持著一種認為世界應當存在的「基準」在思考事情。在和未來公婆見面之前，我設想過各種情境，每一個都設定在不被喜歡、生活方式或工作被質疑的情況下。我對未來的先生說：「就算我要嫁給你，你的爸媽也沒有義務要喜歡我。」我對自己做了大量這樣的心理建設，只因為我在家庭裡無一處不被嫌棄，連歡笑都被限制；在朋友面前時常蒙蔽住那個其實不討人喜歡的自己，而又因為他人的疼愛而得意忘形，再度失去一切。因此對未來的關係，我想的是不去跨越界線，也不去討取感情。我認為那個渴求著愛而不知分寸的自己實在太難堪了。但這一點和我的父母完全相同。因為覺得難堪，所以壓抑住自己，也壓抑住小孩的這一面。因為壓抑，所以愛和關切，就轉化為責罵和埋怨。當我想到愛也有這一面的時候，只能淚流不止。愛實在是一個太複雜的東西了。以至於我即使能夠體會宗教意識上的愛，能體會只屬於孩童的愛，也無法同等去面對人類之間的愛。我認為那是不同的東西，卻又認為那不應該分開成不同的東西。我最好的想法，便是分裂也許只是一個過程而已。
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我在面臨個人的抉擇時，選擇不去抉擇。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逃避，也不想知道。我還很年輕的時候，就在期望能夠為有著相同處境的人找到出口。很多時候我兩邊都想要，都不想放棄，這是我認為的最好作法，於是我一直朝這個方向努力著。當兩邊都不選擇時，也許就會出現第三條路。但走上這第三條路也許比前兩條路都還要令人恐懼，都還要令人無法諒解。有時會突然感覺，我是命該孤獨，因為有些事情只有孤獨的人才能去做。我是樂於孤獨，但也非常容易感到寂寞。當想起那麼多人對我說你是不同世界的人而放棄理解，把我排除在外時，總是掉下淚來。我總以為只要努力，不同的世界就可以融合。我不曉得這究竟是否只是在強求。可是傷害和痛苦，卻讓事情一樣一樣清晰，讓決心一點一點鞏固。我對這一點感到非常驚訝。當愛和接受真的降臨的時候，我並沒有感激涕零，而只是站在原地不動。我不清楚那是因為已經筋疲力盡，還是因為已經看透了某些事情。我似乎開始認為無論是傷害還是喜愛，都和我沒有關係。不知何時開始，我只是靜靜凝視著領悟和其所帶來的東西，不再淹沒在短暫的喜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