瀧川資言的《史記會注考證》縮印本，以及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漢籍電子文獻資料庫。
通常這是我閱讀古籍的方式。
近日因租賃處實在無處擺書的關係，雖然現在經濟情況大大地改善，但買書仍要經過深思熟慮。總覺得把書放在地上，或隨便橫躺在夾縫中，是一種「大不敬」的行為，與其如此，還不如把這些書借放在書店與圖書館裡，需要的時候我在去把他們找出來。有些書已經流傳千年了，不至於數年間亡佚；另一些書則可能因書商無利可圖，不願意重印而絕版，重要的書反正圖書館都有，真的沒有了，大概也是一種天命，書的天命，讀者的天命。
因為學校課業的關係，前陣子在閱讀清代揚州學術的相關資料，尤其是學術發展的地緣因素。因為清代史料實在太多了，我又非此道中人，一時半刻居然摸不到門徑，往往費了很大功夫才蒐集到資料。某日去了一趟上海書店，發現馮爾康先生一本廿二年前的舊書〈清代史料學〉，裡面把不但簡介各類清代史料，還有許多檢索以及使用方法，當下茅塞頓開，才知我不但是「末學」，還是「陋學」。
到也不是訪書都充滿沮喪的。清代有本重要的揚州史料：李斗《揚州畫舫錄》，其中一部份記載了揚州的書院史，同時附了歷任「掌院」之姓名與進士登科年。有幾個學者曾經依照《揚州畫舫錄》的紀錄去統計這些掌院先生的籍貫，藉此論述揚州書院與地區文化的關係。我的這份作業也重複了這樣的工作。眾掌院中有個人叫做「張銘」，清史傳記找不到相關資料，其他學者的統計也都註記「不詳」，我在圖書館翻了一個下午，終於在《湖海詩人小傳》、《皇清書史》裡翻出兩條資料，於是所有名錄上的人都有了籍貫資訊，當下心情很難形容，總之士氣大振。
後來才知道這個工作其實不難，與我這份作業後面的工作相比，翻查籍貫簡直小兒科。但愚昧的人有獲新知的快樂，到也不必非驚世駭俗的心得不可。此等瑣事，多聊頗有賣弄之嫌，就不提了。
說到翻檢資料，從前總以為「索引」、「引得」那些書籍是學者一生心力所繫。如《室名索引》、《別號索引》等等，古人名號繁多，這種書把所有古人的室名、別號通通收集起來做一個檢字表，工程浩大，肯定不是我這種初出茅廬的小鬼能做的。後來才知道，老學者們的這些索引根本是無意之間完成的。前人做學問沒有電腦，看到資料就順手在卡片上記下，數十年累積下來，卡片滿滿幾大櫃，可能某個來訪的朋友看到卡片覺得很方便，建議不如把卡片交給書店出版，這才有這些索引書。
抄書、寫卡片本身就是一種學問。古代一本書刊刻不易，花錢花精神花時間，印出來的數量也不算太多，一本書拿到手往往先花一個月拿毛筆抄下來在說，那裡像現在影印方便？做研究尤其麻煩，資料散居書籍裡，要得到一個結論往往要引用數十條資料，往返書架一次全把書翻出來攤開，手也酸了腳也累了書案也滿了。怎麼辦呢？一開始看書就要一直抄一直抄，跟甲事有關的抄入甲編卡片，跟乙事有關的則抄入乙編卡片，分門別類用匣子收好。等到要做研究時，把這些抄好資料的卡片匣拿出來引用就好了。有一種的書叫做「資料叢鈔」，就是一種抄書的功夫，雖然只是一堆資料的累積，但或者是抄出心得來了，邊抄邊註記，被旁人拿來出版；又或者抄到珍貴無比的資料，非廣為流傳不可。總之抄書聽起來很簡單，其中功夫學問可大了。
有些學者或許時運不濟，或許是缺乏靈感天才，用功了一輩子從未有「成一家之言」的專著，只留下了幾大櫃的卡片，或是幾本索引書。索引書看起來沒什麼，既不是什麼創見，恐怕也沒有多少新的學術價值，再過幾年恐怕會全面被電子古籍取代。但那些古樸的鉛字印刷背後，有多少老花眼鏡在翻書？有多少佈滿老繭的手在抄寫著？每次在圖書館裡看到這些索引，想到老一輩學者用功的程度，總覺得包括我在內的研究生都應該感到汗顏。
抄書之外，更厲害的是直接背誦的功夫。不少民國耆老年輕時下了苦工，重要經典可以一字不漏的背下來，那就連抄都省了，自動在腦中檢索。如梁啟超有一篇長文《清代學術概論》，本來是幫人寫序，一下筆不能自休，於是全憑記憶把清代學術史寫了一輪。旁徵博引，不愧是是上個世代的代表學者。
電腦發明之前的學者肯定比我們愛書。不論是抄卡片，加眉批，寫札記，他們隨時隨地都要翻書。現在的研究生不抄卡片了，全文打進去，電腦幫你記憶，資料檢索又快又方便。打個比方說，我雖主攻漢代史，但這兩年來翻史記與兩漢書的頻率不算高，整理頭緒或找資料大多先在電腦上先看全文資料，要動筆才翻實體書對勘。按理說最熟悉的書即使沒有韋編三絕，也應多少有些殘破，但我進入數位化時代的早，導致書本大多保持完好的樣貌。時代的進步讓我有些羞愧，自認為有心治史，卻始終沒有一套二十四史在身邊，電子典籍實在太過便利，讓我淺薄的學問少了很多書香味。
說到這個，為了翻檢清代揚州書院的人物傳記，我花了不少在圖書館翻史料，挖掘數十個清代人物的籍貫資料大約要花兩個禮拜的時間。但在此同時，中研院傅斯年圖書館正在進行的數位典藏工作，其中也包含了《明清傳記叢刊》的數百本書。這代表著一件事情，我現在花上兩個禮拜才能完成的人名資料，數年之後，同樣的工作大約只需要在電腦前花一個小時就可以完成了。除此之外，清代地方志多如牛毛，我根本無法一一翻檢，但對岸正在進行《地方志人物傳記資料叢刊》出版工作，抄錄上千種地方志的傳記資料，並依地區分別編了人名索引，目前似乎只缺人數最驚人的華南卷尚未完成。未來要在書海中找到我要的資料大概也不是難事。數年之後或許又完成了數位化，那些前人看似不可能的任務，可能也只需要敲敲鍵盤就可以完成了。
資訊時代的來臨大約是近十五年的事，常聽一些老師發牢騷，現在資訊太快速了，自己一些辛苦翻書的結晶很容易在數位化的洪流裡被淹沒。大約是現在五、六十歲的那一代學者吧！對學術圈來說，正是中流砥柱的年紀，但他們只會翻書，不會用電腦，翻書翻了三十年，想不到同樣的結論用電腦不用幾個月就完成了。老學者們做了一輩子的學問，到頭來卻還要向年輕小伙子請教「找資料的方法」，這不得不成為學術研究的巨大荒謬！然而我們不能怪老師們愛發牢騷，他們的學術生命降臨於一個尷尬的時間：時代走的太快，快到超越了人類累積知識的速度，那雅致的線裝、溫柔的宣紙觸感，已經是許多年輕學子不曾擁有過的經歷了，再過三十年，會不會頁碼也成為歷史？儲存在電腦瀏覽器裡某一個稱之為「書」的頁面內？
紙本書成本高，大部頭的套書尤其昂貴，因此我這幾年唸書越來越習慣看電子書了。古籍電子書絕對是未來的趨勢，老師們總是說數位典籍錯謬甚多，不可信任，然而紙本書籍又何嘗沒有錯誤？電子書修改容易，可以隨時「再版」，再過個幾十年，電子書不但可以完全複製紙本書內容，還可以補上各式各樣的「校勘記」來修正舊本錯謬。整套買下《二十四史》、《十三經》、《諸子集成》等數十到數百的典籍談何容易？要煩惱價格，煩惱搬運，煩惱書架不夠大，煩惱台灣的濕氣太重，蟲蟻太多；把他們通通放在某個不知「雲端」在何處的數位資料庫上不是挺好挺方便？雖然如此，我卻仍有一種一定要排除萬難買下來的衝動，原因無他，我的出生年代告訴我，無論未來如何進步，讀書就應該有一個重量，在手上，在桌上，要能聞著紙張散發的特殊香味，要能聆聽翻頁時的聲音。就算沒效率也沒關係，因為書就是書，不應該是一個電子螢幕，或是其他科技替代品。
古代藏書家千辛萬苦，耗盡家財的求書，找到書先讀過一遍，寫個幾條筆記，哪裡有錯字就順手改正。日子久了，藏書多了，那些筆記就變成了藏書目錄以及書目提要。為了配合讀書人的習慣，古書的書眉往往有大片空白，方便讀者隨手眉批。現代影印技術流行之後，藏書家們的善本書往往被影印出版，往往保持了當年收藏家翻書的原貌：有些有十分詳細的圈點、批註，有些則在書前或書末簡單幾筆寫上收於何時何地，何時讀畢，某某人某某藏書樓收等等。未來的藏書還能有這樣的韻味嗎？影印的古籍已經失去了墨香，數位化的古籍連書香都消逝了。「伏案寫作」已經漸漸成為歷史，包含我在內的許多年青人沒有鍵盤就無法寫作，會不會以後連「眉批」與「句讀」都成為失傳的「書的技藝」？
那些關於書的一切，默默的在消失中，書的天命能走到哪裡，我不知道。有出版商很樂觀的認為紙本書永遠不會消逝，但是十五年之間變化如此之大，時代的進展會不會有下一次的躍進，我們會不會是下一個「尷尬世代」，天翻地覆之際，誰也無法預測未來。
近日天氣晴朗，很適合帶著大袋大袋的書進出圖書館。先別想這麼多，繼續唸書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