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底，台大交流板發起校內餐廳體制中天新聞的活動；而隨後政大學生也在校內學餐和特定人士搶起了遙控器。這兩件抵制特定媒體的行為，引起了部分人士的批評，其中台北市議員羅智強於3/27發文稱這是「號稱自由精神的台大卻想方設法要封媒體的口？」並且在文末呼籲大家支持中天新聞支持新聞自由。因此我想談談「發起抵制特定媒體」這件事，讓我從一個70年前的德國發生過的老案子談起。
多數人對於美國憲法上各種動人的案件似乎比較孰悉，今天就來講德國憲法上赫赫有名的「呂特案」。
故事是這樣的，1950年，二戰結束五年後，德國正在經歷轉型正義，整個社會正在反省於二戰前納粹對於猶太人的所作所為。我們的男主角，時任漢堡市新聞處長（並身兼記者協會會長）的呂特（Lüth），在德國電影節開幕儀式上，向場內的戲院老闆與電影出租業者呼籲應該抵制由導演哈蘭（Harlan），所指導的電影「不朽的愛人」。哈蘭是誰？他被認為是納粹時代「反猶太電影」的第一把交椅，其中他所導演的「猶太人，吉斯」，更是成為納粹煽動猶太人的重要宣傳。而呂特正是基於這樣的理由，認為哈蘭的復出，將導致德國戰後反省的作為，功虧一簣，因此才呼籲抵制哈蘭。
然而呼籲抵制哈蘭，為呂特引來了官司，哈蘭所屬的電影公司，向漢堡地方法院申請假處分並起訴，要求「禁止呂特不得呼籲抵制哈蘭」（是不是聽起來有點拗口？）這項訴求後來也得到地方法院的認可，判決禁止呂特發表抵制言論，否則將面臨拘役或罰款。漢堡地方法院最主要的判決理由認為「呂特的言論是一種悖於善良風俗的杯葛呼籲」，目的是要使得哈蘭從電影界完全消失，而這將導致電影公司財產上的損失，這種侵害其權益的行為，應該受到禁止。
呂特不服上述判決，而向聯邦憲法法院起訴，並且主張這漢堡地方法院的判決侵害了他的言論自由。聯邦憲法法院於此的論述相當細膩，我就直接說結論了，呂特贏了，聯邦憲法法院認為呂特的在憲法上的言論自由可以作為一種「阻卻違法事由」，也就是說呂特的言論不應該被視為傷害哈蘭或者電影公司，聯邦憲法法院在呂特的言論自由與電影公司的財產權保障間，做出了言論自由優先於財產權的判決，廢棄了原本禁止呂特呼籲抵制的地方法院判決。
這項判決確立了這種「拿憲法上原來應該用以對抗國家的基本權來對抗另一個私人」，在憲法學上被稱為「基本權的第三人效力」，真正的內涵是兩個基本權利的衝突，此時與人民對抗國家不同，只能透過利益衡量加以個案決定了。
這種私人之間言論的發表、競爭，與國家透過公權力「管制」特定言論不得發表，是不一樣的兩件事情，應該有不同的標準。我們一直以來最擔心的其實是後者，也就是國家透過法律或者其他執法手段，禁絕特定言論（例如我國人團法曾經規定不得主張「不得主張共產主義，或主張分裂國土。」），這種手段就如同政府插手市場機制，將破壞不同言論間的自由競爭，應該戒之慎之。
在呂特案中，呂特呼籲抵制哈蘭的電影作品，正是在與哈蘭的電影在言論市場中，進行一場競逐，勝者留、敗者走。回頭看看這場大學生對上中天新聞的爭議，是不是也很像70年前的呂特對上哈蘭呢？（但中天還沒有去提告禁止）。
今天，無論是台大、政大的學生，透過網路呼籲抵制或是透過公共場合轉台的行動，不過就是透過言論及行動，使自己的意見進入整個言論市場，與中天新聞的「言論」相互競逐，當然羅智強的這段話也是一樣的意思。這與政府出手「管制」不得發表特定言論，或者撤銷特定媒體的執照，有所不同。
抵制非管制，羅智強的發文，忽略了二者的區別，容易讓人誤會，認為大學生抵制中天，如同政府出手管制一樣可怕。事實上提出意見（例如報新聞）遭受批評，再提出意見，如此反覆不止。這種意見往來交流才是民主常態。
寫這篇文的原因，是前幾天在關鍵評論網的一篇投書：《「批評反同＝不容納異己」，悖謬論背後的邏輯謬誤》讓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也就是最近高喊「自己言論自由被限制」的那些人，往往缺的不是言論自由，而是在「『言論自由』、『不同意見』等自由民主憲政秩序的庇護下，執行著反多元、反尊重的任務。」中天新聞的言論自由從來沒有因為學生呼籲抵制而被限制，相反的應該思考，中天新聞是否正透過鋪天蓋地的報導特定訊息，抹殺了閱聽人接受真正的「多元」意見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