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本來請我羅列一些有關「被失蹤」的影片，我在這裏嘗試拉闊範圍，談談八部關於喪失了「免於恐懼的自由」的電影。
背景是1973年智利血腥政變，軍事獨裁者皮諾切特（Augusto Pinochet）攻入總統府，推翻左翼總統阿連德（Salvador Allende）。美國民間記者 Charles 在智利「被失蹤」，他的妻子與父親前往當地尋人，向美國領事館求助但不果，過程中目睹軍政府的各種暴行，最後發現美國政府在背後為獨裁者撐腰，把取得有關證據的 Charles 人間蒸發。導演哥斯達加拉斯（Costa-Gavras，台灣譯科斯塔加夫拉斯）善於處理政治驚慄題材，曾在《大風暴》（Z）把一宗政治暗殺拍得驚心動魄，對當時希臘極權政府勾結黑幫隻手遮天的惡行作出辛辣批評，去年雨傘運動前後已多次被人提起，今天看《大失蹤》相信又是別有一番感慨。
皮諾切特統治智利16年，智利導演柏比路拉林（Pablo Larrain，台灣譯帕布羅拉瑞恩）拍過多部電影觸及這段歷史。《向政府說不》（No）講述皮諾切特時代的終結。《周末殺人狂熱》（Tony Manero，台灣譯《週末魘狂熱》）描述了獨裁時期的壓抑氛圍，造就了男主角冷血殺人的行徑，而背景是秘密警察隨時上門盤問，甚至令人從此消失。而《屍檔案》則是描述這段獨裁歷史的開端。軍人發動政變，停屍間助理員發現支持總統的鄰居「被失蹤」，總統「被自殺」。坦克入城，醫院推滿屍首，數千人被殺或失蹤，不知不覺間，恐懼已經蠶食了人心。
還是智利的傷疤。紀錄片導演古茲曼（Patricio Guzman）在智利沙漠找到了探索宇宙的天文學家、發掘遺跡的考古學家，也找到幾名婦女在努力尋找遇害親友的遺骸，在茫茫沙漠挖開皮諾切特時期「被失蹤」百姓長埋沙礫下的歷史傷痕。古茲曼去年又完成了一部《深海光年》（The Pearl Button），一方面提到南美原住民被殖民者滅絕的歷史，一方面也提到不少在皮諾切特時期失蹤的人們，早已葬身蒼茫大海。從海底打撈到一截銹跡斑斑的鐵軌，一顆蝕進鐵軌的鈕扣，見證了獨裁政權殘害異己的暴行。
導演潘禮德作為赤柬極權統治時期的倖存者，曾經拍過《S21赤柬殺人機器》記下集中營倖存者的傷痕，同時也記下那些被訓練成加害者的告白。《被消失的影像》由個人出發，嘗試整理那段叫人不忍卒睹的過去。波爾布特執政四年間，柬埔寨就有四分之一人口罹難。潘禮德選擇用泥偶代替真人演出，重現那個他曾置身其中的人間地獄，重現那些被消失的人們、那些被消失的影像。泥偶雖無表情，不會叫喊，卻更教人感受到箇中慘酷。
關於禁書，杜魯福（Francois Truffaut，台灣譯楚浮）的《烈火》改編雷布萊伯利（Ray Douglas Bradbury）的小說，就想像了一個禁止人們閱讀的國度，消防員的工作不是救火，而是焚書。這是一則有關極權的寓言，要把傳遞知識、傳播思想的書本禁絕。最後對抗禁令的方法是每個愛書人都把自己最愛的書背誦下來，是身體力行的抵抗，令自己變成一部流動的書，叫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說起杜魯福，自然也想起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他在《阿爾伐城》說的亦是專制的未來世界，超級電腦統治世人，思想和生活被嚴密監控，人變得冰冷無情，不許流淚，與機器無異，敏感詞一一從字典裏消失。電影實在是警世寓言，阿爾伐城大概距離我們並不遙遠，而男主角的反抗就是要喚起感情，面對無情的極權，愛，原來才是最大的武器。
諷刺極權的反烏托邦故事總會讓人想到 George Orwell 的《1984》或者 Aldous Huxley 的《美麗新世界》。Terry Gilliam《妙想天開》裏的極權世界以反恐之名消滅異議聲音，一開場全副武裝的警察強攻入屋抓走手無寸鐵的男子，還要他妻子在收據上簽名，既誇張又荒謬。結局卻是無法逃脫的宿命，也許是反抗得太遲，溫水煮蛙已熟透，明顯比《阿爾伐城》悲觀得多。
最後不得不提到《V煞》。當權者自製恐怖襲擊蠱惑人心，利用人們的恐懼，以反恐之名施行極權統治。然而，「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每個人都可以是「V煞」，「免於恐懼的自由」不會從天而降，還是需要每個人付出努力去爭取。